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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哥哥交了一个女朋友。
不仅是回家时间比平日里晚了不上身上还带着令他作呕的香水味。
那天他躲开哥哥的怀抱,像往常一样从厨房里端出热过两次的饭菜说他吃过了,先回房休息,明早不用送。
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心绪乱成一团麻。
哥哥来敲门,询问他是否不高兴?
他只回自己生了病。
脚步消失在门外,由远及近,兄长的声音简直在犹乱他的心疾。
佐助,哥哥在外面放了药,你记得……
鼬,你可以走了。他打断门外的人,从床上下来,推开一旁窗帘后的玻璃门,赤脚向小阳台走去。
站在三十五层楼向远处眺望,耳畔吹过的风幻化成壁钟表盘后某两个齿轮交合时“咔嗒”声,一刻也不曾停歇。
从密密麻麻的灯火通明到熄灭为黑暗的寂静,指针走过数字零,分针卡在后一刻,秒针任劳把时间的每一度抚过。
许是站得久了,他打了个寒噤,走回房间,窗帘滚轮滑动在身后发出声响。
他想,他不要了。
呵护他长大的怀抱被别人的气息占去,不再属于他了。
抓起床头的手机,锁屏是他偷拍的一张鼬工作时的侧脸,角度找得非常恰当:屏幕中的男人脸部线条分明,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凌利的下颌,睫毛很长,正专注地盯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一手托腮,一手搭在链盘上。
他低头注视着这张图,有些恍惚。
姆指在屏幕上空悬停,在熄屏的一霎落下,慌乱地划动,一时竟在为数不多的几个软件里迷了路。
兜兜转转,他鬼使伸差地误入社交界面,点开鼬的帐号。
哥哥的主页很干净:头像是只奶牛猫,瞪着乌黑滚圆的大眼仿佛透过屏幕在瞧他。
放大背景,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勾着另一只手的指,其中一只手的主人一定是鼬,千百次仅敢在梦中与其十指相和的手他又怎会认不出?
另一只手的主人....不言而喻。
他不愿再看这暖昧的画面,如同一把利刃剖开他的心切入肉里。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打开手机的目的是什么,只好劝服自己入睡。
碾转反侧,难以入眠,意识模糊间遇见十七岁那年的雨夜。
豆大的雨珠似乎格外偏爱他姣好的容颜,或是欺负孤养一人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少年,趁他没有伞的蔽护,争先恐后吻湿他的额前发梢,他不在意,怀里护着的双肩背包装着全部行囊。挨家挨户地问,只为敲开十二岁时当着面关上的大门。
终于找到曾经决绝背影的主人,他已浑身上下湿透,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可他没有感到羞怯难堪,光望进对方眼里,微微歪过头,水殊从脸颊滑落,对那人说,哥,你收留我么?
男人后退一步,迎他进门,接过背包,递给他一块干毛巾。
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被哥哥抛下流浪的孩子再次回到哥哥的臂弯。
当他们抵着额头相拥而眠时,谁也没有想过关于以后,未来。
这一收留,就是三年。从实习期转为正式员工,他与鼬重拾兄友弟恭。
死寂的心感受久违的悸动,一如步入青春期那年。
无痕的梦,遇见另一个少年:白日晴空,街口拐角处的樱花树下,粉色的花瓣被邀与风共舞,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天际有一只鸟飞得很高,雪色的羽翼欲与云融为一体,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
少年冲他莞你一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指间温度消逝,痛觉失灵。
梦,也该醒了。
三年,他收完缺席的利息,把剩下的咽入肚子里,是无法说出口的思慕,越界的觊觎,用来偿还这份不伦的爱恋。
当曾经拥有的不再属于自己,再度索取,即是贪婪,得寸进尺。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不该在乌云遮住月光的时候去吻哥哥轻颤的睫毛,不该在哥哥即将入眠时毫无征兆的闯入这个雨夜。
没人教会他什么是爱。
他以为心之所向就是爱。
床垫下有一个暗阁,打开里面有一个古朴的小匣子,按下密码,盖子弹起,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连同一个小盒一同落出来,他伸手接住,一齐楼在掌心,直到紧得发痛,摊开来掌纹已被烙上红痕。
是一个长命锁,还有一个丝绒盒。
金器做工精细,用一根红绳串,末端系上三个铃铛,哪怕过了十几年,摇起来还是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这是鼬送他的周岁礼。
他没有打开丝绒小盒,无心去欣赏墨蓝色的光泽,转而放在一旁。
打开衣橱,他来时带的衣物不多,虽然这几年哥哥给他买了许多符合他审美的衣物,但他都不打算带走。
他要把这三年的旧物与回忆一同留在这里。
还是当年的双肩包,他甩至身后,打开门,踏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让关门时上锁的余音成为这片记忆的句号。
他当然没有忘记给哥哥的回礼。
发送过去的信息只说他要搬回去住,这个时间鼬应该在上班,不会看手机。
正好在离开前助哥嫂一臂之力。
就当是,他不为人知的祝福。
公司楼下,女人美丽柔和的五官与站在她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如同天造地设,要不是他非路人,他绝对会夸上两句佳偶天成。
站在远处,他就是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窥探着别人的幸福。
抓着小盒子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整颗心痛到麻木,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鼬离开后,他走上前。
在女人诧异的一瞬,拿出盒子。
宇智波鼬托我送给你,他对她道,礼物。
一份廉价的,不值一提的礼物。
少年时代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梦,自以为是的爱恋。统统被他理葬在这座城市,写字大楼的阴影下,行人匆匆的脚步中,还有女人热泪盈眶的感谢与哽咽之后。
不值一提。
你是鼬君的弟弟吗?女人问,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转过身,没有回答,没有垂眸。
余光中的天空,似乎没往常那么蓝。
递交辞呈,穿过车群与人流。
他要赶最近的一班飞机,逃离这座生活了三年犹然陌生的城市。
眷念吗?有的。怎么会没有?
他会怀念哥哥的悉心照料,晨起时精致的早餐,出带回的美食,节日里的小礼物,还有在他趴在桌前睡着时,被在身上毯子的温度。
可他的私心万万不满足于此。他渴望抚摸鼬的脸,吻鼬的唇,每个夜里相拥而眠,牵着哥哥的手许诺百万个永远。
但他不能。
他只敢以弟弟的身份去吻爱戴的兄长的脸。
耳边回荡着“飞机即将起飞”的提示音。
只有在这时候,一整天的不真实感才有了着落。
关上窗,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双眼,戴上耳机。
倘若此时那个女人应打开盒子了吧。
她一定会发现里面有枚戒指。
镶嵌的钻石璀璨晶莹。
像极他眼角欲落未坠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