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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坐在一户三进院落的大门边,他的手把信纸捏得快出了印子。外面传来忽近忽远的脚步声,走了一会儿又停了,谁都没来。曹植又捏了一会儿后起身,跨过门槛回了中堂,“布菜吧。”
吃饭时突然一盘太涩的葡萄被侍从撤了下去,原不打算惊动鄄城王,但老侍从偷偷使了个眼色,过了会儿葡萄又端上来了,曹植看了一眼,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曹植拿起葡萄咬了一口,涩的,没有果香,只剩下发酸的一点点甜。
老侍从听见后,沉默了几秒走上前,他听懂了,也懂得过分,毕竟是陪了植公子二十多余载的老人。“这葡萄,今日怕是不能让您多吃。”
“无妨。”曹植笑了笑,“别说了。”
在他伸手拿第二颗葡萄时,门外来报:“请鄄城王出府领旨。”
曹植眼中有一瞬松动,筷子轻轻哒一声放下在桌上。他起身走出去,行了个礼。那禁军头目见状,好似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把一封诏书呈开来,墨迹还新着。
“诏鄄城王植,有疾而匿,不报以实,遂申诫。”
曹植听见“申诫”二字,原低垂着的眉眼抬高了些,视线从禁军的膝盖移到禁军手里那份黄白色的文书,最后定格在那双手上。
等领诏,禁军策马离开,曹植对着老仆又说:“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老仆沉默,过了会儿只道,“夜间您若是不放心,老奴一直在门外。”
曹植转过头去咳了声,帕子捂着嘴,声音闷在里面,“无事,若还如小儿般,该叫人怎想。”
老仆再也没说话,只是脸对着柱子,那柱子被他看得长了十倍。前面人的脚步声如更漏。
曹植幼时也有一回病得厉害,夜里醒来,屋中灯仍然亮着,曹植烧得昏沉,只迷糊记得榻边有人坐着,衣袖下压着半卷书,书是再没翻一页的,光却能被拢半夜,到最后亮着一小截火苗。
曹植一咳声那人就醒了,伸手探额头。
“还热。”
曹植嫌他手凉,头歪去一边,又被人扶正。
“子建。”
曹植这才老老实实躺着,那只手却没立即拿开,等他重新睡着了才从额上撤下去。在睡意里听见那人重新躺下的动静,几乎比曹植自己的轻得多。和一阵风吹在脸上一样,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夜里曹植又咳醒一回,醒来时灯早灭了,窗外也静得很。曹植适应了黑夜后突然抬起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贴了下,像许多年前那人做过的一样。
掌心是温的,但他竟有些拿不准了。
外面老仆还站着,曹植没叫人,只是继续贴着,贴到掌心和额头被夜风吹得偏凉了,额头比掌心烫一点的时候,曹植才慢慢挪开手。
前几日他其实咳得厉害,但硬是没叫人传出去一点消息,府中有人劝过,说照例也该上报,但曹植只说了不必。
他并非不知洛阳那儿会有人问,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报。
从前病了不过是病了。医官来诊,药送进来,阿兄若恰好知道了,夜里兴许还会多问一句。如今却不一样。鄄城王有疾,是宗室有疾;宗室有疾,天子是否遣人来问、遣什么人来、赐什么药、问几次,都可以被旁人记在心里。
他若病得重一些,洛阳便不能不知道;洛阳一旦知道,那个人便不能全然不管。可是他瞒成这样还是被人做局,那就不是那人能挡的事。
曹植想到这里,忽然又把手贴回额上。
掌心还是温的,额头有一些烫,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吹了几十阵风后,吹回了儿时的那只手而已。
曹植翻过身去,案上的诏书还躺在那,送来到现在笔迹也彻底吹干了。
洛阳城内,禁军进来时算是晌午,把马鞭扔给侍卫后便走进殿内。曹丕批着奏折,大殿内除了二人再无其他侍从,大抵从禁军入宫就被曹丕撤了下去,只留下老内侍,老内侍耳朵也不好。
禁军复命时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将一路情形汇报了遍。曹丕没打断,直到那人说完后才开口,“他如何?”
禁军愣了秒,低头禀告,“回陛下,拜受诏书,无异言。”
“……”,曹丕沉默了片刻,“朕不是问这个。”
曹丕放下奏折,冕旒下的双目看向禁军。禁军被看得心中发紧,陛下很少这么看人,看起来像是要问什么,但又不开口示明。
“臣去时,王府上下并无异动。”
冕旒下的目光移开禁军,对着一支墨色炭笔发呆,“朕问的也不是这个。”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曹丕静静看了会儿那支炭笔,然后放回很早前用的笔筒中,又把剩下几支都一股脑放了过去,填满。他从前闲下来就问过,鄄城王最近如何,第一次回的消息是无事,第二次一份奏表上写着鄄城王有疾未报。曹丕看得很明白,所以垂眸。这一次他继续间,“朕是说⋯⋯”
“你见他时,气色如何。”
禁军这才反应过来,“鄄城王气色稍差,偶有咳嗽。”
“咳得厉害么?”
“臣……不曾细查。”
曹丕点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再问,“饮食呢。”
禁军越发惶恐,“臣未曾见鄄城王用膳。”
曹丕没再说话,只是把笔筒里的笔倒了出来。禁军看到后伏得更低,“臣……臣复命不周,望陛下降罪。”
“与你无关。”曹丕淡淡的,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衣袖,禁军依旧跪着,膝盖上两块布裹了一层灰。
他前几日应该还站在子建面前,看着他怎么一步步迎上来,又怎么领诏,最后怎么谢恩。眼角有没有青,袖口松了些没,腰带可还系十字结,额头还…
“……他还热么?”曹丕低头看着地面。
“陛下?”
曹丕一瞬抬起头,那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无事。”
“……臣离开时,鄄城王尚有咳疾。至于发热……臣实在不知。”
衣服发出轻轻的摩擦声,曹丕松开被自己握着的衣角,“嗯,退下吧。”
又过了几日,洛阳宫中,曹不宣布准备游幸,路程定了,鄄城也在其中。风从北地慢慢往南吹,吹开窗子时曹丕停下整理箱盒的手。理东西这样的小事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但曹丕还是谢绝了手下人,特地花了些时间,把每样东西都摆出来,又重新归置好。风吹的时候他的一缕头发又落在眼前,这次他也只随它去了,荡着也不算碍事。
站起身去关紧窗户时,曹丕注意到橱柜里原有的那个暗层,他索性不管窗户,直接在暗层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推开木板,拉出一个锦盒。
里面躺着一块玉佩,开出来的那一秒,一线碧色如水,通透饱满,流苏极细极长,在窗外透进来的风中轻晃,几乎散成一缕浮光。
原来在这儿。
曹丕认得这块玉,是子建送的。他拿起后合在手上,又看了眼窗户,把手中的玉佩又紧了紧。
内侍见状走上前,看了眼陛下手中露出的一截碧绿的玉尾尖和细长柔软的流苏,低声问,“可要重新配穗?”
曹丕再次看了眼,“不必。”
内侍又看去曹丕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白玉,心中不解,“陛下今日要佩这枚?”
“嗯。”曹丕说完便抽松了原先的美玉,把另一块佩上,流苏在风中轻晃。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一路过了三四道关卡,在一处山庄停下歇脚,曹丕走下车,对着几名原要跟过来的内侍吩咐了句今日早歇,自己便先进去了。一路风尘下曹丕轻轻抖了抖那块翠玉,随后很小心地解下来,大拇指抚着上面细腻的纹理。
只是这时恰好有内侍在门外低声禀告,“陛下,晚宴已备,可要先行用膳。”
曹丕走出门,他今日心情好些,于是在晚宴上也比平日多喝了杯。宴中少有不再谈及公事,只是有人在轻松的氛围中聊到鄄城王,用不轻不重的语气提了嘴:“鄄城王新受申戒,若陛下顺道临幸,亦可示宗室恩泽。”
曹丕听到鄄城王三个字时,他手中握着的酒杯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说话的人。好像还说了什么,但“顺道”一词出来后他便没再听了,至于刚才一瞬略过的脸更是不太记得,大抵是哪个士族大家送来的贵公子。
顺道……
曹丕低下眼,指腹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抹了一圈。
“此需再议。”
曹丕说完便收,手在无人见处轻轻松下来,缓缓蹭到腿上,又碰了碰玉,温软细腻的,还带着他腿上的余温。
曹丕没再碰第二下,嘴唇也抿薄了回去。
回房后侍从照例替他歇衣,碰巧手触到那块玉。
“陛下,此玉也解下?”
曹丕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留着。”
又过了几日,在将入鄄城前的一处行宫中休息,行宫距离鄄城说不远也远,说不近也近。那天夜里曹丕正坐在床上翻书,看到一页时停了下来。
此刻自己住的行宫,距离鄄城八十多里,明日如果启程,后日便能见到。明日若卯时动身,午后便能再赶四十里。
曹丕心里算了一遍,又觉得没什么好算的,于是低头继续看书。但看了有一会儿,书上的字却怎么也记不住。他正欲重新再读一遍,屋檐下突然一滴雨落到了地上,那滴雨曹丕没听见,他听见的是紧接着落在屋檐瓦片上的声音,像雨。
曹丕皱了眉,起身走去窗前,外边没有声音,他费力想在一片黑暗中看清那处打着光的阶前,然后看清阶前有没有雨点。可那太远了。
“陛下?”
曹丕未回。
过了会儿,曹丕才转过头来,在夜色中慢慢关上窗。内侍走上前,“夜风寒凉,陛下。”
“嗯。”曹丕顿了顿,像是忍不住地开口试探,“雨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才。”
“……前路也下?”
内侍摇摇头,“不知。”
曹丕握着衣料的手紧了紧,“那鄄城呢。”
“还未有报。”
“去问。”
内侍退了出去,曹丕却还站在窗前,看着内侍跨下台阶,冒着雨消失在林荫道。
雨真的落了,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等内侍回来时发现陛下还站在窗边,几乎不敢惊动。犹豫了三秒要不要进去,曹丕问了句,“落么?”
“……回陛下。”内侍不知怎的紧张了几分,“落的,约三日后停。”
“那等。”曹丕说,“等三日。”
内侍退了出去,曹丕重新回到床榻上,那块翠玉被他拿起来,再一次挂上腰间。
第二日鄄城的雨正落得紧,曹植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集子,边上还放了杯止咳的汤药,他偶尔倒一盏喝一口,集子上的诗文被占满了墨水,曹植写得字飘了些,因为他撑着膝盖写的。老仆候在一旁,走上前添茶倒水时曹植似是刚回了神,放下笔来问,“几时了?”
“未时了,殿下。”
曹植看了看外面仍然叮当作响的天气,“若今夜雨停,倒是该准备接驾了。”
老仆点点头,“接驾的东西准备好了,您想穿的那套也晒过了。”
曹植点点头,老仆便识趣地退回一旁。风吹过来时曹植又咳了两声,但比上次好很多,明日若是不咳,倒也添了兴。
第二夜雨果然停了,曹植正用晚膳时,老仆悄声进来道,“明日戴什么玉佩?”
曹植抬起头,“……那枚白玉吧。”
“哪一枚?”
曹植想了想,不太妥帖却学着老仆的悄声道,“阿兄以前给我的。”
说罢低头继续用膳。
第三日曹植醒的比往常早一些,换过衣裳,但没叫人取玉。那枚朴质的白玉已经擦亮,放在锦盒里,下面串了一条同样素色的流苏。曹植走过书房看了眼,又看了眼外面的天气,雨停了,阶上有些湿。
总要等行宫那边动了再戴。
到了午时,外面的湿润已经被阳光晒干了一大半,曹植在院中坐了半时辰,等老仆来时放下笔转头问,“行宫可有消息?”
老仆摇摇头,“兴许是用膳后启程。”
曹植应了声,又写了两行,忽然问:“阶上可干了?”
老仆出去看了眼,“已经干了。”
曹植听后轻轻嗯了声。
直到下午天色大亮,太阳早就出了几个时辰,行宫依旧无消息。曹植坐在院中,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膝盖,动笔写字时,有次一只鸟飞过,曹植笔下一顿,再有一次马蹄声悠悠传来时,曹植控制不住地抬起头。
老仆站在不远处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缝,每次曹植抬头,他都会低下头去。
“昨日雨大,道上泥泞也是难免。”曹植低声道。
又过了会儿,曹植的手慢慢从桌子中心挪到桌子边缘,挺直的腰也渐渐弯下去,手握了一天的笔,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忍不住轻轻抖了下。曹植握着那支笔停了很久,直到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晕开。
曹植看了会儿后说,“算了。”
他站起身抖了抖写好的字,也再未看一眼,径直回了屋。锦盒还在桌上放着,当阳光照在上面,被雪白的玉吸收了进去,曹植摸上锦盒里的白玉,手指轻轻点了点玉面,阳光还没比掌心暖,可锦盒里那一层红布已经有些烫了,只剩白玉还温良。
但今日大抵用不上了。曹植想。他把锦盒合上后推到一旁,铺开一张纸。
“臣有疾……”
当笔迹一次次在纸面晕开时,曹植只是换了一张又一张纸,命名笔上还有墨,但他却依旧低着头,每写一个笔画都要蘸一点。
终于有一张纸能写到第三行,他又停下来蘸墨,砚中的墨一直都是满的,笔尖也一直都是湿的,曹植低着头默默在砚边,让笔尖舔了一遍又一遍墨。
再落笔时纸上的字又糊了,影影绰绰的,无缘无故的笔画翻了个倍。
于是曹植又把写好的三行纸推下去,重新裁了一张,
“臣有疾……”
“臣有疾……”
“臣有疾……”
一张张纸落在地板上,病是好的,什么都是好的,他上次咳嗽为的是有疾而匿,这一次为的是无疾而终。
曹植还在写,一直写到他看清自己在写什么为止,一直写到外面台阶早就干透为止,一直写到连那块玉都变成白昼为止。
窗外天色太好了,正因为太好才照不出他想看见的人影。曹植想。但他还是没叫人把锦盒撤下去。
“……公子。”老奴用二十年前的口吻轻轻唤了声。
“……”
“……烧了吧。”曹植淡淡的,“地上的这些。”
“这一份帮我送出去。”
同样的,行宫内曹丕一早便召见了诸臣,前几日那句“顺道临幸鄄城王”之后,他没再提鄄城半个字,而底下的群臣也是,说起宗室只说宗室,说起行程只说行程。所有人都退下后,曹丕才缓了口气。第三日整整一天,他探视了一天,确保没有人再拿子建的病做文章,那句话才被他放下去。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只要自己临幸鄄城这件事还不确定大臣是什么态度,曹丕就不会让鄄城那位犯难,想着把风波平了再去。
而日暮时分,内侍来询问曹丕明日何时动身,曹丕不但抬了头,还很迅速地回了句:“卯时。”
内侍领命,刚要退下,曹丕又叫住,轻飘飘地,“不必太赶,辰时初也好。”说完自己倒是先笑了下,
“八十余里,又不会跑。”
到了夜间时,曹丕再一次看向那枚碧绿的玉,忽然想到,子建明日若是见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出来。那年送的时候,子建说自己玉总太素,非要送块碧色衬人。
想到这儿,他没把玉放回锦盒里,而是放在枕边。明日还要戴。
第四日启程时,天色极好,曹丕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些,内侍替他更衣时,他自己拿起了那枚碧玉。
内侍看了一眼,只说道,“陛下若愿往,今日天气的确宜出行。”
车驾备好时,曹丕刚准备上车,马蹄声裂空而至。
“陛下,鄄城王有表至。”
曹丕转头,眼底露出一抹温润,翻开奏表却看到:
“臣有疾,未得愈,恐不能迎车驾。臣疾微末,不足劳圣虑也,愿陛下慎时守令,勿以臣为念,依程而幸。”
曹丕看到“慎时守令” ,又从头重新看了遍,刚吸进半口气,再读完下一句话时又松下来,整整几口气续不上时,他才慢慢合上奏表,喉结动了下,“何时写的。”
“回陛下,昨日午后,约酉时前。”
“……”
等了一天。
曹丕喉结又动了下,迟迟没再说话。子建大约也是这样算的。从淸晨算到午后,又从午后等到西时。想着为什么行宫还没消息,旣然没消息,那就不是哥哥不愿来的问题。
曹丕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于是他第三次看向奏表。一日半,他算好了一日半可以快成一日,子建算好了一日半可以等他一日,但去和来的那一日本就撞不到同一日。
他写的每一句都妥帖,妥帖到每一句都没给他留余地让他过去。
车驾还在外面,所有人都等着。过了一会儿有人不得不问:“陛下,车驾……”
曹丕才打断道,“罢了。”
“鄄城王有疾,不宜扰他。”
“那道……”
“依原程。”
很快有人领命去了,曹丕重新登上车驾,碧绿的玉佩在风下轻轻晃了晃,曹丕伸手扶了下玉佩,没再摘下来。
如今倒也不必猜子建还记不记得这枚玉佩了。
黄初六年,曹植又收到了一份诏书,此刻他已至雍丘,诏书来时,他仍站在殿前,头微微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念的人还是那位,还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声音比四年前响,但曹植却只听见一句“幸雍丘宫。”后的再也没听清。
又幸了。
领诏回殿后,曹植撇开桌上的书,但过了会儿又重新拿起来,想翻一页,最后手指蜷起来,默默无语地重新伸手去碰那诏书。
老仆走上前,“殿下,刚才的诏书……可要收起来?”
“……”
老仆等了一会儿,正欲收了,顺便叫人备膳,曹植却按住了诏书一角。
“不必。”曹植轻声道,“放这儿。”
老奴抖着双手从诏书上移开,曹植很短地阖了眼,随后又抬了半只眼睛,微笑了下,“念吧。”
老奴这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终于摊开诏书,一字一句照着念,生怕漏了一个字。
第一遍听过去漏掉的话,也随着老奴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
何日起驾,何日至雍丘,驻跸几日,何日还洛。
写得清楚到不像诏书,像信。
曹植只是靠在椅背上,等老奴收了诏书才轻轻问,“他何日到?”
老奴一愣,明明刚才那个日期他念得最重。
“……十五,殿下。”
曹植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了些墨迹,还洗不掉的皮肤,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搓的时候眼睛却不肯看手,只是盯着诏书。
“十五。”曹植自己也念了一遍,“……今日初几。”
“……初三。”老奴低头应道。
曹植又合上眼,呼气声落在空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潮湿。
十二日,十二日够做什么,够养病,准备接驾,选衣服,把雍丘宫里外安排得妥当,够想一百遍见面后要说什么。
“……公子?”老奴又轻轻唤了声,“……天黑了,用膳吧。”
曹植睁开眼,“昔为同池鱼,今为参与商。”
老仆这回再也没说话。
曹植第二日便叫人收拾雍丘宫。帷帐换了新的,庭中枯枝剪去,连住殿那几面已经泛旧的墙壁,也叫人重新粉过。老仆看着那几面墙说,“不过住几日,何必如此费事。”
“旧了。”曹植看了眼尚未干透的墙壁。
其实不旧,去年才粉过。
第四日五日,曹植坐在回廊上看着殿内几十位下人,正被老奴重新教着学规矩,其实哪怕是这几年新来的,都学得够好,可老仆还是多问了两句,直到看着那些人走路轻快,步伐轻盈稳当,托盘托着一天不晃,举止从容自然才松了口气。
“……也就几日。”曹植轻声道,“应该还不算麻烦。”
又过三四天,曹植翻出四年前想穿的那套衣服,又叫老伯洗了再晒一次,老伯比划了一番,犹豫了会儿说,“袖口似乎松了半寸。”
“……改得出么。”曹植边说,边低头剥着吃食。
老仆低下头,只看着袖子,“改得出。”
“嗯。”曹植含含糊糊的,“那便改吧。”说罢转过身去了书房,今日穿的衣摆也宽了,两只偏瘦的脚踝荡在外边。
十五日的卯时不到,曹植就起身了,原因无他,他也不必解释。老伯见天都没亮,曹植便轻手轻脚地端了盆热水净面,说了句,“您今日起得早。”
“要出去趟。”
老伯一听到这句话,人顿时吓矮了一截,“还出去?”
“很快。”曹植一边披衣一边回答。
按照昭书算,哥哥没这么早来。曹植笃定地想。所以曹植也没想到,他的哥哥也提前了。
曹丕今日穿的也素,没戴冕旒,甚至没戴高冠,只戴了一顶小冠。他原是不必这么早起的,但睡不太着,索性先叫人起了车驾,一路往雍丘宫去。到了宫门外一里曹丕叫人停了,只让两个内侍把自己的行李都带上。
天色还没完全亮,曹丕是慢慢走到宫门口,脚下的砖缝才亮起微光。门卫远远地看见曹丕,早就冲入宫内报消息。内侍带着五六个管家急匆匆迎出来,后面还跟着十几位宫女。
“雍丘王呢?”曹丕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问。下人们纷纷回答说一早出去了。
曹丕听到后也不恼,而是问去哪儿了。
下人们说不知。
“那便等等。”曹丕轻声应道,随后看向宫门外,此刻天色完全亮了,一点一点传来市集上的人声,带着风起的凉。
曹丕的手在袖中紧了紧,子建今日这么早出门,多穿了点么,还是又同以前那般就披一件。
老内侍见曹丕不恼,便悄声招呼下人都散去,自己领着几名管家守着宫门。
“他今日穿什么。”曹丕看着远处的官道问。
“……雍丘王今日……,披了件素白大氅,里面是虾壳青色的长衫。”
“……老样子。”曹丕淡淡的。
又等了会儿,曹丕见长飘飘的人形从街口一路往宫门来,那人刚越过拐角,抬眼见到自己时小跑了几步。曹丕看见了,嘴角很浅地扬了扬。等只剩十几步时,曹植慢了下来,因为曹丕背后的内侍正看着他,他宫中的宫女也看着他。
曹植最后几步几乎是挪动,跪在地上答,“臣不知陛下早至,有失远迎。”
曹丕顿住一秒,在一秒内他见到曹植手里揣着的纸包,蹲下时明显比上次见面窄了些的腰,袖口看上去像是缝紧了一寸,风吹过不会晃,但会拢出一圈极细的褶皱。曹丕很快收回视线,“无事,朕来的早。”
雍丘宫里,曹植亦步亦趋跟着曹丕,灯在明明是白昼的光中像浮在水面上的星,风吹过两人衣摆,曹植转身时曹丕身体下意识挡了挡转角处凸出来的桌角。
“……” 曹植也在那一刻脚步轻晃了下,但很快稳住,两人谁都没提。
直到进了偏殿,曹植下意识要给曹丕让主位,曹丕说:“你坐。”
“陛下在此,臣岂敢——”
“子建。”
曹植不说话了,看了曹丕一眼,随后坐在主位上。曹丕坐在一旁,侍从正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为两人布菜,动作轻柔地挑不出毛病,客气又周到。按照礼仪规矩摆着,主菜的鱼头对着曹丕,周围放着一圈小菜,偏偏是两人爱吃的菜颠倒了,一盘拌蒿和一盘莲子羹。
颠倒了也正常,别人不懂拌蒿给弟弟,莲子羹给哥哥。
曹植看见后伸手换,满堂无人敢出声,曹丕没在看莲子羹,他在那时看清了他袖口有多窄。其实也没有多窄,但他就觉得,明明年岁往上,袖口窄显得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换完后曹植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停了一瞬,曹丕却已经拿起勺子吃了,曹植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拌蒿放在自己碗里,菜油浸在饭里,菜的清苦里混着一些咸鲜。
曹丕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莲子羹。又有侍从上来,刚兴许是看见菜碟放错了位置,便主动走上前,倒茶时给两人都倒了八分满,曹植没看,接过便喝了,曹丕抬起头看了眼。侍从小心翼翼推过去,曹丕嗯了声。旁的也没再多说什么。
侍从见没多说,便又给曹植盛汤,受过的规矩里汤怎么盛府上都是教过的,今日的汤是鱼汤,侍从照例撇了一点油,夹了一块鱼中腹的肉。从前教过汤油别撇干净,但他没看见老奴在一边拼命使眼色。而曹丕看了眼没撇干净鱼油的汤,顿了秒,还是没说什么。
曹植喝了,喝了几口就放下,拿起一勺饭往鱼汤里混着吃汤泡饭。
曹丕终于开口了,“下去吧。”侍从心里一紧,连肩膀都颤了下,低着头离开。
曹植肩膀却松了些,见那位侍从下去了便自己拿起公勺,刚准备舀一碗新的,曹丕开口:“穿的白衣服怎么盛。”
满堂依旧无人敢出声。
曹植下意识手停了,曹丕站起身,“坐着。”说完便拿起曹植那碗继续盛。曹植看着他把汤面的油全打圈拨开了,在公勺落下去的那一刻汤底被炖得奶白的鱼汤自然而然浮上勺面。最后盛出来时一碗清白色的。
“阿兄。”曹植轻声唤。
曹丕手上一顿,“嗯。”瞥了眼曹植的脸,碗哒一声放在离曹植一拳远的地方,“凉点喝。”
曹植没说话,乖乖吃别的去了。曹丕又把那碗汤泡饭挪到桌中,起身取了只小盂,老奴像是反应过来了,急忙要上前要帮,曹丕却没给,只是夹了一块鱼中腹,慢慢把刺挑了,挑到鱼肉没碎但刺却离了肉的时候,曹丕舀一勺底汤,把刺泡在汤里晃了晃,再把底汤倒出去,再舀一勺新汤。
曹植越看,嘴唇抿得越厉害,看到最后甚至不看了,曹丕却把小盂放在他面前。
旁边的侍从像是终于看明白了点,于是犹豫着要取哪只碗添饭,老奴使使眼色,曹丕说:“拿来。”
侍从依言拿上来,同时老奴拿着一个较深的碗走上前。曹丕舀了勺饭放在碗底,又舀了勺汤,这次汤是要一点油的,最后夹了一箸拌蒿铺在饭上,又取两片红肉细细拆开,挑了一小块蛋黄碾碎,拌进热饭里。
老奴把碗递过去时曹植第一眼看去曹丕,之后再看了看老奴,再看看自己碗里的。
饭被汤润得松软,拌蒿切得细,红肉拆成了丝,连蛋黄都碾碎了拌进去。乱七八糟的一碗,卖相实在算不得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曹植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享受,最后连筷子都在碗里插了两下后默不作声地想:小时候吃的卖相有这么差吗……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盐放多少,汤添多少,蒿要切多碎,肉要拆多细,总有人替自己记得。
自己今年三十三了。曹植想到这儿头又闷闷地低下去一点。怎么可能还是那个嫌饭太硬嫌菜难嚼嫌肉塞牙吃条鱼还等着阿兄挑刺的年纪。
曹植又扒拉了两下,最后很有骨气地像个雍丘王一样吃了口,但咽的飞快。
等他反应过来后半碗饭早没了。而曹丕把凉得正好的鱼汤鱼肉往曹植那推了推,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嫌弃:“你今年几岁,嗯?”
曹植抬眼看他。曹丕神色倒还端正,只是尾音里压着一点笑。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点感动显得十分多余。可筷子到底没停。被喂舒服些后又开口:“阿兄。”
“嗯。”曹丕应了声,最后想说什么但依旧没开口,只是盯着曹植的袖子发呆。
还是瘦,一顿饭怎么可能填得回来。
又过了会儿,曹植终于吃不下了,曹丕也不逼他,两人看着桌上碗碟撤走了。桌子重新摆上果脯和茶水,以及曹植今日出宫买的葡萄。
雍丘宫里其实从前存了点,但还是不如现买的。曹丕看着桌上碗碟,最后什么都没再问,没问雍丘如何,收成如何。曹植只是在剥葡萄,剥了满满一碟,曹植伸手时两人指尖碰了一下,很轻,葡萄的汁水顺着从一人指尖流到另一人指尖。
“……应该还甜。”曹植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于是低头又剥了颗,剥得很仔细。
曹丕没说什么,只是从碟子里取了一颗。过了会儿又取了一颗。
曹植手里的葡萄皮在撕开的时候连着一点果肉也掉了,他很小心地拾起来,指腹一捻,果肉便化了。
曹植突然记起那个午后,阿兄坐在邺城曹府的院里吃葡萄,买的都是这样的,不能生,生了发涩,也不能熟过头,汁水太多,拿起来沾手。要恰好熟到果肉刚刚发软,含进口里,舌头一压便散了。
他只是等这舌尖压下的这一刻,哪怕只吃一颗,汁水里残留的一丝甜味还能留很久。
过了几日后曹丕走出宫门,曹植起身送出去,在出宫时曹丕才问了几句收成和粮食,前几日他没问。等曹植回到宫殿,再一次靠在回廊上,才发现对面那个软垫子上放着一枚碧绿的玉佩,有点久了,但流苏极长极细,风一吹还是像一条浮光锦带。
曹植迟疑了下,他怕自己没看完整,走上前又看了一遍。最后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玉佩。那天他拿着玉佩说,碧色衬哥哥。
“……”
黄初七年的时候曹植又收到一份诏书,那日他正吃着拌饭,刚要把拌蒿里的菜往自己嘴里塞。
老奴走上前时扑通一声跪在曹植面前,曹植没反应过来,只是接个诏书的事,怎么把人逼成这样了。他把碗搁下来,扶着老奴坐回椅子上,打开那份诏书。
他的视线在看清字的那刻就移开了,整个中堂安静地只剩下风吹的响声。
一阵风又吹过曹植鬓发,随后是一阵或急或缓的风声,伴随着鹧鸪啼叫。曹植看去那处鹧鸪,最后看回来,鹧鸪叫的时候听起来很像一句话,他从前总会轻轻念出那一句,今日却不念了,只是静静看着。
老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公子,您吩咐便是。”
“……” 曹植低头把诏书卷好,“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吗?”
“……是,公子。”
“嗯。”曹植点点头,“他多给我留了几天。”
去洛阳的路上,曹植一次也没停。马累了便换,过关时也无人敢拦。到洛阳宫门前,他戴着那枚碧玉佩下了车。守门的人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一路畅通。曹植忽然想,阿兄若还在,大概会嫌他来得太急。
可阿兄已经不在宫内等他了。
宫里的路曹植认得。只是许多年没走,有几处已经和记忆里不一样,曹植转过旧廊,衣摆擦过廊柱,腰间的流苏被木隙轻轻挂了一下。他没有察觉,只顾着往前走。走到岔路口,总有几个内侍想在前面引路,被他摆手退了。他自己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失了次。曹植站在岔路口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从前进宫,他其实很少记路,总有人走在他前面,那人的步伐总是比他大一点,像是不愿与他并肩,但又恰好让他跟得上,甚至在拐角都记得要停一秒。
曹植站在那,终于被一位老内侍瞧见时,那老内侍见到碧绿色的玉佩便转身引路,左拐,再左拐,再右拐。直到眼前的景象重新熟悉。
“公子,到了。”
曹植点点头,跨进门槛,曹植在熏香中慢慢跪下去,从前他用过的东西都被蒙上一层纱,他俯身去看案上的旧物,起身时腰间似乎滞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了。大殿的门缓缓闭上,里面只剩烛火摇曳,盘果和香炉似乎刚换了一轮,所有人默认他不需要那么快出来。
再出殿时衣角擦过门槛旁翘起的铜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曹植没有回头。
终于在上车时,曹植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才发现腰间的流苏不知怎的,已经短得只剩掌心里一截,原先极细极长的东西,走了圈路反而只剩下这么点了。
曹植捏着看了一会儿,他竟想不起是在哪儿缠着的。内侍见曹植还未登车,走上前,见他捧着一截流苏,谨慎开口,“公子,可要属下回去寻?”
曹植把剩下的流苏拢在自己手心里,轻轻道:“不必。”
“寻不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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