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亲爱的拉瓦尔:
不知道战争之红是否还驻守在原来的位置,愿主保佑这封信平安送到您手里。
多亏您的建议,我谋得职位,在命运天使殿下的新宅邸担任总管,我们前些日子搬进了新址。想到要为命运天使殿下服侍左右,一开始我多少有些惶恐,不过现在已经适应了。
殿下不要贴身仆人,我们只雇了最低限度的人手。祂吩咐我去救济所,有位老神父帮我叫出来几个在贵族家庭做过工的姑娘,我问她们,愿不愿意到命运天使殿下家里帮佣——真想让您看看她们的表情!她们先是睁大眼睛,茫然地面面相觑了好几回,这才终于确信没听错,就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含着微笑和眼泪握紧双手祷告。那副高兴激动又紧张的样子,简直跟我当初一模一样。她们和你我一样在内战中失去了亲人,一路流浪北上来到圣密隆,孤苦无依,这里对她们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这么寥寥几个女仆和帮厨,便是我手下的全部人手了。但这份工作比想象中轻松得多,殿下把多数事情都交给我们自行决定,只要求我们行事节俭、克己复礼。我们没添置内饰用的织锦、壁画、天鹅绒和毡毯,也不买那种用细软绸缎裹起来的羽绒寝具。殿下把大部分卧室、起居室和宴会厅都用作藏书室,有许多教会藏书被运过来,都是从南方那些被毁的教堂里救出来的,圣密隆大教堂装不下这么多,便暂且安置在这里。唉,人在流浪,书也在流浪。
可以想见,这座宅邸布置得相当朴素。命运天使殿下并不理会那些被贵族视作门面的东西,若非看在索罗亚斯德家族的面子上必须收下这座宅邸,祂想必更情愿住在教会。不过,殿下住进来的时候,一同驾临的战争天使殿下对此大发了一通牢骚。我陪两位在主宅和花园绕了一圈,战争天使殿下说:“好吧,好吧!别的都算了,但是好歹要弄个酒窖,要最好的。不然我喝什么?”
这下可为难了。按理说我不能对这位殿下不敬,可我的职责是听从命运天使殿下的命令,这毕竟是祂家,又不是梅迪奇家族的府邸呀。
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战争天使殿下理直气壮道:“听我的。”
命运天使殿下说:“听祂的吧。”
于是这事就这么成了。毕竟有客人上门时要尽礼数,偶尔的奢侈也是必要的,您也知道,殿下的客人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除此以外,这里的生活宁静俭朴,不像贵族宅邸,倒像是修道院。比起服侍贵族家庭,这样的生活更让我觉得亲切,而比起真正的修道院,这里又轻松闲适得多。再没有比这更适合我的了,赞美主,赞美命运天使殿下;当然,也向您致以道不尽的感谢。
我听闻战争之红与联合帝国军又有交战,您在军团可还安好?南边一切顺利吗?您向来知道我在哪儿等着您的信,可我呢,每次都要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的信能不能追上您的队伍,这实在太不公平。请多写写信,告诉我您的近况吧。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亲爱的阿特米希娅:
恭喜!我早就知道您一定会被选中的。寻常管家只熟悉贵族那一套,很不适应乌洛琉斯殿下的作风,而您在教会长大,自然不会有这个问题。至于我们的军团长殿下嘛,咳,就是这么个性子,您就当多了个雇主吧。
我们预计今年内都在这里驻扎,您可以放心往这个地址寄信。战场并没有什么趣事可说,不过既然您不嫌弃,我尽可能写得有意思些。
前些日子在索罗亚斯德领的边界地带确实有几次冲突,但都是小打小闹。图铎派和特伦索斯特派在暗地里互相掣肘,联合帝国名存实亡,听说现在他们得到的命令暧昧不清,部队乱作一团。就算他们从内斗中抽出空来找我们的麻烦,也都是挠痒痒罢了。我们打退他们的一支部队,缴了不少物资,只可惜他们没有烟,也没有好酒。南方气候把联合帝国军养得软弱娇贵,连他们的酒都寡淡如水,说真的,那还能算酒?
最近军团长殿下每次从圣密隆回来,都要捎来几瓶一看就贵得要死的高档货,故意在我们眼前晃悠,叫我们用一个索伦或者艾因霍恩来换。所有人都馋得两眼发红、摩拳擦掌,指天发誓下次再对上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现在我可算是知道那些美酒是打哪儿来的了,我争取下次也去换一瓶您挑的酒。
您忠诚的
拉瓦尔
另:有一帮讨厌鬼在旁边围观我写信(生活在一群爱起哄的猎人中间就避免不了这种事情),批评我怎么可以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说您是位坚强的小姐,才不会在意这个……但是,好吧,总之,抱歉。如果这惹您不快了,我一定改正。
亲爱的拉瓦尔:
流亡的那些年里,我们有什么没见过?我只盼您快点来信,哪会为这些小事埋怨您呢?
现在这边已经安置妥当,我彻底清闲下来了。乌洛琉斯殿下完全过着苦修士一般的生活,平日里祂除了安静祷告就是独自在画室作画,画具以外的私人物品寥寥可数,时至今日,我仍会对此感到惊诧和敬佩。
不过,殿下并非什么生活痕迹都没有留下。我们这个行当流传着一种说法,宅邸会体现出屋主的性情,这确实是经验之谈。现在这座宅邸的风貌一如其主人,洁净、克制而静谧。幽深的焚香、摇曳的烛光织成了一重重如云似雾的幕帘,声音在这里是传不远的。殿下赤着脚穿过走廊,像一团柔和的银色光晕或者一个寂静的梦,在圣密隆熹微的晨光里游走。轻盈、端雅、悄无声息,连带着我们也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战争天使殿下的作风就完全不一样了。每当所有房间的炉火都忽然有生命似地跃动起来,燃烧得更为旺盛,我们就知道这是祂来了,该去酒窖里取最好的酒了。紧接着就会有一阵风风火火、铿锵响亮的脚步声,直奔乌洛琉斯殿下的房间。也只有这种时候,那种缭绕着焚香和书卷香气的幽静氛围才会被打破,宅邸上下都回荡着战争天使殿下那身盔甲发出的声音,简直连空气都在我们耳边咋咋呼呼地宣布有贵客驾临。
呵呵,您莫不是又要以为我在抱怨战争天使殿下了?没有的事。其实我们私底下都盼祂来,只要战争天使殿下来做客,我们就不必费劲铲雪啰。圣密隆的冬天凶恶得很,一夜过去大雪就能把大门埋住,但祂只消打个响指就能让一人高的积雪融化,再一挥手,连满地的雪水都能蒸干净。祂头一回这么干的时候可把我们感动坏了。
要说坏处嘛,每次战争天使殿下一来,女孩们都挤到窗边探头探脑地瞧。我赶她们去干活,她们就神神秘秘地笑作一团,互相推搡着走了,活像一窝挤挤挨挨的小鸽子。咳,幸亏她们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懂得在乌洛琉斯殿下面前保持肃穆,不敢当面拿出这么轻慢的态度。先前还有个姑娘悄悄问我,从来不见殿下保养自己的头发,可祂的头发那么漂亮,简直像艺术品,难道非凡能力还有这么让人羡慕的效果?您说这叫什么话呀?我让她有胆量就去问殿下本尊,她就咯咯笑,直摇头……真不知道她们成天瞎乐呵什么。这帮小丫头,原先刚进宅子的时候都怯生生的,只知道点头,对乌洛琉斯殿下又敬又怕。现在倒好,见殿下从不管束她们,都跟脱了缰似的。
转念一想,按照她们的年龄,本就该这么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想想在救济所那会儿,她们眼里一点光都没有,低头绞着手等我发话,简直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前些日子殿下吩咐我教她们认字、写字和算数,看她们仰着脸听我说话的样子,精气神已经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我看得出来她们都真心感激乌洛琉斯殿下,我也为她们高兴,她们都是好姑娘,值得靠自己的本事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
拉瓦尔先生,你我都是没有童年和青春的人,我们从记事到成年,大半时间都在流亡的路上。比起祖辈的姓名,我们先一步记住了“索罗亚斯德”和“查拉图”,记住了谁会庇护我们,谁又会赶我们走。大伙都真心希望军团能一鼓作气把联合帝国军打跑,我也希望。若我们这一代能等到所罗门陛下归来,夺回南方的领土,那该多好啊。
唉,可我更不希望您上战场。人不可以太贪心,是不是?至少现在你我都有一个归处,已经再好不过了。愿主保佑,这份平静能多维持一会儿。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亲爱的阿特米希娅:
您就尽管放心吧,维持这份平静本就是我们战争之红的职责,不是吗?
我们在军队里也常常谈论所罗门陛下归来以后的事情,谈论祂归来以后如何重建帝国的秩序。凡是信仰主的,有谁不盼着这个美梦成真呢?我们中有许多人的祖辈原本在间海的另一边扎根,现在我们都是北方人了。
前几日我们行军时经过了间海,有不少人纷纷指着海平线上的那片影子说,我的家就在那里,那是我的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可如今那已经成了联合帝国的地盘,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们的将军很看不惯这种人,觉得他们光顾着惦记着南边那一亩三分地,真没出息。但他还是放慢行军的步伐,放任我们在海岸边扎营。他说:“可别忘记,你们是军团长殿下的士兵,你们要做的不只是夺回自己的家,还有千百年来所有信徒的家。我们总有一天会重建主的国度,记着!总有一天。”
我们这位将军常常给新兵讲起一个在光辉年代流传过的故事:从前有一支军队,经历一场漫长的战争后,将士们终于跟随领袖扬起风帆,启程朝故乡航行。然而他们漂洋过海,经历了无数冒险和磨难,回家的日期被推迟了一年又一年。最终这场伟大却艰险得难以想象的旅途已经和他们离家征战的时日一样漫长,士兵们十不存一,他们追随的那位将领也面目全非,连故乡的家人也认不出他了。
将军是一位“战争主教”,他出生于古神统治的年代,亲眼见证过主的国度最兴盛的纪元。经常有人向将军打听那个年代的事情,还有新兵问过,军团长殿下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么年轻的模样吗?将军哈哈大笑:“别说什么‘以前’了,打从我出生以来祂就是这副模样,我的名字都是军团长殿下亲自赐的呢!”这让我们大为震撼,感觉将军一直都是现在年过半百的模样,真没法想象他在襁褓里的样子。我们这才真切意识到他也曾经是个凡人。
每次讲完那个故事,将军常常仰头凝望某个遥远到我们全都看不见的地方。他说过:“跨过大海,往东去!无论要遇到什么考验,战胜我们的敌人,回到我们真正的家园去。”在日出的方向、苏尼亚海的另一边,是陷入黑暗的东大陆,那里有主最初苏醒的地方、如今的圣所,有他作为凡人的家乡。
这个故事是当年他还没成为半神的时候军团长殿下亲口讲述的,而据祂说,这个传说最初是主亲手书写下来的,来自比古神还要遥远的时代。您想想,由主传承给军团长殿下,军团长殿下再传承给祂的士兵们,现在又传承给我们——光是为了这个,加入军团也值了。
您忠诚的
拉瓦尔
亲爱的拉瓦尔:
真好,我很理解您,搬来这里以后,我每天最喜爱的时间就是听殿下讲经。不管情绪再怎么躁动,到了这时候都会平静下来。那些我们从小耳熟能详的文字从殿下口中讲出来,仿佛又被赋予了新的力量,毕竟其中有不少就是殿下亲身走过的历史啊。
说来很巧,我先前也读到一个古老的传说,和您讲的这个故事有些相似。您应该还记得殿下让我教姑娘们读写,为着这个,殿下允许我们随意取阅那些藏书。这让我们全都很吃惊,那些抄本都金贵得要命,让我们这些既不是修士也不是学者的粗人随便翻动,万一污损了怎么办?见我们这样大惊失色,殿下好像很不解,说,如果弄坏了,给祂重启一下就好。这下可好,所有人翻书的时候都跟绣花一样小心翼翼,要是真因为一点小冒失就麻烦殿下动用那些我们从小在圣典里读到的权柄,晚上恐怕要睡不着觉了。呵呵,倒是省了我教育她们爱惜书本的功夫。
总之,多亏殿下,我读到了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宝贵藏书。那个故事就是我在其中一本书里看到的,讲述的是一位先知带领自己的族人逃离奴役,前往神应许的丰饶乐土。他们被敌人追赶至海边,就在这个危急关头,那位先知唤来神迹、分开海水,让族人得以跨越大海前往新家园。
这两个故事的相似之处应该并非巧合,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叫做“母题”。无论是什么时代、地域和民族,总会有被迫流离失所、苦苦追寻家园的人,这份共同的记忆和愿望融入到文字中,就成了故事的母题。而旅途中最大的障碍,就莫过于大海了。
祂们这些从光辉年代一路走来的神性存在,想必没有人会不想念苏尼亚海另一边的日子吧?就像我们会想念北上逃亡之前的童年,对祂们来说,那段我们只能从经书里了解的光明纪元想必同样熟稔而温暖。
梅迪奇殿下来做客的时候,祂们二位时常会在露台一待就是一晚上,有时交谈,有时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您也知道圣密隆的夜晚有多严酷,更何况乌洛琉斯殿下本就怕冻。我曾经抱着毯子在走廊徘徊,犹豫着要不要给殿下送去,因为我莫名感到二位不希望仆人打搅。不知怎么的,单单只是站在那儿望着祂们的背影,就让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在那门后的是数千年共度的岁月,是凡人无法靠近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我时常会暗自感叹,祂们二位的个性可以说完全相反。当然了,祂们的灵魂在我这样的凡人眼里都同样光辉灿烂、摄人心魄,不过,若说乌洛琉斯殿下是云雾般影影绰绰的清澈冷光,战争天使殿下就是暴烈的火焰。而让人惊奇的是,祂们相伴左右的时候,就会对彼此产生一种奇妙的影响。乌洛琉斯殿下会变得更有温度,显得充盈了几分,不再那么缥缈了;战争天使殿下也变得平和起来,那股锋锐的意气缓和成一种生机勃勃的愉悦。多奇妙,两个完全截然不同的灵魂竟能如此和谐,平静恒久、浑然天成,如同两盏长明灯。
很快我就意识到,有梅迪奇殿下在,怎么可能会冷呢?我真是在犯傻呀。于是我悄悄走了。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工作,路过房门,看到两位殿下又到了露台上,望向东方,并肩看着太阳升起。那光景既让我安心,也让我难过。十余载的飘零已经如此让我不堪重负,离家千百年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亲爱的阿特米希娅:
最近事情太多,耽搁了一段时间才有空写信,实在对不起。您别担心,不是因为有战事。不过,您之前那封信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让我从头开始说……
前几日查拉图家族举办宴会,索罗亚斯德家族、军团长殿下和乌洛琉斯殿下都收到了邀请。我和几个战友已经攒够功勋,预备晋升“铁血骑士”,因此有幸作为军团长殿下的随从同去。
宴会的酒水都是冰镇的,但是,都怪“猎人”的观察能力,我跑去向乌洛琉斯殿下祝酒的时候,发现唯独祂那杯饮料是温热的。这本来只是件小事,我单纯只是因为闲极无聊,才一直琢磨着这个发现。直到我去问候军团长殿下,祂向来不吃这套,斜睨我一眼:“得了,跟我装什么?我看你们平日放荡惯了,穿件好衣裳讲几句正经话怕是能难受到失控。”
就在这时,都怪“阴谋家”的思维能力,我福至心灵地联想起您说乌洛琉斯殿下怕冷,顿时将往日观察到的所有迹象联系了起来!然后我脑子一热,诚恳道:“其实,您大可以直接叫厨房做点热酒……”
军团长殿下当即眉毛一竖,连骂三声滚:“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懂什么?”
是,我不懂,我赶紧端着杯子拔腿逃跑。我只知道用火弄热饮还挺难的呢,不愧是天使之王级别的火焰操控能力!
至于宴会本身,其实真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在这关键的时期与盟友共商要事,联络感情”之类的。我们压根没去听大贵族讲话,一直在和索罗亚斯德家的几个少爷小姐拼酒,到最后完全变成了用非凡能力较劲。您敢相信吗,他们居然连酒量这种概念都能窃取!我们不甘示弱,直接在胃里点了火,这对“火法师”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呃,坏处就是火遇酒会越烧越旺,结果有几个傻子没控制好,不小心喷火把查拉图家的桌布给烧了。
最后是乌洛琉斯殿下好心赐了一道重启,军团长殿下撵着他们大骂:“总有一天你们这帮小屁孩连尿了裤子都要跑去求着大蛇收拾烂摊子!”然后趾高气昂地揽着乌洛琉斯殿下溜到花园里去了,把那些外交辞令全留给我们几个应付,我都没找到时间多喝点餐后酒。
……写到这里,我顿感不妙,要是那帮多事的混蛋突然心血来潮又跑过来看我写信,发现我在信里写军团长殿下的闲话,我可就小命不保了。但这事一直盘亘在我脑海里,不找谁一吐为快,恐怕要难受一辈子。先到这里吧!
您心虚不已的
拉瓦尔
另:乌洛琉斯殿下很有耐心的,您瞧祂连这群幼稚鬼都不嫌弃,您和姑娘们这么知情达理,祂又怎么会觉得添麻烦呢?我知道您从小就很崇敬这位殿下,但大可不必这么拘谨。
亲爱的拉瓦尔:
哎呀……原来是这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乌洛琉斯殿下赴宴时是不是戴了一个纯银的蛇形耳饰?
那一天我还有印象。乌洛琉斯殿下说这次宴会相当隆重,要好好准备,可您也知道,按殿下的作风,宅邸里怎么会有像样的礼服和饰品?我们正手忙脚乱地准备请裁缝,门房就来了通报,梅迪奇殿下前来拜访。
于是我们只好先匆匆忙忙去迎接客人。平时祂向来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不爱理会这些繁文缛节,都是直接自己进屋的,这次却好好地备了马车、带了仆人。我正觉得奇怪呢,就眼看着他们从马车上搬下来好几个衣箱,全是礼服和珠宝。敢情梅迪奇殿下已经提前料到了。我怎么看都觉得祂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这一天拿出来,可我不敢说!
可想而知,乌洛琉斯殿下很不习惯这种铺张行为。祂像被按住洗澡的猫似地浑身不自在,蹙着眉任由仆人摆弄打扮,试完就立刻换下。梅迪奇殿下倒是明显乐在其中的样子,不厌其烦地把每样首饰都拿出来品评,还劝祂:“别忘了要符合帝国的审美,大蛇,客随主便哪。”
乌洛琉斯殿下的眼神好无奈。现在我能从祂眼里读出情绪了,是一大进步。我努力专心整理那堆亮闪闪的珠宝,还是控制不住偷偷微笑,忍得可辛苦了。殿下那件蛇形的银耳饰就是梅迪奇殿下选的,真是美极了,是不是?
当时我想到梅迪奇殿下平素不吝于享乐的风格,不禁有点好奇了,问:“您又准备了什么样的礼服呢?”祂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自己的护膝,理所当然道:“除了这身盔甲,难道还有更适合我、更显赫的装束?”但对乌洛琉斯殿下来说也是一样,在祂看来那身苦修士的朴素袍子也是职责的一部分,就该万年不变地长在祂身上才对。最后我们好说歹说,才总算是挑好了一件礼服。
您说我太过拘谨,现在想想,还真是这样。其实刚开始这份工作的那段时间,我感到十分忐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实际上并不需要我们,只是索罗亚斯德家族硬塞给祂的这座宅邸需要人打理。祂只要有教会就足够了,也不用别人照顾祂的起居。这位殿下永远古井无波、缄默不语,我们看不出祂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让祂满意。乌洛琉斯殿下就如同一池深潭,任何扰动都会即刻归于平静,让人感觉仿佛要被那幽邃的深度吞噬。
但这些焦虑很快就没有了,因为殿下待我们很好。我并不是说薪酬、待遇之类的,殿下允许我们看书,让这些小姑娘识字,还和我们一起用餐,就像我们是同一个修道院的兄弟姊妹一样。但后来我才知道,天使是完全不需要进食的。
以往殿下对我来说更像圣典和历史上的一个符号,如今我有幸参与祂的生活,有时也像在海滩上偶然捡到美丽的贝壳一样,得以窥见祂身为人的痕迹。一旦祂显得没那么遥远了,我就不由得开始在意一件事:殿下也曾经是人类,也有父母、同胞手足、一个会升起炊烟的家。可祂过去的家园想必早就连痕迹都没有了。殿下太过永恒,与此相对,祂身边的许多东西都这么脆弱易逝,要永远在时间的洪流里徘徊,眼睁睁望着流水一去不复返,难道不是很难受的事情吗?
但是您看,既然祂们的生命如此长久,别的许多东西也是如此。不论何时祂们都为对方留有一席之地,这实在是一件幸事,我打心底里为殿下高兴。就算是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的天使,也总要休憩,总会需要一个可以停留的居所。
您光顾着埋怨“猎人”和“阴谋家”的能力,怎么不埋怨“挑衅者”那张嘴?您同我分享了这么多轶事,现在才感到心虚吗?未免太晚啦。我答应您,就让这件事成为我俩之间的秘密吧。
其实您描述了这么一通,还有另一个重点,是不是?我迟迟不点出来,您看到这儿想必已经开始着急了。我就不欺负您了——祝贺您获准晋升半神。
您准备得如何了?晋升的过程会很危险吗?我知道具体的内容不允许写进信里,就告诉我一些能让我知道的事情,让我宽一宽心吧。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亲爱的阿特米希娅:
我确实不便多说,不过您放心,我仪式准备得很充分。再说,我们晋升的时候将军和军团长殿下都看着呢,哪里会出什么大事?这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都疏忽了写信,真是对不起。届时我晋升以后一定第一时间给您报喜。
请祝福我吧!下次给您写信的时候,我就是序列四的半神啦。
您忠诚的
拉瓦尔
致战争之红军团索罗亚斯德公爵领驻地书记官:
请原谅我因私事打搅您。我的朋友拉瓦尔·罗希时任第一军团第三大队副队长,近期我寄给他的信件均无回音,也未被退回。我想知道通信是否出了差错?如果可以,请您告诉我他是否安全无虞?
愿主保佑您和您的战友。
阿特米希娅·玛利诺敬上
致阿特米希娅·玛利诺女士:
经检查收发记录,您的信件没有遗失,已送至收信人所属的营地。拉瓦尔·罗希副队长在晋升序列四的过程中出现失控倾向,正在禁闭塔内接受观察和治疗,目前状况良好,不日便将归队,请毋需担心。
战争之红军团书记官敬上
尊敬的拉瓦尔·罗希先生:
您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不报个平安呢?难道光为了“下次写信时就是半神了”这么一句吹嘘,您就乐意让我提心吊胆吗?您的自尊心未免太幼稚!
当初您踏入非凡世界的时候,曾发誓说让我不会再担惊受怕。可我眼睁睁地看着您离我越来越遥远,要如何不担心?我有多少次辗转反侧,思量着,如果我也能喝下魔药该多好!如果我非得看着您迈上那条黑暗的荆棘道,倒不如和您同去,至少不会被您隐瞒那些危险的秘密,不会被留在后面,日日夜夜只能焦心地等待。
您总叫我不要担心,可即使是小小的蜻蜓也知道风雨欲来,这些日子查拉图家族和索罗亚斯德家族来拜访殿下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怎么会不懂?更何况我也明白成为半神的机会多么稀有,您却说有好几人同时获准晋升序列四……您让我如何不担心?
若是您觉得我操心过头,那我也不总想着寄信了,免得惹您讨厌。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玛利诺
亲爱的阿特米希娅: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如果这能博您一笑,现在我们大半个中队都知道有个傻子惹姑娘生气了,开伙的时候我都要被军需官狠狠调侃一番,日子过得可惨了。近些天,连军团长殿下看见我的时候都揶揄得很。我都不知道祂会关心属下的这些八卦!祂整天“喂”来“喂”去的,我还以为祂根本没记住我的名字呢。
我绝不是让您可怜我,我是说,我已经虚心接受教训,真心认识到自己有多混蛋了,求您原谅!这样如何?我申请回圣密隆一趟,当面向您道歉。
您猜得不错,所罗门陛下归来的时机已经迫近,索罗亚斯德家族和查拉图家族希望在这个时间点巩固盟友关系,交流各自的动向,所以才又是送礼又是办宴会的。现在联合帝国局势动荡,我们和索伦、艾因霍恩的决战近在眼前,对面也心知肚明。再过一段日子,我们就要继续往南行军,深入联合帝国腹地以后就没什么机会回圣密隆了。您要是已经消气,就请来送送我吧;要是没消气,就来骂骂我。无论如何,我在老时间老地点等,就算您不乐意来,我也绝无二话。只要您高兴,怎么都行,好吗?
关于魔药的事情,请务必告诉我您只是在说气话。非凡力量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您千万别动这个心思!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您这样聪慧能干又善良,哪里逊色于我们这些成天只知道战斗的“猎人”?就算不喝什么魔药,您也已经是全世界最神奇、最有魔力的人。先前我就一直疑心您是不是偷偷走了乌洛琉斯殿下那条途径,不然为什么每次您一来信,我就战无不胜?所以行行好,千万不要罢笔。您怎么指责我都不为过,但是请唯独不要拿这个惩罚我啊!
老时间老地点,我一定等您。
您最最忠诚的
拉瓦尔
亲爱的拉瓦尔:
亲爱
拉瓦尔:
您问了我许多问题,实在令我头晕目眩。虽然您说不急于一时,但这几天我辗转反侧,直到动笔写这封信时才安心些许。您呀……难道“猎人”都是如此?像一团烈火似地闯入别人的生活,非得搅个天翻地覆、令人不知所措才罢休。
临别时您问能否称呼我的小名,现在我写下答复:我答应您了。不,不止是这个,我全都答应您。
您的
阿特米希娅
另:我才知道,原来出现失控迹象的时候是不允许和外界通信的,是我冤枉您了。您先前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亲爱的米夏:(我能这么写上千万遍!)
原来我忘记解释了?可能是想说的话太多,一看到你我就什么都忘啦。
你别放在心上,我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再说了,其实那帮混蛋笑话我也不全是因为我惹你生气。书记官带着你那封信来找人,他们看了以后说,都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和心上人以朋友相称,实在太没出息。嘿,这个错误我现在已经改正了,随他们笑去吧,反正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等等,这么一说,军团长殿下又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听说我们过一阵子就要拔营南下,之后就不能回圣密隆了,我赶忙趁最后的机会请了次假,这几天就回去一趟。请假的时候我又撞见军团长殿下,被狠狠损了一通。祂倒好,两位殿下都是天使,随口念个尊名就能说上话,可我们呢?自打亚伯拉罕们跟图铎跑了,不管是赶路还是通信都麻烦了不少。你等着吧,这次我一定要捞一大把战功,只要我晋升到序列三,你也可以念尊名和我说话了。
你最最最忠诚的
拉瓦尔
亲爱的拉瓦尔:
您呀,怎么把晋升说得像吃饭喝水似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记忆总是不可靠,但只要有这些书信,哪怕我们两人都不在这世上了,也能保留我们活过的痕迹。我们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保存着,时不时就会翻出来看看,回忆从前的日子。
您这样想梅迪奇殿下,我倒觉得未免偏颇了。毕竟祂们走过的岁月如此漫长到难以想象,这样的关系想必很难用凡人的词汇来定义吧?就像要拿小小的瓦罐去装下汪洋大海,那肯定太憋屈了。
不过,有时我又觉得天使和凡人也没那么迥然不同。殿下也和我一样有着保存回忆的习惯,之所以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我一直很好奇殿下为什么喜欢画画,有一回看到祂在作画,就没忍住问出口了。殿下从橱柜里抽出一张画纸给我瞧,上面画着教会的几位天使,但梅迪奇殿下旁边有个很幼小的孩子,站在人高马大、气势十足的诸位天使之中显得很突兀。然后我定睛一看,哎呀,这不就是殿下嘛!没错,柔顺细软的银色头发、裹在白袍子里的瘦小肩膀……因为五官格外稚嫩秀气,所以我一开始没看出来,但绝对就是殿下。天呐,是小小的殿下!我拼尽全力才没在殿下面前失态。
殿下还给我看了另外几幅画,都是很久以前祂几次重启时的记忆。我这才知道,殿下重启过太多遍,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不同人生的经历常常混杂在一起,有时干脆就遗忘了。祂就是为了减轻这种影响才保持着画画的习惯。
祂嘱咐道,祂不在的时候我要好好看住画室,不能让女仆随意进入,毕竟其中有不少画不宜让凡人窥见。这自不必说,我肯定会认真看管。工作了这么久,我现在才知道宅子里保管着这样的珍宝呢。(主啊,小小的殿下!)
最近宅子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大贵族的代表时不时就要上门商谈,殿下也来去匆匆的。上次祂难得有了休息时间,梅迪奇殿下也来偷闲喝酒,埋怨祂生活太过节俭,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搬去梅迪奇家族的庄园,反正匀几间空房就能养活祂一条蛇云云。
乌洛琉斯殿下说:“那边不够清净。”
咳,依殿下一贯云淡风轻的风格来看,这就是“太过吵闹”的意思了。对此梅迪奇殿下瞪大眼睛:“你对一帮‘猎人’还能指望什么?”
这时乌洛琉斯殿下主动给祂倒了酒,轻轻推到祂面前,说:“这里很好。”于是梅迪奇殿下咕哝两声,自酌起来,也不抱怨了。
哎呀,现在想起来还是很让人高兴,就让我擅自认为我们得到了乌洛琉斯殿下的褒扬吧。不管怎么说,我品酒的水平可是挑剔如梅迪奇殿下也找不出错处的。祂离开圣密隆的时候,和索罗亚斯德家族、查拉图家族外交的工作就全都落在了乌洛琉斯殿下头上,我猜想梅迪奇殿下是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家族能帮衬一二。我把女孩们教得很好,即使面对诸位大天使也不会失分寸,对此我很有信心,不过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是不是唠叨过头了?您可别嫌弃我得意忘形,当年您第一次得到梅迪奇殿下的奖赏的时候可是给我写了好几张纸呢。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亲爱的米夏:
真叫人羡慕,你可比我们幸运多了,军团的大部分士兵都没见过乌洛琉斯殿下重启后的模样呢。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看到,到时候整个军团都要对一个小孩子毕恭毕敬的,那场面想必很有意思。
倒是你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反思了一下,我们平时是不是太闹腾了?不瞒你说,军中盛传一种迷信,乌洛琉斯殿下碰过的物品都是上好的护身符,只要带着就会有好运。每次乌洛琉斯殿下一来,很多人就蠢蠢欲动,在军团长殿下的帐篷周围欲盖弥彰地胡乱绕圈,直到被祂用心灵沟通骂得狗血淋头,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办正事。有的时候真有人弄到了一样乌洛琉斯殿下用过的羽毛笔之类的东西,那就不得了了,他们恨不得为了赢下它办一场比武大会。咳,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乌洛琉斯殿下不愿意去住猎人窝也很正常。再说了,你把宅子打理得这么好,谁舍得搬家?
之前我手下那群碎嘴的倒霉玩意还撺掇我,让我去找乌洛琉斯殿下帮我们俩捎信,省得我天天眼巴巴地等着信使。这我哪敢啊!虽然以乌洛琉斯殿下的性子说不定真的会答应,但军团长殿下肯定会一脚把我特性都给踹出来。
我们过几天就会拔营,行军南下的时候很多事情就顾不上了,恐怕也很难通信了。我担心把以前你写给我的信弄丢,干脆一起寄回来,请你替我保管吧。
爱你的
拉瓦尔
拉瓦尔:
噩耗已传到圣密隆。
听说驿站要暂停给前线送信,不知道这封信何时能送到您手里,如果您安全,尽快回复我吧。乌洛琉斯殿下多日未归,人们对南方的局势众说纷纭,一字一句都在折磨我的神经,我再也无法等下去了。
米夏
另:我们这边都还安全,无需挂念。
亲爱的米夏:
过去一个月太过兵荒马乱,直到今天通信才终于恢复。眼下战局暂时告一段落,我们有了休息的空隙。我受的伤不严重,前些日子已经痊愈。
可真正让人难以承受的是肉眼看不见的伤痕。米夏,除了你以外我无人能诉说,因为我的战友们都背负着同样的伤痕。这些日子,军团里从未如此沉默过。
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索伦和艾因霍恩的士兵和我们一样错愕,他们好像也被切断了心灵沟通。我原以为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然后那一刻很快就来了。
苍穹一片血色,殷红的阴云翻卷奔涌,如同高热的铁水在巨大的熔炉里流淌。紧接着就是地震、轰鸣,天地齐唱,群山之间仿佛有千万匹战马在泣血嘶叫。原本沉寂的心灵沟通突然沸腾起来,在最后一阵剧烈的燃烧之后化作冰冷的灰烬,两军纷纷放下武器,有人呆立,有人失控地大喊,甚至有人号哭……所有人都像彷徨的孩童一般徘徊,再也不分敌我。
当时,将军想必是先我们一步察觉到了什么。在剧变发生之前,我就看到他脱离金铁交鸣的战场,飞快地掠过天空,在半途被一支漆黑的巨箭刺穿胸膛。但这没能阻止他。他燃烧得更盛,目眦欲裂,高喊军团长的尊名,几乎是在咆哮。他将尊名和火焰、和鲜血一起怒吼出来:伟大的战争之神!——另一支箭追上了他,这次洞穿前额。他跌落天空,浑身浴火,好似一颗炽烈的落星……坠入他没能唤出口的铁与血之中。
一个月了。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三十二天,这番景象在我梦中灼烧了三十二晚。直至现在,我将它落于信纸上,笔尖都仿佛在流淌出火焰,让我眼前的一切焦黑殆尽。
我无法忘记将军的最后一幕啊,米夏。正如我同样无法忘记我入伍的那一天,将军把新兵召集起来列好队伍,接着他身后有一个男人掀开门帘,从军帐中走出来——惊人的年轻,这是我的第一印象。这不光是外表的原因,那个有着流火般长发的男人嘴角噙着一抹雄赳赳的笑意,英姿勃勃、意气风发,好像会永远年轻、永远燃烧下去。他身旁的将军外表上已经是我们父辈的年纪,却对这个年轻人虔敬备至。
他领我们向祂宣誓……
米夏,别人认为战争之红的“红”是指红祭司,但对于军团的人而言,战争之红的“红”是红天使的“红”,别无他解。
我们失去了一位天使之王,敌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竭尽所能压制我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留在前线,不能回圣密隆了。
保重,米夏,你务必要安好!
你忠诚的
拉瓦尔
亲爱的拉瓦尔:
圣密隆的平静已经荡然无存。人人奔走相告,传播着自己的恐惧。贵族们在惊惶:“新的神诞生了?”信徒们则在慌乱:“战争天使殿下陨落了!”
人们这样互相诉说,所罗门陛下将要归来,只要等到陛下取回自己的国度……可是连说这话的人都在颤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和陛下一同归来的不只有秩序,还会有战争。四位皇帝对这片大陆而言实在是太多太多。
您曾经同我分享的秘密,如今成了沉重的负担。人们常说,虽然我们的主远在东方的圣所,但两位天使之王就如同主的两扇羽翼,在北大陆荫庇着我们。现在我们失去了其中一半,人们便加倍依赖乌洛琉斯殿下。可知晓了殿下作为人的那一面以后,让我如何像其他人那样心安理得地蜷缩在祂的羽翼之下?
三日前,乌洛琉斯殿下不再用餐了。祂嘱咐我们囤积粮食,但只留下必要的分量,其余的都送去教会。入夜以后女孩们在宿舍里裹紧被子,互相安慰,拉着手祈祷,脸色和浆洗过的衣料一样苍白。混乱到相互矛盾的消息像歇斯底里的鸟群一样在城市里纷飞,我们都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谁也不愿意对殿下开口。“图铎帝国”,这个词就好像一块墓碑横亘在话语间。一块巨大的墓碑,就矗立在南方,高高投下阴影,笼罩着圣密隆。
昨天早晨,我清点完粮食,去向殿下汇报。当时窗外冷雨浩荡,将圣密隆的景色浇得一片模糊,殿下默默伫立在窗边,凝望着这一切。我无意中问了一句,酒窖里还有一点存货,是否要送走?殿下一时没有回答,几年过去,我早就学会读懂殿下的沉默,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还没等我再开口,祂就说,不必了,留下吧。
回房间以后我懊恼得不停走来走去,最后不知怎么地,竟忍不住哭起来。我把姑娘们都吓坏了,从来只有我安慰她们的份,她们还从来没见过我掉眼泪呢……这些日子我都被忙碌和责任感所麻痹,那个时候,空落落的悲伤和恐惧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一下子就攫住了我,令我不可遏制地去想我们失去的一切:过去和如今失去的,还有未来可能失去的一切……
直到晚上,大家在仆人宿舍里聚在一起讲悄悄话的时候,她们都还惦记着看我脸色。有个女孩站起来说,她见不得大家这么愁眉苦脸的,要分享一件大喜事。原来她过去这几年一直在偷偷地学画画,前些天她鼓起勇气和殿下商量,想要找个新去处。殿下答应了她的请求,要帮她在城里寻个愿意收人的建筑师,让她去工坊里当学徒呢!她的家族出过几位雕过许多神像的雕塑家,还有一位建过教堂的建筑师,但后来也正是因为和教会有这层关系,他们家在联合帝国成立以后落得人人喊打的下场。她从前当过女仆,因为有人嚼舌根才被主人家赶走。我们都知道这些,但从来不知道她还暗暗怀揣着继承祖业的梦想。原来这些日子她天天跑去找殿下,是在请教这些事情。大家都很惊奇:现在她不仅会识字和算术了,还要去当建筑师,这丫头真的是个文化人了!
其他人都围着她笑啊闹啊,结果不知道是谁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这下可好,一发不可收拾,所有人都哭成了泪人,又轮到我挨个安慰。
熄灯以后她悄悄蹭到我床上来,握着我的手,叫我别难过,她会跟着师傅认真学习,等战争结束以后她一定已经成了厉害的大师。到时候她会给殿下建一座最宏伟的教堂,让有情人都能到教堂里来,在主的祝福下结为眷属。
圣乌洛琉斯教堂,听起来多美啊……
我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圣密隆也迟早会乱起来,哪里会有让人安心学技术的环境呢?等战争结束,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有多少人将在恐惧中改信,多少人将会死去……可就算在这种日子,也会有年轻人心怀梦想,想要好好生活。
拉瓦尔,我当初说想成为非凡者,并不是在和你赌气。这或许和建教堂不一样,并非什么光辉灿烂、令人愉快的梦想,我想我只是无法再容忍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
城里的动荡让殿下最近越发分身乏术。虽然祂从未表露出这样的意思,但我能感觉到我们只会成为累赘。在这样的风暴中,普通人就像纸片一样只能任其席卷。我不敢妄谈自己能支撑起一方天地,但是我希望对这些还愿意谈论梦想的年轻人来说,我能成为更坚实的依靠。至少的至少,能让殿下少费一分心力来照看我们这些脆弱的血肉之躯。
这想法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我心里生根了许久,如今已经抑制不住破土发芽的冲动了。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米夏:
非凡道路九死一生,求你放弃这个念头!
我有许多战友也是从小失去家人的流民,我们早就把军团当作了自己的家。可如今这个家已经岌岌可危,我恳求你,不要将我的另一个家也置于这种境地!
我好像还没和你讲过,“猎人”对锚的感知相当直观。你还记得吗?我们十三岁那年曾经在荒野上目睹过战争之红的强行军。无数炽烈的光点一齐呼啸着划过遥远的高空,每道火光都是一个燃烧的身影,像一场明亮的流星雨从我们头顶疾驰而去。当时所有人都喜极而泣,互相低喃着“是主的士兵来了”“我们有救了”,呆呆地目送了许久,才回过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行进。我大声宣布,长大以后要加入战争之红,大人们都只是疲惫地笑笑,只有你相信我是认真的。
“猎人”的锚就像我们当初看到的景象,每一颗锚点在我的精神里都是一团火焰,点点相连,构成一片燃烧的群星。每当有人死去,我就能感觉到一团火焰的熄灭。每场战斗都是如此。当初在我晋升序列四时追随我的三十名部下,在那一天牺牲了两人,过去这几个月里又牺牲了七人。
今天我带领部队行军,在出发前,我为他们做战前演讲,细数我们过去蒙受的伤痛,指名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士兵们作答的呼喝声像浪潮般把我淹没,掀动我们的旌旗。我站在山坡上俯瞰着他们,这片火海般的锚点激荡出滚滚热浪,让我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熔炉。
我曾经无数次好奇过,军团长殿下和将军在给我们做战前动员的时候是什么感受。现在我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心里想的却只有:我是否在派他们送死?
我明白你想要保护他人的心情,可我难道不是同样?如果谁都不用去战斗,让我拿什么换都可以!我并非轻视你的力量,我有多少同级原本就是女性,怎会看低你战斗的决心?我只是在胆怯。当我们知道身后还有家园可以守护,还有人在那里平安地等待我们,才有勇气承担这样无穷无尽的失去。原谅我的胆怯吧。
你忠诚的
拉瓦尔
亲爱的拉瓦尔:
原本我们会担忧战争,但不会恐惧,因为我们有战争之神保佑。而现在一切都变了,这又怎么能怪您胆怯呢?我也是同样,若不是有幸离乌洛琉斯殿下如此之近,想必早就被命运压垮了……
是战争搅乱了所有人的命运,也是命运将每个人送进战争中来。战争与命运本是一对多么可畏的双生子啊,我们不过是依赖两位殿下太久,无知无觉地遗忘了这一点罢了。
我也从未忘记那段逃难的日子。还记得有一天,我饿得心神恍惚,全凭本能和惯性在拖着步伐跟随队伍前进。忽然间,一道朦胧的纯白的影子降临在蹒跚的队伍中间,当时人们已经消瘦虚弱到木讷的地步,做不出什么恭敬的反应,甚至没有拥上前去,只是遥遥地聚集在祂周围怔愣地伫立着。在苍凉的天地、灰扑扑的人群中间,唯独祂毫无瑕疵的银白色身影在我的眼睛和脑海里烙下一道光痕。
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以至于当时的我还以为自己终于到了极限,在抬眼时看到了濒死的幻觉。但随即祂迈开步伐,所经之处光河像暖风般流淌,轻柔地触摸每个人的面颊;伤口愈合、枯木萌芽,无数张黯淡干瘪的脸庞被生命力点亮。
那是怎样的光景啊!在一个孤儿浑浑噩噩活过的十几年没有任何奇迹可言的人生中,这足以成为她对“神迹”的一切定义。仅仅那一瞬,就能点亮灰暗的童年和青春,仿佛任何过错都能挽回、任何痛苦都会消弭,所有苦苦挣扎的灵魂都有了安详的归处。
从那一天起,我就对乌洛琉斯殿下的力量无比着迷。我曾无数次做梦,如果有这样的力量,或许我们就不会失去父母和家园,那些亲爱的人们就能有更好的结局。可如今我真正跟随在殿下身边看着祂,就再也、再也没法这样想了。难道重建了光辉年代,牺牲的就会再回来?难道就什么都不会再失去?难道东方的大陆就真的有我们的家园吗?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事物实在太多太多,就算时光倒流,恐怕也不过是徒增懊悔罢了。
然而,当我看清了年少时的幻梦,却发现自己只是更清醒地做了选择。我已经无法容忍自己选择其他道路。就算只能成为一枚投入洪水的石子,也好过站在岸边坐视一切逝去。我想保护姑娘们做美梦的权利、保护乌洛琉斯殿下,想保护您,正像您想保护我……您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吗?您太好心了,肯定不会这样想。可我自己就是这样想的,多不自量力啊。
可我愿意为这个想法而活……
当时我从未怀疑过您的梦想,所以也请您相信我吧。我们难道不是发过誓要承担彼此的重担吗?
您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亲爱的米夏:
我相信你面对死亡的勇气,可是若你喝下魔药,要面对的何止是死亡?我有多少意志坚定、灵魂耀眼的战友,到头来都被非凡力量带来的疯狂淹没,变得不再是自己。正因为我珍视,才不愿意看到你的自我、你的愿望被魔药的力量嘲弄和腐蚀……
你说的没错,从前我会担忧,但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恐惧这种事情。只是,近来我感到自己越发软弱。我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起过去,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一样,总忍不住在信里书写自己的回忆。
我想起了更久远的从前,我还没学会战胜恐惧的时候。说来丢脸,我第一次上战场与联合帝国军生死相拼时,慌张得忘掉了所有技巧,只知道胡乱挥剑。最后竟然还能活着回来,恐怕多亏军团有乌洛琉斯殿下的祝福相傍。事后几个老前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军团长殿下找我,把我赶去见祂。
此前我从来没和殿下独处过。我走进营帐,祂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剑锋,抬起头来打量我的时候并没有生气的迹象,但我还是紧张万分。
祂问我:“新兵,你害怕战场?”
我羞愧难当,只能嗫嚅着说:“是……您知道了?”
“战争之红心灵相通,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你的恐惧明显得就像一块冰砸进网里。你说说,什么东西能对付一块冰。”
这对一个“猎人”来说答案不能更明显:“火焰。”
“那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对付恐惧?”
我摇头。
“愤怒。”军团长殿下说。
我深以为然。自那以后我渐渐学会了不再恐惧,战争之红为每一次失去而愤怒,愤怒的火焰将我们相连,让所有障碍化为灰烬。每当有战友面临死亡,我们就跪在他们身边,聆听他们用最后的气息诵念主和军团长的尊名,告诉他们:军团长殿下会听到你的祈祷,你的牺牲会化为我们的愤怒,而主的愤怒将烧尽一切。
他们的祷告是多么火热啊,当我为他们合上双眼、拭去鲜血,会感到死去的双唇仍旧滚烫,一如活人的心脏。他们没有熄灭,战争之红会继承每一团火焰。
可是失去炉芯的熔炉要如何燃烧?时至今日,我发现自己无法再愤怒。当人失去太多,就只剩下一种寂灭的悲伤。而悲伤……正是浇灭愤怒的毒药。
在军团长陨落后的这几次战役里,我的战友们照旧在临死前念出祂的尊名,因为我们深知,等到亚利斯塔·图铎举行仪式,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向战争之神祷告了。可他们的祷告不再热烈如火,我照旧聆听,却无法再开口宽慰他们的遗念。
因为我们都心知彼此的想法:即使军团长殿下在天有灵,我们也衷心希望祂不会听到濒死者泼满鲜血的双唇里那冰冷的悲伤和绝望。
米夏,我想我并不是想要否定你,我只是羡慕你。这些日子我无数次感到,失去了炉芯以后,我们每一次燃烧都像是以己身作为最后的柴薪。所以我羡慕你,因为你还有源源不断的勇气和信仰,能如此热烈地绽放出光芒。我爱的也正是这样的你。
也正因如此,我无法真正否定你。既然我自己都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行走至今,还要继续否认你心怀的意志,或许太过自私自大了。
我们真像两个傻瓜,都自顾自地想着要如何保护对方……可是米夏,你可能都不知道,你的信、你的声音在这片战场上已经保护过我多少次。你早就拥有了足以保护我的力量。
你忠诚的
拉瓦尔
亲爱的拉瓦尔:
今天早晨,连日以来的压力让我心悸得坐立不安,安排好活计以后就去了教堂,希望能获得一些安慰和平静。
但到了教堂我才想起,教区的许多非凡者都要去支援前线,这里几乎人去楼空。我一个人茫然无措地游荡在空寂的厅堂里,感到无比焦心。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发现竟是殿下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伫立在拱门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很诧异,问:“殿下?我还以为您也已经出发。”
祂说:“命运引我来此,所以我应邀驻足片刻。”
我下意识猜测道:“您看到了自己留在圣密隆的未来?”
但是殿下回答:“我看到的是你的命运,阿特米希娅。”
我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随后祂半转过身,淡然的眼睛望着我,示意我跟随。于是我和殿下一起走进教堂中殿,祂领我在长椅上坐下,我们沉默着端正姿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让视线跟随着从花窗洒下的静谧天光,望向高悬的十字。
就像一场迟来的告解一样,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甚至包括一些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殿下提起的事情。我从来没听过殿下说这么多话,祂说的每个字都仿佛烙印在了我的记忆里,现在依然能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响起。我们交谈了很久,我诉说了许多,关于被颠覆的生活,关于战争的阴影,还有我对您的担忧……
“‘猎人’的生命在于战斗,”祂说,“若不放他去燃烧,你才是真正失去他了。”
“我明白,”主啊,直到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多凄楚,可在命运的眼睛面前,逞强也没有意义,“我明白。”
然后我陷入沉默。虽然我们像两名普通的教友一样并肩而坐,但我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不敢稍稍偏头去看殿下哪怕一眼。我犹豫着,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起那个不言自明的正题。因为我察觉到现在进行的这场谈话和以往我们的每一次交流都完全不同。我预感到殿下今天说的话必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最后是殿下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从不轻易应允别人成为‘怪物’途径的非凡者。因为这条道路困难重重,我自己的苦修远未见尽头,还要领他人去走,未免过于轻率。”
祂转过头来注视我:“因此,我更希望直接将这条路展示给你看。”
我下意识回以注目,在与殿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祂浅淡的银色眼睛突然变得鲜红如血,尖锐的竖瞳将我的思维劈裂。这变化发生得很快,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我的错觉,但随即整个世界都剧烈地流动起来。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仿佛千万次变回孩童,可同时又千万次变成耄耋老人;灵魂的形态被冲刷,如同被激流吞没的泥偶,迅速地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这感觉无穷无尽,毫不容情,我感到自己渐渐化作了浮沉的碎片,即将消失在混沌的黑暗中。
就在这一刻,一切都戛然而止。我像被猛然拽上岸边的溺水者,如梦初醒地大口喘息,瘫倒下去靠上椅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冷汗浸透。殿下仍在旁边注视着我。
“人们最常问我的问题,就是命运到底是什么。”祂静静地发问,“告诉我,你刚才体会到了什么?”
我想起年少时目睹的流动的银光,还有刚刚被湮没的恐怖感觉,都指向了同一个意象:“这很像……一条奔涌的大河。”
祂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没那么熟悉殿下,会以为祂是在惊讶,但当祂开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丝怅惘。祂说:“是的,河流。‘怪物’的力量是河流,正如‘猎人’是火焰。”
殿下交叠着双手,轻轻叩了叩手背,说:“许多人为了追求长青的生命和至高无上的力量走上这条道路,却不知道尽头只有混沌、无限的宇宙,如同黑暗的海洋,望不见边际。而河流总会汇入海洋、杳无踪影,就像火焰总有燃尽的时刻。即使拥有改天换日之力,你的意志都无法跨越那无限的海洋,只能成为渺小的一粟。更长远的目光,只会让你更容易看清这浩瀚又可怖的注定。你刚才感受到的就是这份真相。
“你并非渴望睥睨凡人的狂徒,我不担心这一点,但我有比这更可怕的担忧——倘若你的向往是出于对我的憧憬和信仰,我有责任让你真正理解非凡道路的黑暗和疯狂。现在告诉我,阿特米希娅,你的向往是对光辉的盲目追随吗?”
我顿时语无伦次起来,失声道:“不,您的光辉绝不会让我障目,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就算我因为这种愚人的痴心落得可悲的下场,也绝不是您的责任。我……”我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将我自不量力的愿望脱口而出,“我所希望的是保护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所有人。也包括您在内。您说我并非狂徒,但即使是这样庞大到显得僭越的愿望,我也……我也恳请您能准许。”
一时间,偌大的中殿里,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最终殿下开口道:“那么,我已经没什么可阻拦你的了,就给你一些忠告吧,就当是我作为前人的经验。你需要知道,其他途径有的需要挑衅命运,有的要愚弄命运,或多或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待命运。而‘怪物’却完全不是如此。我们要做的……是旁观。”
“旁观命运?”
“是的,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因为‘怪物’要成为的是命运本身。”
“旁观”。这个答案平淡、简单到极致,却又残酷到极致。我梦想中能有所作为的未来,被这两个字从根基里摧毁得荡然无存。
“然而,倘若你发现自己仍会牵挂他人的命运……”祂再次转而沉默,仿佛陷入思索。
过了许久我才积攒起勇气,问:“那我就必须舍弃这感情吗?”
“不,”祂回答,“你须珍惜。因为那就是你的人性。”
拉瓦尔,那一刻,我心里所想的是: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了。我所需要的只是这样一句话,一道细微的光亮,这就足以支撑我走下去。就像造物主将气息注入血肉之躯,躯壳就有了生命。
殿下继续道:“你会看清世间的一切如何沉没于这奔流不息的河水,永不复还。你要么选择于岸上置身事外,要么徘徊其中。但你无法阻止河流,到头来终究是水中捞月。终有一日你自己也会沉没,又或者再也不会为流走的一切动容。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吗?”
我点头。
殿下站起身,垂眼颔首:“那便投入河水中吧。”
您在我身上看到了怎样的命运?这个问题始终悬在我喉咙里,也萦绕在沉重的空气里。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没必要问,无论答案如何,我都将去迎接。
走出教堂以后,落笔写这封信的此时此刻,我已经是序列9的“怪物”了。
殿下的话语,以及迄今为止我在祂身边见证的一切,都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拉瓦尔,今天殿下为我掀开的那一角帷幕后的世界让我彻底理解了您。先前我曾说过,就算成为一枚投入洪水的石子,也好过置身事外——但或许,只是或许,就算流水奔涌不停,我也总能留下一些不被抹消的东西,最终像殿下今日赐予我的一切一样,化作足以供后人攀援的礁石。我愿作礁石。
我时至今日依然会想起那个雨天,殿下独自伫立在窗边,默默注视苍茫雨幕的情景。殿下仍保有受伤的权利,我想,仅仅只是如此,就足以构成祂为人的证明。就算非凡力量疯狂恐怖,但我们有自己最柔软也最锋利的武器。[笔尖停顿留下的墨点]我也爱您啊,这绝不是无足轻重、绝不是可以轻易抹消的!我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强大到足以负担命运的重量。再次恳请您,请信任我吧。如果不能信任我,那就请您原谅我吧。
您永远诚挚的
阿特米希娅
封印物接收通知函
致圣密隆教区主教:
下周将有一件封印物由辎重队护送至圣密隆大教堂。依照特性所有者拉瓦尔·罗希本人的遗愿,安排如下。
若无人继承此封印物的特性,待阿特米希娅·玛利诺晋升至序列5,获得执掌圣级封印物的权限后,可优先挑选此封印物。在此前将其移送至圣密隆,用于守卫乌洛琉斯殿下之宅邸。
随函附上封印物档案,请将此函连同档案抄送至宅邸总管阿特米希娅·玛利诺女士,并派遣执行者协助布设封印环境。
战争之红军团书记官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