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铁虫】《不期而遇》

Summary:

托尼·斯塔克,天才,亿万富翁,花花公子,慈善家,自认为是世界上最见多识广的人之一,在打完那个惊世骇俗的响指之后,这位超级英雄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惊讶了。

直到他在一场宴会上,撞见彼得·帕克在给别的男人当社交伴游。

Notes:

彼得卧底当假伴游被托尼当场撞破的故事,很想看占有欲大爆发的托尼才写的,结果好像又变成纯爱故事了…全文3w一发完,食用愉快~

(另外本来想当七夕贺文的结果中元节才写完,不知道说啥好了,产品我来给你们上坟了)

Work Text:

“佩珀,拜托,”托尼叹了口气,“再提醒我一遍,为什么我非得来这里?”

托尼·斯塔克从来不是个憎恶宴会的人,天啊,他真的不是。但说句老实话,在不止一次上过太空,和一个长得像紫薯的邪恶反派决斗,再在一个拯救了世界的响指中艰难存活下来后,人的喜好总是会变的。他再次婉拒了一个过来请求合影的年轻人,克制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敲了敲鼻梁上的镜框。佩珀·波茨的声音通过通讯传了过来:“人们需要看到你活着,托尼。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谣传你根本没有复活,斯塔克工业只是造出了一个长得像你的仿生人吗?我上周甚至收到了某个小国元首的电话,只为了定一批和‘你’有相同功能的机器人。所以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精神点,让大众知道你是个活人就行了。”

“我一直看着很精神。”托尼咕哝了一声。他啜饮一口威士忌,抬眼缓慢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这是一间豪奢的私人博物馆,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三盏巨大的吊灯,灯光被刻意调得昏暗、私密,使整个主厅都浸润在一层油画般的柔和光线中。主舞台左侧是一组设计简约的高清电子屏,上面写着一行字:克雷斯特青年科学家资助计划。

“……主办方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向九月基金会致敬,托尼,你的公众形象还处于敏感期,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就好像以他们的技术水平真能吸引来什么青年才俊似的。”托尼刻薄地评价,“佩珀,你得知道,我一天内不能接触太多蠢货,赵医生说我的眼球还承受不了那么多的翻白眼次数。”

“那就乖乖坐在那,当个不会眨眼的肯娃娃。”佩珀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句,托尼在通讯里听见了她的高跟鞋哒哒远去的声音,“别抱怨了,亲爱的,就当这是在还我为你管了那么多年公司的债。”

“你可真会甜言蜜语。”托尼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真好奇我们之前为什么分手了。”

“因为我比你聪明,天才。”佩珀摇摇头,最终还是切断了通讯,“享受你的甜品吧,我听说克雷斯特工业的餐饮做得相当不错。”

又一个陌生人朝托尼走过来,他甚至懒得做出假笑,一边听着对方磕磕绊绊地套近乎一边放空大脑。要哈皮过来帮自己从困境中解脱不太可行,此时正值宝贵的周五晚上,他想必正和梅共度良宵呢。佩珀对他的处境乐见其成,罗迪忙着开会,而彼得……唉,彼得。托尼苦涩地盯着酒杯。彼得远在波士顿,正在MIT读书,繁重的学业再加上他那“隐蔽”的超级英雄事业,让他这位门徒联系他的频率降低了不少。而托尼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主动疏远彼得——他百分百没有因为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复活后那双噙泪的眼睛而选择逃避,也没有因为发觉自己面对这孩子的古怪心情而不看他的短信,更没有在午夜梦回时反复调出彼得·帕克的生命体征,只为了检查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托尼只是忙于复健,忙于起死回生,忙于做那些托尼会做的事情,仅此而已。想起彼得让托尼的心情更糟糕了,他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无视身边或是探究或是崇敬的目光,决定立刻离开宴会厅。但他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场慈善晚宴的主人,朱利安·克雷斯特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斯塔克,”克雷斯特向他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荣幸。”

说实话,托尼对他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他人生中见过的平庸之辈太多,实在很难一一记住。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朱利安·克雷斯特是个有强迫症的控制狂,一次他们俩共同出席的会议上,这家伙竟然带了用途不一的四支钢笔,还在桌上把笔按不同的功能排列整齐。托尼收拾好腹诽,娴熟地露出一个虚伪的社交性微笑,正要亲热地握手感谢对方的“致敬”,身体却突兀地顿住,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这次的青年科学家资助计划是一项面向三十岁以下研究者的长期资助项目,支持清洁能源领域的研究,”克雷斯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不以为意地收回了手,独自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基金会的内涵,“我想,我必须给你介绍这个项目的第一位受资助人——”

托尼还是没有应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克雷斯特身后的人。那是个身形很挺拔的青年,穿着一套剪裁极为精准的炭灰色西装,戗驳领,肩线锋利,腰线收得窄而利落,整个人因此显得纤长又英俊,吸引来了场内不少暧昧的目光。他穿着镜面抛光的黑色牛津鞋,上前几步,礼节性地伸出了手,脑袋却垂落得极低,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来见见彼得·帕克,我最喜欢的实习生。”克雷斯特露出笑容,他的牙齿在灯光下白得耀眼,犹如鲨鱼般整齐、锐利。他亲昵而熟稔地捏了捏身边人的后颈,“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托尼颔首,同样冷冷地露齿一笑,他伸手缓慢握住彼得的手,将拇指压上对方的脉搏。

“啊,”他说,“我敢确定我会的。”

 

托尼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燃烧。

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理智的存在了。彼得就站在离他不足五米的地方和别人寒暄,这孩子掩盖心虚的能力是如此拙劣,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偏移半点站立的角度,只为了避开托尼的视线。他跟在克雷斯特身后,谦逊地向每个为他引荐的人打着招呼,人们并不掩饰自己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姣好的面容,和克雷斯特放在他身上那只亲密的手,已经恰如其分地点明了他的真实身份。托尼甚至听见了有些人钦羡的窃窃私语:可不是每个高级伴游都能像这个学生一样走运,得到堂堂工业巨头的青睐……

托尼压抑着怒火,深呼吸了一下,第五次告诫自己在慈善晚宴上用斥力炮轰飞主办方是一件既不得体,也不正当的事情。

难道我对那孩子的关心已经疏忽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他要靠做社交伴游来换取学费?托尼重新确认了一遍给彼得设置的信托基金,那笔只要彼得成年就自动触发的钱足够他买下十家初创公司,只是那串冰冷的数字依旧在账户里躺着,原封未动。出于对美国最低工资保障体系和劳工剥削现象的不信任,托尼还悄悄买下了彼得打工的咖啡店,确保他能按时拿到工资以及多笔神秘的奖金和小费。更不要提彼得入学以来凭借实力拿到的十几项奖学金——天啊,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彼得真的缺钱,他怎么会完全不考虑他的导师,世界上最富有的亿万富翁、商人、超级英雄托尼·斯塔克,而转投荒谬可笑的朱利安·克雷斯特呢?

他看着不远处的彼得,他的门徒在一片觥筹交错中安静地捧着酒杯,看起来虽然内敛,却并不局促。彼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他是不是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一些?他们确实有一阵子没见了,连短信界面都停留在上个月,彼得言简意赅地告诉他自己“要去纽约参加一个学术活动,可能有几天不方便回消息”。当初的那个响指让托尼花了好几年才从昏迷中醒来,导致他完全错过了彼得的成年生日和毕业典礼,等他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已经完全抽条长开,让他再也无法单纯当作孩子对待的彼得·帕克。彼得在床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哭得两眼通红,而托尼则惊恐地意识到,“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的那套论调可能再也行不通了。经历了令他心力交瘁的大战,托尼对自己那些模糊不清,比星云织的毛衣线头还要凌乱的思绪只有一个处理方法——逃避。他不回应那孩子热情的讯息,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在每个节假日邮寄一份精美、昂贵、不夹杂一丝私情的礼物,他知道彼得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聪明到不消多少时日,就会看清托尼的真面目,从自己年少慕艾的短暂迷恋中挣脱出来,而托尼当然不会觉得寂寞,他会一如既往地担任好那个体面的导师角色,目送彼得步入一段正常且良好的关系,也许会给出几句老生常谈的忠告,甚至可能还会荣幸地受邀在彼得的婚礼上致辞——

彼得最终还是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咬住嘴唇,抱歉地朝托尼眨了眨眼。这个举动真不该像他做起来那样让人心软的,而托尼也不该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欣赏他那皱鼻子的小动作。托尼抬起杯子,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觉得是时候改改自欺欺人的习惯了。

二十分钟后,彼得终于找到了脱身的机会。托尼看见他和克雷斯特侧耳说了些什么,接着悄无声息地离席,消失在了宴会厅幽暗的拐角处。他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期间拒绝了大概十个试图凑上来攀谈的社交名流,也许还因为表情太过冷漠吓退了两个。拐角处空无一人,托尼皱起眉头,正要查看彼得的定位,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果断拉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斯塔克先生!”彼得用气声低低地叫他,他飞快地反锁上门,“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我也是,彼得。”托尼面无表情地回答,“这可不是老板发现员工跳槽最理想的方式。”

彼得咽了口唾沫,后退半步,“……我没有跳槽。”

“是吗?”托尼双手抱胸,顺势往前逼近,“所以你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参加了克雷斯特的资助项目,又恰好成为了他最喜欢的实习生?”他并非本意地在某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帕克先生。”

彼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涨红了脸,窘迫的样子和刚刚社交场上那个从容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斯塔克先生——”

“倒不是说我非要评判你的眼光,”斯塔克轻嗤一声,似乎并不想听彼得的辩白,“但是克雷斯特?拜托,他近两年对美国工业的唯一贡献是分子料理技术,他有两个前妻,三个孩子,还有一连串让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强迫症,SI一楼的前台机器人都比他更有用一点。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连做慈善都要抄袭我的做法。彼得,如果你有财务困难,你完全可以跟我开口,而不是呆在这里,把全宇宙最聪明的大脑浪费在这个——”

“斯塔克先生!”彼得被迫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在托尼极尽刻薄地编出一个侮辱性绰号前打断了他,彼得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坦白,“——这是任务。”

“……任务。”托尼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突然听不懂英语了,“什么意思。”

“好吧,我不知道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彼得开始焦虑地踱步,突然抬头充满希冀地看了托尼一眼,“你得保证你听了之后不会生气。”

“这取决于我会听到什么。”托尼绷紧了下颌。

彼得焦躁地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开始说:“神盾局在一个月前找到了我,说需要我协助获取一个,呃,特殊情报,这个情报在朱利安·克雷斯特手里,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没人知道他把东西放在哪里,所以必须得有人去接近他——”

“尼克·弗瑞放着他手下成打的特工不用,非要使唤你这个二十多岁的学生?”托尼冷笑一声,他开始思考把弗瑞另一只眼睛也揍瞎的可能性有多高,“他没有权利调遣你。”

“他派去的人都被识破了。”彼得的脸更红了,似乎在努力坦白什么令他感到羞耻的事情,“克雷斯特……对某种特定的类型比较着迷。”

托尼倏地把头抬起来,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彼得。他知道彼得年轻,他也知道彼得好看,他知道彼得才华横溢,讨人喜欢,但这些都不是那些特工模仿不出来的特质。他在脑海中飞速回忆了一遍克雷斯特工业近几年的变革,那个混蛋向他介绍彼得时微妙的态度,这项高度致敬他慈善事业的基金会计划,以及和他交谈时流露出的那种高高在上、令人不适的炫耀意味……

“操。”他突然站直身体,控制不住地爆了句粗口,“他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彼得看上去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

“这行不通。”托尼彻底冷下脸,一种强烈的、排斥性的烦躁攀上神经,“我来联系弗瑞,你撤出任务。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随便和神盾局联系。”

“斯塔克先生!”彼得向他抗议,他用一种“我是24岁不是14岁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孩”的神情瞪着他,“这个任务很重要——”

托尼很想说“没你重要”,但他强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所以你才不能参与。”

彼得又被他噎住了,托尼没再看他,他调整了一下手上的腕表,准备出门和克雷斯特“友好交谈”一番,他现在可有很多话要和他讲。彼得却跨过来挡在他和门板之间,一副坚决不肯让开的样子:“不行。”

托尼叹了口气,“彼得。”

“就是……不行。”彼得咬住嘴唇,罕见地摆出强硬的姿态来,“你拦不住我。”

“看看现在是谁在拦谁。”托尼挑眉看着他,彼得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不听话,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隐情,“给我一个同意的理由。”

彼得没说话,只是像块石头一样固执地挡在他面前,托尼拿他没办法,只能换种策略哄他,“彼得,”他放低了声音,以一种委婉妥协的语调跟他说话,“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知道,不是吗?”

他的男孩手臂僵硬了一秒,但还是没有松开。

“我可以帮你。”托尼循循善诱,“既然这个任务这么重要,你总会需要帮手的。”

彼得迟疑了,他焦躁不安地左右环顾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我觉得他想杀你。”他忧心忡忡地说。

 

说服彼得·帕克并不是一件难事,他身上有种像金毛寻回犬一样乐于助人的特质,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你开口,他就会主动帮你解决问题。所以当菲尔·科尔森坐在这个男孩面前时,他并没有想到找他帮忙这件事会变得有点棘手。

“科尔森特工,”彼得揉了揉眼睛,他疲惫地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我在期末周的时间有多宝贵吗?”

“所以我们得速战速决。”科尔森从善如流地帮他点了杯咖啡,把文件夹递给他,“看看这个吧。”

彼得一目十行地浏览下去。他此前就替神盾局出过不少外勤,手上的这项任务比起之前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腐败的富豪,无聊的阴谋,他只在扫到几个天文数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这么多钱能帮他的实验室更新多少设备。他把文件夹递回去:“抱歉,我真的没空。”

“连拯救世界都没空?”科尔森挑眉。

“连吃饭都没空。”彼得气若游丝,他的脑袋因为熬夜和巡逻连轴转一阵钝痛,“我相信你们有更好的人选。先走了——”

“有一点没写进报告里面——为了保密,”科尔森及时拉住他,“他的目标。”

“我真的不在乎。”彼得实事求是地说。

神盾局特工摇了摇头,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不这么认为。”科尔森意味深长地说。

彼得低下头,看见托尼·斯塔克正透过照片平静地直视他。他的呼吸短暂停了一下,接着他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吗?”彼得摩挲着照片边缘。

“可能。”科尔森耸了耸肩,“我们每次都会把资料发给他,但据他本人所说,他更喜欢把神盾局的文件当成垫桌脚的废纸。”

彼得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出托尼说这话的样子。他重新打开文件夹开始仔细阅读,一边看一边提问:“为什么找我?”

“相信我。”科尔森在这场谈话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理亏的神色,他叹了口气,“你对这个任务来说是完美的。”

彼得在一个礼拜之后才理解到这句话的真谛。他接受了一番“别出心裁”的紧急特训,刚考完试就被头昏脑涨地塞进车里送往克雷斯特青年科学家资助计划的面试现场。神盾局给他提供了一套二手西装,玛丽亚·希尔告诉他这是因为他需要看起来像个“天真、漂亮又聪明的穷学生”,彼得很想说他确实就是个穷学生,但还是忍住了没插嘴,任由这帮人对他一顿折腾。那场面试进行得很顺利,彼得闭着眼睛也能对那些技术问题对答如流,他全程都在不着痕迹地观察评审席上的克雷斯特:这人今年四十六岁,有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浅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挑剔、锐利的光,他在提问环节才抬头正眼看了彼得,那是一种隐约间令人不适的探究目光,彼得屏住呼吸,蜘蛛感应发出些许不安的嗡鸣。

“帕克先生,”克雷斯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手上的简历,将钢笔回正,“你在高中时期就成为了斯塔克工业的实习生,据我所知,他们很少接受这么年轻的申请者。”

“我很幸运。”彼得镇定地说。

克雷斯特挑了挑眉,“也很特殊,”他上下打量着彼得,“你觉得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特殊?”

托尼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彼得下意识咬住嘴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挑了一个朴实的答案:“也许是因为我比较擅长修咖啡机。斯塔克先生办公室的咖啡机坏了三次,每次都是我在开会前修好的。”

他可没有说谎。彼得思忖着。毕竟Dum-E也能算是一台不太好用的咖啡机。

克雷斯特轻轻哼了一声,他这时候才流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看来你是实用型人才。”他意味深长地说,“那就让我们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吧。”

三天之后,彼得收到了一套新西装。戗驳领,剪裁极为精准,用料贵得足以买下他的整间公寓,他不愿去想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尺寸的,所以他只是收下,不穿,像个最普通的穷学生一样去实习,耐心等待着接近克雷斯特的机会。这个机会来得很快,等他的实习进行了半个月后,克雷斯特出现在了他的实验室里,彼得在他踏进来之前就听见了脚步声,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动作,看起来似乎因为全神贯注而毫无所觉。克雷斯特在背后注视了他很久才开口:“你做事很认真。”

彼得手里的移液枪歪了一下,“克雷斯特先生!”他惊讶地叫了一声,“抱歉,我没注意到您进来了——”

克雷斯特摇头,伸手轻柔地帮他扶正,“是我没发出声音。”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彼得的手背,“在这里待得还习惯吗?”

“当然。”彼得笑着耸了耸肩,“要我说,这里的硬件设施可比斯塔克工业好多了。”

对不起,斯塔克先生。他在心里默默道歉。我不是真心的。

克雷斯特被他取悦了,他在彼得身边坐下,和他愉快地闲聊起来。平心而论,克雷斯特并没有面试时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他懂得拿捏对话的尺度,深谙拉近距离的技巧,如果不是彼得把这个人的“光辉履历”记得滚瓜烂熟,也许还真的会以为这只是一位慷慨而友好的导师,在关心自己实习生的近况。克雷斯特是在对话的最后提出那个邀约的,他问彼得有没有兴趣参加一场纯慈善性质的基金会晚宴,他可以带彼得“到处转转,认识一些有用的人脉”。彼得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甩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他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受宠若惊地答应了。

“我的荣幸,克雷斯特先生。”说真的,彼得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带这么僵硬过。

克雷斯特整理了一下衣领,在走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你会表现得很出色的,彼得。”

彼得不愿去理会他话里的深意,他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正想把自己埋进被窝狠狠地睡死过去,就发现家门口又摆上了一个新包裹。包裹里的礼品盒看起来比他的整张床都要昂贵,上面打好了精致的蝴蝶结,还有一张言简意赅的字条。彼得对着字条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裹扔到角落里,全然没有打开的兴致。

一件又一件,一次又一次,克雷斯特刻意包装的礼物让他感到厌烦,而彼得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那个在他床上安静放着的牛皮纸袋,随意,简陋,装着一件价值上百万的战衣,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爱。他闭上眼,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

这让他突然很想、很想托尼。

托尼很好,行吗?托尼真的很好。托尼经历了漫长的昏迷后从那个响指里醒来了,他活着,有呼吸,心脏在跳动,这对彼得来说就够了。他甚至依旧会关心彼得,他不会约彼得吃饭,但会在每个节假日寄来体面的礼物,他不会插手彼得的研究,却会默默帮他打通学术上的门路,他不再亲手帮彼得设计战衣了,但凯伦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发来彼得的战衣升级报告,彼得还能要求什么呢?是的,他们见面的频率下降了,是的,托尼似乎在有意疏远他,是的,钢铁侠没了他也能活得很好,所以也许彼得也应该接受这样的安排,接受托尼·斯塔克并不想要他的事实——

彼得接受不了。

他真的,真的接受不了。

彼得·帕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愚蠢到无可救药的感情,是在托尼昏迷的第三个月。他每天都会来托尼的病床前待两个小时,不干什么,就是盯着他的脸和旁边的心电仪发呆,似乎如果不时时刻刻注视着他,托尼就会像握不住的一缕烟一样消失,让他再体会一遍决战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奇异博士和赵医生经常会在隔壁房间讨论治疗方案,他们刻意加强了隔音措施,但还是抵挡不住彼得的超级听力,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就唯物主义、现代医学以及魔法世界展开激烈的辩论,但有一次不同,那一天,赵医生似乎真的丧失了让托尼醒来的信心,彼得能听见她靠在墙上疲惫地吐出烟圈:“你觉得我们要做什么才能把他带回来?”

斯蒂芬过了一会儿才接话,“不知道,”他自嘲一般地说,“也许要再撕裂一次时空宇宙吧。”

手臂上有种冰凉的触感,彼得低下头,这才茫然地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落到了手上。他站起来,伸手惶恐地去摸托尼的手腕,托尼依旧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脉搏平稳但微弱,似乎下一秒就会苏醒,又似乎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彼得的手指颤抖着往下滑,他把手指插进指缝,试图捂热托尼的指尖,那是一只不会给他回应的手,所以他必须紧紧地、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

要做什么才能把你带回来?彼得绝望地想。要他去闯龙潭虎穴,要他撕开整个宇宙,要他像托尼救他一样,舍生忘死地再去一次外太空?他会的,他真的会,他在不谙世事的14岁就敢跟着托尼去德国对战美国队长,他不害怕再为眼前这个人付出一次自己的全部。可是如果就算他愿意放弃一切,也依旧换不回他呢?

“托尼。”彼得把额头贴到他的手背上,他近乎蜷伏在托尼身上,宛如一只再也无法支撑住翅膀重量的雏鸟要回到自己的巢。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两个人相连的指缝,他的呜咽被闷在厚重的被子里,让人听不清那是一句告白还是恳求,“求你了……”

彼得把思绪从回忆中扯出来。他的视线又落回角落里那个包裹,不管再怎么厌烦,该完成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他有气无力地把自己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认真研究盒子里有什么。克雷斯特送来了一套更为精良修身的西装,一双价值不菲的黑色牛津鞋,还有一块小巧精致的腕表。彼得试穿了一下,发现所有服饰的尺寸都有种令他恶心的精准。一切穿戴完毕后,他望着镜面里映出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体面,昂贵,彬彬有礼,看起来像那种从出生开始就没吃过什么苦的那种富家子弟,他闭了闭眼,掏出手机找了个角度,把照片发给克雷斯特:谢谢您的礼物,克雷斯特先生,我很喜欢 :)。

克雷斯特几乎立刻就回复了:你看起来很漂亮,彼得。

彼得恨不得直接把手机吃下去。

他和克雷斯特的关系在那之后肉眼可见地熟稔起来,彼得白天上学实习打探情报,晚上巡逻纽约打击犯罪,一个人分成两半用,累得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偶尔奖励自己看着没有回应的短信界面想一会儿托尼。他在当卧底方面的经验因此飞快地成熟起来,从一个连香槟杯都不知道怎么拿的穷学生,变成了一个能不动声色避开亲密举动的“专业人士”。参加那场慈善晚宴前,彼得原本有七成把握能把克雷斯特灌醉,从他口中套出要如何渗透斯塔克工业的情报,他甚至做好了“牺牲一下自己”的准备。但他的筹谋粗糙也好,缜密也罢,都在那个宴会厅里,见到托尼·斯塔克的那一刻失效了。

彼得早在看见托尼之前就先听见了他。托尼昏迷不醒的那几年里,他曾无数次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聆听心跳,数着拍子等他睁开眼睛,因此他对托尼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无比熟悉。更不要说这人只要站在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魅力漩涡,不管出现在哪里,都会像黑洞一样吸走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哪怕彼得站在离他足足二十米以外的地方,也依旧不能幸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堪称贪婪地盯着斯塔克先生看——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他知道托尼在试图疏远他,因此完全不敢擅自去打扰,偶尔在复仇者联盟会议上见一面就足够他回味很久,他又能奢求什么呢?托尼看起来很好,比之前瘦了些,但依旧健康,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汤姆福德西装,衬衫领口被他扯松了,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整个人像只慵懒又放松的猎豹,正在人群中央不耐烦地甩尾巴。彼得看得太入迷,以至于直到他被克雷斯特一路带到了斯塔克先生面前,才猛然意识到应该给自己现在这副做派找个合理的借口。

……而很显然,彼得·帕克永远做不到在托尼·斯塔克面前镇定自若地撒谎。

“——这就是全部了。”他尽可能简短地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低头看了眼手表。克雷斯特没有给他太多自由活动的时间,他已经和托尼在卫生间里呆了快半个小时,再不出去就显得有些可疑了,“具体情况我之后再和您说,斯塔克先生,我现在得走了——”

托尼却伸手拽住他,似乎没有就这么放他走的打算。

“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帮彼得整了整领子,手指若有若无地往下滑,“克雷斯特送了你这套西装,这双鞋子,还有……”

他扣住彼得的手腕向上一拧,彼得微微吃痛了一下,却没有挣开。托尼正在仔细观察他手上的腕表,手指缓缓摩挲那块温热白皙的皮肤,压抑着怒意笑了一下。

“还有这块装了定位器的百达翡丽。”他干脆利落地把表解下来,用兜里的钢笔撬开了表背。彼得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飞快地把定位器摘出来的,托尼垂着眼睛漠然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东西压在洗手台上,缓缓碾成了齑粉。他没把表还给彼得,反而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这表太老气了,不适合你。下次我送你一只。”

彼得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托尼反而先把他往外推了推,“出去执行任务吧,詹姆斯·邦德。”他不轻不重地在彼得后颈上捏了一下,“有事联系我。”

他就这么被推出了门外,门扉在面前重新掩上,彼得逼自己调整好状态,转身朝克雷斯特走去。对方向他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很快就端着香槟加入了谈话。他口中似是而非地聊着股票、学术和清洁能源,思绪却凝固在斯塔克先生留在他手腕的温度上,彼得握紧酒杯,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能见到他的机会。他失神地望着杯中摇晃的酒液。又被自己搞砸了。

 

尼克·弗瑞在凌晨三点接到了玛利亚·希尔的紧急通讯,他的得力副手告知他神盾局的情报安全系统被全面攻破时,一向冷静自持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裂缝。他们急匆匆地赶到三角翼大楼,却发现整座楼的门禁权限已经全部失效,楼内停水停电,只有一套金红色的钢铁侠战甲立在大厅中央,高调,沉重,掌心炮在一片黑暗中闪着冰冷慑人的光。弗瑞对着那副战甲深深叹了口气,头疼地揉着眉心,“他在哪?”

“有人看到他直接闯进了指挥室。”希尔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我们要动用武力吗?”

“你觉得用武力就能赢得了钢铁侠吗?”弗瑞反问她。他摇了摇头,独自走了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吧,我会和他谈的。”

他迈入大楼,发现内部的电路虽然被全线切断,但监控还在正常运转,只不过每走一步,无数个监控摄像头就会缓慢地跟随他挪移,猩红的灯光一闪一灭,如同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正远在千里之外,冷漠地注视着他。指挥室的大门洞开,战甲的主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的皮椅上,面无表情地翻阅着纸质资料。

“斯塔克。”弗瑞锁上门,审慎地走了过去,“你不能就这样把神盾局当你家客厅一样闯进来。”

“我家客厅?”托尼冷笑了一声,他把文件夹甩回桌面,“你们就算动用航母编队也闯不进我家客厅。比起这个,我建议你多花点时间修修神盾局的安全后门,那东西比沃尔玛的防盗锁还没用。”

弗瑞低头打量了一下桌上散落的文件:彼得·帕克心理侧写报告,克雷斯特工业监视日志,卧底任务风险评估与伤亡概率简报……面前的人花半小时就把他们的情报网摸了个透,他没什么可争辩的了。托尼拿起最后那份文件,缓慢地念出上面的一行字,“……非编制人员可执行外勤任务,自愿原则优先。”他的语气一点点冷下去,“任务成功率,69%,失败后生还率,低于30%。”

他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椅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沉重的声响,摄像头因此随之逡巡过来,红色的光点在他瞳孔里映着,像一小簇燃烧的暗火,“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这是个我可以接受的数字?”

弗瑞沉默两秒,点了点桌上的纸张,“他签了自愿免责条款。”

“别把利用讲这么好听。”托尼冷冷地盯着他,“那孩子的高尚是他自己的人格,不是你们的资产。把他撤出任务。”

这次弗瑞没有犹豫,他的态度同样坚决:“不行,已经快到收网的时候了。斯塔克,蜘蛛侠不是个孩子了,你不在的时候,他已经成功执行了很多次任务,你需要学着信任他——”

“哦,是吗?”托尼打断了他,他怒极反笑,绕过桌角打开了投影仪,神秘客的脸立刻浮现在墙壁上,“你拿走我的眼镜时也说了这样的话吧?说他不是个孩子了,说他应该承担起责任?全是狗屁。”

托尼往前逼近两步,“我一直很信任他,”他伸手一把攥住弗瑞战术服的领口,五指收紧,指节泛白,硬生生把人往后压了半步。弗瑞的后背撞上控制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不信任的是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上一次我不在,你差点让他死了,现在我回来了,我他妈不需要他承担任何责任。弗瑞,我不管他签了什么,也不管你觉得他能承担多少,彼得·帕克是我的,你再敢让我的人去卖一次命,我保证我会把整个神盾局拆成一块废铜烂铁。”

弗瑞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那只独眼里映着墙壁上神秘客的脸,面色依旧平静得毫无波澜,“你忘了,最开始是你把他带进这个世界的。”

托尼的抓握瞬间收紧到让弗瑞呼吸一滞,他的拇指抵在他喉咙的气管上,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死死压抑着什么。“管好你的舌头。”他轻柔地低语,听起来几乎像一条蛇在嘶嘶作响,“你没资格这样谈论他。”

弗瑞叹了口气,他堪称怜悯地看着托尼,居然笑了出来,“你觉得是我们在逼他做事。”他摇了摇头,“是他不肯停下来,斯塔克。是他不想放过任何有可能伤害你的人。你已经看到他在你昏迷期间都做了什么了,那孩子对你有种病态的忠诚,不是吗?”

托尼冰冷地注视了他很久,久到弗瑞甚至真的开始犹豫要不要去摸自己的配枪,但托尼还是冷静了下来。他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力道却开始一点点放松,像在对自己进行一场漫长的说服。最后,他用力闭上眼睛,把翻涌的怒火强压下去,松开了手,再睁开眼时,托尼·斯塔克已经恢复了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行吧,魔眼穆迪。你确实很擅长在错误的时候说出正确的话。”他耸耸肩,拍了拍对方皱巴巴的领子,似乎刚刚差点把这间屋子掀翻的冲突从来没发生过,“我不拦他,但你们也最好祈祷他别在任务里出任何事。哪怕彼得只是少了根头发——”

他顿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弗瑞面前晃了晃。脸上那点冷漠的笑意很浅地浮着,没能沉进眼底,“我不介意把你剩下那只眼睛也抠出来,镶在神盾局的门牌上。”

托尼后退两步,潇洒地朝弗瑞敬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弗瑞翻了个白眼,忍耐着他的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斯塔克,神盾局的安全系统——”

“一个小时后就会恢复正常了。”他懒洋洋地推开门,那套战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矗立在了门口,“不过你们的抽水马桶会因此堵上三天。就当这是斯塔克工业给你们做的安全检测,免费的,不用谢。”

弗瑞在原地再度深深叹了口气,希尔等推进器的嗡鸣声远去才推门进来,她的脸色十分复杂,“事情解决了?”

“解决?远远没有。”弗瑞翻看着桌上散落的材料,托尼对某几页文件看得很仔细,甚至在白纸边缘留下了用力的折痕,“但他妥协了。”

希尔皱起眉头:“托尼·斯塔克从来不向别人妥协。”

弗瑞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他把彼得的照片从纸堆里抽出来,仔细地端详着。

“除非他也拿那个人没办法。”

 

彼得觉得自己今天过得还不错,他写完了新的论文初稿,下午的实验数据跑得很顺畅,连克雷斯特也没来使唤他,他难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跟内德一边讨论晚饭内容一边往外走的时候,彼得还在想他也许终于得了点空,能拼完那套想了很久的乐高模型——

然后他就在校门口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急刹车一般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内德纳闷地问他,他跟着彼得的目光转头望去,突然张大嘴巴,“等一下,那个坐在车里的不会是——”

彼得咽了口唾沫,看着托尼·斯塔克从车上走下来。他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西装,但依旧帅得让人目眩,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利落的手臂线条。来往的行人因为认出他而发出惊呼,托尼无视那些举起来的手机摄像头,径直走到彼得面前:“你晚上有安排吗?”

彼得正在犹豫“和内德一起的中餐外卖之夜”这个答案会不会不太体面,内德已经飞快地替他做出了回答:“没有!他没有安排。很荣幸能见到你,斯塔克先生……”

托尼上下挑剔地打量了一眼他,“你是那个高中时黑了我设的战衣安全后门的人。”

内德的脸色一下子从激动的通红化为恐慌的煞白:“我,呃,斯塔克先生——”

“我没生气。好吧,最多只生了一点。”托尼摆摆手,毫不客气地把彼得揽到身旁,“你可以通过让出他一个晚上来补偿,怎么样?”

内德疯狂点头,一边向彼得比了个大拇指一边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周围朝他们举起手机的人越来越多,托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不想彼得的脸被拍到,因此几乎把他半压进怀里带到了车上。一直到托尼把车窗摇了上去,彼得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坐在副驾上眨了眨眼:“斯塔克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托尼反问了一句。他伸手启动引擎,从座椅边上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打开看看。”

彼得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盒,里面躺着一块设计极为简洁的表,精钢壳,表盘是银白色的,本体薄厚适中,能轻松滑进衬衫袖口——或者蜘蛛侠战衣的内衬。彼得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发现手表边缘立刻亮起一圈浅淡的蓝光,看起来几乎像个微缩的小反应堆。

“我在里面设置了紧急频段和电磁脉冲击功能,长按三秒,它就会把你的定位和心率发送给我。”托尼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描淡写,“必要的时候,我不介意你用它把克雷斯特击晕。”

彼得有点哭笑不得,“谢谢你,斯塔克先生。但这有点太贵重了——”

“没有你的安全贵重。”托尼打断了他。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这孩子在高中收下那套几百万的战衣时都没对他这么客气过,“就当提前给你的研究生毕业礼物了,好吗?”

彼得垂下眼睛不说话了,他想说你已经送了我很多礼物,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但他最后只是抿紧嘴唇,把手表妥帖地放进了口袋。彼得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这样的安静让托尼有些不自在——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彼得以前话密得能让哈皮天天跟他抱怨,像只金毛犬一样喜欢热情地跟人互动,他们俩待在一起,从来没有谁让谁的话掉地上的时候。托尼用余光扫了一眼彼得,那张曾经稚嫩的脸长开了很多,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掠过的倒影里忽明忽暗,眼睛像一颗漂亮的玻璃珠,清澈,剔透,泛着隐隐的水光。

是我疏远他的做法错了吗?托尼握紧了方向盘,不愿去想那点在心底蠢蠢欲动的东西是什么。

他很快开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厨,藏在一栋联排别墅里,老板是波多黎各人,整个地方小而精致,只有一个包间,每晚只接待一桌客人。彼得走进去时闻到了空气中烤蒜和小羊排的香气,服务员接待他们的姿态熟稔、礼貌,似乎早已习惯了名人与达官显贵的到访。他在心里暗自对比着克雷斯特带他去的那些地方:克雷斯特是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人,他带彼得去的那些餐厅不能说无趣,但总是有着层层叠叠令他不适的门槛,要穿正装,要打领带,要能看懂菜单上那些拗口复杂的法文,还要他驯顺而服从,乖乖扮演那个喝不出红酒好坏的羞怯的门徒。彼得环顾四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实验药剂污渍的卫衣:“我是不是应该换件衣服再来吃饭?”

“上周我穿着睡袍来的这里。”托尼头也不抬地把另一本菜单甩给他,“你可比我当时体面多了。”

彼得笑了,他已经很久没和托尼私下相处了,但这个人还是这样,只要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把身旁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的魔力。托尼是在他吃第四只烤扇贝时开始套话的,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假装委婉的意思:“所以,你那个‘小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呃。”彼得顿了一下,他谨慎地拿起餐巾擦嘴掩盖表情,“我完成得还行……?”

“还行。”托尼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彼得摇了摇头,“我不想退出。他……他是个危险人物。”

托尼把那句已经涌到喉口的“所以我才希望你退出”咽回去,“看来你查出点什么了。”

“他有个私人实验室,在长岛。”彼得一边吸食意大利面一边含糊不清地汇报,“克雷斯特喜欢带我去那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但从来不让我靠近那个实验室。我跟踪过他两次,他每个周末都去,一进去就待大半天。”

托尼竭力不让自己想象克雷斯特教彼得打高尔夫的样子,“还有呢?”

“他跟我透露克雷斯特工业在研究仿生技术。”彼得耸了耸肩,“我觉得他在造仿生人,也许他想复刻底特律变人的剧情来毁灭世界。”

“他能造出一个会眨眼的塑料模特就不错了。”托尼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不过,你很厉害,能从那个偏执狂嘴里撬出这么多话。”

彼得却摇了摇头:“这没什么,男人……在某些时候容易说漏嘴。”

“什么时候?”

彼得犹豫了一下,一种奇妙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他也许不该这么做,但那股冲动促使他重新擦干净手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托尼。他深呼吸一下,再次垂下眼睛时,他的气质变了,他变得乖巧、柔顺,如同一株在风中倒伏的铃兰,他将手搭上托尼的肩,睫毛柔软地敛着,将自己调整到一个能让脸看起来分外年轻稚嫩的角度,“斯塔克先生,”他的声音甜而轻,话尾像蘸着蜂蜜,“我真的很仰慕您的那些成就。”

托尼愣住了,他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你——”

“我只是个学生。”彼得噙着笑打断他,他又凑近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托尼能闻到彼得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干净,好闻,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继续靠近。彼得没有就此罢休,他调皮地把手掌贴到托尼胸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盖住反应堆,托尼能感受到他手心柔软的温热,那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就这样暴露在他的眼前,似乎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肆意地握住摩挲,“如果您愿意指点我一下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没有人说话,屋内的空气黏稠得几乎化不开,托尼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不规则地剧烈跳动,几乎完全忘记了该怎么呼吸。彼得在这时猛地后退一步,他重新挺直肩膀,一边尴尬地皱鼻子一边坐了回去,窘迫不安的样子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大概就在这种时候。然后他就会顺势炫耀点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往往都是我不该知道的。”

托尼的视线还钉在彼得刚刚站的那个位置上,他的喉口像堵塞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你经常对他这样?”

“只有两次!”彼得似乎怕他生气,赶紧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神盾局只训练了我一周,我没那么擅长。”

托尼咬了咬腮肉,用尖锐的疼痛逼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失态,这个话题让彼得很紧张,而他不想看到彼得紧张。他笑了一下,把那些黑暗翻涌的情绪全部死死压下去,“你是个很好的学生。”

“而你是个品味很好的导师。”彼得放松下来,叉起一块牛排跟他致意。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熟悉的慵懒氛围中流淌过去,这家餐厅的酒品质很好,足以让体质强化过的彼得也喝到微醺,他嘟嘟囔囔地跟托尼抱怨了很多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烦心事,而托尼始终耐心地听着,偶尔捧场地做出几句逗笑他的回应。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晚,彼得抱着手臂在夜风中打了个哆嗦,托尼注意到了,脱下西装外套罩到他肩上,“我就知道蛛形纲生物容易怕冷。”

“嘿,”彼得不满地抗议,“我是经过强化的人类!”

也许是酒精在起作用,彼得回程路上的动静比来的时候大多了。他一会儿像小狗一样偷偷埋头嗅闻他西装上的味道,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他在轿车储物箱里塞了什么,等托尼把他送到宿舍的时候他也玩累了,在副驾驶上蜷成一团,一副不想动弹的样子。托尼见状颇为好笑地戳了戳他:“你要我抱你上去吗,强化人类?”

“……不想回去。”彼得闷闷不乐地说,“等你下次来找我,还不一定要到什么时候。”

托尼顿住了,他的胸口一阵闷痛,负疚感后知后觉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把声音放轻,试图哄好他:“你知道你也可以来找我的。”

彼得却更不高兴了,他把头露出来,瞪了他一眼,“我来找过你。”他的语气里充满控诉,“但你总是太忙。你不和我见面,不回我的短信,连Friday都开始不搭理Karen的通讯了!你……你不想要我。”

托尼张嘴想要争辩,他一向巧舌如簧,此刻却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那不是真的。”

彼得绷紧了身体,他面无表情地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似乎不愿意再跟他多说什么,“再见,斯塔克先生。”他执拗地不去看托尼的眼睛,伸手想拉开车门,“谢谢你晚上请我吃饭。”

托尼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离开。他及时拽住彼得的手腕,立刻锁上了车门。彼得抿紧嘴唇别开脸,又被托尼捏着下巴强行扭回来,“彼得,”托尼无奈地说,“拜托。”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彼得固执地问。

托尼看着他,彼得的脸庞是那么年轻,他经历过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大事,却依旧年轻到连胡茬都没长出来多少,棕褐色的眼睛还像14岁时那样澄澈而明亮,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看向他。那目光刺痛了托尼,他放开手,若无其事地包装好措辞:“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而你的生活不该再被我这种人占用更多了。”

“你这种人?”彼得重复了一遍,他完全不理解托尼为什么这么说。

“彼得,我比你大了快三十岁。”托尼揉揉眉心,他讨厌这种必须把话讲清楚的瞬间,“我沉迷过酒精,也许还沉迷过更严重的东西,我间接杀害了不少人,还几乎差点炸掉了半个索科维亚。打完那个响指后,我到现在还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外太空还是自己家。你忘记连梅最开始都不喜欢我了吗?彼得,我是个烂摊子,我以为你聪明到知道这一点。”

彼得现在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他瞪大眼睛,仿佛被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深深冒犯到了,“你不能,”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反驳他,“你不能这么说自己——这太不公平了——”

“这很公平。”托尼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这样对你更好。”

彼得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比刚刚更炽烈的火焰,“你都没问过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伸手扣住托尼的手腕,感受他一点点变快的脉搏,“凭什么决定怎么做才是对我好?”

托尼被他的话噎住,手指颤动一下,终究没有选择挣开。彼得的手往上滑,缓慢地和他十指相扣,这是他曾靠在托尼的病床边偷偷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他总是带着一种无望的渴盼描摹托尼的掌纹,希翼着有一天托尼会醒来,像他紧紧抓住对方一样,坚定地抓住自己。

“我爱你。”彼得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他说得那么轻,让这句告白听起来几乎像一句梦呓,“也许爱得太多了,以至于我都有点害怕。”

“彼得——”托尼呼吸一滞,那团今晚始终堵塞在喉口的棉花突然变得无比湿重,让他必须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些痛苦和渴望咽下去。但他还是抽回了手,一种疼痛又幸福的酥麻快把他的五脏六腑搅碎了,“彼得,我不能——”

“不用急着拒绝我。”彼得飞快地打断了他。他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当作孩子对待了。”

托尼试图伸手碰他,但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让Friday打开了车门锁,他走下了车,托尼的指尖只能堪堪擦到他的衣角。“晚安,斯塔克先生。”彼得在车窗外向他点点头,“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远了。托尼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隐没进夜色之中,他深呼吸一下,闻到彼得身上的味道还留存在车里,很幽淡,宛如一个美好的幻梦。托尼在楼下停了很久,思绪像毛线团一样混乱打结,最终把头抵在方向盘上,低低地骂了句脏话。

“见鬼。”他自言自语着,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高兴还是痛苦,“我算是彻底完蛋了。”

 

托尼在那一晚之后做了三件事。首先,他花两天时间把克雷斯特查了个底朝天,大到克雷斯特工业近十年的离岸资金流向和军火采购单,小到他给他那两个前妻买的别墅坐落在伊比萨岛的哪个地段,他全部查得一清二楚。说实话,这人对他似乎有种病态的执着,他模仿SI的主营业务,买下和他毗邻的别墅豪宅,连托尼在某段采访里随口一提的画作都被他拍了下来,挂在自己的办公椅后面。最重要的是,他让Friday研究了克雷斯特两年来的每一段亲密关系对象:他约会过的人,他短暂包养过的藤校高材生,那些被他带进酒店套房,或是对簿公堂或是人间蒸发的漂亮男孩女孩们,无一例外都有着十分惊人的相似点。他在看到第三个棕头发年轻人的档案时关掉了显示屏,在Friday的指导下做了一套调节愤怒障碍的深呼吸动作,然后控制不住地开始思考让一个人合法消失的方法。接着他给梅打了个电话,说实话,他们俩已经很久没联络了,上一次他们说话还是因为彼得在课堂上因为伤口发炎晕倒,远在纽约的梅没办法及时赶到,只能麻烦排在紧急联系人二顺位的托尼。梅接得很快,她的语气惊讶中夹杂着担忧:“托尼?是彼得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不,不,彼得很好。”托尼从打通的那一秒就开始后悔了,但现在木已成舟,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话,“我只是想问问——呃,彼得最近和你联系得多吗?他似乎变忙了不少。”

“噢,”梅听起来有点困惑,“还是老样子,我们每周都打电话,他会给我发很多消息,大多数都是外卖和实验室的照片。”

彼得曾经也会给托尼发这些东西,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已读不回之后,他开始变得懂事,缄默,只在必要的时候打扰他。托尼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涩,“那就好。”他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我们可不能让小蜘蛛被他的‘工作’压垮。”

梅没有立刻回应他,托尼听到她似乎和身边人轻声说了什么,然后起身出门,切换到了一个更安静的环境里。“托尼,”女人的声音平稳而和煦,“是彼得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托尼飞快地否认,他觉得一旦让梅知道她侄子和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夜不能寐的话,自己就真的要切身体验一次烁灭了,“你知道的,我只是有点担心他。”

“你上次和他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梅问。

托尼艰难地思索了一下,把Friday及时调出来的通话记录挥到一边,“……一个月前?”

“托尼,”梅叹气,“你应该亲自去关心他。”

“他是个好孩子,没什么可操心的。”托尼心不在焉地浏览着他和彼得的短信界面。

“这和他是不是个好孩子没关系。托尼,他爱你。”

托尼的手指蓦地顿住:“……什么?”

“他八岁时你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之一了,”梅的声音里含着笑,“你昏迷的时候,他为了让你醒过来甚至跟我一起去了教堂。你应该多去找他,他会很开心的。”

托尼心情复杂地盯着手机屏幕,梅还在继续说,语气轻快,“……而你也会很开心的,不是吗?”

托尼没有正面回答,他在通讯挂断后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彼得打了个电话。他没能打通,于是退而求其次地发了条消息。发完后的第一个小时,彼得没有回他,第二个小时,彼得还是没有回他,托尼没忍住给他发了第二条消息,然后把手机一扔,一头埋进了实验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五个小时,Friday贴心地告诉他“您的消息仍然是未读状态”,托尼费解地看着对话框,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玩消失。

然后他抄起外套,毫不犹豫地冲去了MIT的实验室。

他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套着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在熬大夜,抬头看到他的眼神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托尼随便抓了个男生问:“彼得·帕克,他现在在哪?”

“你是托尼·斯塔克。”那个男生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问题。

“对,我来参观美国高等院校的凌晨三点长什么样。”托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知不知道彼得·帕克去哪了?”

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回答了问题,“他走了。”她耸耸肩,“跟克雷斯特工业的人走的,就是那个资助他项目的基金会。说是有个学术交流活动,要去一个礼拜,帕克走前还让我给他的绿萝浇水。”

托尼拿舌尖死死抵住自己的后槽牙,“他走前带手机了吗?”

“没有。”女生摇头,“那是个全封闭的活动。而且他前几天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工作了36个小时,我们都怀疑他受什么刺激了。”

托尼听不下去了,他简单向她颔首算是道谢,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罗迪的通讯。战争机器接起来的声音睡意浓重:“托尼,现在是凌晨三点,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需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托尼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他的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飞机一个小时之后到停机坪,带上战甲和枪。”

罗迪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听起来你需要我阻止某个人毁灭世界。”

“嗯。”托尼没有否认,他发动引擎,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抓出尖利的嘶叫,“那个人可能会是我。”

 

“你看起来有些累了,彼得。”

彼得猛地回过神,克雷斯特探究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让他想到泛着冷光的监控摄像头。彼得笑了一下,故作羞怯地垂下眼睛:“我想我可能还是没太适应这种大场合,克雷斯特先生。”

克雷斯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必妄自菲薄,”他递给他一杯香槟,“喝一口吧。我带你看看展柜。”

他们现在在长岛,一座克雷斯特的私人庄园里。他举办了一场美其名曰“仿生技术交流展览”的私人聚会,受邀的宾客都经过了精心挑选,不被允许携带电子设备入场。每个人手上都会佩戴一个黑色手环,名义上是为了“安全和私密性”,但彼得知道,那玩意儿能让克雷斯特收集每一个人的身体数据和具体定位,用在他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的阴谋上。他啜饮了一口香槟,酒的味道有点怪,他蹙起眉头把杯子放回托盘,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个控制狂后面。彼得的脑袋因为连续的熬夜工作一阵钝痛——说实话,克雷斯特把他接走的时候他快三天没合眼了,他从宿醉中醒来时才回忆起自己对托尼说了什么大胆的蠢话,只能选择工作来麻痹自己,以防止自己真的绝望到用蛛丝把蜘蛛侠勒死。托尼没有来找他——托尼当然不会来找他!彼得简直是用世界上最不体面的方式把“我爱你”三个字砸在了自己敬爱的导师脸上,“我太爱你了,以至于这份爱让我感到害怕”,托尼没因为这句酸掉牙的台词当场把他赶下车就不错了……彼得用力闭了闭眼睛,他使劲甩头,试图把托尼愕然复杂的表情从视网膜上甩掉。

但是,他对自己说,我不后悔。

克雷斯特领着他走过主厅,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意味深长地向他举杯致意,彼得镇定地含笑回应,没有露出半分怯意——他在克雷斯特身边待的时间已经足以让这些上流权贵记住他了。克雷斯特似乎很享受沐浴在这些或是艳羡或是玩味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从容地揽住彼得的腰,低声向他耳语:“展柜就在主厅后面的小房间里。”

彼得极力克制住给他一个过肩摔的冲动,假装敬畏地点了点头。

克雷斯特究竟想展示什么?他努力转动自己疲惫不堪的大脑。托尼说克雷斯特的工业水平连个会眨眼的模特都做不出来,他也确实没查出来新研发的仿生技术有什么特殊之处,任务陷入了瓶颈,这让他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想托尼。虽然事情的发展不遂人愿,但他并不后悔向托尼坦白了那些话,斯塔克先生对他很好,可从来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对他好,他是那么体贴,幽默,面面俱到,但和他相处时总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像是在拼命避免发生什么。年长者看向他的目光里分明还有一些更复杂幽微的东西,但彼得分辨不清那是什么,更找不到能把那种东西挖掘出来的方法,所以到最后,他只能像只横冲直撞的棕熊一样把自己的心里话撞出来,把他们俩的世界都撞了个地动山摇。

要是托尼在这里就好了。他没出息地想。

克雷斯特被旁边的熟人叫住寒暄,彼得就这么跟着他站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杯发呆。人群就是在这时泛起一阵骚动的,窃窃私语和轻微的惊呼声如潮水般从门口那端蔓延开,像是有哪位意料之外的大人物莅临到场,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彼得好奇地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自己既熟悉又不熟悉的身影。

彼得一直都很清楚托尼·斯塔克是个高调的人,但平日里掩藏在破旧乐队T恤下面的高调和他扮演亿万富翁时的高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托尼穿了一件剪裁完美的西装,少见的勃艮第红,里面是绸面的黑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三颗扣子全部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下面的一点胸肌线条,整个人有种随性的风流。他的头发被仔细打理过,凌乱又慵懒地向后梳,额头全露,只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在眉骨边,眼睛在浅色的墨镜镜片下面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很快就锁定了他的位置。他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习以为常地被簇拥了一会儿,彼得能感受到克雷斯特揽在他腰侧的力道在一分分收紧,托尼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有人注意到了,立刻谄媚地上前搭话:“您是来找克雷斯特先生的吗?”

“也许吧。”托尼淡淡地啜饮一口威士忌,神情看不出喜怒,“他身边的男孩是谁?”

搭话的人立刻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他的眼角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似乎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位超级英雄的一点喜好,“那是彼得。他很讨人喜欢,不是吗?”

托尼没有回应,他把杯子放回托盘的力道有点重,像无意闯进科技峰会的摇滚明星一样毫无顾忌地向他们走来,人群如同被鲨鱼劈开的海面自动绕道分开,克雷斯特挺起身子,勉强做出一个僵硬的假笑:“斯塔克先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请自来一向是我的优点。”他慢条斯理地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视线在克雷斯特的手上停留了几秒,彼得的蜘蛛感应在这时莫名嗡鸣起来,“好久不见,帕克先生。”

“斯塔克先生。”彼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到呼吸都有点困难。

克雷斯特疑虑地打量他们几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刚的熟人又在不远处叫他的名字,他只好不情愿地收回手,“先失陪了。”他举杯向托尼致意,“你们可以在这里叙叙旧,我一会儿再过来。”

“不打扰你,”托尼露出微笑,笑意却远没有落到眼底,“我们会聊得很开心的。”

彼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托尼的手贴着他的背引导他穿过人群,一直走到远离主厅的小露台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更紧绷一些,“你不回我的消息。”

“我没法带通讯工具。”彼得下意识辩解。

“你也没戴我送你的表。”托尼的手娴熟地往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把通往主厅的玻璃门关上,彻底隔断了里面觥筹交错的喧哗声。这个露台掩在阴影里,面积小而隐蔽,彼得不得不站在离托尼只有一掌距离的地方,被对方身上木质调的古龙水味道勾得目眩神迷。“彼得。”他听见托尼压着声音说,“你快把我逼疯了。”

彼得茫然地看着他的脸,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努力不去看托尼的胸肌实在是太难了,“……什么?”

“你不能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就立刻对我玩消失。”托尼居高临下地又向他靠近一步,彼得的后背被迫贴上墙壁,他慌张地避开眼神接触,感受到一股燥热从脖颈一路烧到侧颊,“……我没有对你玩消失。”

“你没有。”托尼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他伸手抵住墙,把人困在自己手臂的禁锢范围内,声音愈发沙哑,“你只是告诉我你爱我,然后穿着别的男人送的衣服,端着别的男人递给你的酒,在我眼前,对着别的男人微笑。”他捧住彼得的脸,手指缓慢地摩挲他的嘴唇,焦糖色的瞳孔蘸满了比刚才更浓稠的情绪,呈现出一种黑洞般瑰丽深邃的色泽,“你知道我看见他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彼得根本不敢大声呼吸,他的心脏以非人的速率砰砰直跳,托尼的话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一种在梦里都不敢斗胆盼望的可能性,他咬住嘴唇,颤抖着问:“……什么?”

“我在想,我可以把他碰过你的手指一根根折断,而他甚至不会有机会发出惨叫。”托尼垂下眼睛,他的语气几乎称得上轻柔,他看起来平静,英俊,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谈论该怎么正确撬开一只贝壳,“你知道我有多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不是吗?”

我的东西。

彼得把那声已经涌到喉咙的呜咽吞了回去,他浑身发烫,几乎要因为这几个词就彻底瘫软在托尼怀里。但他死死地抵住墙壁,拼命用最后的理智提醒自己还有任务要完成,“托尼,”他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多哑,彼得清了清喉咙,“托尼,今晚这里很危险,你不应该过来——”

“你觉得我能忍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托尼的声音冷下来,他的神情这时候才染上一点愠色,“彼得,你想救人,想救我,我不拦你。但如果你有哪怕半点受伤的风险,我不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彼得鼓起勇气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我……我不会受伤的。”彼得忐忑地看着他,希望自己没有对刚才那句“我的东西”会错意,他的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整张脸粉得像一颗番石榴,“他不知道我是蜘蛛侠,我有能力自保。但是求你了,托尼,我还没搞清楚他的阴谋到底是什么,但你是他的主要目标,你留在这里一定会被他针对的——”

他的语速越讲越快,托尼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巴,再度深深地叹了口气。彼得的话音最终湮灭在一个比他刚才的轻轻一触要激烈十倍的吻里,托尼掐着他的下巴亲上来,近乎凶狠地磕上他的齿关,彼得下意识吃痛地要躲,托尼却不许,他轻而易举地用膝盖卡进彼得的两腿间,把他牢牢扣进了自己怀里。彼得根本不知道托尼用了什么技巧,只感受到自己的唇瓣被反复的碾磨咬弄,那根炙热的舌头搅缠着他的上颚,几乎要伸进他的喉咙里。两个人又重又急的喘息夹杂着黏腻暧昧的水声,彼得被亲得神魂颠倒,狂喜、惊讶、欲望混杂的情绪冲击他的大脑,让他完全无力做出任何动作,只能急切而无助地抓皱托尼昂贵的衬衫领口,挤出像小狗一样细微的呜咽声。托尼在亲吻间隙揉弄他的耳垂,“你说你爱我。”他含混不清地说,把彼得的舌根吮吸得发麻,甜蜜又苦涩的威士忌味道弥漫在舌尖,“那就应该知道我只喜欢乖孩子。”

“我……我会为你做个乖孩子的,”彼得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他被整个包进托尼的怀里,声音湿漉漉的,“斯塔克先生……”

托尼最后泄愤般咬了两口他的嘴唇才松开他,他垂眸看着彼得的脸,语气很危险,“你必须安全回来,”他警告地掐了掐彼得的脸,“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好的,好的。”彼得气喘吁吁地答应,他的眼睛蒸腾起水雾,亮晶晶的,像被泡软的两枚琥珀,“那你也要乖乖的,好吗?”

托尼无言地看着他绯红的脸蛋和水光淋漓的嘴唇,闷闷不乐地又把他塞进了怀里。他抱得那么紧,似乎恨不得就这样把他死死困在怀里一辈子,“你知道吗,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彼得忍不住傻笑一声,他被抱得几乎脚尖离地,所以只能努力圈住托尼的脖颈。“我知道。”他心满意足地回味着刚刚的吻,“因为我也拿你没办法。”

 

他们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面色如常地回到主厅,托尼的领子算是没救了,他本来想直接把所有扣子都解开,被彼得恼羞成怒地拉紧西装外套塞了回去。而彼得自己洗了五次脸才让面上的潮红褪尽,他回到克雷斯特身边时对方显然有点不耐烦了,审视他的目光分外烦躁:“你们聊了很久?”

“没有。”彼得面不改色地撒谎,把那种无端浮现的偷情般的心情压下去,“遇到点突发情况耽搁了。”

克雷斯特盯了他很久,没再置喙什么。彼得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到了那个小房间里,一个硕大的展柜立在房间中央,被黑色的幕布遮掩得严严实实。彼得谨慎地观察四周,这时候才把肉色的耳麦掏出来塞进耳朵里,科尔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上线的时间迟了。”

“都说了有突发情况。”彼得嘟囔了一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是说好了这次行动会瞒着托尼吗?”

“首先,他是托尼·斯塔克,很少有人能真的瞒他什么。”科尔森委婉地说,“其次,他为了你差点把神盾局拆了,所以为了我的脑袋着想,我衷心请求你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冒进。”

“哈哈。”彼得把特制的微缩摄像头装在胸前,干笑两声,“恐怕我已经很冒进了。”

他抓起两个角,悄无声息地揭开了幕布。

然后他愣住了。

展柜里放着一个托尼·斯塔克——或者说,一个托尼·斯塔克的仿生人。他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双眼闭合,从体型到五官都做得极其神似,逼真得让彼得回忆起托尼昏迷不醒时的样子。他的心口因为这个画面一阵抽痛,科尔森在耳麦里轻轻抽了口冷气:“这倒是没想到。”

震惊的余韵散去后,难以控制的愤怒就涌了上来。彼得压抑住情绪,开始全神贯注地找展柜的突破口,他在底部摸到一个按钮,俯下身刚准备仔细研究一下,头顶的灯就突然被打开,房间霎时大亮,彼得飞快地转过身将手背在身后,看见克雷斯特就站在门口,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克雷斯特先生。”彼得后退一步,心里有点纳闷自己的超级感官怎么失灵了。

“你很熟悉他。”克雷斯特慢慢走近,灯光把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惨白,“你觉得怎么样?”

彼得谨慎地看着他,“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说,“做这个是为了什么?”

克雷斯特叹了口气,他看向彼得的目光很奇怪,既像怜悯,又像嘲弄。他按下藏在袖口里的按钮,展柜玻璃随之开始缓慢上升。“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残次品了。”他绕着彼得意味深长地踱步,“那么多产业、战争、国际组织……那么多宝贵的资源,都被掌握在了错误的人手里。”

“就连托尼·斯塔克也是个残次品。”他惋惜地摇摇头,“岁月让他衰老,战争令他孱弱,成就使他愚钝。他打的那个响指?只不过让他的救世主情结更深地害了他。”

彼得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展柜里的那个仿生人,不可置信地发现那个“东西”的胸膛开始极其轻微地起伏呼吸,就像真正拥有了生命。克雷斯特似乎对他的表情很满意,他伸出手,含笑搭上彼得的肩。

“这个世界不需要被拯救,只需要被完善。”他和颜悦色地说,“斯塔克工业需要一个更完美的主人了,不是吗,彼得?”

彼得装不下去了,他敏捷地伸手去夺克雷斯特袖子里的按钮,对方却又飞快地摁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电流立刻从他手上的黑色手环炸开,尖锐的疼痛刺进手腕,逼得彼得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试图用蛮力把手环撕开,但他眼前昏沉发黑,全身都陷入一阵莫名的瘫软,让他根本没有动手的力气。克雷斯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我本来不想用这个,”他颇为惋惜地摩挲彼得的嘴唇,“可是你太不乖了。”

彼得浑身发冷,他死死扣住自己被电击的那只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克雷斯特的触碰令他作呕,他一边拼命试图保持清醒,一边反复思考自己是在哪个环节掉以轻心的,这个混蛋却没有多给他反应的时间,再次轻描淡写地按下了按钮。

“嘘,别叫出声。”他满意地欣赏着彼得被冷汗浸透的脸,面前的青年面色苍白,唇瓣却被自己咬得鲜红,看起来像一件艳丽又纯净的器具,“我可不想客人们以为我在欺负你。”

彼得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竖了个颤颤巍巍的中指,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失去意识前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得不承认斯塔克先生今晚确实说对了些什么。

他真的不该喝别的男人递过来的酒的。

 

彼得醒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被绑架,他早就习惯被反派绑架了,是因为那个仿生人就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打量他。他似乎被锁在一个实验室里,面前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工作台,克雷斯特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头顶通过麦克风传来:“你醒得比我想象中快,这就是强化人类的基因吗,彼得?”

克雷斯特藏在单向玻璃后面。彼得隐蔽地往后一瞥,没有作声。他正在飞速地思考着克雷斯特掌握了多少信息,那个仿生人却动了,他挑剔地捏住彼得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记忆模块还没完全做好。”仿生人若有所思地说,“但你的脸让我感觉很熟悉。”

彼得不知道克雷斯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把斯塔克先生的声音都做得一模一样,以至于他不自觉恍惚了几秒。但强烈的厌恶很快代替了愕然,彼得绷着脸没去接话,克雷斯特愉悦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确实拿不准你和斯塔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充满恶意地笑了两声,“他睡过你?还是拿你做过人体实验?不管怎么样,他对你的保护可真是不怎么到位。”

所以克雷斯特不知道他是蜘蛛侠。彼得放松下来,立刻翻了个白眼,“轮不到你这个变态在这里谈人权保护,克雷斯特。”

“牙尖嘴利。”克雷斯特冷哼一声,那股刺痛的电流再度贯穿全身,彼得的双手都被捆在身后,他被剧烈的疼痛逼得险些倒伏在地,但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泄出半声痛呼。“我知道你不是简单的实习生,你手上有斯塔克工业顶层实验室的密钥,把那串数字交出来,我们还能继续好好谈。”

“哦,是吗?”彼得一边咳嗽一边冷笑,“这就是你的手段,靠威胁一个学生来扳倒斯塔克工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斯塔克工业不需要我扳倒,它只不过是我的最后一个目标。”克雷斯特的声音陡然变冷,“它早就被托尼·斯塔克那毫无意义的仁慈给毁了。他太愚蠢,自大,以为自己能把一切东西掌控在手心里——但事实恰恰相反,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他最好的归宿就是在历史里消失,不是吗?”

“你觉得你能用一个机器人代替托尼·斯塔克。”彼得冷静地点评,“我真不知道愚蠢又自大的是谁。”

“机器人?”克雷斯特笑了,他的声音浸透了傲慢,“噢,他可不仅仅是个机器人。你知道美国有多少家公司的CEO已经被这种‘机器人’取代了吗?或者说,你以为托尼·斯塔克为什么花了那么久才在昏迷中醒来?”

彼得倏然一惊。他又回想起斯蒂芬和赵医生之间进行过的无数次对话,一次次预测推迟的清醒时间,还有托尼躺在病床上时那苍白、瘦削,似乎下一秒就会消逝的样子。他彻底没心情开玩笑了,彼得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平直:“……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渗透了。”

“多可悲啊。”克雷斯特用一种优雅的咏叹调说话,“能够保护世界的人,往往保护不了自己。”

他面前的仿生人突然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焦糖色的瞳孔切换成了受控制状态下的冰蓝色,他麻木地拿起一把刀靠近彼得,克雷斯特的话语通过托尼的声音无情地传递出来,“你会很有用的,彼得。”他用手温柔地捧住彼得的脸,刀尖直对他的腹部,“你觉得你能在斯塔克先生的手下能撑几秒呢?”

彼得凝望着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他没有躲已经慢慢刺进来的匕首,而是冷静地将自己的手腕折成一个非人的角度,脱臼的剧痛从腕部一路直刺神经,他一点也没有动摇,缓慢地把手从绳结里挣脱了出来。腹部的伤口开始渗出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用手死死握住了刀刃。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不该由你来打那个响指。”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面前的“人”说话。他跟失去了痛觉一样徒手把刀一节节拔出来,整只手掌伤得鲜血淋漓,猩红的血滴在瓷砖上不断溅开,“因为总是有那么多、那么多人来提醒我,我有多么容易失去你。”

他把刀收进手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仿生人背后的那个供能开关。彼得尽量轻柔地把“斯塔克先生”放倒在地上,一边把手腕接回去一边往后走,整个实验室瞬间变成了红光闪烁的应急状态,他歪头观察了一会儿玻璃,然后蓄力前冲,一拳打碎了它。

“你好,克雷斯特先生。”彼得平静地甩干手上的血迹,红光将他的眼睛染成了深色,从远处看,几乎会让人以为整块漆黑的瞳仁爬满了眼眶。克雷斯特正面色煞白地坐在控制台前,表情像看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准备好和我好好谈谈了吗?”

 

彼得的审讯经验不太足,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所以用控制台录下大致情况之后就把人打晕了。克雷斯特像个废弃的木偶娃娃一样瘫软地倒在地上,上亿万的身价,翻云覆雨的权柄,到此刻都只变成了一团早已腐烂的肉体凡胎,彼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一切都讽刺得可笑。他又走回原来被关押的地方,那个仿生人安详地倚着桌子,彼得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唤醒了他。

“你好,彼得。”那双眼睛再次恢复成了温暖的焦糖色,“托尼”忧虑又好笑地看着他,“不得不说,你现在多少有点德州电锯杀人狂的风范了。”

彼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从衣领一路浸透到袖口,大多数是他自己的血,他没太在意,只是掸了掸衣摆,“你刚刚明明说你的记忆模块还没加载好。”

“看到你的脸总是能启发我很多东西。”仿生人挑了挑眉,他站起来开始帮彼得找医疗绷带,举手投足间有种潇洒的随性,“克雷斯特在托尼昏迷期间收集了很多数据,他做不到很准确的监控,会尝试让我接入托尼的大脑,可那些窃听器和摄像头偶尔能成功,偶尔不能,有时候只能靠一些迹象来拼凑。但你每天都会来看他,你会说很多话,做很多动作,有时候,我还会听见你在哭。”

“……你听到了?”彼得艰难地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

“他也听到了。”仿生人打断了他。他找到了医药箱,开始专注地给彼得清创,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来之不易的宝物,“托尼·斯塔克,他也听到了。”

彼得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毕竟我没有被植入这个模块。但从生物学的角度分析,他每次听到你的声音,大脑信息曲线都会出现异常的波动。”仿生人的声音很平缓,像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把一切娓娓道来,“克雷斯特给我传输记忆数据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现在看来,那大概就是你。”

“也许他是为了你才醒来的,彼得。”

彼得的鼻腔一阵酸涩,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盛满了他的眼眶,他拼命忍着不想掉眼泪,但还是在嘴角尝到了湿润咸涩的味道。“托尼”在一旁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仿生人不应该拥有的特殊的情感。

“你这样让我很难把你关掉。”彼得吸吸鼻子,没出息地凑过去用“托尼”的衣领擦了一下眼泪。

“无所谓。”他开玩笑地耸耸肩,“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可以来找我。我身上可被开发了不少你意想不到的特殊功能。”

彼得破涕而笑。他走前确保了克雷斯特在十个小时内不会再醒来,又彻底销毁了他控制所有仿生人的一切权限,一瘸一拐地到了外面才发现,原来他还在克雷斯特的庄园里,刚刚那个地方就是他的私人实验室。时间似乎距他被绑架也没过去多久,但这个富丽堂皇的庄园已经完全变了样,鲜红色的警戒线拉满了每个角落,神盾局、FBI、武警甚至武装军队像打仗一样密密麻麻地在每个出入口站岗,警笛的声音和警报声尖利地交织回响,彼得甚至看见了好几架军用直升机在天上盘旋。他蹑手蹑脚地走回主厅,那里挤满了熙熙攘攘惊慌的宾客,他有点困惑,索性在走廊上随便拉了一个人问话:“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看起来快被他这副满身血的杀人狂样子吓哭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斯……斯塔克疯了。他的人跟克雷斯特一起失踪了,他就封锁了整座庄园,不许任何人进出,说就算在这里扔炸弹也要把克雷斯托炸出来——”

彼得张大嘴巴,突然有点心虚:“……他现在在哪?”

这人颤抖着给他指了个方向。彼得顺着他的手望去,原本是室外花园的地方被清出了一块空地,几套钢铁侠和战争机器的战甲冰冷地矗立在那,弗瑞、罗德上校和托尼都站在那里,准确地说,是托尼站在中央,而另外两个人正围着他在激烈争论着什么。托尼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他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地操作着手上的全息画面,西装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飞舞,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暗火。

彼得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他能听到弗瑞愤怒的只言片语飘在风中,“……不行,你不能就这样调用俄罗斯的卫星权限,你想发起国际战争吗?”

“我赢过一场宇宙战争。”托尼冷冷地回了他一句,他甚至懒得抬头看弗瑞,“你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是我不敢做的吗?”

“呃,”彼得畏缩地举手出声,“俄罗斯卫星该不是用来找我的吧?”

托尼猛地朝他转过头,弗瑞和罗德在看到他那一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表情很快又严肃了起来。托尼飞快地走过来攥住他的手腕,“你受伤了,”他的声音一片嘶哑,“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安全回来——”

“我觉得我现在挺安全的——”

“你他妈的在流血!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等一下,你肚子上是有个洞吗——”

“克雷斯特干的,但他现在已经被我放倒在实验室里了,大概在庄园的东南方向——”

“你给我闭嘴。医疗组呢?让医生现在就过来——”

“托尼。”彼得的大脑有点缺氧,受伤和被下药的后劲这时候才发作,他嘶嘶倒抽着冷气,全身疼得像被撕开过一样,感觉实在没有力气和托尼继续吵了,“我快晕过去了,很可能是休克,但是我有话必须跟你说,所以你冷静一点。”

托尼瞪着他,表情在咬牙切齿的暴怒和拼命压抑的后怕之间挣扎,“我发誓,彼得·帕克,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在我面前晕过去,我一定——”

“我爱你。”彼得及时打断他,托尼的身体是那么温暖,他凑过去眷恋地抱住他的腰,心里因为毁了他昂贵的西装抱歉了一下,“我爱你,所以我也会为你醒过来的。”

“就……不许再不要我,好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托尼惊怒的呼喊声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但他被那个有力的臂弯稳稳接住,因此一点也不害怕,只是闭上眼睛,坠入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幸福的酣眠。

 

彼得再次醒来时是在那个熟悉的病房,托尼曾在这里昏迷了很长时间,只不过现在角色对调,躺在床上的是他,守着他的则是那个了不起的超级英雄。托尼身上甚至还穿着那件被他弄脏的红西装,他看起来熬了一天一夜,憔悴,疲倦,但彼得睁眼看他,觉得这不知怎地反而让他更英俊了。托尼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真希望这不是因为他哭过了。

“你被禁足了。”托尼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他叹了口气,伸手轻柔地拨开挡在彼得额前的卷发,“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你出去巡逻了。”

彼得翻了个白眼,“梅姨不会同意的。”

“噢,你是没看见她差点气疯的样子。”托尼苦笑了一下,“如果克雷斯特在这里,恐怕会被你姨妈以精湛的护士手法大卸八块。”

这倒提醒了彼得正事,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问他:“神盾局抓到他了吗?”

托尼对此置若罔闻,他从床头柜上拿了个苹果,彼得以为他要给自己削,结果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抓到了,不用你操心。”

彼得狐疑地眯起眼睛看他,“托尼,”他伸手把苹果抢走,“告诉我你没有杀了他。”

“我没有。”托尼答得很快,他讽刺地笑了一下,“我不光没有杀他,还给他缴纳了人身安全险,把他送去佛罗里达州养老了,你满意了?”

“托尼。”

“他进监狱了。”托尼冷冷地回答,像只闹脾气的猫一样别开脸,“我可能让他在进去前吃了点苦头。你不会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的。”

彼得无奈地摇摇头,开始自得其乐地啃苹果。托尼却更不高兴了,他把苹果又抢了回来,“你难道不觉得跟别人表完白就晕倒是一件特别没礼貌的事吗?”

“哦,这个啊。”彼得心虚地挪远了一点,“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假装没听见……”

“假装没听见。”托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跟我说了两次我爱你,第一次,你说完之后就跟别的男人失踪了,第二次,你直接人事不省地倒在我怀里。然后你说我可以假装没听见?”

彼得觉得托尼快把那个苹果捏爆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主要是你之前——”

“你就是——你就是个不听话的小混蛋。”托尼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站起来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彼得有点可惜那个苹果,只能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托尼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最后定在他床边,像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一样深呼吸了一下:

“我根本就没计划过要爱上你。”

彼得张了张嘴,他的心异常沉重地坠下去,“……噢。”

“但你太让人难以拒绝了。”托尼恼火地看着他,“年龄难道对你来说就真的只是个数字吗?你总是出现在我身边,露出那种讨人喜欢的微笑,害得我哪怕喝了一万杯威士忌也控制不了想你的念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等我醒来的,但你昏迷了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的每一秒我都想毁灭这个世界。彼得,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要克制住吻你的冲动有多难?”

彼得的心又充满幸福地浮起来了,“其实你不用克制——”

“大人在说话呢。”托尼打断了他,他重新在彼得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彼得打开包装盒,发现里面躺着那块托尼当初送他的表,他困惑地抬起头,托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做了点改动。”

彼得小心翼翼地把表拿出来,再次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手表边缘依旧亮起了一圈浅淡的蓝光,但这次咔哒一声,表盘轻轻弹开,露出了装在里面的东西。彼得屏住呼吸拿出来,指尖的触感圆润而冰凉,那东西做得很精致,在灯下闪着漂亮的光。

那是一枚戒指。

“我爱你。”托尼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彼得年轻的脸,天啊,他是这么想要彼得,他尽可以啜饮这个男孩的爱慕和信任,触碰他柔软的肉体和脸庞,将他全身心交付的感情做自己欲望的养分,但他不敢,他不会,他不愿,他为了把彼得带回来宁愿与时间的魔鬼做交易,却迟迟不敢理所应当地向他递出一枚戒指,“也许爱得太多了,以至于我都有点害怕。”

彼得把戒指套进无名指,他不知道托尼是怎么知道自己手指的尺寸的,但戒环妥帖地套在指根,仿佛它本就应该呆在那里。彼得盯着自己的无名指看,不受控地感受到视线一片模糊,托尼把他抱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脖颈安抚他,他的眼泪洇湿了衣领,一边哭一边逞强,“我还想要一枚更大的。”

“贪心的小东西。”

“托尼。”

“好吧,我给你买十枚,行了吗?”

“你是不是掰断了克雷斯特的手指?”

“你想吃苹果吗?”

“托尼。”

“只掰断了一只。另一只他们要留着刑讯,真遗憾。”

彼得笑了,他捧住托尼的脸用力亲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蹭得湿漉漉的。

“我爱你。”他认真地说。

托尼看了他很久,彼得很难用语言形容此刻托尼脸上的神情,他看得很仔细,很珍惜,就像要把他的样子牢牢描摹进心里,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接近恍惚的庆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有这样的好运,能得到自己渴望这么久却又不敢触碰的东西。

“……我也爱你。”他最终说,轻柔地含住他的嘴唇,“这次你可不许再晕过去了。”

彼得闭上眼睛,他在这个吻里尝到了苹果的味道。

这是他想要了很久的,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