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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子坐在岸边的石块上,怀里抱着猫,她的哥哥站在船头要走。
佐子的哥哥,鼬,是木叶码头一带工队的手下,负责管运输的,哪家的商船要停要走,都要经过他的批准。
兄妹俩很小的时候就在一场山洪里没了父母,据说是逃到这里来的。贺川河边的撑船老人好心收留了他们,直到前年病逝,鼬不得不放弃撑船,到木叶寻了份运输的差事,挣得钱比撑船多些,勉强养得起妹妹和自己。
不过倒是苦了佐子,从小到大一直伴在身边的哥哥自从得了这份工作后,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等待的时间日日度如年。
“哥哥这次走,又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少女垂下眸,瘪下嘴不愿看船上的青年。
“乖,等哥哥下次回来,下次回来就可以休一段长假了,到时候佐子想进城去,哥就带佐子进城去,好不好?”鼬有些心疼,毕竟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孩子,一刻也舍不得把目光从妹妹身上离开。
“又是这样,等下次回来,我酿的米酒都熟了……”佐子的心情仍不见好,小声嘟囔,但手上却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发出呼噜声。
“什么?”鼬没听清佐子在讲什么,正欲开口再问,却只等来妹妹一句:“哎呀好啦你快走!”
不得已,鼬本是想再多看一眼妹妹,迫于佐子的催促只好走了。
佐子,你等哥哥回来啊。
望着青年站在船上的背影,鼬因为工作有时也要帮着搬点东西于是常穿汗衫,黑色短裤,因此身型被衣着勾勒出来,精壮的肌肉不禁让青春期的少女微微红了脸,可惜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只把这当作不愿说出口的挽留。
鼬出去工作,但贺川河撑船的责任不能丢,被她拣了起来:单只船桨厚重,她就改用两只,顺带在对岸的石壁上托人打了桩,拴了绳,另一头牵着船,便于省力。
贺川位置偏僻,可每日人来人往一点也不少,佐子每天都要带很多人过河。猫儿早上出门觅食撒欢,傍晚回来,佐子已经停好船,吃过晚饭,准备睡觉。
这里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人们做完一天的活就早早地上床,等到太阳西斜,缓缓消失在山的后面,也就逐渐的进入了梦乡。
佐子上了床,双手交叠在脑后,她没有忘记哥哥的叮嘱,薄被盖住肚脐眼儿。透过床边的窗户望着那一方天空,小山村的天暗的晚,佐子入梦的方式是数哥哥。
白鸟展翅掠过一方的天空,从这头到那头,慢慢悠悠,不曾听见佐子的问候。
鸟啊,你慢些飞,飞过山头,飞到那条必经之路,飞去码头对岸,一定记得帮我问问哥哥呀。
哥哥,你啥时候回来咧?
一天,两天,三天……鼬已经出门多少天?
她想起哥哥的模样:下水时把裤腿挽到膝盖的哥哥,提她梳头扎麻花辫的哥哥,可明明哥哥自己才是要梳辫子的那个,却还是每天坚持给佐子扎好头发才出门。
她又回忆起也是这样的夏夜里,星空下给她讲牛郎织女故事的哥哥,把自己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那牛郎织女是不是就永远不能在一起了呀哥哥?”
“不,那些喜鹊会在七夕的时候给他们搭桥,让他们团聚。”
“可他们一年只能见一面呀。他们也会很想很想对方,就像……我也……”
好想好想哥哥。
鼬勾起嘴角,垂眸认真地望进妹妹的眼。
“哥哥和佐子会在一起。”
“好啦,佐子。睡吧。”
什么都不会的哥哥,不知从哪学来的乡谣,带着走调的音,就这样哄着她一个又一个夜晚入睡。
鼬的嗓音不适合唱这样的曲子,佐子曾说听了会让人想要发笑。
“那佐子唱给哥哥听,好不好?佐子唱得哥哥最爱听,佐子教给哥哥听。”
她拿了撑船人留下的笛给哥哥,请他吹来听。老人家生前为数不多的爱好,见鼬聪慧便顺道教会了他。
笛声悠扬,嗓音婉转清丽,似是纠缠在一起,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只白色的鸟,羽翼丰满,一下一下挥动翅膀,向着山头那边去……
“喵,呜……”
猫回来了。
当佐子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梦,醒来时天光大亮。只有她还在愣愣地想,那首歌谣是否真的传到山群之后?
“小妹!”一个男人站在船旁,冲她招手:“来!借个船。”
“好。”
“这儿只有你一个人?”
“我哥在木叶码头做工。”
“木叶码头?阿,我正从那边来,你是不是鼬的妹妹?”
“是。”
“那就对了,他经常提起你,说他有一个漂亮的妹妹,现在一看,确实俊呐。”男人打趣她,见她微微羞红脸,笑了。
“我哥怎么样?”
“都好,他让我捎口信让你别担心他,那小伙能干的很嘞,我们都夸他,”男人一拍大腿,“咱们那儿很多小姑娘都喜欢他,哎哎,他以后要是娶了个媳妇,那可就不得了咯!你们一家子,享福呀。”
虽然是调侃的语气,可佐子仍觉得像是咽了口发搜的馒头似的。她咬了咬下唇,问:“那我哥啥时候回来呢?”
“快了,这批货送完,工头说给咱放长假!”
船靠了岸,男人向佐子道谢,给她两枚铜钱作船钱,还有一小包用布包着的东西:“你哥给你的,他让你先拿去,等他回来再带更好的。”
佐子把铜钱放到老木桌的抽屉里,将布摊开,里面包着一层纸,再打开,赫然是她随口提起的桃酥。
她不嗜甜,但对木叶的桃酥略有好感,只是先前随口玩笑般的提起,没想到哥哥就记了这么久。
明明喜欢甜的是另一人。
零食很贵,在他们家是奢侈品,先前撑船老人在时就会省吃俭用努力在某个节日里让兄妹俩吃上,现在,换哥哥带给她吃。
且不说哥哥方不方便买到,这家桃酥是知名的老店,哥哥排了多久的队?
“咪呜……咪……”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哥哥!”
“桃酥味道怎么样?”
鼬回来了。
令佐子失望的是他明天就走。
“哥哥大骗子,我以后再也不相信哥哥了,哼。”她扭过头去,如瀑的乌发拂在鼬的脸上,被鼬用手捋了一簇,低下头,鼻尖恰好碰上发梢。
是淡淡的清香,皂角的味道。
“抱歉啊,佐子,哥哥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他的妹妹没有回答,只是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怀中的猫。
鼬无奈浅笑,抬起手抵住妹妹的下巴,拇指抹去妹妹嘴角残留的桃酥渣。
“佐子下次想要什么?”
佐子心里也明白哥哥是被迫不得已,抓住哥哥要放下的手,轻声道:“想要哥哥七夕回来陪佐子。”
鼬愣住,随即莞尔,握紧妹妹的手,说了句好。
哥哥出门日子转瞬即逝,七夕到了。
佐子酿的米酒也熟了,掀开盖,一股米香和酒精混杂的味道便逸出来,尝一口,酸中更多的是甜,不一会,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味儿了。
她想今天若哥哥回来,刚好可以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手艺,毕竟从前都是哥哥给她做饭。
因为哥哥要回来,忙活一天的佐子也有盼头,在思念的时间里,白日不知不觉过去。
傍晚,她拴好船,早早地就换了身干净点的衣裳,舀了两碗米酿,站在岸边等鼬回来。
直到太阳西斜,才看见远处有个人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她隐约瞧着像是哥哥,迎上去。
是上次的那个男人,两股粗眉拧成一条绳,还有十多步距离就冲她喊:“妹子!你哥出事啦!快来看看吧!”
佐子的心顿时沉到谷底,跑上前:“哥哥怎么了?”
她急得不得了,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不得离了胸腔直奔同对岸去找它的另一半所系。
“你莫急,他已经没什么大碍——”
“我去找他!”不等男人悦完,佐子便匆匆上船,也无心关照男人的不知所措,靠了岸头也不回地往木叶镇的方向跑去。
记忆翻阅到大约几个年头前,她依稀记得鼬曾是带着她来到镇上的:只不过那时她尚且年幼,哪里见过这样人来人往场面?被晃得丢了神,耳边响起哥哥的打趣,更令她羞怯。
“佐子这是第一次来看庙会,你怕不怕?”
闻言,小女孩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松开哥哥的手:“不怕的,佐子,才不怕。”
话落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粉红,在悄然间出卖了小孩子的心思。
木叶的寺庙是以显灵出名的,里头供奉了地藏菩萨,据说谁家的孩子病了去求一包灰,搁在枕下就能好。
佐子因码头的杂耍入了迷,面对兄长一同进庙的邀约有些扭捏。于是就约定好就在这一处等他求完一支签便回家。
艺人们收了道具往回搬,摆摊的小贩也开始向家赶。佐子这才如梦初醒般抬头望天:乌云一垒一垒积起,阴沉的仿佛将随时倾覆下来——啊,快下雨了.
可是哥哥呢?
佐子四处张望不见鼬的影子:哥哥明明同她说好要伴她回家的,怎么却迟迟不出现呢?
云层里发出低切的响声,威胁不回家的人们即将降下倾盆的大雨。
佐子牢记着和哥哥有约,只好站在原地看河岸上一排排小木屋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心中惶恐不已。
她瞧见原先清澈的河面被云墨染得混浊,心中冒出一个怕人的念头:糟了,哥哥定是碰见什么事端了。
倘若不是,哥哥会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佐子不敢再往下细思。
她怕自己再这样,这些事会真得发生.
卖茶的摊主收拾起凳子,他曾受鼬的帮助幸免于难,看见一个小女孩子怯生生往这边踱步过来,顿时抖胆问了句:“小妹?”
见她回过神,眉眼间与恩人相似的气质,摊主立明白过来这是鼬常挂在口边的小妹佐子。
"你大哥哩?"
佐子仍有些怕生,摇摇头:“他进寺庙去,叫我在这等。”
“庙会散了还不回?你瞧,要下雨咧。”摊主问:“要不去我家,那边屋里去躲了雨也不迟。”
佐子抿了抿嘴,她误把人家的好意当作成闹她的笑料,一面准备离了码头去庙里找哥哥。
“你这样走,当心一会儿摔进河里,被哪只水鬼捉去作饭吃!”摊主起了逗小孩子的心思:“听说那水鬼啊,专拖落单的小孩儿。”
“我才不会走掉进河里呢。”佐子轻轻回了句:她打心眼里不想同这样轻率的男人斗嘴皮,于是加快了脚步。
好在没走出几步路,迎面与鼬撞见。
“哥哥!”佐子扑进鼬的怀里,言语间的指责意味不言而喻。
“抱歉佐子,让你久等了。”鼬伸手戳了戳妹妹的额头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枚御守,塞进佐子的掌心:“回来路上办了点事,所以耽搁了,佐子生气了吗?”
“哼,”小孩子得到了礼物语气都轻快不少:“佐子才不生气呢,佐子要是生气早就滑进河里让那水鬼给叼去了。”
虽不解,鼬还是笑了笑,环视一圈发现摊主,冲他打声招呼。
“你终于来了,我寻思快下雨了,小妹一个人怕就让她来我家坐坐,没想小孩子怕生,替我给小姑娘赔个不是。”
“好。”鼬立刻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半蹲蹲下来摸了模妹妹柔软的头发:"水鬼不会把我们佐小捉了去的,因为哥哥舍不得,哥哥给佐子买了点心,回去吃不吃啊?”
佐子脸理在哥哥温暖的怀中,手黑紧紧攥着御守,过了半晌,闷闷地“哼”了一声。
恰在此时,冷不丁的落下一滴雨来,一位沾地,两滴、三滴,豆大的雨点竟纷纷接至,顷刻间木叶的天地都被雨帘笼罩……
放眼望去,码头上早已空无一人。
鼬混身上下被淋了个透,佐子依偎在哥哥怀里只湿了头发。
在这如同梦境般的庙会的最后,是兄妹俩一起缩在热烘烘的被窝中听雨讲故事度过。
虽再平常不过,却也使佐子记了好久好久。
再次来到码头,佐子面对往来的人群已没了先前恐惧,取而代之的满是找不到哥哥的慌张:与她擦肩而过的每个人,每张面孔都模糊的不得了,融在一起,分辨不清。
“小妹!”
这熟悉的嗓音,似乎在记忆中的某处见过。她回头,正是茶摊主,他正朝她招手:“来这儿!”
赶到的时候,鼬已经被救上来了。
他正裹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袄子,脸色惨白地倚在墙边。
“哥哥!”佐子顾不上什么,扑上去,把头埋入哥哥湿漉漉的怀里,温热的泪不由自主地落进袄子里,落进哥哥的臂弯里。
鼬感知到妹妹的拥抱,迟钝地用指腹摩挲她的脸,虚弱地咳嗽一声:“是佐子啊,怎么哭了?”
“哥哥!你怎么样!”佐子抬起头,浑身上下把鼬摸了个遍,确认没有哥哥受伤后撞上哥哥的视线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不妥,瞥开视线,却捧上哥哥冰凉的手,捂在掌心,一如那枚揣在她怀里,当年的御守。
“我没事,佐子。别担心。”鼬的另一只手一直搭在妹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轻轻地,抚去佐子心头的焦急。
“可哥哥不是掉进水里去了吗,我才、才不放心哥哥!”
“你哥哥被水鬼叼去了,谁给你买桃酥呀。”摊主端来两碗热茶,打趣道。
“哼,哥哥这么厉害,才不会被叼去呢,况且……况且……”佐子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不再往下说了。
况且她舍不得。
鼬抿着嘴笑了,他想起来那年他对佐子的说过的话。
两三句话间,热茶下肚,寒意胆怯。
“走吧。”
“哥哥你去哪?”
“回家,”鼬站起,朝妹妹伸出手:“喝佐子的米酿,给佐子讲故事。”
佐子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哥哥的手。
酒精可以驱散寒气,哥哥的故事会赶走长夜的无边寂寞。
“佐子,还记得哥哥小时候讲得牛郎织女的传说么?”鼬坐在岸边,低头望着那条河,漆黑的夜空倒映其中,三两颗星光点缀,像极了“银河”。
“当然记得,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相会的日子吧。”佐子递给哥哥一碗米酿,酒香弥漫,还未入口,就叫人醉了半截。
“喜鹊会给他们搭桥。”鼬接过碗却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没有喝,侧过脸径直望着佐子。
佐子瞬间明白过来哥哥想干什么“阿呀。”一声,便不再言语,低头小啜一口,软糯的米粒在唇齿间没入喉管,被快要跳出胸腔的悸动搅得迷失了方向。
一时不再有人说话,感官被无限放大,寂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天阶夜色凉如水。
余光里映着妹妹的身影,曾经的小女孩已经变得亭亭玉立。
她在想什么呢?
喜鹊会给牛郎织女搭桥,我们却依偎在一起,无需隔着银河。
鼬扬眉,微微颔首,唇印在在妹妹刚刚喝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