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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徹去阿根廷的不知道第幾個月,妳才恍然驚覺,原來十二個小時的時差,真的能將一個人從日常的紋理中生生剝離。
那並非斷了音訊,也不是什麼形同陌路,更不是感情淡去。只是在你們之間,悄悄蔓延生長出了一些從前未曾有過的空白。妳在微涼的秋風裡裹緊大衣時,他正經歷著南半球萬物復甦的春季;他那裡正要明媚的清晨,往往是妳這裡已經沉寂的深夜。
例如,他凌晨兩點傳來的訊息,妳總要等到隔天清晨的陽光亮起時才能看見;例如,下班途中偶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反應仍是想與他分享,卻在點開聊天室的瞬間,指尖無聲地停頓幾秒。
再或者,他身邊的人開始像換季的風景般更迭,新的面孔、新的隊友、新的環境。
而妳還在,一直都在這裡。
記憶退回高中,妳第一次在青葉城西排球部見到及川徹。 那時的他,耀眼得近乎跋扈。妳甚至覺得,喜歡上他是一件毫無道理可言但又應當如此的事。他是排球場上的司令官,是所有目光貪戀的焦點。總有女孩子在練習結束後,徘徊在體育館外的夜色裡等他;有人遞上精心包裝的巧克力,有人塞下字跡清秀的情書。就連那些明明只是來找朋友的人,視線也會不由自主地被他牽引。
而妳,總是安靜地站在球場邊緣,日復一日地做好妳球經的工作。
雙臂收攏著紀錄板,偶爾抬眼提醒:「及川,換你練習扣球了。」
「知道啦~~~」
他總是拖長了慵懶的音調,然後回過頭,朝妳揚起那抹標誌性的笑容。
「小不點,妳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嗎?」
妳依然面無表情,聲音冷淡:「不能。」
「好過分啊。」
他嘴上抱怨著,身體卻誠實地折返球場。妳看著他在半空中掙脫重力的桎梏,滯空、展臂,將排球連同所有的喧囂狠狠砸向對面的地心。看見了他對排球近乎純粹的狂熱,也同時看見了自己投射在他身上的、如出一轍的眼神。那時妳便在心底無聲地嘆息。 妳知道,自己完蛋了。
但妳從未萌生過告白的念頭。因為妳太清楚自己的恪守本分,也了解及川徹是什麼樣的人了。他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喜歡被人簇擁,喜歡熱鬧喧囂,喜歡成為世界的中心。而妳,只是他熱鬧青春裡再普通不過的一道微風。
所以妳選擇了一條最安全的路,當他的朋友。
當那個可以聽他抱怨的人;當那個他輸球後可以找的人;然後當那個他練習到很晚時,可以一起收拾球場的人。
妳一遍遍地告誡自己,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邊,這樣就足夠了。而那份無法實現的喜歡,只要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一個人沉醉,就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高中畢業後,及川啟程前往阿根廷。 那天,妳沒有去機場送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妳害怕看見他轉身的背影,害怕自己會在一瞬的脆弱裡,脫口而出那些逾越了界線的挽留。
最後,妳只在手機上敲下兩個字:「加油。」
他回覆得很快:「就這樣?」
妳看著螢幕反問:「不然呢?」
「至少要說『及川先生一定可以成為世界第一的二傳手』吧?」
妳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先做到再說。」
他傳來一個氣急敗壞的兔子貼圖,隨後,聊天室安靜了幾秒。
「等我。」
妳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妳沒有問他要等什麼,只是輕輕地回了一個字:「好。」
後來的日子裡,你們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聯繫。有時一天能聊上幾句,有時又會連續幾天音訊全無。他會傳來在異國他鄉謎之自信的自拍照,抱怨著「今天差點累死」、「今天又坐冷板凳了」,妳則毫不留情地回擊「那你不要練」、「那就閉嘴」。
他便會無奈地抗議「小不點變得越來越不可愛了」。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字句,妳的嘴角總會不自覺地浮現笑意。
他在地球的另一端拚拚命追逐他的太陽,而妳在自己的軌道上繼續公轉。你們都變了,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變。他依舊會在第一時間與妳分享重要的事情,妳依舊將他所有比賽的日期熟記於心;每次看見他贏球,妳總會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雀躍。
直到二十幾歲的某一天,岩泉一突然好奇地問起:「妳跟及川到底是什麼關係?」
妳微微一愣,隨口答道:「朋友啊。」
對方笑了:「你們這朋友當得也太久了吧。」
妳沒有回答。因為連妳自己也給不出解答。十幾歲時那份熾熱且盲目的喜歡,到了二十歲以後,已經被時光打磨得極為內斂。安靜到,有時連妳自己都快要遺忘了它的存在。妳以為只要絕口不提,就能永遠將這份平衡維持下去。
直到某天,妳在新聞版面上看見了他。
他站在國際賽事的球場上,披著阿根廷的藍白戰袍,笑得意氣風發。他的身邊站著新的隊友,結交了新的朋友,擁抱了更遼闊、更龐大的世界。
那一瞬間,心臟彷彿被不明所以的鈍器敲擊了一下然後整個揪起來。妳突然真切地意識到,原來他真的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而妳,依然停留在原地,遙望著他的背影越縮越小。
那天深夜,及川傳來訊息。
「看到了嗎?」
妳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麼:「嗯。」
「帥不帥?」
妳輕笑了一下:「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還行。」
「我可是特地找了鏡頭的欸!」
盯著那行字,妳忽然感到一陣詞窮,指尖在鍵盤上猶疑許久,最後只打出一句極度克制的:「你很厲害。」
那端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久到妳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妳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以前我說什麼?」 妳幾乎是讀到訊息的瞬間就按下了發送。
「妳明明以前會說,『及川,你今天也很帥』。」
「難道小不點已經忘記我叫及川了嗎?」
那天晚上,你們第一次徹夜長聊。聊起青葉城西,聊起排球部,聊起那些彷彿已經褪色、卻又鮮活得彷彿伸手就能觸碰的青春。
「妳知道嗎?」他突然丟出一句,「我其實那時候很討厭妳。」
妳忍不住笑出聲:「為什麼?」
「因為妳那時候太奇怪了,明明所有人都喜歡我。」
妳翻了個白眼,哪怕他看不見:「你還真敢說。」
「是真的嘛。」隔著文字都能想像他無辜的笑臉,「可是妳不一樣。所以我那時候一直在想,小不點到底為什麼不喜歡我。」
妳的手懸在半空,腦袋當機。
「……誰說我不喜歡?」
訊息送出的那一秒,妳就徹底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收回。螢幕那端死寂般的沉默,讓某種即將失去他、甚至連朋友都做不成的恐懼,一點一滴地攥緊了妳的呼吸。
然後,螢幕亮起。
「原來是這樣啊。」
盯著那六個字,眼淚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不是因為秘密被戳破的窘迫,而是妳忽然覺得無比遺憾。如果早一點說出口就好了;如果那時候再勇敢一點;如果他那時候能問得再明白一點……是不是時間的沙漏是不是就不會白白流失這麼多?
「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隨即,電話打了過來。
第一次,妳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卻沒有立刻接起及川徹的電話。
鈴聲斷了,幾秒後又固執地響起,直到第三次,妳才做好準備顫抖著滑開接聽鍵。
「……喂。」
「妳哭了?」
第一句話就問這個?妳頓時哽咽得說不出話。
他沒有笑,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吊兒啷噹故意裝傻。
「妳是不是覺得很委屈?」
妳死死咬著下唇:「沒有。」
「騙人。」
「……」
「我認識妳這麼久,妳說謊的時候,聲音總是會變小。」
偽裝被徹底撕碎,妳終於在電話這頭泣不成聲。
聽筒裡安靜了一會兒,傳來他微啞的聲音:「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妳愣住了,連抽泣聲都忘了接續。
「不知道。」他輕笑了一聲,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可能就是……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
「妳高中喜歡我的時候,我不知道,但後來知道了,卻又不知道妳還喜不喜歡。再後來,我去了阿根廷,然後我就一直想,如果妳真的不喜歡我了,該怎麼辦?」
他一說完,妳眼淚掉得更兇了,妳用盡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多年的問題。
「……那你呢?你有喜歡過我嗎?」
這一次,是妳第一次聽見及川徹如此漫長的沉默。
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一度說:「有。」
只有一個字,卻讓妳在電話那頭忘了講話之前要吸氣。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很小心翼翼的剝開自己的真心,「我只知道,高中的時候,我最在意妳有沒有來。比賽贏了,我想第一個找妳;輸了,我也只想找妳。別人離開,我可能只會難過幾天;可是如果妳突然不理我……我大概會難過很久很久。」
妳一邊哭一邊問:「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有說?」
「岩泉說的對,因為我是笨蛋啊。」他回答得理直氣壯,「而且我那時候太自信了。我以為,妳會一直在的。」
這句話讓妳稍稍地回復了情緒,整個人也重新拉回現實。
「所以後來我才發現。」他在地球的另一端輕聲嘆息,「原來我不是因為習慣妳在。是因為,我想要妳一直在。」
那天,你們沒有正式的告白。沒有鮮花,沒有煙火,甚至連一個擁抱都遙不可及。你們只是隔著電話,聊到了天空泛起魚肚白。
最後,他聲音有點膽怯的問妳:「妳還喜歡我嗎?」
妳沉默了片刻,輕聲答:「喜歡。」
聽到答案,他笑了:「那就好。」
「什麼叫那就好?」
「因為我也喜歡妳啊。」他講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一條不可撼動的宇宙真理。
後來,你們開始了遠距離的交往。
跨越十二個小時的日夜顛倒,你們依然會吵架,依然會因為他太忙而短暫失聯,依然會因為妳工作累到倒頭就睡而忘記回報平安。 但及川徹,依然是那個及川徹。他會在電話裡肆無忌憚地撒嬌,會故意拖長聲音問妳「有沒有想我」,會在你吐槽他自戀時大聲抗議「我這叫有自信」。 但他也會在妳真正難過、脆弱時,收起所有漫不經心的玩笑,隔著半個地球,認認真真地聽妳說每一句話。
有一次,妳忍不住問他:「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我的?」
他思索了很久:「不知道。可能很早吧。早到我每次看見妳站在場邊,都會在心底覺得。啊,她今天也來了,真好。所以我後來,才會那麼害怕妳不在。」
幾個月後,及川徹終於回到了日本。
妳去機場接他。當他推著行李車走出入境大廳時,依然是那副熟悉的模樣。頭髮因為長途飛行顯得有些蓬鬆凌亂,但那雙看向妳的眼睛,卻是閃亮的。
看見妳的瞬間,他停下了腳步,眼底漾開了深深的笑意。
「妳真的來了啊。」
妳故意揚起下巴:「不然呢?」
他大步走到妳面前,卻沒有立刻擁抱妳。只是微微低頭,深深地注視著妳,目光貪婪得彷彿要在妳臉上描摹出這些年錯過的時光。
「妳變了。」
妳挑眉:「哪裡?」
「比以前漂亮了。」
妳笑著嗔怪:「你還是一樣油嘴滑舌。」
「那當然。」
他輕笑出聲,緩緩張開雙臂。
「所以,女朋友,抱一下?」
妳看著他敞開的懷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站在體育館角落、只敢偷偷用餘光描摹他身影的女孩。她大概從未奢望過,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名正言順地走進這個擁抱裡。
妳毫不猶豫地跑上前,用力抱住了他。而他收緊了手臂,將妳緊緊地、牢牢地揉進懷裡。像是一個在異鄉漂泊許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能夠安放疲憊的歸屬。
「我為了我的鄉愁回來了。」他在妳耳邊輕聲說。
妳將臉埋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輕輕地應了一聲。
「徹,歡迎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