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伽古拉。”
“抱歉,好像是因为烧热可可的缘故,加热器的电量用完了。”
……
笨蛋。
这是两人被困在山洞中的第三个小时,看着洞外肆虐的暴风雪,伽古拉缓缓转动着因寒冷变得僵硬的手指,腹部刚被医疗兵处理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早知道,他就不喝那劳什子热可可了,又甜又腻,一点也——
可迎着那样明亮的目光,伽古拉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三天前也是这双眼睛,鬼使神差地使他留了下来。
“你好,我是凯,是救援队的医疗兵。”
面前的少年脸冻得通红,清澈的黑眸盈满真诚,伸出手来。
结果面前的剑士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凯尴尬地收回手,看着那远去挺拔的身影,那。
“喂,凯,过来搭把手!”
“哦,来了!”
凯一贯的乐天性格,转头就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抛到脑后。
“啧,没出息。”
伽古拉远远看着抱着东西忙前忙后的凯,心中腹诽,这么大个的医疗兵?真正战斗时还不得被人保护,拖油瓶。
想到自己以后要保护的很多人都是这个德行,伽古拉觉得有些无趣,虽说救援队队长给他开出了丰厚的报酬,但他可不是什么任务都接。
不过,这也是力量的代价,他早该做好心理准备。摸摸腰侧的剑,伽古拉心里又踏实了,从最混乱贫瘠的底层一路杀来,他早对这世界没什么美丽滤镜了。
“伽古拉先生,您要来喝一杯吗?”
那个傻大个又凑过来了,伽古拉看着他人畜无害的笑容,莫名烦躁。
“不必了。”
他扭头就走。
“哎,等等!”
凯急忙赶上去,将一个黑色瓶子不由分说塞进伽古拉怀里,不好意思道:
“我知道伽古拉先生肯定不愿意和我们这些才认识几天的人这么熟络,但是我们以后还要走很久的路呢,所以,所以,这是我专门为伽古拉先生泡的茶,就当是见面礼。
“抱歉啊,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伽古拉停住脚,也不动作,定定地看着凯,面容严肃,似乎要开口训斥。
凯看着面前一身黑衣,沉默而又可靠的剑客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扫视他,手指不由捏住衣摆,掌心渗出少许汗液,又很快在寒风中蒸发。
“哦。”
伽古拉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凯僵立原地,不知所措,伸手摸了下发烫的脸颊。
刚刚他回头,好像笑了一下?
是错觉吧。
“你,呃,不要叫我先生,叫伽古拉就行。”
伽古拉顿了顿,轻咳一声,“我没那么老。”
凯眉眼舒展开,几步追了上去,声音上扬:
“好啊,伽古拉,以后就多多关照了。”
伽古拉原以为凯对谁都如此自来熟,却发现自己错了。
对于熟悉的队友,他偶尔插科打诨,对于途中遇见的陌生人,无论男女,都显得客套疏离。
“谢谢您,小姐,但我不能收。”
凯再次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一个女人的示好。
“哟,凯,又拒绝了?我觉得那个女人条件还不错啊,你又不会真的跟她在一起,不试试吗?”
队友调笑道。
凯的脸色马上变得局促,磕磕巴巴地说:“不,不行,那样是有违道义的,对,对那个女孩来说也不公平。
“哈?那女人明摆就是想睡你,你也太正经了。”
队友拍拍他的肩,摇头离开了。
对于常年奔波的救援队成员,艰苦的环境,危险的任务,早就将精神逼到极限,压抑转化为性欲,许多人便通过路途中的艳遇纾解。
但凯始终坚持洁身自好,每天都斗志昂扬,倒令人匪夷所思。
“喂,小古板?”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凯转头,眼睛亮起:
“伽古拉!”
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低沉下去,指着结伴离开营地的队友们,抿着嘴有些纠结:
“伽古拉,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吗?”
伽古拉怔愣一下,随后嗤笑一声,“没意思,一群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他拿出剑来,四下打量,随口问道,“哪里有空的训练场?”
凯看了伽古拉一眼,许是为了练剑,他现在只着单衣,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挺拔的身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凯面前,一时间,凯忘了说话。
“凯?”
"啊,哦哦,我记得是在这边!"
听着他突然兴奋的语气,伽古拉挑了挑眉,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伽古拉,请问,我能拜你为师吗?”
凯站在场边,静静观看伽古拉练剑,许久,突然蹦出一句。
“不能,我不收徒。”
剑在空中停滞一瞬,银色的剑身映着伽古拉冷淡的脸。
凯充满希冀的眼神一下黯淡无光,垂着头像是失落的小狗。
“但我可以提点你几下。”
“好,好啊!”
凯雀跃地摇起尾巴,高兴地围着伽古拉转来转去。
太好懂了,他的心思简直全部写在脸上,这个世界迟早会将他吃掉,就像对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做的那样。
不过,对练剑来说,也许反倒是好事。
“不准叫我师父。”
叫了师父,就得真管了。
“那叫什么?”
“就叫名字。”
凯困惑地看着伽古拉,挠挠头,伽古拉不想让他叫先生,师父,反而让他直呼其名,难道说——
伽古拉希望和他更亲近,所以不想高高在上?
凯于是又露出让伽古拉莫名其妙的傻笑。
“傻乐什么?还练么。”伽古拉忍不住,敲了下傻笑小子的脑壳。
凯学得很快。而伽古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教了他几个动作,不出几天就练的有模有样。
“伽古拉,我做的怎么样?”
凯一边挥着手中的练习木剑 一边扭头冲伽古拉笑,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夸奖,而是毫不留情将他撂倒的一脚。
看着凯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笑,他冷冷地道:“下盘虚浮,心焦气躁。”
说着他转身就走 。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笑得心烦。但那笑却像刻在心里一般,再也擦不去了。
“伽古拉,你要去哪,营地不是在另一边吗?”
伽古拉的脚步肉眼可见地顿了顿,又接着走:“去酒馆。”
“喂,伽古,伽古拉,呼,呼,等下 你跑那么快,干嘛——”
凯双手扶膝,大口喘气。
伽古拉没说话,径直拐进一家酒馆。
“老板,来一杯黎明。”
“我,我也来一杯!”凯紧跟其后。
伽古拉看着凯没有说话。凯心里发毛,不由向后退了半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成年了吗?”
凯像是被踩到痛处,高声道:
“当然成年了,我都成年一年了!”
酒馆里顿时陷入寂静,四周交谈的人都望过来。
凯的大脑空白一瞬,在众人的注视下,窘迫地红了脸。
“呵呵,我知道了,成年人?”伽古拉斜倚在吧台上看着菜单,闻言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过来。毫无波澜的语气,听着不像嘲讽而是宣告。
“唔——”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拽着伽古拉就坐到角落。
“我真的成年了,真的,我已经21岁了!”凯拽着伽古拉的袖子,着急地差点咬到舌头,在空中比比划划。
“哦,我知道。”
“所以现在,放开我的袖子,成年的小子?”
“啊,抱歉。”凯立马松开伽古拉的胳膊,紧张地看他的脸色,却捕捉到还未来得及压下的嘴角。
“伽古拉,你笑我!”
伽古拉很快恢复了嘴角,严正道:“没有。”
严肃得让凯以为自己刚刚是错觉。
为了找回场子,凯又问道:“年轻人?伽古拉应该不比我大多少吧。”
O50星系的人,幼年期和地球人几乎一样短暂,到20岁后便会进入漫长的成年期,容貌几千年也许都不会变化,而凯,21岁的年纪,确实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确实没大多少。”
伽古拉看着凯扳回一城的得意表情,淡淡补充:“大个200多岁?”
“啊?”
凯茫然地盯着伽古拉,像从这张同他一样年轻的脸上看出200多年的痕迹,但失败了。
“是嘛。”
“不过按宇宙的尺度,我们是同龄人。”毕竟亿万年记的生命在这个宇宙屡见不鲜,几百岁不过是他们年龄的零头。
“说起来,"伽古拉拿过服务员端来的酒,轻抿一口,当酒液落到胃部产生了微微灼热,他突然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了一丝好奇,“你当初为什么想当医疗兵,不是很喜欢剑术么?”
凯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几度张口,都没成功。
“算了。”伽古拉不想强人所难。
"嘛,倒也不是不能讲,我其实是从——"凯声音压低,凑近伽古拉的耳边,“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气流吹过耳朵微微发痒,伽古拉不着痕迹地向一旁避开。
“这有什么。”
心中有一股郁气无处释放学着伽古拉,喝了一口酒:"咳咳咳——好辣!"
伽古拉无言递上了手帕。
"没喝过酒?"
凯接过手帕,擦擦发红的眼睛。
"谢谢,也不是没喝过,就是,没喝过这么烈的,之前都是偷偷喝家里的,没觉得这么辣,母亲每次抓住,都会追着我满院打。"
说着,凯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其实父亲倒希望我多喝酒,他说酒量是一个男人勇气的证明——我好久没见他们了。"
伽古拉心中叹气,孩子毕竟是孩子。他刚想摸摸他失落的脑袋,就像过去常做的那样,恍惚间,他又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哥哥——”
不,这不是他,伽古拉最终也没伸出手,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不回去看看?"
凯坚定地摇摇头:"在那里待一辈子,我不愿意,父亲想让我继承他的位置,那不是我想要的。"
哟,还是个向往自由的小少爷。
他的良好教养,还有洁身自好,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也不无关系吧。
伽古拉想,真是个充满光明的小伙子,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跟他不一样。
“伽古拉?”凯在身旁摸索着,他知道伽古拉就在咫尺,所及却皆是冰冷的岩石。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对于害他离开温暖营地被迫在冰窖中合衣而睡的罪魁祸首,伽古拉可没什么心情回应。他再次缩回差点被凯碰到的手臂,良好的夜视能力使他清楚看见凯的动作,凯只能徒劳摸索。
“你睡了吗?”
“没—”伽古拉刚出声,顿觉不妙,连忙闭嘴。凯已经循声摸到他的肩,自然地把人揽在怀里。
“这样就不冷了。”凯呼出的气流打在发顶上,轻微颤动。隔着衣服传来的温暖随着起伏的胸膛缓缓传递,踏实安心。
“我不冷。”他闷闷说。
凯抓着伽古拉发凉的手,塞进口袋里。
“伤口需要保暖。”许久,凯轻声说。
只是因为受伤而已,那个温暖的怀抱如此说。
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呢,闭上眼,伽古拉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应该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她离开得太早,也太久,关于她的记忆在时间里早已磨损大半,靠着这点可怜的温暖,他终于想起了她。
这个笨蛋医疗兵和母亲一点也不像。他嗅闻着那丝快要被寒风吹散的甜香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
不,唯一一点相像的,就是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怀抱。
三小时前
天色转暗,天际与山川边缘相融,灰茫一片。凛冽风雪中,两人的身影隐没其中。寒冷随着厉风从四肢蔓延开,凯舔舔有些僵硬的嘴唇,在耗尽口中最后一丝温度前说:“——去——那—”话音未落,他拽着伽古拉已经到了一个山洞前。
洞口不大,可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倒很宽敞。凯把洞口堵上一半 ,挡住外面的寒风,又把自己的围巾铺在地上,向伽古拉示意。伽古拉毫不客气坐下,凯蹲下来,掏出便携医疗箱。
伽古拉这时才发现,凯就算逃跑也没忘记带上这个笨重的箱子,他正要开口,凯却先发制人:
“把衣服脱了吧。”
伽古拉盯着凯的眼睛,毫无动作。凯别开眼,转头掏出一盏应急灯 ,映出浅黄的光,接着埋头在箱中挑挑拣拣。
“你腰上的伤该包扎了。”
伽古拉这才缓缓动作。衣服滑落脚下堆积一团,此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不做吗?”
当啷—
凯急忙去捡地上的东西,抬头看向伽古拉。入眼的是一段匀称的腰,肌肉并不夸张,却紧致有力,其上一道腐蚀发黑的伤痕异常显眼,凯咬唇,克制了进一步行动。
“什,什么?”
伽古拉的言行实在令人遐想,纵使凯心知肚明并非如此,还是扰了心神。
“包扎?对,我马上准备好。”凯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清凉的药剂敷上伤口时,那股灼痛感略有好转,伽古拉低头看着专注工作的医疗兵,那双黑眸在光下显得温情脉脉,他伸手靠近,凯却突然抬头望向他,“包扎好了。”
撞进有光的眼底,猝不及防,伽古拉默默收回手,“有点痒。”
“痒?按理说不会有这个症状啊,这个药的成分……”凯皱眉认真思索,时不时翻找药箱,却没有看伽古拉一眼。
又是无名的烦躁。
“现在不痒了,谢谢你。”伽古拉说着开始穿衣,背对凯坐着。
“真的没事吗,要不——”
“只是小伤。”这话连带着说凯只是大惊小怪。
半晌,伽古拉都没听到背后人答话。
生气了?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更应该生气。
可他,伽古拉,为什么对这个叫凯的年轻医疗兵生气,他们才认识几天?
怀里突然一热。伽古拉手里多了个杯子。
“热可可,昨天就做好了,没来得及给你,刚刚我又热了一下,尝尝吧,很好喝。”
伽古拉没动静。
凯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又道:“你别生气啊,我,我——”一时语塞。
伽古拉喝了一口,拧紧,转身扔给凯。
“不好喝?”凯小心地问。
“我不喜欢甜的,你喝吧,免得病倒拖累我。”
这就是不计较了。凯开心地拧开杯子,发现里面空了大半。
不喜欢?凯一边喝一边想,那股香醇的热流暂时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很快杯子就见了底,脑中却还想着刚才碰到的那群星盗。
玛索队长应该平安回到营地了吧。凯从不后悔以命换命,他只是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医疗兵,队长却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队长。
但也许,伽古拉不这么想,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除了家乡的亲朋,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在意他。而这个满身谜团,神秘又强大的名为伽古拉斯·伽古拉的剑客,算是彻底在小医疗兵的心里扎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