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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宝路柑橘柠檬，一盒二十支烟。王昊哲拆开这一条的最后一盒。他的代购在前几天毫无征兆的宣告休假，短期内没有办法补货。王森旭嘲笑他说这就是抽妹妹烟的代价，王昊哲烦不胜烦，让王森旭带着他的利群滚蛋。他关掉手机，打火机点燃烟头，王昊哲第2158次开始思考他与王森旭的未来。
别误会，这句话的断句并不是“王昊哲和王森旭/的未来”，而是“王昊哲/和王森旭的未来”，更准确的来说，是王昊哲单方面与王森旭的未来。
没办法。王昊哲把爆珠咬的嘎吱响，蹲在blg的吸烟室独自忧郁。毕竟从头到尾，也只是王昊哲单方面喜欢王森旭。
从时间顺序上来看，要去细细计算“王昊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王森旭”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难题。王昊哲只能确定不是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他只觉得王森旭是个傻逼，那就是日久生情。可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24年到现在，两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足够让edg拿下冠军赛冠军，让blg拿下联赛冠军，足够让两个人越走越近。
王昊哲慕强，一开始对于王森旭带点欣赏，喜欢与爱从未出现在王昊哲对于王森旭的定义里。他把他当好朋友，好兄弟。王森旭最初只是乖乖的待在王昊哲的双排列表里，像列表里的其他人一样，每个人都是王昊哲的好朋友，每个人都和王昊哲有一段故事。所有人加起来可以去攻打迪士尼，把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改成王昊哲和他的朋友们，最后一起排排坐听王昊哲讲述环太平洋第一捷提的过去。王森旭可能一开始会坐在第二排，或者第三排。也许他会穿着edg队服，或者edg文化服，他在台下捣乱带头开串，王昊哲抬头破口大骂，却发现王森旭已经来到第一排，第一排有且仅有王森旭。
王森旭在不知道何时已经成为王昊哲的第一朋友，登堂入室，蹬鼻子上脸，踩在离王昊哲最近的位置说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能讲完，晚上打不打双排？
王森旭的出现对于王昊哲来说不亚于一场入室抢劫，王昊哲自己都惊讶于俩人的相熟之快。好消息是他们是职业选手，电子竞技的好处就是时间线清清楚楚，一切都被比赛和直播牢牢记录下来。王昊哲从头翻起，发现从24年第一次组排开始，王森旭在王昊哲的生命里出现在越来越光明正大，双排，约饭，赛场见。他融入王昊哲的日常就如同鲤鱼入水，摆摆尾巴就可以在王昊哲的生活里游龙，一直游到王昊哲耐心变红。王森旭还在那里贱贱的笑，毫无理由地要求王昊哲现在下楼陪他去吃饭。王昊哲呵呵说傻逼吧吃不死你！王森旭还是笑，亲密地搂过他的肩说快走啊我真的要饿死了！
王昊哲侧头，王森旭比他高，跟他出门后一直在微微歪头听他讲话。王森旭刚洗过澡，头发微微湿润。王森旭搂住他，距离那么近，王昊哲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和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萦绕在王昊哲身边。
就在此刻，就在无数个这样的时刻，王昊哲的心空掉一拍。他后知后觉—无数次的后知后觉，原来这就叫心动。王昊哲心想卧槽，我真喜欢我兄弟。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王昊哲看了看坐在对面点单的王森旭，他正在纠结要吃哪个招牌菜，真弱智吧。王昊哲赶紧翻出王森旭的朋友圈，置顶第一条，花和蛋糕和卡地亚，九宫格中间是牵手照。王昊哲捂住有些酸涩的心脏，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王森旭是个坚定的直男。
于是王昊哲摊手，允许一切感情流走。爱情如摧枯拉朽来袭，一颗陨石砸在他的头上，王昊哲没有拒绝的可能性，只能被动承受，被迫面对。他正经历一场暗恋，一场单恋，一场苦恋。
王昊哲不止一次的复盘，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模样。是什么玷污了他和王森旭本该纯洁的兄弟情？诚然他无法拒绝王森旭在先，可是给予他如此亲密错觉的王森旭是否该承担一定责任？王森旭在直播里安慰王昊哲的样子，王森旭在组排里保护王昊哲的样子，王森旭给王昊哲分享弱智视频的样子，王森旭带着王昊哲打各种双人游戏的样子，王森旭每天给他发消息仿佛在报备的样子，王森旭在基地楼下等他的样子，王森旭的许多许多样子，每一种王昊哲都见过，每一个生活侧面都有王昊哲的参与，每一件事王昊哲都历历在目。
王昊哲不得不承认：王森旭对他确实特殊，确确实实把他当最好的朋友。
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最好的朋友意味着王昊哲在王森旭心中的独特性，朋友意味着他们关系的局限性，意味着他们会被定死在友情的局限性内，意味着王森旭对王昊哲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出自伟大的友谊。王昊哲心生愧疚，因此忽冷忽热，王森旭反而穷追不舍，在王昊哲刻意回避的每个瞬间执意要求一个答案。王昊哲嘴上说着怎么可能呢兄弟，我最近太累了哈哈，不就是双排吗没问题啊我们今天就打，打完我请你吃饭啊兄弟。王昊哲心想兄弟，我总不能直接跟你说我喜欢你吧？不是朋友的喜欢，就是我喜欢你，我想跟你牵手，拥抱，亲吻，像每一对情侣一样发秀恩爱九宫格，你知道吗？你能知道吗？我能让你知道吗？
抛开王森旭经常鸽王昊哲、经常坑王昊哲的外卖代付、经常骂王昊哲排位等等不谈，王森旭真的是个足够称职的朋友。人生路漫长，世界上几十亿人，你很难找到一个人能和你如此契合。王昊哲和王森旭之间不亚于一种八级技工造就的零公差，旺旺雪饼被分开的两半又合上，雷兹玩家遇到神罚大锤，尖叫瓶子遇见酱油醋，低山臭水遇知音，穷山恶水俩刁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王昊哲还专门查过他和王森旭的生日，陷入爱情中的人最容易相信玄学。从星座查到mbti，结论都很美好：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王昊哲冷笑：呵呵，合你妈，俩男的我看你还能这么说吗？
玄学软件兜兜转转，王昊哲直接关掉，长叹一口气。
最直接的问题出现了。抛开一切不谈，王森旭和王昊哲是两个成年男性，作为电竞选手nobody和whzy来说是两个小众公众人物。 成年男性性取向正常，小众赛事vctcn不会接纳同性恋选手。或许他们退役后会有可能？但那也绝不是现在，一个edg和blg还在蒸蒸日上的现在。王昊哲时常感觉责任重大，自己这份感情似乎不仅会影响到自己，还会影响到王森旭影响到blg和edg，进而影响到整个vctcn。面对个人感情和前途和王森旭，王昊哲折中一下，选择了自己的前途和王森旭的前途。冠军还是太重要了，王昊哲苦中作乐，想要不以后去虐恋冠军吧，反正本来也是这样，反正不会比爱王森旭更麻烦了。个人感情被他像烟灰一样弹掉，落在吸烟室的烟灰缸里，聚成一个小堆，半个小时后将被清理掉，连同烟蒂一起倒进垃圾桶里，倒进垃圾车里，最后被运到垃圾处理场。只有黑色的痕迹还留在烟灰缸底部，烙出一个个印子。这就是王昊哲的喜欢，王森旭的言语和行动轻飘飘的，飞在空中，降落在王昊哲心底，灼烧出一个个痕迹。
王昊哲看着手中的烟，万宝路柑橘柠檬，他的最爱。但现在他没有抽的打算，他去翻烟盒，里面还有十九根。
他深吸一口，烟身飞快的燃烧。有人说在吸烟使人提神醒脑，在吸烟时做过的决定等同于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王昊哲的问题比较多又比较重，因此他将用这一盒烟的时间来思考他与王森旭的未来——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与王森旭的未来。
这并非是一种要与王森旭断绝关系的宣言，而是给王昊哲一个冷静的时限。他向来自律，什么事都有时间节点。但感情是流动的，如河般流淌过王昊哲的时间线，肆意淹没他本安排好的一切。直播时间因为王森旭改了，作息习惯也因为王森旭改了，夜宵时间也因为王森旭改了，现在性取向他妈的也因为王森旭改了！烟没能使王昊哲冷静，反而让他破口大骂：草你妈的王森旭！你他妈就不能为了我改一下吗！
你他妈的就不能……
你他妈的就不能也…！
王昊哲点燃第二根烟，手机屏保适时亮起，来自nobody的两条消息。手机壁纸是一张大鼠玩偶和王森旭的小狼团子玩偶合照，只在角落里露出一只手。这张照片来自王森旭拍摄，手是王昊哲的。王森旭拍了好几张，最后只发给他这一张，并以请吃饭为要求王昊哲把壁纸换成这张照片。王昊哲骂他事多，神经病，弱智贱狗，谁愿意理你。王森旭不管，他当着王昊哲的面换掉手机壁纸，把卡丁车照片换成两个玩偶排排坐。大鼠一直往后倒，王森旭调整它们的位置调了好久。
王昊哲隔着屏幕摸摸两个玩偶，又打开微信界面，王森旭一直是他的微信置顶。王森旭给他拍了晚饭，抱怨说好难吃。王昊哲查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每一天都在聊天，没有例外。
王昊哲突然笑了一声。
你该庆幸的，王昊哲。你拥有这样一个朋友。作为兄弟，王森旭将会陪伴你一生。你们会一起在vctcn征战，一起去国外打比赛，你们会在赛场上和赛场下相见，你们会在每一个出征仪式相互陪伴拍固定姿势的拍立得。难道一个朋友不比恋人更完美？难道他所给予你的东西不比七夕节的礼物更珍贵？难道他现如今所赐予你的感情不比爱情更深重？
王昊哲掐灭第二根烟。
难道他流动的爱情不比稳固的友情更加不堪？
王昊哲把界面切换到朋友圈，王森旭正在晒女朋友送他的新牌组。哪怕粉丝们也知道的很清楚，王森旭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他的爱情观很奇特，不止一次跟王昊哲他的喜欢和爱不一样。王昊哲说这不就快餐恋爱还说得这么好听。王森旭倒是很注意兄弟之间的边界感，每一位女朋友都会问过王昊哲的意见，但每一位女朋友都没带到过王昊哲的眼前。王昊哲心想你问我这个干嘛，难道我说你们不合适你们就会分手吗？他想笑，又觉得有些反胃。爱情是这么折磨的东西。哪怕王昊哲只是在单恋，但由于王森旭不知情，因此王昊哲不得不承担双人份的痛苦。一座山压在王昊哲的身上，他只得通过烟草呼吸，通过手中的万宝路呼吸。
王昊哲点燃第三根烟，对着两个烟头郑重起誓：这一盒烟过后，我将对我和王森旭的关系宣告判决。
要彻底断绝喜欢也好，要表白也好，要顺其自然也好，一切都将有个结果。王昊哲想，他打开烟盒，自己还有十七根烟的时间。
一根烟燃烧的时间在三到五分钟，十七根烟就是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折算下来王昊哲的思考时间并不多。他很严肃，很认真，把这件事纳入自己的日程表，命名为万宝路计时法。第二天王昊哲才意识到自己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有多么伟大，万宝路并不只是能帮助理清混乱的思绪，还能有效控制住他每天想念王森旭的时间。
过去的每一天里，王昊哲想念王森旭的时间难以计数，倒不是时间很长，而是太零散。他看到早餐会想给王森旭拍照，训练累了会想跟王森旭说一句今天没状态好烦啊，晚上会提前查看王森旭有没有约他吃饭或者组排，不然王森旭要是知道他跟别人双排又要闹。
现在有了传奇发明家王昊哲先生研发的万宝路计时法，想念王森旭的时间就被浓缩在烟草燃烧的五分钟。训练赛太累太忙，王昊哲逼自己短暂忘记想念王森旭，不看微信不回消息，只想刷点弱智短视频。直到上班结束进入休息时间，王昊哲溜进吸烟室。王森旭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前几条是分享日常，中期骂一句你怎么还不回消息你真是死全家了，最后问打不打。王昊哲回个1，王森旭正在输入中半天，发来一个外卖代付，点开一看五十二块一。
王昊哲骂：草！贱狗！
他给王森旭发语音，骂人六十秒。转手支付成功，王森旭回个ok，问打不打。王昊哲说不打，晚上出去吃饭。王森旭问跟谁啊，你们吃啥。王昊哲说关你吊事，你他妈又不在长沙。
nobody：哦哦
nobody：上海冠军赛见好吗
nobody：苦心人，天不负
whzy：傻逼
whzy: 吃着老子的外卖还敢串老子
nobody：你训练赛结束了吗
nobody：打电话 我懒得打字
whzy：不打 滚
王森旭不依不饶，一个电话甩过来。王昊哲停了几秒，转头看了看那盒烟，白天训练赛期间抽掉两根，现在还有十五根。
王昊哲点燃一根，接通电话。
王昊哲说大哥，我很忙的好吗？王森旭说聊个五分钟的呗，我过几天就去长沙了。我靠最近真的太热了！
话题从天气开始一路拐弯，跟真正相熟的人是不用担心没话聊的。光是王昊哲要没烟抽了都能被王森旭翻来覆去的讲。他们聊七聊八，王昊哲看了看手机说不聊了我外卖到了，王森旭说好吃的话给我发个店名，王昊哲说行。电话被挂断，他低头，烟已经燃烧殆尽。
王昊哲又点燃一根，他仍然没能想出一个答案。
逐渐减少的烟草是一个倒计时，无声宣判一个未知的结果，带给王昊哲一个薛定谔的未来。
还有十三根。王昊哲对自己说，你还有十三次机会。
官方给所有人定在了在同一座酒店，楼层隔的不远。最近压力大，王昊哲的烟消失速度很快，训练抽几根，比赛抽几根。关于王森旭的筹划缓慢地向前推进，几乎等于停滞不前，比赛倒是越打越好。王昊哲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让爱情啊王森旭啊什么的都去死吧！比赛打的好才是真的好！俗话说得好，男人一生中不能放弃的三件事：电脑上的港服瓦罗兰特，直播时的美颜摄像头，永远追逐冠军的心。情场失意，赛场得意，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爱情，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我们会一场不输进入季后赛，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王昊哲平静地发疯，好吧，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他只是没招了。比赛当前，他有意搁置他与王森旭的事情。烟只是起到提醒的作用，王昊哲很清楚如果真的想做出决定也许一根烟都用不上，但他还是点燃烟草，在爆珠的味道中一次又一次的内心复盘。他在感情中迷茫，却在赛场上清醒。万宝路计时法将爱情与赛场分开，使得王昊哲在瓦罗兰特所向披靡，mvp小奖状跟批发一样，柑橘柠檬大功一件。打完xlg进入季后赛，王昊哲意气风发，下比赛打开手机，王森旭对他说牛逼，恭喜，哲哥666。
王昊哲吸了吸鼻子，在比赛高压和烟草下有意压抑的感情冒出头来，他突然好想见王森旭。
王昊哲回个表情包，王森旭秒回，消息一条条蹦出来，问他比赛，问他要不要双排，夸他今天打的太好了，说他真没立flag，等等等等。今天打比赛十个人，blg五个人，那么多条消息，王森旭每一条消息是且仅是关于王昊哲。
王昊哲有点手抖，他想回复，回复每一条。他想找王森旭打电话，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听他的呼吸声也可以。他想跟王森旭说好多话，说我真的很累，说我真的喜欢你。他去找耳机，有什么东西随着耳机一并掉出口袋，他要去拿，僵在原地。
他的烟盒掉在地上。
那盒万宝路柑橘柠檬，代表了王昊哲与王森旭的未来的柑橘柠檬。一盆冷水浇在王昊哲的头上，他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暗恋者，一个好兄弟。这两种身份并不能兼容，王昊哲因此而痛苦。
他打开烟，里面还有八根。
他摸出一根，去吸烟室点燃，以平常心的态度回复王森旭的消息。王昊哲说你哲哥牛逼不。王森旭说太牛逼了大哥，你请我吃个外卖吧。王昊哲气笑了，啪啪打字：你哪来的脸啊傻逼贱狗私募东西！王森旭说那我请你吃呗。我请你吃行吗？
没过两天王森旭真点了，一趟外卖送到楼下俩人一起去拿。王森旭核对外卖，确认店家没有把他的冰可乐换成无糖可乐。王昊哲等在他身边玩手机，美团推送给他一个小酒馆，王森旭凑过来看：看着不错啊。咱晚上一起去呗。
“你明天不是还有比赛吗？”
“没事，一起去呗。”
一起。王昊哲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恋爱中的人会变成大师，语言大师，文字大师，推理大师。王森旭不说陪我，只说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遛弯一起打电话一起去做许多事。一起是个有些暧昧有些特殊的词语，代表着这件事只有你们两个人才能去完成，代表着下意识将你划入我的亲密范围，代表着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王森旭说我们一起去吧，短短两个字就赋予王昊哲不一样的身份认证。如此亲昵，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王昊哲天生就属于他。王昊哲心想大哥，你真的很吓人，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关系好到这种暧昧程度？你以什么身份来对我发出邀请，你又给我什么身份我才能答应？王昊哲当然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唯一且万能：朋友，朋友，他妈的该死的好朋友。
“晚上早点下播，我去你们训练室门口等你。”
“你要偷听我们训练赛机密？我报警了。”
“对啊对啊，我要偷走你们的赛训本然后在冠军赛上把你们踢回交运智慧湾。”
“先进季后赛再说行吗，有不进季后赛的风险吗？”
王森旭笑，天生微笑唇一男的。王昊哲后来才意识到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点病意，短短对话中打了好几波喷嚏。王森旭在电梯跟他挥手拜拜，王森旭说晚上见。王昊哲说再说吧，拜拜拜拜。
他没回房间，拐去吸烟室。烟盒还有七根，不需要这七次机会了。王昊哲已经下定决心。
王昊哲说，我要放弃喜欢王森旭。
王森旭，王森旭。喜欢上王森旭真的太容易了。他有意思，稳定。恰好满足王昊哲对人类的审美标准：一个比较重的人。这份重体现在他们相处之中的方方面面，王森旭在意并想了解王昊哲的一切，王昊哲对此乐见其成，乐在其中。王森旭的重量像一条毛毯，一个玩偶，毛绒绒地陪伴着王昊哲，给他带来温暖带来安全感，和他一起度过寒冬。可人无法跟毛毯谈恋爱，玩偶也只是能成为人类的好朋友。更别提王森旭不是毛毯也不是玩偶。
王森旭像是一个礼物，在24年的跨年聚会上出现在王昊哲面前。等王昊哲不断回想起那天他们的初次相遇时已经晚了，王森旭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不止跨年那天带来的触动。这份感情汇聚的很慢，来的却很快。像是台风天，当王昊哲听到呼呼的风声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房子没关窗户，大雨滂沱，淹没他的客厅，要把王昊哲溺死在爱情的雨水中。
王昊哲没有办法，无法承受，他只能逃。
太痛苦了，王森旭，喜欢你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不得不逃跑，回避，离开你到更远的地方。可你坦坦荡荡，大大方方，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好朋友，哈，王昊哲和王森旭永远都是公认的好朋友。
烟草燃烧，还有六根。
王昊哲把烟头用力碾碎，有火星跳到他的腿上，带来短暂的灼烧感。这种物理性的痛苦竟然使王昊哲有一瞬间的宽慰，所以你看吧，王森旭，你带给我的精神痛苦竟然比身体痛苦还多了百倍。我真的应该放弃喜欢你的，放弃这段感情，让我们回归正常的兄弟相处，我们从此之后只有父子关系。
可是，可是。
手机亮起，那张壁纸又出现在王昊哲眼前。他一下子失去力气，无声的呐喊被吞进喉咙里，他被这种沉重呛到发不出声音。
可是与王森旭相处时带来的幸福远超一切痛苦。
王森旭接得住他的梗，在王昊哲随便点出天上的某朵云时能精确的赞同，说我也觉得这个像爪刀；王森旭记得他的生日，在每一个零点卡点祝他生日快乐，每次都有不同的礼物；王森旭在520和他出来吃饭，期间挂断女友（或者是暧昧对象）的一个又一个电话；王森旭把他的联系方式设成置顶，微信，qq，甚至电话都是AAAwhz；王森旭的置顶朋友圈三条，一条是夺冠，一条是跟当时女友的官宣，一条是24跨年那天大家拍的大合照，三张照片，王森旭和王昊哲的影子合照在最中间，王昊哲都不知道王森旭什么时候偷拍的；王森旭跟王昊哲煲电话粥，王昊哲困得不行先睡了，第二天才发现他们的电话挂了整夜。王森旭在电话那头迷迷糊糊问你醒了？
王昊哲又点一根，这次没掐爆珠。原生烟草味涌进他的口腔，有些呛，呛出了王昊哲的眼泪。
我以后要戒烟。王昊哲想，我要戒掉喜欢王森旭。
还有五根烟。王昊哲不再需要剩下的五次机会。
当天晚上王森旭准时等候，抱怨着王昊哲你好慢啊。王昊哲说我要直播啊大哥！他们打车到附近，一路溜达过去，长沙夜晚的风很舒服，最适合散步的温度。他们在室外，一个小桌子。王昊哲先坐下，王森旭自然的坐在和他一边，腿碰腿的距离。王森旭烟都叼起来了发现没带打火机。王昊哲无情嘲笑，歪歪身子就可以过去给他点火，又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还有四根。
王森旭说：“我最近分手了。”
王昊哲说：“哦，和哪个分的？”
王森旭说：“还有哪个？你他妈不要说的我好像劈腿了一样。”
比暗恋一个直男更痛苦的是暗恋直男好兄弟，比暗恋直男好兄弟更绝望的是好兄弟把你当真兄弟。王森旭约他双排，吃饭，赛场见。跟他分享生活中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恋爱烦恼。王昊哲没办法，他痛并快乐着。酒在这个时候上来，还附赠两杯冰水，王森旭给他俩一人倒一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王昊哲抽完一根烟，又点一根，痛苦随烟雾舒缓，王昊哲想幸好，以后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
还有三根。
王昊哲说：“没事兄弟，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分手快乐啊。”
王森旭说：“你太敷衍了，一点不关心兄弟的痛苦。”
王昊哲说：“我靠，大哥。我很诚恳的，世界上最衷心祝愿你能找到新对象的就是我了。”
王森旭笑，说话黏黏糊糊：“我才不信。”
你真得信，兄弟。王昊哲心想，我真的祝你能找到一个爱人。她或许漂亮，或许年轻，或许可爱，或许娇俏。你会和这个女孩心意相通，你会始终当一个坚定的直男。在未来，你会跟一个你的爱人共度终生。你们可以去旅游，去滑雪，去卡丁车，或者什么都不干也可以，只是想见就可以感到快乐。我祝你能永远拥有这种平凡而伟大的幸福。
而我？我会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会是你的好兄弟，你的好同事，你最好的敌人和你最好的朋友。我们都会为了自己的梦想、最高的舞台、热爱和队伍献出一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会互相陪伴，互相争斗。我们或许这辈子不会拥有同队的可能，只能坐在彼此电脑的对面。当第十三分到来，无论是你还是我拿下最后一个人头，我们都会与自己的队友相拥，激动地大喊或者互相安慰。我们会隔着电脑和奖杯相望，在握手环节撞上对方的肩，为赢家真心实意地道一句恭喜。这是我对你我之间最美好的祝福与最大的幻想，最哲幻想2026。
烟草烧尽，王昊哲摁进烟灰缸。再次摸出一支。王森旭为他们倒满新的一杯，王昊哲接着一口闷。
王森旭夺过他的杯子：“别喝这么快。”
王昊哲说：“没事。再来一杯，还挺好喝的啊。”
还有两根。
这两根烟结束后，我会放弃爱王森旭，我还有两根烟的时间。王昊哲想，那再放纵一下吧。
王昊哲弹弹烟灰，假装轻描淡写：“你俩这次是因为什么分的啊？”
王森旭说：“她觉得我不爱她。”
“我跟她说过的，我喜欢她，但没有到爱的程度。她一开始也答应了，结果现在反过来指责我不爱她，真奇怪。”
王昊哲说：“大哥，我说实话，你有点渣。”
王森旭笑笑：“我跟她说过的，这也能怪我？”
“你真有点渣了大哥。不爱人家干嘛跟人家在一起？”
“喜欢也可以谈啊，各取所需呗。”
王昊哲摇头：“你真是没救了，死渣男。妈的你这种人怎么都能谈上恋爱？”
“哦哦，你羡慕了。你也想谈吗？王昊哲带我们再看一次雪山吧！”
“草你妈，都他妈跟你说了别再提了，傻逼我现在就打车走。”
“别啊，还没付钱呢。”
“大哥，你扫的团购。真的弱智，EDG要完蛋了。”
“尼玛的，blg好到哪里去，一群神经病。”
“起码我们没有失恋的风险。别他妈喝了，你今天还得打比赛。”
王森旭又接了一杯。王昊哲叹口气：“明明你也没有多么爱对方，还是每次分手都这样。”
“我的喜欢和爱一直是分开的。没办法爱她也不是我的问题，还是分开好一点。”王森旭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再找了。”
“呵呵，王森旭能从良猪都能上树，说吧你哪个白月光回国让你收心了？”
王森旭摩挲酒杯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神色晦暗不明。
我靠。王昊哲这下真觉得大事不妙，他喝第三杯酒的手顿住：“……不是吧？”
“不会吧，你真有个白月光啊？”王昊哲真慌了，“不是，这个，不好意思啊。不是，她什么时候回国？”
”你想知道吗？”
王森旭问，没有笑，很认真语气很平静的一句话。王昊哲一阵发毛，语气慌乱：“不能说就算也不是很想听呵呵。”
王森旭长舒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能说啊。ta没出国，一直在国内，只是偶尔去国外工作。”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来自王昊哲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白月光，地利是酒精在发挥作用，人和出于王昊哲的主观能动性。白月光从天而降，一拳打碎王昊哲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心墙。他更加坚定了正式下定决心放弃喜欢王森旭的想法，此刻身份在暗恋者和好朋友之间来回转换，把他的心脏割裂成一块块，剧烈的痛苦蔓延全身，王昊哲强装无事发生，硬着头皮往下问。
惊惧交加，他忘记了要问这位白月光的具体身份。
“……你和这位…呃，白月光女士？是怎么认识的？”
王森旭笑：“你真想知道？”
”说说呗，我靠免费的八卦谁不听？”
王昊哲演技过度，椅子有些作响。王森旭踩住王昊哲的椅子，杜绝王昊哲会有一丝一毫歪倒的可能性。他的腿和王昊哲的腿紧紧相碰，长裤微微摩擦，王昊哲一顿，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太近了。
太近了，不能这样。
王昊哲尝试把腿挪走，王森旭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依然踩在王昊哲的椅子上。他点烟又喝酒，语调拉长：“我从什么时候说起好呢——”
“别他妈装了你到底说不说？”
“哇靠大哥，是你要听的还敢骂我？我不说了。”
“你以为谁爱听啊！不说就不说！唉算了大哥你还是说吧，我真挺想听的求你了。”
王森旭满意了：“这才是你该有的态度，你刚才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们两年前认识的，两年半以前。我爱ta，没了。”
王昊哲不可置信：“没了？！”
“你见过人讲故事吗，学过语文吗，什么前因后果也没有你跟我说没了？王森旭，你他妈的敷衍我是吧？”
王森旭很无奈：“真没有。真的没了。ta又不知道我爱ta。”
王昊哲更加不可置信了：“大哥，你还是个舔狗。大哥，你有爱人还去勾搭妹子，大哥，你真是个——”
“别叫！别他妈乱说！”
王森旭要上去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手掌心贴在王昊哲的脸颊上。王昊哲愣住了。
王森旭收回手：“这件事情况比较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我爱ta，单方面的爱ta。我只希望ta能幸福。”
王昊哲尝试理解，酒精缓慢冲刷他的大脑，左思右想出一个答案：“…是不是就跟那种，粉丝追星一样？你是她的，呃，唯粉？家人粉？生命粉？”
王森旭只是看着他：“对，差不多吧。”
“我把ta当一个偶像供起来，一个神像。和追星有点像吧，看ta每天吃好喝好就行。”
“你还是个爸爸粉，你把她当女儿啊？”
“妹妹，我把ta当妹妹养。”
“牛逼。我草你宅男味好重啊大哥，死宅来了大家快跑！”
“卧槽你说谁呢，我又不是二次元。有人不仅是二次元还在二次元站直播，是哪个大主播啊好难猜啊。”
“呵呵，上个舰长说点你爱听的。马上打开你的b站给我上舰长，快点。”
“你坑了老子酒钱还想坑老子舰长？我不说了不喝了现在就走。”
“别呀兄弟，哎呀，我错了我错了，你接着说呗，我错了喵别走好吗？”
王昊哲嬉皮笑脸哄他，王森旭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俩人再次碰杯，酒液在瓶中高高跳起。
“我其实没追过星，也没爱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去爱ta。我只是看到ta就很开心。我希望ta也能开心。”
“兄弟，你越来越像舔狗了。你不希望她爱你吗？”
“当然希望啊，我恨不得ta只爱我一个，每天只跟我一个人好。但不可能的，在ta生命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东西比爱人重要，我看你这白月光也确实不适合被爱啊真有点不好说吧。”
“别这么说，ta是全世界最值得被爱的人。ta只是更爱他的事业——我也是。”
王森旭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假设啊，你现在面前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每天要训练二十个小时，一定可以拿到冠军；第二个是你现在的生活。你会怎么选？”
王昊哲毫不犹豫：“第一个。”
“对吧。ta就会这么选择，ta热爱ta的事业，我不能成为有可能会阻拦ta的那个，否则就会被ta抛弃。我确实是喜欢Ta这种为梦想奋斗的样子。”
王昊哲说：“我懂了。在她和前途之间，你选择了她的前途。”
王森旭比个大拇指：“对就是这样，卧槽你真懂啊。你为什么这么懂啊？你又喜欢上哪个妹妹要给人家发照片？”
“你他妈傻逼吧！”
王昊哲翻个白眼，呵呵老子当然懂了，老子对你不也是同样的选择吗？
在成为朋友之前我们首先是职业选手，是不同队对手，我当然会希望我们能够在最高的赛场上相见。在此之前没什么能阻拦我们，你也不行，我也不行。
“你真没有喜欢新妹妹吧？真没有吧？”
“快滚啊！老子天天除了训练直播就是跟你厮混，我哪有时间？你个有白月光的还好意思说我？”
“哦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偷偷幸福了吓死我了。”
“傻逼，你真见不得兄弟一点好。”
“只要我幸福，你们都不幸也没关系。”
“弱智，别抄抖音语录了，你模仿不来你哲哥的。”
“我有点恶心了，王昊哲你真是个傻逼。”
“人类是模仿不来神的呵呵，你就等着你哲哥过上好日子然后甩你你们所有人一脸车尾气吧！”
“别狗叫了行吗，能先进个上海冠军赛吗？”
“你又在叫你妈，你季后赛进了吗？”
王昊哲的喉咙有点痒，他看了看，还有两根烟。还有两根烟的时间，他将会放弃喜欢王森旭。但至少不是现在。他转头，王森旭又喝了一杯酒。
“ta很受欢迎，身边的朋友很多，爱ta的人更多。每次都恨得我牙痒痒。我也会希望ta能爱我，能不止爱我，最好能永远不离开我。”
“我草，地雷男！”
“傻逼二次元滚。你看，恋爱有时也会分手，结婚有时也会离婚。我要求又不高，只是希望能从根源上断绝ta离开我的可能性。这很难吗？”
“你这到底是爱她还是要困住她？太可怕了兄弟。”
“我比较贪心而已，你打游戏不贪背身？”
“我喜欢直接开特，哪里有半甲要跟你哲叔叔的大莽侠聊一聊？”
“卧槽你这种人真的恶心，我起全甲骇灵就是为了防你这种毒瘤你知道吗。”
“ok，谁还有多余资金？”
“哇大哥，你真的弱智——打火机给我。”
王森旭点了一支烟，利群真的呛。呛进王昊哲的肺里，呛得他想要咳嗽，想流泪，绝对不是因为王森旭说的这些话。
“ta是自由的，我也是。唉，ta怎么那么多朋友啊。”
“太感动了兄弟，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真的假的卧槽？你别说这话我求你了。”
“那当然是假的，说实话真有点变态了兄弟。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真看不懂了。”
“你别管，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小丑语录来了，我看edg该让你玩夜露。”
“别带康哥节奏。”
“我微博账号是@edgnobody0212，要冲冲这个。”
“连我微博名都记得，你不会真暗恋我吧王昊哲？”
“卧槽你能别说话了吗，我真有点想吐了。”
“都说了让你别喝那么快，喝点水。”
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冰凉的水流入王昊哲的咽喉，王森旭抚摸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王昊哲眨眨眼：对哦，王森旭确实比他大一岁。
“王森旭。”王昊哲问，“你真不打算表白吗？”
王森旭想了一会：“不知道，可能以后会的。现在肯定不行，我妹妹是个事业狂啊。”
“你就是太自信了，等着她跟别人在一起了有得你哭。”
“我只是希望ta能开心，最好是我能让ta开心，其他人我得咬咬牙才能勉强接受。不行，我不能接受。没有人能超过我在ta心中的地位，谁都不行。”
“你真的占有欲太强了大哥，变态啊。”
“我试探过很多次，ta不爱我，ta也不会爱上其他人。”
“你的爱情观是否太健康了?万一她也喜欢你呢。”
“ta如果喜欢我，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ta表白。ta如果爱我，ta如果爱我——”
王森旭笑笑：“算了。爱人太痛苦了。ta最好不要遭受跟我一样的折磨。”
王昊哲凭空生出一种痛快，带着一丝恨意的痛快。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爱折磨，原来你王森旭也不好过。
王昊哲说：“你也有今天。”
王森旭说：“没办法，我毕竟不是圣人，我也有私心。”
“……你的私心是什么？”
王森旭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他只是眼睛小，视线的存在感却极强。王昊哲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僵硬地把头转过去逃避。王森旭只是招手，仿佛只是越过他呼唤店员加两杯冰水。在空杯子被端走的那一刻，王森旭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王昊哲没听清，转头问什么？王森旭笑：没什么，有机会再告诉你。
王森旭起身，神态从容，仿佛那些变态的话语他从来没说过。
王昊哲说王森旭，王森旭说嗯？
“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嗯。可能有点。就到这儿吧，我今天还有比赛。我打车。”
“你没事吧？”
“没事，真没事。”
王森旭说：“走吧。”
王昊哲站在路边，大脑一片空白。
比暗恋直男兄弟更可怕的事情来了，这个直男兄弟还有个无法忘怀的白月光。他很想替前女友们质问王森旭你这是精神出轨你知道吗？可他不能，他没有立场。他早就知道王森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早就接受了这件事。他想吐，今晚不该喝这么多酒，王森旭也不该喝。他今天应该是喝酒后才会话多，才会这样坦诚地坦露心声。又或许这是对王昊哲的一次试探？或许他已经察觉到王昊哲对他的心思。王昊哲不断地回想起王森旭提及那个白月光时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他轻轻摇晃自己的酒杯，酒荡出一圈圈涟漪，连啤酒也在为他幸福。
那你呢，王昊哲，那你呢？
在你知道好兄弟真正恋情时的三十秒里，你是在真心祝福王森旭能够拥有幸福，还是羡慕嫉妒那个能被王森旭这么珍重爱着的白月光？
王昊哲选择了第三个选项：他坚定的要把自己拔出喜欢王森旭的深渊。他因此痛苦，骨头都在拒绝，但不可以，不能再继续喜欢下去了。不可以，不能，王昊哲，不，不，不。
王昊哲摸出烟盒，里面还有两根烟。他摸出其中一根，打火机在王森旭手里，他也叼着一根烟，很有眼力见的凑过来，柑橘柠檬和利群的烟头对接，打火机点燃它们相碰的地方。王昊哲偷偷抬眼望他，王森旭专心盯着火焰升起，又落下。他们四目相对。
时间有一瞬间的停滞。
王昊哲率先收回视线：“你车来了吗？”
王森旭看了看：“来了，就路边那个。走。”
回酒店时，王昊哲准备点燃最后一根烟。为这段长久的纠缠彻底定下一个结尾。他刚拿出烟盒，王森旭顺手拿过去：“哎，你这个什么味，给我抽一根呗。”
“滚啊，你他妈不是嫌这个是小孩烟吗，抽你的利群去！”
“别叫，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我刚想起来，你在电梯口等我一下。”
王森旭不由分说，拽着他来到edg的楼层，来到edg的吸烟室。他拿走了王昊哲最后的烟叼在嘴里，跑进自己的房间。王昊哲心里的不详预感在慢慢扩大，王森旭消失在走廊尽头，十几秒钟就立刻出现。他手中拿着一个长条的东西，王昊哲浑身僵硬：他认出来了。
王森旭把东西递给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瑟：“给，我抽你一根，还你一条，可以吧。”
那是一条日版万宝路柑橘柠檬。
不，不要还我这个。
王森旭说：“我专门找人帮你带的，你不是说你没烟了吗。哎不用谢我，爸爸对儿子好天经地义啊。”
不需要专门，不要是这个。不要帮我带，不要，我没办法谢你，我怎么谢你？
王森旭说：“别这么小气，你这根我拿走了。我晚上有比赛，祝福我两句呗。”
不要拿走。你不知道这盒烟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吗？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你不能知道。
王森旭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应该带房卡了吧？”
不用，真不用。不要，我求你了，我应该暂时离你远一点，不要，我求你了。
王森旭说：“这电梯好慢啊。你回去尝一下味道是不是一样的，我怕买到假的。你要不要现在拆开？没问题的话以后我帮你买啊。”
不，不，不。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王昊哲的心里惊涛骇浪，他的感情的河流、他的爱的台风，他的二十支烟，一切的一切都被王森旭轻而易举地掀翻了。王森旭玩他的情绪像玩狗，拿着王昊哲送他的西部2.0鞭子一套一个准。他嘴唇颤抖，他几乎说不出话。
可王森旭还站在那里，低头看他的时候全是委屈和期待。王森旭的情绪真的很好懂，委屈是因为王昊哲不理他，期待是因为想看王昊哲的反应。他那么欣喜盼着王昊哲收到之后的样子，王昊哲不得不提起最后一口气，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是个正常的好朋友，此刻收到了礼物之后应该有正常的反应。人生如此，全靠演技，王昊哲现在应该被颁发一个影帝奖。
于是让我们从王昊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回到王昊哲装作云淡风轻的现实世界，王森旭说：“给，我抽你一根，还你一条，可以吧。”
王昊哲说：“卧槽牛逼，你从哪买的？”
王森旭说：“我专门找人帮你带的，你不是说你没烟了吗。哎不用谢我，爸爸对儿子好天经地义啊。”
王昊哲说：“爸爸爸爸，这下真是我爸爸了，那我那根你能还我了不？”
王森旭说：“别这么小气，你这根我拿走了。我晚上有比赛，祝福我两句呗。”
王昊哲说：“祝你比赛顺利长生不老永远不死啊！比赛顺利比赛顺利，2:0能做到吗？好了我真该走了。”
王森旭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应该带房卡了吧？”
王昊哲说：“带了，我上次差点弄丢。我本来想放在手机壳里的。你按电梯了吗？”
王森旭说：“这电梯好慢啊。你回去尝一下味道是不是一样的，我怕买到假的。你要不要现在拆开？没问题的话以后我帮你买啊。”
王昊哲说：“行啊我回去拆开看看，我打火机是不是还在你那里？好了我到了，前面就是我房间。我先走了，拜拜拜拜。”
王森旭在等电梯，这个电梯真的很慢。王昊哲往旁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玩手机，瘦瘦高高，王昊哲很少见他这个样子，他在王昊哲身边总会笑，会低头会弯腰。
王昊哲走不动了，他被王森旭的身影钉死了。
这是最后一次。王昊哲心想，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仅此一次。
他开始挪动，快走两步，走到面前。勒住王森旭的脖子，把他勒向自己的怀抱。
“谢谢王哥救我狗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哥牛逼！”
王森旭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伸手拥抱回去。他窝在王昊哲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响起来：“喜欢再买，这是主人该做的啊。”
电梯到达，王昊哲触电般分开。电梯里没有人，王森旭走进去。至少有十秒的时间王森旭站在那里跟他拜拜，王森旭说王昊哲，爸爸对你这么好你开心吗？酒精的后劲已经褪去，今晚听到的一切化为虚无的痛苦压在王昊哲身上。他机械般地抬动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房间，里面没有人，漆黑一片。
进门，反锁门。王昊哲没力气开灯，一进门就背靠着门滑下去，跪坐在地上。他还抱着那条万宝路柑橘柠檬，代购从日本带回国内，王森旭又把它人肉背到长沙。他的行李箱也不大，怎么还有空放下这一条烟？一条就是十盒，二百根。足够王昊哲思考十倍的时间，足够动摇王昊哲的一切决定。
他喘不过气，终于痛哭出声。喝酒时没哭，看到那条万宝路时没哭，拥抱王森旭时没哭。情绪忽地反扑，王昊哲的眼泪砸在万宝路的覆膜上，滑落在他的裤子上、地上。王昊哲说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已经变成了爱，你不知道我会因为爱你而痛苦，你甚至不知道那包烟对我来说的意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在我已经决定放弃你的时候又让我察觉到你对我......？
“……我恨你。”
王昊哲小时候听说瓶中魔鬼的故事。有个魔鬼被困在海上的漂流瓶里，第一百年他发誓谁能打开这个瓶子就赐予那个人无穷的财宝，第二百年他发誓谁能打开这个瓶子就赐予那个人三个愿望，第三百年魔鬼被愤怒燃烧，发誓谁打开这个瓶子就杀了谁。
王昊哲小时候并不能理解这个故事，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救命恩人？直到他被王森旭困住，因为爱王森旭也变成了这瓶中的魔鬼。在一开始他要王森旭跟他是好朋友就可以，后来他想要王森旭对他好，他想要王森旭爱他如他爱王森旭。直到现在王昊哲等待的太久，明明只过去两年，却也像过去了两百年，王昊哲痛苦不堪，被爱折磨，无法再忍受这种会被情绪全盘操控的日子。他决心离开，决定放弃，却在一条万宝路里窥见了王森旭的一种微妙感情。
这是王昊哲今晚崩溃的起点。通过一根王昊哲准备放弃王森旭的万宝路引子，王森旭将其置换成一条全新的柑橘柠檬。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听见了王昊哲的抱怨，所以解决。但王昊哲知道，王森旭知道，他们都知道，没有人会为了兄弟的随口一提专门找代购买烟又人肉背过来。没有人会这样做。
nobody会。
“我恨你。”
信息洪流决堤。王昊哲不得不去面对一个被他刻意回避的问题。他总会以“王森旭把王昊哲当朋友”为前提开始他的感情复盘。无数个王森旭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数个王森旭对他好的时刻在他的眼前走马灯。太多了，太多了。原来能证明王森旭对他特殊的细节那么多，而只靠王昊哲一句“我们是好朋友”就全部都可以压下去。王昊哲后知后觉，早在他对王森旭心动之前，王森旭对他已经足够特殊，但他从未思考其中的缘由。王昊哲喜欢他太早，意识到这件事太晚，以至于他把这份特殊当日常，只缘身在此山中。
王昊哲不敢去想，不能去想，不得不去想：王森旭说，我的喜欢和爱是分开的。
王森旭的恋爱观很奇特，且扭曲。被王森旭喜欢很痛苦，被王森旭爱上那更是完蛋了。王昊哲又想起王森旭今晚说起的那个白月光，王森旭神情那么温和，王森旭说ta在国内工作，也会飞国外。王森旭说我爱ta，我把ta供起来当神像去爱。王森旭说我爱ta两年半了。王森旭说，我只希望ta能幸福，能不止爱我，能永远不要离开我。
王森旭说，我希望他能开心。
等电梯的十秒钟，王森旭站在那里说再见。他在十秒里也跟王昊哲有话讲，王森旭说拜拜拜拜。
王昊哲听清了，王森旭说：王昊哲，你开心吗？
电梯间关门，王昊哲的心随着电梯门的关闭一起被挤压破碎。只剩一具身体回到房间，倒在门边。王昊哲流泪，喘不过气，抱紧那条烟。大哭大笑，大悲大喜。
麦琪的礼物，王森旭的柑橘柠檬万宝路。
“你竟然……”
如果王昊哲对王森旭没感觉，那么他只会对于今晚的聊天一笑而过。如果王昊哲喜欢王森旭，那么他只会伤心一会，然后果断地不再喜欢王森旭，不需要二十支烟王昊哲也能做出决定。但是王昊哲爱王森旭，因为爱王森旭而变成一个学者，去对王森旭这个课题开始研究，去在意王森旭的爱好，去下意识思考王森旭那个传说中的白月光，再后知后觉，后知后觉，王森旭的白月光跟自己是如此相像。
“你竟然是真的爱我。”
在我被爱你折磨到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你竟然是真的单方面的爱我。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竟然下意识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决定，你竟然也在因爱痛苦。
他触摸到王森旭的一点真心。如蜜糖如砒霜。王昊哲被这一点真心害死了。
王森旭说，ta最好喜欢我。ta不要爱我，爱人太痛苦了。
王森旭说，但我也有私心。
他想起两年前，王昊哲吃过饭去王森旭那里过夜，热的要死。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要把王森旭摇醒，王森旭问王昊哲怎么了？给王昊哲气个不行，摁着王森旭打打骂骂，王森旭一直在笑，边笑边陪他闹。王昊哲那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王森旭，他只觉得空调和王森旭一样傻逼。回到两年后的现在，王昊哲回想起那个夜晚，王森旭被王昊哲摇醒时没有一丝困意，还带着笑，他根本就没睡。
他一直在看王昊哲折腾，然后等王昊哲气急败坏来打他才假装睡醒，把王昊哲搂到有空调的这一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很难猜吗？
酒吧的回忆逐渐清晰，王森旭越过他打招呼，因此需要距离他更近，几乎靠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肩和腿紧紧相碰，一种亲密而危险的距离。
王森旭声音很小，嘴型很快，正常来说根本听不见。但王昊哲听力很好，王昊哲听力一直很好，王森旭知道，王森旭一直知道。
王森旭说：我要成为你最特殊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