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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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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Words:
16,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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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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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722】Apple of my eye

Summary:

*友点的名姝au
*风味奇特,谨慎食用
*大量39(9性转),一带而过的紫百合日月

 

“为何你的勇气如山峦,却不敢说爱我?”

Work Text:

男孩伏在窗台上,石板在微醺的蓝紫色的黄昏里浸出湿漉漉的水痕,他眯起眼睛在往来车辆里寻觅。终于一辆车停在了楼下,男孩迅速用两条细而白的胳膊撑起身体,一溜烟跑下楼,甫一站定在门前,门铃就响了。

门外是个卷发青年,深肤色,长相普通,穿着制服,神情局促,发现有人应门也不管是什么人,立刻跑到车边拉开车门。一个漂亮的女人从车里下来,模样并不体面,用料考究的外套堆叠在手肘,下摆就有些太长,她没法靠自己站稳踉跄了好几步,车夫想去扶她,被打了手——和她吃饭要钱,和她谈天要钱,碰一下她更是要很多钱,她不做亏本生意。好在快要摔倒的时候,男孩从门厅扑出来,接住了她:“妈妈,你又喝了好多酒。”

漂亮女人借着孩子的肩膀挪到客厅,直接倒在了沙发里,鞋子一只踢飞到另一边,另一只虚虚挂在脚尖上,裙子揉得皴皱,只有美丽的脸和脖子上沉重的祖母绿闪闪发光:“莉拉,莉拉,给我倒杯水好吗?”

“莉拉回家去了,她家里有急事,昨天和你说的时候你亲自同意的。”男孩端来杯子,也在沙发上坐下,“忘记啦?”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我还忘记了什么吗?”

“科斯塔先生派人送了话剧的门票还有口信,我已经给他回了,请他后天再来。你明天中午与卡纳瓦罗先生有约,共进午餐。下午三点之后的时间都是马尔蒂尼先生的。”

就着男孩的手喝了几口水,又觉得热,半脱半蹭把外套甩掉,女人这才腾出手把男孩的脑袋捧在怀里揉搓,大大亲吻了男孩的面颊:“好孩子,卡卡,我的宝贝儿,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那就少喝一点嘛。”卡卡半是抱怨半是恳求。做母亲的只当是孩子幼稚可爱的抱怨,只顾着捏脸颊两层一点软肉玩。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他们心知肚明。卡卡握住母亲的一只手,免得脸继续被祸害,现在气氛正好,适合提点不过分的要求:“明天,我可以出去逛一会儿吗?成日呆在房子里实在太无聊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不行。那个日子要到了,现在出门不合适。”回答来得太快也太干脆,不免有些冷漠,女人立马改换了更和缓的语气,哄婴儿般地说:“我再给你弄几本书来吧,你喜欢什么写张纸条,我明天就托人,好不好?”

这个条件并不足以打动卡卡,但他一贯听话懂事,像天使一样温顺,不会用什么尖利的言辞为自己争取,只好垂下眼睛咬着嘴唇不说话。女人双臂揽住男孩的脖颈轻轻摇晃,脸颊贴着男孩的脸颊:“等那个日子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整个世界为你展开。你的的一切愿望都会被满足,车马、衣饰、珠宝应有尽有,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那个剧作家吗?你甚至可以把他叫到家里来单独为你写一幕话剧,由你自己来扮演主角,妈妈很高兴坐在台下看我的宝贝大放异彩,如果能再给妈妈留一个边缘小角色,那就更是完美得不得了!”

初夜拍卖。她甚至不肯光明正大说出来。她自己当了商品,被买来卖去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但事情落到孩子的身上又觉得羞耻。卡卡枕着母亲的肩膀。他毫不怀疑母亲是爱他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她十六岁就生下了卡卡,当时身上所有钱加起来都没有一百里拉,住最差最狭小的房间,吃醋栗和粗面包果腹。有个男人愿意包养她,前提是得把卡卡送到乡下去,母亲直起脖子让他滚,平白无故多吃了好几年苦。她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教育,虽然会好几种语言,能写言辞优美却毫无意义的情诗,弹得一手好琴,那又能怎样呢?她从未自食其力过,这个社会不允许像她这样的女人靠双手养活自己和孩子。

“好吧。”卡卡勉强道。母亲满意了,松开了手倒回到软垫的怀抱,嚷嚷着头疼,想喝点安神的,还没等卡卡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格外的孩子气,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括弧,是过度爱笑留下的痕迹,她不年轻了,精力也没有年轻时好。卡卡抱起母亲进卧室,摘下她脖子上亮闪闪的不知道是谁送的项链收进柜子里,又为她掖好被角,小心带上了门。

他还是打算溜出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听说北方兵团没多久就要起拔去别的城市驻扎,到那时他要怎么和安德烈道别呢?

想到安德烈·舍甫琴科,卡卡内心泛上一阵强烈的酸楚。那是个英俊到了极点的东欧人,浅金色头发,五官秀美而锋利,虽然算不上十分高大,但想到他服务的主人是那位马尔蒂尼先生又即刻能得到谅解。若是论高大英武,谁能和米兰城的马尔蒂尼先生相比呢?他是母亲的朋友和保护人,他们现在住的这间漂亮公寓就是由马尔蒂尼先生付的租金。在母亲的一众朋友中,算是难能可贵的正派人物了,他身上有一份爵位但从不见他炫耀,也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大人,和谁说话都是平和而正直的,但千万别以为这是一位好好先生,马尔蒂尼先生曾经上过战场,亲手杀过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卡卡幻想过马尔蒂尼先生是他的父亲,这样他那一头乌木色的卷发就能说得清楚来历了,很可惜这个幻想被母亲毫不犹豫地戳破,她轻飘飘笑嘻嘻地告诉卡卡:她和马尔蒂尼在一起的时候,卡卡都已经能在婚礼上当花童了。舍甫琴科是马尔蒂尼先生老下属的儿子,给马尔蒂尼先生当管家,打理那份家族祖传的丰厚财产。最近,舍甫琴科向马尔蒂尼先生提出他想参军。马尔蒂尼先生一向支持年轻人追求远大志向,没有不答应的,更是亲自替舍甫琴科置办了行装,鼓励他成立一番事业。惆怅的只有卡卡,在他明白喜欢这个词的含义之前,他就爱上了舍甫琴科;如今舍甫琴科要走了,还不知道卡卡爱他。

冒险是值得的。卡卡穿上外套,找出最舒服的鞋,准备从公寓走到舍甫琴科的住所。舍甫琴科如今已经不住在马尔蒂尼先生的庄园了,得做好走长路的准备——他还从来没去过呢!卡卡踮起脚尖,试图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打开家门。

该死的门铃又响了。

谁会这么晚上门,卡卡确定母亲的日程表里这个时间没有留给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不敢怠慢,走到门边有礼彬彬地问:“晚上好,请问您是哪位?”

“你母亲在吗?”男人一开口,卡卡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加利亚尼,母亲的另一位朋友及保护人。卡卡只能脱掉外套给他开门。加利亚尼年纪足够当他的祖父,看待卡卡的眼神也像看孙辈的孩子,从来不会对卡卡动手动脚。“她刚刚睡下。”卡卡替加利亚尼拿外套,想要请他沙发上稍坐,又想起会客厅的狼藉还没有收拾。正踟躇不定,加利亚尼已经长驱直入,卡卡只能紧赶慢赶泡一壶茶来,并悄悄地把坠着花边的鞋子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你家的保姆哪儿去了?”加利亚尼喝了一口茶,问。

“莉拉告假了。”卡卡又解释一遍。他大概知道那壶茶一定泡得很难喝,因为加利亚尼放下杯子后再也没有拿起来,“我叫妈妈过来。”

母亲被打搅了好梦有些小脾气,卡卡安抚住她,又给找出宽松居家的睡袍换掉外面回来的那件礼服,母亲这才出去见加利亚尼。

“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加利亚尼说。他坐在长沙发上,母亲就只能坐单人沙发,卡卡靠在沙发扶手上挨着他母亲。加利亚尼笑着看卡卡,母亲心领神会:“宝贝,亲爱的,已经很晚了,为什么不上楼睡觉呢?”她又大惊小怪起来,“你怎么还穿着衬衫,天啊,快去换件舒服的睡衣,快去吧,换完衣服就别下来了。”她狠狠在儿子脸侧亲了一口。

卡卡只能不情不愿地挪上楼。

有些话题可以让女仆参与但不能让孩子旁听。虽然茶糟糕透了,但母亲的烟卷儿又弥补了不少。加利亚尼吐了个烟圈问:“你想先听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先生,当然是坏的。”母亲给自己也点上烟,双腿很优雅地架起来,但手却不自觉地颤抖。加利亚尼没有预约时间,虽然他平常也经常随心所欲出现给她的时程表造成小小错乱,当然适当的嫉妒不是什么坏事,但那个日子近在咫尺,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了。她自嘲地笑了:“不过什么是坏呢?没有人对里奇出价还是很多人对里奇出价?我想不明白了。”

加利亚尼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年轻时的美貌动人,但他更偏爱年长几分后岁月附赠的妩媚,但像他这样有品位的男人毕竟是少数,这也是初夜权昂贵的原因:“很多人对你的儿子感兴趣,出价甚至超过了和他同龄的女孩中最高的那个,但多数都来自米兰之外的地方。”

“罗马或者佛罗伦萨吗?”母亲说。

“不,来自伦敦和马德里。”加利亚尼说。这就是这个消息坏的部分了,不会有人花大价钱只是为了买一根只能系一次的丝带,他们一定会把卡卡带走,让他在他们的城市闪耀。孩子离开母亲,母亲失去孩子,这样的戏码千百年来重复上演。烟即将烧到母亲的手指,她感觉不到烫:“那好消息是什么?”

“他们出的价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加利亚尼说,“我不能理解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小男孩拿出那么多钱对着砸,但毫无疑问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烟被摁灭在茶杯里,还是母亲最喜欢的茶杯。中国瓷,是一位朋友送的礼物。“真是个好消息。”母亲说,“但为什么是伦敦和马德里?”

加利亚尼对母亲的态度并不满意,嫌她太过冷淡也太过执着了,但他晚上打算在这里过夜,所以多点耐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皮亚琴察的悲歌,你主演的剧目,你儿子在里面演牧羊人,大概上台表演了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观众里有个西班牙人给你儿子写了一首浮夸的长诗,然后把诗带去了英国。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但是诗莫名其妙的很受欢迎,听说整个伦敦都在好奇卡卡是否如诗中描写的那般美貌。”

卡卡还不知道他成为这么多人的猎物,也不知道被箭射中会有多么大的痛苦,只是烦恼没办法去见舍甫琴科,只能寄希望于马尔蒂尼先生来与母亲幽会时,安德烈会同行了。可安德烈已经正式向马尔蒂尼先生辞去一切庄园职务,马尔蒂尼先生怎么还会带他呢?卡卡翻来覆去,直到楼下一点动静都没了也没能睡着,偏偏第二天又有家庭教师上门授课,不能补觉,真是苦不堪言。

他一共有两位家庭教师,年长点的负责文学和诗歌,年轻点的负责乐器和表演,上帝给了卡卡随母亲的漂亮脸蛋,无论如何再不能给他一副好嗓子了,他的舞蹈也学得一塌糊涂,只能在其他地方更下功夫。家庭教师的费用都由加利亚尼先生负担。

午餐是卡纳瓦罗先生叫餐厅送来的,卡卡匆匆吃了七八分饱,好在莉拉不在,不会有人指责他不顾礼仪——受欢迎的人都是小口小口矜持地吃东西的。卡卡也能假装得很好,但始终更喜欢大口享用美食。他为自己挣得一小会儿休息时间,头一挨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叫醒他的不是家庭教师,而是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卡卡被迫醒来,头反而比补眠前更沉重,他穿戴整齐才走下楼梯。会客厅收拾过了,摆放了许多花束和花篮,整个房间被迫酝酿潮湿而浓烈的香气。都是母亲的朋友们送来的礼物,至少得放上一天才能扔掉。卡卡更觉得自己得出去透透气了,他不明白母亲和马尔蒂尼先生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房间里愉快交谈的。

哦,还有舍甫琴科,他也来了。卡卡的脸一下子热了,庆幸他是换了衣服才下楼,而不是随随便便穿了件睡衣。安德烈的半长发剪短了,为了军伍生涯做准备,寸头毫不损害他的俊美。卡卡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舍甫琴科的一切,直到被舍甫琴科发现。

“你在看什么?小苹果。”舍甫琴科仰着身体,从墙的另一边投来问话,他还没换上制服,但是挺括的上衫、宽松的马裤和深棕色半旧长靴勾勒得身形挺拔。卡卡走过去,他侧身空出半个身位让行,但卡卡并不想去打扰母亲和马尔蒂尼先生的谈话,非卡在狭窄的走廊里和安德烈说话:“我在看你的头发,它们变得毛茸茸了,像栗子。”

舍甫琴科允许卡卡摸了摸,触感奇特,短短的毛茬并不扎手,从手心滑过痒痒的。“我还是更喜欢你的长发。”卡卡不无遗憾地说。“我也怀念它。”舍甫琴科煞有介事地说。接着两个人一起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免得被里面的人听见,笑道最后变作一声小小的叹息:“兵团什么时候要出发?”

“没我希望得那么快,他们想等到最热的季节过去再南下。”舍甫琴科说,“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先送先生上船。”

“马尔蒂尼先生要出门吗?”卡卡有些惊讶。

舍甫琴科的手指压在卡卡的嘴唇上,示意他先别着急说话,注意倾听。会客厅里马尔蒂尼先生说:“……新大陆,在那边里诺购置了大片土地,香料价格很快就会下来,其他的东西也一样,再没有什么东西是珍贵的。”

母亲抬起手。“你知道这是特指。”马尔蒂尼先生接过并亲吻了她的手背。“我只是不喜欢你长篇大论讲新大陆那些事情,世界上没有地方比米兰更好。连伦敦我都觉得太远了,更何况是新大陆……想到您要离开好久,我没办法不悲伤。”

“米兰……”马尔蒂尼先生的声音沉了下去,“恐怕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加深爱米兰,只是它从未像它宣称的那样爱过我。那是场不义的战争,输了会让米兰万劫不复,即便是赢了,对米兰乃至整个意大利都并无益处。”

“您得让那些议员先生明白这一点呀!”

“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是世道是脱缰的野马,我再抽紧缰绳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联合起来写信给国王陛下,如果我再不走,恐怕就要用驱逐令赶我走了。”马尔蒂尼先生自嘲道。

“您的意思是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母亲惊叫一声。卡卡的心也跟着碎了,马尔蒂尼先生一直待他们母子很好,几乎就像课本里出现的父亲。他没有办法想象往后的日子里再也见不到这位有着动人心魄蓝眼睛的绅士。

“也许过几年我还会回来,这里还有我的产业,庄园也没有卖掉。但谁说得准呢?哪天炮弹砸过来,这里都会变成废墟。”马尔蒂尼先生说,“安德烈想从军,我准许了。这么一来,我在米兰的牵挂就只剩下您了。您想和我一起去新大陆吗?”

“这太仓促了。”母亲愣了一会儿喃喃道,“先生,您得给我时间好好想想。”

马尔蒂尼先生并不着急催促,如果母亲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新大陆,他也不会责怪她,相反,他会买下母亲和卡卡现在住的这出居所送给他们作为最后的礼物。离开前他甚至还亲吻了卡卡的发顶。

马尔蒂尼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卡卡幼稚地想,孩子的想法总是那么纯真。母亲考虑得要多的多,她不是十六岁的少女了,再也回不到十六岁,被欺骗,被冷落,被抛弃的经历让她完全明白男人或者说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则:当上帝决定偏爱你时,祂什么都会给你,但不需要任何不满,祂也能一次性收走。她在都灵吃够了苦头,好在米兰稳稳接住了他。可新大陆,光是过到那边去就足够要人命了!但另一方面,马尔蒂尼先生在担当她保护人这几年里尽职尽责,不但为她提供住处、负担开销,还帮助她在剧院发展事业,要是没有马尔蒂尼先生又怎么会有《皮亚琴察的悲歌》呢?如果只有自己,她愿意押上现有的一切赌一把,可卡卡怎么办?

“你还会来看我吗?”卡卡扶着门框依依不舍。马尔蒂尼先生先一步上车了,反倒是舍甫琴科慢一步:“你有我的地址。”

“我这几天不能出门。”卡卡咬着嘴唇,厚重的门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像是某种半藏在洞穴里的小动物,“你能来找我吗?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舍甫琴科回头看了一眼车,马尔蒂尼先生已经在等了,匆匆低声说:“我尽量,但不能保证。好吗?”

卡卡不能要求更多。舍甫琴科两步跨下五阶台阶也钻进了车里,余光看着那个漂亮的男孩关上了门。

“注意分寸。”马尔蒂尼先生突然开口,“别做让自己和别人都后悔的事情。”

“好的。先生。”舍甫琴科收回视线。他不能单独来这里,一个士兵频频造访声名狼籍的交际花,是兵团不能容忍的;而招惹一个男孩,世界上不会有哪里比军队更加厌恶同性关系。卡卡,他即将成为某个大人物的私家珍藏,半只脚踏入上流社会。没有哪个大人物愿意花大钱买一只被人咬了一口的苹果。

舍甫琴科知道卡卡想和他说什么,但他们既不够高贵到可以打破世俗,也没有低贱到可以不顾一切。

卡卡回到会客厅,母亲正自己收拾杯盘——从会客厅挪到厨房,全部扔进水槽里,莉拉晚上就回来了。见到卡卡,她丢开手里的东西把他的小脑袋摁在自己贫瘠的怀抱里:“太好了,我今天晚上自个儿好好睡一觉,我的宝贝,下午茶想吃点什么点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母亲都能保持轻松愉快的态度,和美丽纤弱外表不同,她的内里十分的刚毅坚强。他们分享了一份十分美味的蛋糕,度过了不被打扰的晚上。又紧张又放松,第二天就起迟了,鲁伊·科斯塔都在餐厅了,母亲还在着急忙慌找耳环。鲁伊是母亲为数不多的真正世俗意义上的朋友,不会共睡一张床的。葡萄牙人早年是紫百合剧场的台柱,扮演月神,也被称为紫百合的月亮。他生性谨慎,从不挥霍,又不养孩子,积攒够钱就从剧场退休,在郊外买了一栋小房子,又在米兰剧院找了一份后台打理的工作。“赞助人还是坚持让卡卡在剧场亮相。”鲁伊拒绝在早上吃加两大坨奶油的松饼,只要了薰衣草茶,“他们连剧目都选好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

“卡卡根本就不会唱歌,他们听不出来他走调得有多离谱吗?”母亲挂好了耳环,又开始找项链,“为什么沙龙不可以,卡卡很会写诗,也能写文章。”

“因为在他们看来沙龙是给不够漂亮的孩子准备的。我不需要糖,谢谢你,莉拉。”鲁伊搅拌杯子,“昏暗的光线,雪茄的烟雾,还有酒精,谁都能看起来非常漂亮,愿意参加一个男孩初夜拍卖的人难道真的在意诗歌写得好不好吗?”

母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虚弱地说:“鲁伊,行行好,给我一支烟。大早上的我就开始头痛了。”

鲁伊从他随身携带的黄金小烟盒里抖出一支细长的烟。莉拉小跑过来给母亲点上火,母亲抽烟的技巧炉火纯青,哪怕她的项链只戴了一半。“第一位客人就成为保护人的情况多吗?”母亲问。这方面她一点经验都没有,她的初夜留在皮亚琴察,没人为此付过一分钱,来到米兰时她已经出名了,保护人换了一任又一任。鲁伊为剧院工作了很多年,剧院招牌撕开下面明晃晃写着妓院,他见过许多底层出身的女孩男孩凭借外貌和歌喉跻身上流社会。

“很少见。皮波,你知道的,长期关系并不简单依附于性。大人物们想从这段关系里索求的那些复杂的东西很难用十五岁的男孩去填补。想想你的十五岁,皮波,你能把战争和追求者送的被虫啃食过的玫瑰联系在一起吗?”

母亲吐出一个烟圈:“少见,但不是没有。”她语气昂起来,眼睛发亮,每当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她身上都会散发出猫一样迷人的魅力,“卡卡小脑瓜总是漫天联想一些没人弄得懂的东西,大人物们完全有可能会喜欢他那些奇思妙想,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可能变成一定。卡卡的第一个客人必须是他的保护人。天啊,我从没有那么想见到加利亚尼先生过!”

加利亚尼对于母亲的转变自然十分高兴。卡卡则无法分享他们的喜悦,他的心完全被另一个日期占据了,马尔蒂尼先生的那张传票上写的那个日子。舍甫琴科送马尔蒂尼先生上船之后就会跟着兵团离开,而母亲,卡卡想起母亲无数次告诉他,从他踏入社交圈的那天开始,他就不再是伏在母亲膝上的小孩子。卡卡不明白长大为何一定要绑定分离,但他知道母亲一直很喜欢马尔蒂尼先生。母亲经常说喜欢,只要有人帮她还清债务,给她买珠宝,给她的话剧捧场,她就不会吝啬,可马尔蒂尼先生是不一样的,马尔蒂尼先生的蓝眼睛会让母亲变回一个小女孩。他希望母亲幸福,哪怕代价是再也见不到母亲。

卡卡找出一沓纸,铺平在桌子上,他经常代替母亲给她的朋友们写信,他的自己几乎与母亲一样。他思索了一会儿,才落笔写道:“亲爱的马尔蒂尼先生,经过长时间的思考……”

他写了三遍才写出一封令自己满意的信,小心叠起来装进信封里。他得找时间将信寄出去,明天有朋友约母亲共度下午,他可以趁那个时间找个送信的人。卡卡收起剩下没用完的信纸,想了又想,坐回椅子上又起了封信:“安德烈,我之前从未这样称呼过你,请原谅我这次的逾矩,只是您的旅程在即,我担心要是再羞怯的不肯表露心意,恐怕此生再无合适的机会,”卡卡写得脸都皱起来了,舍甫琴科离开是多么让人心碎啊,但若说卡卡渴望得到什么回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希望您知道,我深爱着您,直到永远。”

信寄出去的最初几天,风平浪静,仿佛石沉大海,卡卡想这是因为送信人还没有把信件塞进信箱,有些事情耽搁了很正常,米兰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让人沉迷;渐渐的他有些焦虑,信件真的送到马尔蒂尼庄园和舍甫琴科的住处了吗?他写在信封上的地址是不是拼写错误?马尔蒂尼先生和安德烈是不是正在忙他不知道的事情,根本还没来得及查看信箱?

焦虑像石头沉在他的胃里,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炖菜也没办法引动他的胃口。母亲绕过桌子来抱他的小脑袋,试图哄他多吃点但完全不得法——她还以为卡卡是为了那个日子而紧张呢。莉拉是那个想哭的人。卡卡不吃东西,而母亲一向吃得很少,她的肠胃炎时常折磨她,晚上通常只喝一小杯葡萄酒。

“别害怕,宝贝儿,”母亲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从袖子里变出一枚蜻蜓胸针,是绿松石和珍珠做的,不是昂贵,胜在造型精巧。她将胸针别在卡卡的衣领,“妈妈在这里呢?”

这个年纪的男孩还被妈妈称呼宝贝并摩挲多少都会有些不好意思,卡卡只枕了一小下立刻推开母亲坐了起来。母亲哈哈大笑。

“很高兴听见如此美好的笑声。”马尔蒂尼先生插入这段温情时光。晚上母亲的剧在剧院上演,马尔蒂尼先生有最好位置的票也就拥有陪伴母亲去剧院的荣幸。卡卡见到他,心思立刻就不在这个屋子里,随口说着自己有些渴,要上楼加件衣服就跑开了。

母亲还在化妆,刷子扫过面中,留下玫瑰一样红色的痕迹。“请再等我一下,”透过镜子,她冲着马尔蒂尼先生微笑,“我马上就好。”

“不着急。”马尔蒂尼先生为母亲系上绸缎,大片大片香水月季遮掩她不够丰满的胸脯和肩膀,镶嵌珍珠的发带固定她漆黑如夜的卷发,“我收到了一封信,正巧想拿给您看一下,信上有我最想要的回答。但我不年轻了,因而不会被得偿所愿冲昏头脑,如若可以我还是想从您的双唇里得到答案。”

“您在说什么?”母亲扭过脸,看向马尔蒂尼先生,“我最近可没有写过信,给任何人。”

马尔蒂尼先生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似的拿出了信封:“我确信这封信上的字迹属于您,或者是您授意的代为回信的某个人。”

母亲拿过来,匆匆扫了几行。的确是她的笔迹,她知道是谁了。母亲的脸上不知是特意为之还是习以为常的那种如脂如粉的轻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迷茫。“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母亲喃喃道,“他在想什么?”

尽管马尔蒂尼先生已有准备,可失望仍然自顾自地涨潮。马尔蒂尼先生伸出胳膊让母亲挽着,裙子立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长大总是比大人预想中的更快,不是吗?”

“太快了,猝不及防。”母亲承认,“先生,我为了卡卡的任性向您道歉。我还没有想好,不能由一个孩子为我作出决定。这个问题还是稍后再讨论吧,我们该出发去剧院了,不是吗?”

马尔蒂尼先生隔着丝绸手套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另一样东西:“夫人,我得说说实话。寄信人八成写混了信封,刚刚那封信是安德烈转交给我的,而这一封才是我收到的。”

这封信要短得多了,只是一段热情洋溢的告白,笔迹既郑重又潦草,动情处笔尖勾破了纸,溅出三两个细小的墨点。是卡卡写给安德烈的情书。母亲说不出话来,她漂亮的温顺的月亮般的小男孩内里有火一样的激情,不亚于告诉她冰块可以用来烧热汤。但孩子总是他们父母辈的延伸,有她这样的母亲,卡卡又怎么可能寂若死水。

“真可惜,安德烈要去参军,卡卡一定伤心坏了。”母亲说,“不然说不定他们也是般配的一对。”

马尔蒂尼先生大感意外:“想不到您认为这样的结合能被称为般配。”

“为何不能?”

“生活平稳但不富足,”马尔蒂尼先生和缓地指出,“安德烈无法供应一位社交名流的全部开销。”

“卡卡和我不一样,他不是个物质欲望很强的孩子。”母亲仰望着马尔蒂尼先生,声音严肃,像守巢的天鹅捍卫她的孩子。母亲可以容忍别人叫她荡妇,即使长篇累牍传进她耳朵也不过付之一哂,却不可以接受任何人对卡卡的品行指责半句,“要是安德烈没有参军,在您新大陆的家园会有他的位置吗?”

“我至今没有找到一位令人满意的管家,也曾劝过安德烈同我一同前往新大陆。”马尔蒂尼生说皱了皱眉,“但安德烈的自尊同样重要,他那样的人是不能容许自己成为花朵盛放的阻碍的。尤其是他知道那朵花能开得有多美丽。”

“您还没有把这封信转交给安德烈吧?”母亲垂下眼帘,叹道。

“就像您说的,卡卡还是个孩子。我想应该由他的母亲决定这封信哪些人可以看见,而哪些人不能。”

卡卡对客厅里母亲和她的保护人之间的小小交锋一无所知,正站在门厅焦急地张望,舍甫琴科难道没有和马尔蒂尼先生一起来吗?他因为那封信的缘故不愿见到自己吗?他不相信安德烈会是那样的胆小鬼。

也许是马尔蒂尼先生让他去办什么事情了呢。他安慰自己,转瞬又因为在街角看见了穿棕灰呢大衣的身影而欣喜若狂。舍甫琴科来不及敲门,卡卡便一把拉开门,欣喜地看着东欧血统的男人。舍甫琴科只好放下虚抬的手,向这个家的小主人问好:“很高兴见到你,小苹果。”

卡卡没有从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找出一丁点与平时不同的地方,舍甫琴科笑容还是那样的真挚而甜美,眼神也一样的正直和无辜——好像完全不知道卡卡怎样热烈地爱着他一样。卡卡的笑容凝固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安德烈不可能如此铁石心肠。
但他面对现实就是如此。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卡卡怀抱最后一点希冀,说他也爱他,或者说他不爱他,唯独不能是无事发生的似是而非,他虽然是个孩子,但很快就不是了,即便是孩子也不能被这么轻视呀!

“马尔蒂尼先生和夫人一向有那么多话要谈,但时间总不能停下脚步,我得提醒他们,戏剧开场总不等人。”舍甫琴科以为卡卡是在为母亲拖延时间,捏了捏他粉色的耳垂,一边向里走一边说。

卡卡的脸完全涨红了,眼泪淤积在一小丛一小丛细密的睫毛里,稍微被风一吹就扑扑往下掉。

舍甫琴科被吓了一跳,摸遍口袋都没找到适合给卡卡擦脸的手帕。他总不能用袖子,这个孩子的脸看上去比泡沫更容易揉破。好在这样尴尬的场景没持续太久,卡卡转身跑上了楼,整一个人扑进被子里大哭。他哭得用力极了,又不能发出声音,憋得不停咳嗽。第二天嗓子整个哑了,母亲着急忙慌打发莉拉去请医生。卡卡唱歌虽然走调,但总比在台上演默剧强啊!

卡卡沮丧极了,一连几天都只能默默诵读《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的剧本:君士坦丁十一世扔掉了紫色皇袍,身披轻薄的银色铠甲如同流星陨落在那血色的泥潭;而另一边,他的侄女最后的拜占庭公主佐伊·帕列奥罗吉娜与尚属化外之地的北方大公举行盛大的婚礼,借此伊凡三世终于达成了祖辈的愿望,第三罗马和沙皇落成在冰封的冷土之上。

北方,又是北方,冷漠的令人讨厌的北方人!

大人物总是乐见男孩反串出演女性角色的,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两者没有本质的不同。难道他们花大价钱只是为了看沉痛的悲剧、血腥的战场和愚蠢的死亡吗?剧本被削减的只剩下三幕,摩尔人的残暴、佐伊公主辞别伯父的凄婉以及嫁给伊凡三世的身不由己。卡卡裹了一块白布假作婚纱,在靠近那个暂时扮演伊凡三世的椅子时挤出两滴眼泪。他试图想象坐在椅子上的是安德烈,并且期望剧目在剧院而不是客厅真正上演的那天这招还能起作用。

这未免太可悲了。卡卡把新娘的花束扔在地上,葡萄牙人弯腰替他捡了起来:“哦,小卡卡。”鲁伊笑着弯腰递上手,假扮起伊凡三世牵着卡卡转了个圈。他身高要矮上一些,不免有些滑稽,但他的神情郑重弥补了这小小的不足,那双漂亮如葡萄的眼睛里闪烁的是志得意满:新娘只不过是这场交易的添头,他即将手握整个罗马的遗产。

母亲也没法为卡卡找到比鲁伊更好的老师。卡卡把公主的矜持抛在脑后,扑到鲁伊的肩膀上:“我的表演怎么样?”

“糟糕透了。”紫百合的月亮敲了敲他的脑袋:“好在我不用看你在婚礼上的乱转眼珠子。”

“您不来我演出吗?”卡卡吃惊地说。

“我当然会来。”鲁伊说,“只是赞助人改变主意,他们不想要《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沙龙是个更好的选项,真是太好了。”

卡卡那个兴奋劲头,叫鲁伊不忍心戳破:“他们没有,卡卡,只是换个剧目,赞助人认为《女教皇》更好。”

喜悦登时被收回,卡卡板起脸蛋:“现在换剧目,这怎么来得及?我才刚把君士坦丁堡的词背熟,剩下的时间哪里还够看女教皇。”

“那个日子推迟了。”鲁伊轻声说,“等你母亲回来她也会这么告诉你。”

奇异的紧张漫上心头,一周前加利亚尼先生还信誓坦坦地说马德里和伦敦都想要他,现在却又要推迟拍卖,如果卡卡对此没有一点忧心,那是假话。“他们又不想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因为战争,唉,你母亲不应该一直关着你,又不是沙龙的主人需要保持神秘感,演员总是要走到台前的。街上所有人都在谈论战争,兴致勃勃,满怀爱与激情,相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卡卡注意到鲁伊的话语里掺着几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刻讥讽,“但我看未必。”

安德烈穿军装的身影在卡卡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卡卡压了下去,有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他的眼前。初夜权的拍卖日被延到了轮船启航日之后,马尔蒂尼先生肯定会关心母亲的反应,说不定还会问起那封信的事情。母亲固执得要命,肯定要待到那个晚上过去才罢休,那她还怎么上马尔蒂尼先生的船呢?

他试图从母亲的行为举止上找到突破口,但母亲的表现无懈可击。她还是那样的漂亮且骄傲,除了采信鲁伊的建议同意带卡卡出门转转。他们去了剧院边上的一家高级餐厅吃晚餐,餐厅是母亲某个朋友的产业,可以给他们挂账。

侍从把他们带到了窗边的位置,贴心地拉开了座椅,小圆桌中心放着一个样式简朴的花瓶,简单插着两只月白色的小花。这个位置过于开阔了,卡卡感觉到半个餐厅的人的眼神都落在他们身上,就连对战争狂热讨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他旋即明白这是母亲的小小策略。战线拉长了光靠一首过时的诗歌是不足够长久吸引人们的注意的,总得偶尔让饥渴难耐的双唇沾点油水,才能让他们坚持再坚持。

卡卡不喜欢这样,他几乎想不起来曾有段时间对外面世界有过强烈的渴望,甚至一度打算靠自己的双脚走到完全陌生的街区去。但那毕竟是不切实际的梦,现实是他的一举一动总落在豺狼虎豹的眼睛里,又湿又热又咸的眼神像是条粗糙的舌头舔舐他的皮肤,让他直犯恶心。之前,母亲是对的,他不应该离开家门,以防想起不好的记忆连带搞砸拍卖会;现在,母亲还正确吗?卡卡不知道。

母亲的朋友并不都是像马尔蒂尼先生那样的正人君子,甚至像是加利亚尼先生那样有分寸感都做不到,当他们三个四个不约而同上门,挤在他和母亲的小客厅里,在母亲忙于应付别人时,试图在他的身上讨点甜头。卡卡并非不会反抗的夹心软糖,但他并不锋利的爪牙只会沦为令人兴奋的调剂。

挡在他面前的总是安德烈。金发的东欧男人替他挡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手,哪怕那些人比他有权有势得多。看在马尔蒂尼先生的面上,他们不会当场发作,可以料想安德烈在他的事情上没少被为难,但那时的安德烈从没有退缩过。可现在他为什么退缩了呢?突然一阵强烈的酸楚漫上卡卡的心头,难道他的爱比金钱权势更像洪水猛兽吗?

菜很快就来了,餐前是冷切肉与橄榄,头盘上了藏红花烩饭,饭的颜色却还是白的;主菜有最好的小牛肉搭配帕尔玛火腿与鼠尾草,其实这么点肉根本不用配青豆解腻,甜品是卡卡最喜欢的菠萝蛋糕也只有很小的一块,母亲喜欢的产自托斯卡纳的基安蒂葡萄酒也没有了,只剩下本地味道更酸涩的品种。每一道都完美无缺,卡卡挑不出任何刺,显得郁郁寡欢得毫无道理。

好在街外头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是北方兵团的士兵列队从中央大街走过,整齐划一地穿着硬皮制的长靴,腰带闪亮亮的,军装鲜亮笔挺,无论英俊还是丑陋,脸上无一例外带着高傲又冷淡的骄矜。往来行人为他们让路,一两个胆子大的姑娘朝他们抛去手帕。这个时候士兵没那么讨人厌了,军功成了这个时代上升最合法合理的途径,再顽固的老贵族再看不起凭个人英雄主义换取郊外大别墅的军官,也没办法对着那一身好了烂烂了好留下的白疮疤说出半个字。卡卡伸长脖颈仔细辨认,并没有找到安德烈的身影,也就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只能呆呆地坐回位子上。等士兵都走完了,倒是街角跃过一抹金色,舍甫琴科和马尔蒂尼先生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二人就上了车,留给卡卡一闪而过的背影。

卡卡刚想站起来,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了。侍从在餐桌边上又加了一把椅子,给加利亚尼。“真高兴看见你们,身体康健,精神十足。”老人说,很快他最喜欢的香槟也被送上了桌。

母亲没有急着接话,小勺挖了一口蛋糕递到卡卡嘴边,等卡卡张嘴接了她才说:“我也很高兴。您为我们做的努力我都知道啦!您给了马德里一个价格,再拿着马德里的价格让人送到伦敦去,这么一来两边都不得不加价,不是因为害怕丢失卡卡,而是担心要是让对方抢走会丢了面子!”

“您一定是看报纸了。事实如此,这就是上流社会。”加利亚尼脸上带着经久不变的笑容,他的脸本就圆,轻微秃顶更加深这一单薄印象。

“那我就不明白了,先生。”母亲放下餐具,漂亮的面孔上混合着冷漠和愤怒,几乎显得有些凶狠:“您为什么非要推迟拍卖日呢?让那些好好先生早点来米兰吧,我不介意他们在我面前摆阔。”

“但是他们介意,夫人。你没听见人说吗?上楼的台阶有几阶,我就听人说了多少次,米兰要打仗了。”加利亚尼嘴还在微笑,眼睛却没有一点笑意,“他们或许愿意为了面子一掷千金,但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置于面子之上。”

“战争确定会来吗?”母亲讥笑道,“真的来了还能如他们所愿尽快结束吗?看看那些军团士兵,骄傲得像是法国公鸡。”

“这些漂亮的公鸡可是我们最大的保障。前几天和北方兵团的大校在莱昂纳多先生加的晚宴上碰了一面,大校告诉我他们打算留在米兰,放弃南下的计划。”

那安德烈暂时也不会走了。卡卡立马想到,转瞬又气恼起来,安德烈草率对待他的示爱,可他还是想着他,这太不应该了。 但他的脑子总不受他的控制,在每次排演的间隙,他的思绪总是被穿着那身鲜亮军装的安德烈占满。

“你的神情应该更惶恐,上身压低,声音里要高且细!”一连几天剧院都没有排《皮亚琴察的悲歌》,母亲有充足的时间在家里指导卡卡。孩子都不喜欢被管束,哪怕乖觉如卡卡也不例外。他扔下又被当做教皇法衣的白布,倒进沙发里。大人物们想看的无非就是女教皇若安当街被人拆穿身份的惶恐,被人扒下法衣时绝望,最好再搭配点恰到好处的走光。卡卡理解不了大人物的爱好:“妓女可以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甚至要不了百分一的钱。”

母亲的扇子敲在他脑门上。“太容易弄到的东西是无法引起大人物们的兴趣的,单纯肉体的欢愉因为唾手可得而廉价,他们认为只有野兽会被麻痹。”母亲神秘地笑了,扇子的珠链在卡卡的脸上晃来晃去,卡卡握住母亲的手坐起来,像个孩子那样贴在母亲的胸口。母亲说:“他们想要的是需要金钱和权力才能费劲够到的、让他们与众不同的东西,所以格外喜欢为难人,尤其钟爱美人落难、圣者低头。”

“我讨厌。”卡卡不由自主嘟起了嘴巴,“我讨厌。”他又说了一遍。

母亲亲吻他的额头:“这是他们的弱点,如果你能洞悉,他们对你来说就易于掌握。”

“马尔蒂尼先生也这样吗?”卡卡在她怀里仰起头。母亲措手不及,面对卡卡那双又大又圆的深褐色,在巧妙的谎话都难以说出口。“他生怕你落难,也不想要你低头。”卡卡又说,“妈妈……”

“好了,宝贝,你偷懒得够久了,现在让我们回到你的功课上来。”母亲握住卡卡的脖颈,将他的未尽之言悉数摁回。她不想谈论马尔蒂尼。但这不意味着卡卡就此放弃。他又坐在桌前,以母亲的口吻再次写了封信,比上一封更加情意绵绵。他真希望马尔蒂尼先生能有些纨绔子弟的陋习,霸道地将母亲掳上船去。但那就是那个可以让他放心带走母亲的马尔蒂尼先生了。人可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踮着脚下楼,掐着时间等母亲出门。听见客厅里传来细细抽噎声,卡卡好奇探头,只见莉拉跪坐在母亲身旁掩面哭泣。母亲还没有换上她出门的衣物,头发像是条油亮的小溪垂在肩上,脸上没有一丝笑:“宝贝,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需要莉拉帮你寄的信件吗?拿过来给妈妈看一下。”

自己的小动作暴露了。卡卡有些懊恼,但说不上慌张。“不了,妈妈,我可以自己寄。您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以及我会把他寄给谁,请别为难莉拉了。”

母亲冲过来,从卡卡手里夺走了信。这原本是不可能做到的。卡卡比母亲要高,力气也比母亲大得多。但是他被母亲盛怒中的美丽震慑了,像是一头母狮。她把信撕碎了,纸屑落了一地,隐约还能看见昂贵的紫墨水涂曳的痕迹。“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丢弃我的孩子,心安理得跟另一个男人离开?里卡多,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再漂亮的眼睛也躲不过衰老,她眼周的纹路是无论多少腮红粉末都无法遮掩的。卡卡反握住母亲的手,平静地说:“妈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心安理得接受你不发一言为我牺牲掉近在咫尺的幸福?”他抱住母亲,让母亲小小的头颅靠在他的胸口,“我希望我能强大,能保护你,但最终我能做到的只有尽量不拖累妈妈。虽然从来不说,但你看向马尔蒂尼先生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你对他抱有希望。”

他的胸口被沉重击打了几下,母亲从他的桎梏里挣脱开,脸上没有感动,只是被愤怒扭曲的痕迹。“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她宣布,几乎是挑衅地看着自己的血肉,“我会一直待在米兰。”

卡卡沉默地看着母亲,过了好久叹了一口气,拂开黏在母亲脸侧、被汗湿的头发,扶着母亲肩膀让她到沙发上坐下,莉拉早就机灵地去倒来热茶。卡卡趁这个机会闪身,一把砸碎了放在窗边的花瓶。他握着最大的那块碎片,尖角对着那张被上帝亲吻过的面颊:“您很固执,我也一样,这是我从您的血脉里继承来的东西。您可以坚持,如果您愿意您的孩子成为一个无法兑现价值的残废的话。”尖角抵着他柔软的皮肤缓缓下移,停在了咽喉处,又往下压了几分。

若孩子与母亲的对抗是暴烈而吵闹的,那多半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卡卡生性安静平和,不轻易发怒,当他决意不同母亲妥协,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医生是马尔蒂尼先生请来的,费了一番劲,因为医生被要求以兵团为先,尽管还没有正式开打,城里已经一个医生都请不到了,马尔蒂尼先生打发车去兵团驻地里强硬索求,才拉来一位医生处理卡卡手上的伤口。捏着碎瓷片时只顾着硬气,沾了酒精的棉花还没靠近呢,卡卡就扭过头不想看了。

舍甫琴科体贴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东欧男人当然得在这里,正是他把医生拽上车的。卡卡原本不想哭,可一旦被舍甫琴科半搂在怀里,眼泪不自觉又盈满眼眶。舍甫琴科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他还是个孩子那样,什么也不问,只是由卡卡发泄。医生仔细为那双手缠满纱布,又叮嘱几句记得涂药以及不能碰水就急急忙忙回自己家去了,他愿意出来的条件之一就是让他回家和妻女待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走。

“我真希望母亲能上那艘船。”等医生走后,卡卡抽噎着说,“可我现在就失去她了。”

“你永远不会失去她。”舍甫琴科小心地收紧的胳膊,卡卡就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他不想更惊吓到他,“你不会失去任何人。”

马尔蒂尼先生留宿在母亲的卧室,舍甫琴科和卡卡分享了床榻。年轻的男孩穿着睡衣靠在他的身上,一刻钟前还恳求他快点回来有些事要和他说。等舍甫琴科收拾齐整回到床边时,卡卡已经睡着了,脸上残存的疲惫被一团柔和的稚气包裹。舍甫琴科便挨着卡卡躺下,让卡卡的双臂缠上了自己的脖颈,热烘烘的身体贴着他带着夜晚寒气的躯壳。

马尔蒂尼先生和舍甫琴科与母亲和卡卡一起享用早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可怜的莉拉又是煮咖啡,又是烤面包,又是将水果铺在酸奶上,简直忙坏了。早餐后,马尔蒂尼先生宣布,母亲会和他一起前往新大陆,将这处居所留给卡卡。

卡卡又哭了。

拍卖会变得一点都不重要,剩下的时间是他和母亲的。卡卡依恋母亲的样子和蜷缩在羊水里没有什么差别。但母亲完全变了模样,极力将孩子娩出。她不再拥吻他,不再抱着他的小脑袋叫他天使宝贝,如果母亲愿意她完全是最严厉的老师。

卡卡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从他反抗母亲权威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肯定得失去一部分东西来抵偿,但这一切和母亲的幸福相比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他仍然想念母亲的怀抱,虽然马尔蒂尼先生许诺战争结束或者是米兰需要,他就会立刻回到这片生育了他滋养了他的土地,但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直到那艘黑船停进港湾,为了避风,纱巾裹住了母亲美丽的头发,珠宝首饰都收了起来,只有胸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她紧紧抱住卡卡,不停地轻吻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直到鸣笛如鸣枪。他站在伸出码头的长堤上追了一步又一步,飞溅的海浪沾湿了他浓密的睫毛。那艘黑色的船远去,沦为指甲盖大小的黑影。

鲁伊和安德烈等在车边。“他一定难过极了。”葡萄牙人说,“借此机会好好安慰他吧。”东欧人不着急接话,等卡卡转身往回走才轻轻说:“像我这样的人能给他什么呢,我坚持到现在,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的。”

他说话的神气让鲁伊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像太阳一样灼热的人,但太阳也会落山的呀。鲁伊没有继续劝说,卡卡的小步快走变成了慢跑,扎进鲁伊的肩窝。舍甫琴科没忍住,揪住卡卡的头发,把他抓到自己的身上,这样他的哽咽难言只回荡在他的耳边。

时间还在向前走,城市里的氛围愈发紧张。莉拉抱怨物价飞涨,菜钱无论如何都不够用,卡卡翻了一倍给她,可她拿回来的东西还是越来越少。“都是因为打仗的原因。”莉拉说,“什么东西都变得很贵,这一小袋糖就要80里拉!”

卡卡现在是若安,脸上永远带着凝重而慈悲的面具,并随时准备好在众人面前崩溃。他又拿出一把里拉,连数目都没有点就要给莉拉。门突然被敲响,莉拉只能放弃即将到手的钱去开门。

鲁伊是和加利亚尼先生一起来的,他承担了卡卡一半母亲的职责。一进门寄给了莉拉一包土耳其软糖,吩咐她装进碟子里,再配一壶热乎乎的茶。现在这类昂贵的外国点心可不容易弄到。然后才满怀歉意的开口:“卡卡,亲爱的,他们决定要换掉你的剧本,再一次。”

卡卡脸上还残存着女教皇圣洁而可悲的威严,声音也是:“是这样吗?赞助人想要什么呢?”
加利亚尼叹了口气:“《爱神的祭典》。”

“《爱神的祭典》?”卡卡忍不住要笑了,但他的眉毛还高高抬起,这使得他的笑容十分古怪。这是讲述爱神不顾已婚的事实仍旧与战神阿瑞斯偷情,被火神赫菲斯托斯抓住后,众神审判她的不忠,但她的美丽与智慧为她赢得了宙斯的怜悯的喜剧。赞助人希望他能够扮演爱神,赤裸的从假贝壳里起身,像所有人展示他年轻漂亮的肉体。

土耳其软糖把他的嗓子都黏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在那些人眼里他是一件待估而沽的商品,他们当然想要仔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要命的瑕疵。他完全理解,而且没有拒绝的权力。

“你可以再想想。”鲁伊还在挣扎,“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

“可以。”卡卡终于把糖咽了下去,像是咽下一颗苦果,“无论换什么都一样,他们想展示的,他们想看的东西,都一样。”

我把自己卖给谁,也都一样。

“我想那个日子又要推迟了?漫天都是打仗的消息,空气里都是硝烟的味道,我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看剧本?”卡卡不去看鲁伊受伤的眼睛,只对着加利亚尼。老人回答他:“是的,我的孩子。不过马德里还提供另一种选择。”

“什么选择?”

“你现在就出发,到马德里去。”加利亚尼说,“他们可以立刻付钱,至少付其中的一部分。他们不想被诗歌盛赞的玫瑰还没让他们见到就在炮火中凋谢了。”

“他们倒是比米兰更了解米兰的战争。”

“只是小心过头罢了。”

“嗯。”卡卡沉吟了一会儿,“不,我不去。我不离开米兰。”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证明他刚刚没有在思考,一开始就没有把立刻就去马德里当做自己的选择。鲁伊意识到他眼前不是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的洋娃娃了而是一个能够做主的大人,只是尚披着孩子的外衣罢了。加利亚尼还要继续劝说,鲁伊阻止了他,喝完这一壶茶,他们就离开了。

没过几天,莉拉向卡卡辞行,这一回她哭得比被母亲责怪那时还要伤心,她北方的故乡被战争劫掠,家人不知所踪,邻居给她写来信件。卡卡劝她:“还是留在米兰吧,虽然未必能安全多久,至少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但莉拉坚持要回到危险之地去:“我大部分时间都陪伴您和您的母亲,赚取一份薪水为的是养活我的家人。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如果人注定要死,我向死在我爱的人身边。”

卡卡只能给她许多钱,但她没有要超出她应得的部分。她穿走了最好的鞋,又带了两双鞋上路。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卡卡诵读剧本上那荒唐台词的声音,配乐是似有若无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枪响。听说敌军离米兰只有五十公里了,而伦敦给卡卡报出了一个从未有人达到过的价格。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卡卡光脚踩在沙发上,足尖去触碰地板,阿芙洛狄忒就是这么走下贝壳沾上人间沙土的。这个姿势如果换成一个女演员大概能更优美地呈现,他不着边际地想。门突然被敲响了,急促却又很有节奏。卡卡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小心地走到门边。“是谁?”

“安德烈·舍甫琴科。”门外人说。安德烈不应该加入北方兵团正在积极准备迎战吗?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事实上卡卡一分钟都没有多想,直接打开了房门。安德烈没有穿鲜艳的军长,相反,他穿得非常朴素,身边还有一个巨大的行李袋。“去换衣服,再换上一双好穿的鞋子,我们马上走。”

“去哪里?”卡卡有些困惑,“你不用去兵团报道吗?”

“兵团是个谎言!”舍甫琴科厉声说,旋即想起他身前的人是卡卡,而不是戴军衔的军官,“他们根本不打算保护米兰,天一亮他们就会拔营往南边去,他们要抛弃米兰。”

“为什么?”卡卡下意识问,舍甫琴科推着他的肩膀往屋里走,门在他们身后落下。“先去换衣服。”舍甫琴科指着楼上,“因为兵团的本质实际是花拳绣腿的商人,米兰城愿意好好招待,他们就留下,如果米兰城要他们流血,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米兰城要流血了?”卡卡费力脱掉白色的睡衣,换上轻便的衬衫与裤子,他的身体没办法抗拒舍甫琴科的命令,自己动了起来。

“敌人就再离米兰城十几里的地方,他们的大炮已经对准了每一栋房子的屋顶。只等天亮,一切就都完了。我得知了这个消息,一路过来,鲁伊和加利亚尼先生都已经知道,他们也在收拾东西”

“你想赶在完蛋之前带我走?”卡卡停下受伤的动作,定定地看着舍甫琴科,“为什么?”

舍甫琴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抓起卡卡的衣服往他手提袋里装,这回轮到卡卡抓住他的手腕:“安德烈,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是不会和你走的。我发誓。”

“在此之前,你从未对我表现出任何在意,甚至不愿意多来看我。”卡卡逼近那个英俊的东欧人,逼近那双砂棕色的眼睛:“你从不理会我的爱意,安德烈,是什么让你今晚出现在这里,你爱我吗?”

“我知道你爱着我,不用真的看到那封信,我也能知道。但我不想草率的毁掉你——你注定会光芒万丈。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战争。”舍甫琴科动摇了,他像是被看不见的枪支打中,终于开口:“是的,我爱你。从你还小的时候开始一直深爱着你。”

还没有等他说完,卡卡紧紧抱住了他。
卡卡再也不会害怕了,就算今夜炮火倾泻如雨,就算他们无法赶在战争开始前逃出米兰,就算死亡是他们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