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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还活着。
关潮坐在大巴车上对着父亲说。
父亲久违地穿着正装,收拾得干净,体面,不过佝偻消瘦的身材撑不起衣服,依然显得滑稽。面庞要比酗酒多日还要憔悴,此刻,这个散发着痛苦气息的男人猛地捂住关潮的嘴巴,迫使他低下头来。
嘘!别说了!
关潮眨了眨眼,看着右边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玩着硬币的何明烁,把脸埋进了衣领里。
父亲的身上有伤,那晚在雨夜玉米地里发生的事没有瞒过任何人,事实上,在顺着关潮狂奔的方向追过去之后,他和中途跟着跑过来的老何很快发现了跌倒在地满脸泥水近乎晕厥的关潮,损坏的游戏机,呆滞失语的马力强,远处轰鸣而去的绿皮火车,何明烁的自行车,何明烁的衣服碎片,何明烁的血——散在空气里的何明烁。
我,他!我没……
最最嚣张的人语无伦次。
我没想找他的,对!我约的是关潮!
最最嚣张的马力强找到了转移矛盾的出口。
听不清声音,谁在说话,有人走过来了,模糊不清,喘不过气,明明是夜晚,为什么眼前却是白色的闪光?
关潮已经分不清泪水和雨水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滚烫的脸颊存在实感,泪水流过的触感。心脏怔忡,因为虚幻的失重感而缺氧,晕眩,大口呼吸,呼——吸——
关潮,你为什么没和何明烁一起?
呼——
世界静止了。
醒来之后,父亲身上就有伤了。
脑袋有点痛,膝盖也是,昨天晚上去哪里了?记不起来了,应该是摔到小石子上磕到了。眼睛好酸,关潮伸手揉了下眼眶,手上毛刺擦动皮肤引起轻微的刺痛。他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好多细小的伤口,怎么搞的?
早啊关潮。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何明烁站在床头边,半透明的人影,好像很早之前就在这里了,阳光穿过他,落在地板上。
啊。
我想起来了。
何明烁没死。
关潮张开嘴,但是发不出声音,啊啊……嗓子好像被掐住了,巨大空气堵住了喉咙,用力,下咽,收缩肌肉,挤出气音。
你——还——
活——
算是吧?
何明烁飘到了关潮狭窄的小床上,盘腿坐下来,顺着脊柱从上往下轻抚着他的背。
可以说,我这算有了超能力?
关潮盯着他的脸,距离好近,可以清晰的看到何明烁细碎的睫毛,和同样回望着他亮着光的眼睛。关潮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垂下头,额前长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有点害怕再继续和何对视,好像再多望一秒,面前的身影就要融化在阳光里,融化进关潮不知为何而落下的眼泪里了。
……为什么会哭呢?
在这一天后,镇上的一切都模糊了。
关潮还是照常起床,洗漱,上学,和何明烁聊天,一起打疯子争霸。
何陪他去五金店买了链子,他们把自行车修好了,玉米地边上被铁围栏围了一圈,好像不能进去了。记不起名字的同学走在路上遇见他,小心翼翼地问,关潮,你最近还好吗?
关潮张开嘴,啊啊两声,示意自己现在发声困难。
哦哦,你怎么提着两份关东煮,要我陪你一起送吗?
我——带给——何、明烁。
关切的面孔模糊了,取而代之是惊诧不解的神情。
何明烁?关潮!你要去哪?他不是已经——
■■——
声音被空洞吃掉了,一切都模糊了。
好像,脑海里闪过很多同样错愕的脸,父亲,老何,还有谁?很多人喊着我的名字,他们张口在说什么?
很突然的,关潮要离开镇子了,父亲好几天没去喝酒,家里的东西扔了一堆又一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关潮默默地叠着自己的衣服,看着父亲在家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翻翻,也只是翻出几个破酒瓶。
何明烁浮在边上翻他小时候的相片,相册里夹了很多东西,百日照,从小到大的证件照,几张忘了什么时候得的奖状,何看得津津有味,还要发出哦哦的感叹声。
游戏机,不能忘了。
关潮把损坏了的白色游戏机装进袋子里,想了想,又拿了出来,塞在贴身口袋里。这个型号的游戏机太新了,镇上没有能修的人,或许镇子之外有?不知道为什么,关潮有一种感觉,坏了就是彻底坏了,或许永远也修不好了。
游戏机对何很重要,他似乎只能在机器的附近活动,这算是拥有超能力的代价吗?所以关潮走到哪都得把这东西给带着,他怕一个不小心把游戏机给忘在了包里,等坐大巴车离开的那天,何就要在大巴底仓里颠颠簸簸咕噜咕噜了,啊,不对,他应该可以穿过车体飘上来。
又发散了。
最近总是这样,什么都感觉雾蒙蒙的,没有实感,也没有剧烈的情绪,好像什么都那么远。树叶落在以为是天空的湖面,飘渺虚无,风也没有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