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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亮是早已死去多年的星
继国缘一自黑暗中掀开眼皮时，逃生胶囊舱内部的仪表盘正如霓虹灯般依次亮起又熄灭，简直和家中那个正对着中心广场灯光秀大区还没拉上遮光帘的落地窗一模一样。又过了几分钟，混沌似一锅山药泥拌饭的大脑才纡尊降贵从某条沟壑里掏出新鲜的记忆碎片抖抖残渣扔到缘一面前，让他回想起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他被人类文明放生了。
开玩笑的，事情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只是他乘坐的那艘长旅用飞行舰船在进行星际长途跃迁的时候很不幸遇上了规模非常大的电磁风暴而已。那时缘一帮着机组成员疏散了所有乘客后才匆忙坐上最后一个胶囊型逃生舱，启动紧急逃生程序离开失事飞船。一切明明都很顺利，但他再一睁眼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无人问津的尴尬情况，真是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正被安全系带紧紧固定在睡眠板上，活像只准备前往蒸锅刑场的大闸蟹。
缘一牌阳澄湖大闸蟹努力从那堆安全系带中解放出双手，唤起飞船的中控面板来查看周围情况。好消息是这艘逃生舱的外壳没有什么严重损毁，能源储备也还维持在一个较为乐观的水平。但坏消息是这些电子产品可能在电磁暴中受了影响，他没按程序设定那样落在方便搜救队打捞救援的安全区，反倒是掉在了一颗名不见经传的星星上。另外，舱外那个用来联络外界的信号设备不幸在逃生途中被陨石碎片撞击到无法正常工作，是那种能给搜救定位活动扒拉到后腿脱臼的程度，恐怕短期内他得作为人类文明新纪元里头一个需要Cos鲁滨逊的幸运儿，在这片陌生之地进行一场艰苦求生了。
可书里的鲁滨逊好歹是掉在了海边，搞点海鱼螃蟹和椰子就能养活他，还有树木可以绑个吊床睡觉用，缘一所面临的情况可比这位荒岛文学主角要严峻得多。逃生舱的中控系统在采集周围环境信息进行分析后，认为这颗荒星应该是旧时代记录里所提到过的“月球”。它的大气层极其稀薄、几近真空状态，没有可供生物直接呼吸的气态氧。而电子监控所及之处皆是灰茫茫的一片，地表没有任何植被生存过的迹象，说明整个月球上可能并不存在除缘一之外的第二个活物。好在逃生舱内负责制备氧气和转化电力的装置都还能正常运行，保鲜库中也存有些许应急食水，最起码一周内缘一暂且不用为自己的生存概率操心。
缘一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暗兜，确认那个小布袋还乖乖待在原处后松了口气。他爬起来喝了一小袋浓缩营养液补充体力，这才穿上适宜在宇宙真空环境里的全身防护服，提着紧急维修用的工具箱如游鱼入海般从逃生舱口滑了出来。
尽管如今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让科幻小说里那些奇思妙想落地成为实体的程度，但深埋于人类基因的习性还是让人在失重环境中寸步难行，哪怕身体素质强悍如继国缘一也无法幸免。即使缘一觉得这种脚踩不到实地的空虚感很不舒服，但为了尽快修好联络设备，只能先咬咬牙努力克服一下眼前的困境了。
用螺丝刀拆下联络设备的外层挡板后，内里布满各种零件的电路板便暴露在缘一眼前，像一大片爬满了鲜艳毒蛇与蘑菇的苔藓地。这幅场景要是被脑袋从未被任何理工科知识污染过的人瞧见定然要先过一个理智检定，但幸好缘一的意志力坚若磐石，哪怕偏科到写不出期末论文都能在浮空屏幕前静坐着六个小时苦思冥想，或许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让故障为这份固执所感化……吧？
就在缘一专心同面前的人工科技结晶大战三百回合时，一道影子从高处笼了下来，在银白色的逃生舱外壳上留下大片不太规则的痕迹。缘一心中即刻警铃大作，脚下用力蹬踩的同时伸手调节防护服内的负重，以一个在真空环境中难度飙升的后空翻姿态飘到另一处空位上才回头凝神细看。
由橙黄、赭红、藤紫等缤纷色彩所组成的华服在来人挺拔的身姿上层叠铺开，丽若天边虹霞；漆黑如墨汁的长发则如水中藻荇，于无重力环境中柔柔舒展着。血红火焰纹路攀在瓷白的脖颈与左额，与那双酒红眼瞳一齐倒映在氧气面罩上，竟让缘一生出种自己正在照镜子的恍惚感。对方就这么轻盈漂浮在漆黑宇宙与灰白荒星之间，像一棵缀满累累繁花的古树，又似一场倒悬于天文望远镜中的绚丽星云，令人无法挪开追随这片身影的目光。
那人像是不太适应缘一那灼热专注的视线，自厚实腰带间抽出一把装饰精美的桧扇飞快展开，盖住了自己线条柔和的下半张面颊。缘一明知在真空环境中声音是无法传播的，但还是喃喃着在这片苍茫宇宙中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原来月球上真的有会拟态成人类的外星生物啊。”
话音刚落，缘一就注意到自己面前的人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后一团白色物体啪叽一声糊在了缘一的氧气面罩上。他隔着一层透明壁垒这年糕般的生物对视几秒，正心想它看起来好像孩子们在冬天时喜欢捏的雪兔子时，耳边就忽地炸起一道稚嫩的声音：“——无礼之徒！还不快向辉夜姬阁下道歉！！”
“……啊？”
不知该先为已经随碎作一地的“真空不能传声”法则哀悼还是还惊叹于神话居然化为现实的缘一眨了眨眼，最终选择拗着厚重防护服向对方十分诚恳的鞠了一躬：“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您原来是传说中住在月亮上的辉夜姬。”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听见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后，缘一惊讶地起身看向对方。也许是因为他打量人的目光明显得几近放肆，那团形似年糕的不明生物又再度糊上了他的氧气面罩，发出与它体型十分不相称的巨大音量：“你那是什么眼神？谁跟你说男生不能担任辉夜姬一职了？！”
……咦，原来【辉夜姬】其实是一种职业来着吗？！
二十五载光阴修建的三观在几分钟内被狂摁F5刷新数次，这令继国缘一感到十分茫然。好在“辉夜姬”没有追究他如此失礼的举动，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看逃生舱又看看缘一，语气尽可能和缓的询问道：“族中古书上似乎记录过与此相似的情况……所以你是从地球出发来此考察的宇航员么？”
“唔、不是，我是从比那更远的地方来的……”缘一不知道神话中的辉夜姬阁下到底能不能理解“星际航行”、“飞船跃迁”之类的超常字眼，也不清楚对方会不会追究他非法入境的过错，便只简单说明自己是不小心掉到月球上的，等逃生舱修好了就会有人把他接回去，不会留在这里给对方添麻烦。“辉夜姬”在听完他的解释后便点了点头，似是并未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如被传说里海妖塞壬的歌声所蛊惑，缘一注视着对方白玉般精致的面容，在战战心跳中听见跃出自己喉口的响动：“……我是继国缘一，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短暂的沉默后，缘一听见了来自对方的答复：“……严胜，你叫我严胜就好。”
对本就社恐的缘一来说，在这跟并不熟络的神话人物继续“您今儿吃过饭了吗”的尬聊实在要了他的命，而且现下还是抓紧时间修复发信设备这件事才对。于是缘一向对方再度诚恳的道了个歉，攀回原位继续试图依靠诚心来打动这块电路板。
在缘一第十五次挑起其中一根彩色胶皮的电线试图塞到别的插口上时，装饰有漂亮流苏的桧扇便伸过来拦住了他的手。不知何时严胜已经越过了那条象征社交距离的红线，花纹精致的衣料无风自动，其中一角正挂在缘一的防护服上。
在如此暧昧的极近距离中，缘一看见对方血色浅淡的薄唇一开一合，发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轻斥：“……你是打算把你的飞船彻底弄进回收站吗？”
“抱、抱歉，我在上学时学的专业和飞船维修并不沾边……”
面对语气中满是无奈的严胜，缘一下意识就原地立正了，手里还捏着那支用来拔插线路的绝缘质工具。缘一心头浮起几分莫名其妙的窘迫感，像个不当心做了错事而被长辈抓个正着的小孩……明明他看起来比严胜要足足大上一轮，无论年纪还是身形都是如此。
“长辈们确实说过人类的孩子在某些时间里要去学校读书……所以你学的是什么？”严胜问道。
“是风景园林专业，主要给城市里的公园、小区、风景区等地方做景观方案，有时候还得照顾下绿化用的植物……但父亲不是很高兴。”缘一说到这里时露出几分苦恼神色，“父亲总想叫我回去继承家业，但我对实在那些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自己能把那份工作做好。”
严胜的表情在重新展开的桧扇遮掩下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双睫羽微垂的眼睛看着缘一：“……那，你喜欢你所学的那些知识吗？哪怕它们对解决你的困境来说或许毫无帮助？”
“嗯，我喜欢那些知识，也喜欢照顾花草，哪怕它们没能教会我怎么修理已经坏掉的信号发射装置。”缘一低头看向那些裸露在外的电路板，在严胜那平静的声音中逐渐放松下来：“……如果我实在回不去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只是亿万万生命中非常普通的一员，生老病死皆为自然之理，只要安心接受它们的到来就可以了。”
“……不，你一定能回家的。”
严胜忽然说。他注视着缘一的双眼，像是在念诵一则充满魔力的咒语那般，态度坚定的再度重复道：“……你一定能回家的。这里不应该是你的终点。”
“啊……”缘一呆呆的看着严胜，脸上笑容变得轻松且明朗：“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果是您的话，就一定能够做到呢。”
“……你到底是、跟谁学来的这幅油滑口舌……”严胜在扇子后面悄声嘀咕道：“总之……想办法将你的逃生舱搬到月宫附近吧，或许能够找到修好它的办法。”
即便缘一再怎么天生神力，只靠他一个人也无法搬动那台纯金属打造还附赠一堆系统设备的逃生舱，最后还是严胜摇来了一群“小帮手”过来给他当免费搬运工。缘一抓着逃生舱外配设的金属把手，满脸好奇的看着那些在嘿咻嘿咻的号子声中努力前行的年糕小兔子们，转头去向严胜求解：“严胜，这些小家伙也是月球上的生物吗？”
“不，它们是族人们的造物。”严胜飘在他身边，斑斓彩衣跟随他的动作轻柔展动，像条在水中翩然悠游的斗鱼。“如你所见，月球的环境并不适合普通生物生存，但没有其他生命陪伴的话会很无趣。于是族人们从月球南北两极的冰层中融出水分来混合研磨细腻的土壤，再注入由日光转化而来的魔力，名为‘月兔’的小家伙们就这么诞生了。”
“只用土壤和水分就能塑造出新的生命吗？您和您的族人可真厉害……”缘一伸出手来接住一只跳上来好奇观察他的月兔，“既然能创造出新物种来当做陪伴，为什么您和族人不多做些花草树木或小动物来改造下居住环境呢？”
“……因为这里只剩下我了。”严胜像是毫不在意那般轻声回答他，“只凭我一人的魔力，维持住这群小家伙的意识已经是极限了，那些曾属于族人们的亭台楼阁因久无人维护打理，早就化为沙砾了。”
“抱歉，我不知道……”缘一有些慌张的将月兔推到自己的肩膀上，伸手轻轻捏住严胜的袖子一角摇了摇，像个祈求长辈原谅的年幼孩童。
“无事，这只是……族人们自己的选择。”严胜说，“比起不需要魔力就能拥有许多花草树木与生物的地球，荒芜的月亮确实是个很无聊的地方，所以族人们就跟着人类迁走了，我尊重他们的意愿。”
闻言缘一歪了歪头，有些不解的追问道：“您说您的族人都走了，那为什么您不跟着去呢？”
“……因为月亮上总要有‘辉夜姬’的。”严胜只如此说道。
在无言的沉默中，月兔们将逃生舱轻轻停放在一片平整的灰白色土地上。缘一抬头望去，在黑白分明的旷野里看见了一片很有年代感、可以直接进文物保护范畴的和式宅院。严胜飘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您。”缘一很是郑重的回答道。不然的话，为什么他要跟着对方来到这里呢？
“那你现在可以关掉舱内的制氧机，脱下这身笨重的防护服了。”严胜说，“我用魔力调整了你周围的环境，只要在这片区域内，无论重力还是含氧量都和地球环境没有区别……只要你相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语足够可靠那般，严胜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原本漂浮如鱼鳍的十二单华服也随之垂落，海浪般堆叠在他脚边。缘一见状也松开了一直抓着的金属把手，想象自己正身处严胜所说的环境，脚下便实打实踩着了只属于地面的坚实质感。紧接着缘一解开了固定防护面罩用的暗扣，一股带着浅淡花香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竟让他生出一种微妙的怀念感。
这座宅院的占地面积比缘一想象得还要大，庭中造景也十分考究，很有些寂寥的古韵之味。在人类集体迁移至其他星系生存后，充满科技感的摩天大楼与空中列车就爬满了各大星球的表面，这种古建筑反倒成为了稀罕物。他曾听家中佣人提及继国家也有类似的和式宅邸，但家主明令禁止缘一接近那片区域，还计划着过几年就要将那宅子带同土地一起卖个好价钱。缘一没去过家中的宅子，不清楚它具体的构造和装潢。可若是它能像眼前这“月宫”一般会让人心生亲近之情的话，或许不要卖掉它会更好吧？
拉满重力因素的十二单铺展在地面上时面积尤为惊人，导致缘一在行走时为避免踩到衣摆而不得不远远缀在严胜身后。不知因何他心里竟有些埋怨起那下摆过分宽大的华服来，仿佛他生来就应该紧紧跟着严胜、两人要亲密到没有一丝空隙才好。严胜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窘迫，允了缘一可以走到他身侧来。缘一见状便三步并作两步绕开那些铺散布料，赶忙跑到严胜身边。
穿过重重曲折回廊，严胜在一处偏院停下，推开了纸拉门。内部木柱直竖房梁高挑，空间极为宽敞，放眼所及的范围内全是摆满了各色书卷的厚实木架。“此处是族内的藏书之地，应当能找到帮上你的书籍。”
“可、可是……”缘一有些苦恼的说，“我真的学不进去那些知识，怕不是一看到书就会睡着……”
“睡着了就起来重新看。”严胜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让月兔们拱着他去找书：“学不会的话你就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了，这绝对不行。”
……如果是留在你身边的话，那应该还不错？
缘一看了看严胜严肃的冷然神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胆量说出这句话，只乖乖被月兔们拱进了书山纸海中寻找机械维修指南。月族人的藏书种类颇多，各种语言都有，缘一甚至还在里面翻出了一本2003年出版的《母猪的产后护理》。说实话缘一有点好奇里面的内容，但还是维修逃生舱来得更着急一些……如果之后忙完还能抽空看一眼就好了。
在月兔们的帮忙……或者是添乱下，缘一总算从书堆里找到了几本看起来对维修电子设备有帮助的书籍，在一旁空着的矮几边跪坐下去。书里讲解的内容对普通人而言还算是简单易懂，空白处还有月族人的注释，但就是看得缘一眼皮直打架，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梦里他感觉自己像是靠在谁的肩上，冬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直犯困。对方像是给他掖了下盖在身上的毛毯，还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几近气音的笑声令耳朵发痒。
等缘一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了，月兔们则堆在头发里充当圣诞树的装饰小球，玩得不亦乐乎。严胜就坐在距离他半臂远的位置，十分专注的看着缘一找出来的那些书，不时还提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抱歉，严胜，我睡着了……”缘一连忙爬起来正襟危坐，向严胜低头道歉。严胜却只是叹了口气，“没事，你之前也说了你不擅长这些……所以我也来帮忙吧。”
“……那就拜托你了。”缘一双手合十，非常诚恳的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缘一基本上就重复着睡觉休息-学习-用餐-午休-实验性维修-休息的循环。顺便一提，在尝试过缘一那只有功能却毫无口味可言的营养液后，严胜就皱着眉走开了。他按照食谱捣鼓了半天，在第二天的饭点给缘一端出来一盘模样还算工整的咖喱蛋包饭——至于食材和厨房？毕竟月宫内部的“规则”都由严胜一人调控，弄出点曾在书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什么问题……只要缘一确信它们真的存在就好了。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超级便利的超能力，要是哪天人类也能做到的话，一定会有人在太空里推着移动餐车卖烧烤的。缘一边这么想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混满咖喱的米饭与蛋皮塞进嘴里，身体登时就定住了。
在味蕾上绽开的味道有种自灵魂深处生出的熟悉，仿佛他曾无数次吃下过类似口味的食物。但缘一记得家中都是智能烹饪设备根据程序严格制作而出的“健康食品”，调味料被控制得几乎没有误差，不像眼前这份咖喱蛋包饭一般会尝到一股特殊的甜味。只是他真的对此没有半点印象，或许是他当时太小了、没有留下具体记忆吧。
“……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坐在餐桌对面的严胜疑惑地问道，缘一竟从中听出了一丝不解和担忧。
“……不，很好吃，有种让人很怀念的感觉。”
缘一垂下眼睫，认认真真的吃完了他面前的那盘咖喱蛋包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