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Mr.Noel Gallagher?请问您是需要休息一下吗?”
邻近的呼唤声将Noel的意识从恍惚中拖起。余光里是一张青涩而略显担忧的面庞,属于自己团队里的那个叫——叫什么无所谓了,反正是个刚来不久的助理小律师,年纪足够做自己的女儿。看来是又到了例行公事般的表决环节。自己过久的沉默挑动起丝丝缕缕的不安。房间里的所有目光或直接或间接地黏在他身上,像是雨季里湿漉漉的裹紧皮肤的外套,就算是早已习惯于注目礼的他也感到不太舒服。
Noel转过头,无表情地摆摆手,说了句“没有问题,继续”。空气中的黏滞感近乎一扫而空,依稀传来有人如释重负的叹气声。大部分视线纷纷垂落回手中的纸笔,机械的朗读声再度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方式响起,像永不停息的背景杂音。他不加掩饰地打个呵欠,视线借着墨镜调向也许会有趣一点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毫不意外地游离着一道视线,无声地躁动着冲撞着,仿佛狭小笼子间徒劳扑腾的野禽。相似的折磨让Noel稍稍愉悦起来,勉力忍下今天第一个笑容。这会是今天下午最好的一部分。
一间借来的会议室,藏在小镇的偏僻街巷,司机绕了好久才到,险些把Noel晃晕——比起防外人更像是防自己人。虽然窗外的阳光明亮透顶,屋里人还是煞有介事地拉上黑幕布,开满白炽灯放上过量冷气,好像能就此隔绝外界所有锲而不舍的打探与麻烦。有什么意义吗,明明最大的麻烦就在屋子里!保证他闭嘴就能成功一大半。麻烦本人倒无动于衷,甚至有点享受这个神神秘秘的接头过程——好像在体验什么宗教仪式,从车上下来时还用黑色渔夫帽蒙着头遮到眉毛,兴致勃勃地朝那个会一路跟踪到这里的假想敌挥舞拳头。好吧,要想做个聪明人,就得尽可能地躲开蠢货,这是经验之谈。一旦沾染上白痴气息,就再也甩不掉了。就像Noel曾自负到主动揽下很多麻烦,试图成为操纵一切的神祗。后来以为自己有能力远走高飞升向宇宙彻底逃离,然而……操它的地心引力。最后他发现,在人类真正长出翅膀之前,私人飞机是贵的,钱是好的。
长桌是条窄河,充当了两岸的缓冲区。实际上没多少人在场,这也是为了所谓的保密性。人与人坐得格外远,桌面上摊满了打印纸与笔记本,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低头,认真或装作认真地听着协议文本一条条一款款从某人嘴里流出,垃圾一样的正统语言,只有律师才搞得懂某些专有名词的意思,认得出某些句子下的陷阱或漏洞。这些他并不关心,支付的每一镑律师费都得发挥价值,垃圾就抛给垃圾桶好了。事实上把这些人聚到一起,狠狠吵上或打上一架,不用几个小时就能妥协出一个结果。之所以现在这么费劲,还不是因为需要所谓的话事人理解并拍板——
会议桌的一端坐着Noel。对角线另一端坐着……Liam。好吧,Noel还是有些不适应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就像不适应两人如今(也许只是暂时)能够安稳共处一室的现实。尽管好像自这个家伙出生的每一天,Noel都得无数遍地听到这些音节,无法摆脱如同烙入灵魂的诅咒:这不是你的妹妹,是他,他叫Liam。Liam昨晚有没有闹醒你?住手你们这两个小混蛋,Noel!Liam!Noel你打算哪天回家,Liam说他想你了。Liam组了个乐队,你要去听听吗?哦Noel,你对于Liam今晚的演唱水准有什么评价?这首歌是写给Liam的吗?你和Liam的关系怎样,你爱Liam吗?你恨Liam吗?你会祝Liam新婚快乐吗?你会对Liam说圣诞快乐吗?你会与Liam重组乐队吗?
Liam,Liam,Liam,Liam,Liam。还用问吗,那当然,我爱他,不我恨他,这跟我没关系,去问他,没有可能。没有。没有。
任何话语说多了都会形成印记,就像谎言重复一千遍会成为真话,想法重复一万遍会根深蒂固。究竟能否再和Liam平安相处需要实验,而无论两位当事人观点如何,其他人显然不敢冒太大风险。于是协议就成了拴住两头烈犬的铁链,以金钱的惩罚来给予电击般痛楚。在链条成形之前,两人被物理地隔绝开,放置在最远最远的角落,同一边或另一侧的人都是障碍物,就好像有什么能够传播得比病毒快。这下好了,Noel也享受到了同等待遇,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墙角扯出来,在他的脖子上缠上几道。而满场的人都紧张兮兮地关注着他,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就咬断绳索挣脱樊笼,徒留其他人锁在狗笼里手足无措。Noel简直想大笑:多幼稚啊!仿佛这些简单设置就能拦住他们一样。如果换做十几二十岁的Liam,暴怒的他保准会像只骑士查理王小猎犬似的跳上桌台,一边喷吐着谁也分辨不清的脏话,一边以一种令人担心他会不会摔下去的姿势猛冲到挑衅他的人身边,扑向目标一通撕咬。这会是观众想象或期待的样子吗?——身边的助理律师忍不住从废纸间抬起头,递来茫然眼神。也许是该控制一下表情。
那现在的Liam呢?人们仍旧既害怕又兴奋地期望着他做出同样的事,或者说,扮成那个摇滚小怪兽,进行同样表演,闯下同样祸事。但他已经没法在舞台上疯到那个程度——他再也不能在登台前喝那么醉或嗑那么嗨了,否则歌迷们看到的演出终止原因可能是主唱猝死的消息。他还有力气爬上桌面骂骂咧咧,就算摔下台也能保证骨骼完好关节运转吗?天知道。说不定他只有把下嘴唇撅到天上去并且低头伪装出可怜巴巴的神气,无论几岁也还是一副婊子作派,任性妄为净指望别人负责,无耻地无辜着。视线越过镜框投向桌子的另一端,这个距离已经足够模糊掉太多东西,比如表情眼神,比如皱纹白发。Liam是一个实体,但此时更接近一团氛围,像刚开瓶的香槟一般不安定着,目光涣散犹如气泡迸溅,嘈杂的思绪好像默然撑满了整个空间。他在想什么呢?大概率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在想。那条把他扣押在桌前、让他强忍烦躁的绳子,叫什么呢?他绝对不会听,他什么时候安安静静地听人讲过这么久呢,咬紧牙关不出声已足够耗掉他全部的自制力——假如他有这种东西。上一次签订协议时——乐队跟公司签约发唱片时,是Noel坐在桌边装模作样地阅读合同,拉扯,签字,行使神明权力似懂非懂地决定下无数人的命运。某只坐不住的只会在他身后上蹿下跳絮絮叨叨的小猴子一早被他赶回家了,或许顺路拐进了酒吧开始吹嘘。解散时没有仪式。成立时大概也没有。或者说结婚——Liam会研究婚前协议这种东西?费心读懂的时间早就够他结一次顺带离一次了。离婚单纯是律师的工作,他自己巴不得跑跑跑,躲开一切越远越好,房子,家庭,媒体,甚至可以躲进工作。那复婚呢,要是如那些胡搅蛮缠喋喋不休的主持人所言,Noel,你会和你的前妻……
事实是所谓的复婚比任何人能经历的一切仪式都要繁复,就好像要刨开坟地砸碎棺材念诵经文让枯骨生肉似的。弟弟当然不是前妻。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主唱,纯白无瑕也烂到骨子里的情人或倡伎,困在十九岁的精神病,情愿钉死在玫瑰上的夜莺,关不住又跑不远的疯狗,垃圾堆中熔不化的铅心,抹大拉的玛丽亚, rkid……当然和前妻不一样。好吧,就算这个形容是Noel先提出来的,用来堵上那些张口闭口老一套问题的烦死人的嘴,但谁允许他们再提高声音重复一遍的。问题的根源在于人类甚至没有发明出比前妻更复杂更有包容力的词汇,在于从古至今的语言创造者都他妈的愚蠢无知想象力稀薄,而不是他和Liam究竟属于什么关系。
Liam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Parka,普普通通,是无数个采访、演出现场或与粉丝偶遇的画面中的那件。就好像今天也是个寻常日子,和昨天一样,和任何一个昨天一样,而不是那个他渴求许久终于来临的日子。你结婚时也这么穿吗?——哦,说不定是的。他学不会那一套。有时候Noel不知道该嘲笑他早就被酒精和毒品磨钝泡烂了的大脑,放任他永远活在后知后觉里,还是该钦羡他一向只能感受到各种灾难的余波,从而尽可能长久地蜷在五颜六色的泡泡里。直到它不得不啵地一声破裂,他骤然坠入人间。Noel蹲下来,俯视尘土中露出的玻璃眼睛:你好啊,Liam?
可惜这幅画面仅存在于想象之中。Liam向来不懂得妥协是什么意思,摔得满身血污时也还昂着头,眼神尖锐地瞪人,越是狼狈越不肯露出软弱神色。那时候除了廉价的自尊心,他还剩什么呢?往日的光辉灿烂只能映照出面前的深重阴影,而他不愿回头不肯低头,只会一次次往更高处伸手,蹦跳着够向他死死盯着的那颗苹果……好好感谢重力吧,让它没法飞上天。
苹果不会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人也一样。苹果会长大,成熟,在树梢轻轻晃荡,也会砸向地面,干瘪腐烂,成为下一棵苹果树……人也一样。所以永远别说什么过于绝对的话,比如永远——永远会,永远不会,它们是一个意思。就像他坚信你们可以像歌词写的那样永生不死,而你说他总不能一直傻逼到老吧。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你搞不清改变是从哪里开始的,种子是哪天生根发芽的。你总是没法预料。但是时间说:让它发生吧。
于是某天的Noel想着要对谁说几句话。为了金钱,名望,权力,欲望,记忆,亲情,不后悔,什么都好,没人会嫌好东西太多。念头间歇性地涌出,像什么血液里定期发作的诅咒,又好像一个潜意识里的事实,他只是在选择无视或正视它。他知道无数种让那几句话抵达另一端的方式,直接的,间接的,即时的,缓慢的。衔在鸽子嘴里,扔进漂流瓶里,对着太阳叫嚷,空投一盒巧克力,写段歌词配上旋律,或者趴在窗边冲宇宙发射脑电波,等待有人忍不住走过来问他在想什么。有一天他泄露给了一个人,言语含糊但已足够,对方会讲给下一个人听,下一位又会找上别人……石子丢入湖面,一圈又一圈涟漪。你知道的,伦敦不是个很大的地方。
直到他的手机在某个凌晨响起,像枪声惊破空荡荡的房间。一个未曾标注的陌生号码抵着心脏射出子弹。还是那个样子,Noel想,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没法等下去。
“嘿,你说的那些东西都他妈算数吗……”
意料之中的声音直达耳膜,震颤胸腔。轻度失真,低沉又迅疾,吐字前所未有地清晰。
“……Mr.Noel Gallagher?”
想让魔法在午夜前生效,南瓜变成马车,灰姑娘得同仙女教母签下契约。当这件事发生时,你知道它就不再只是一通电话了,不能只是海滩度假时的一通闲聊,不会只是兄弟之间的温情戏码,它将要影响太多人的生计,说不定还有世界和平。这就是此刻他们坐在桌边忍受煎熬浪费生命的理由。不幸之幸是,重中之重已甩给各方提前探讨完毕,比如分成方式,它与两支团队的所有人都密切相关,于是争论也格外久。是啦,重组——或者复婚,并不是念一句咒语就万事大吉,他们早就过了有爱恨自由权的年纪,虽然观众们想看的就是这个。为了他们或是相关方的利益,有些事得明明白白写在协议上,比如说毋庸置疑的第一条:严禁不告而别。当你想要夺门而出时记得深呼吸,然后请说:明天见,或者再见,随便哪天再联系吧。比如说,在正式发布消息之前,必须严格保密,非必要人员不得知晓。万一有人知道了,也得签下名字发誓守口如瓶——Liam!你没有在社交平台上乱讲吧?Liam松松散散瘫在沙发里,从手机屏幕后明晃晃翻个白眼:我发什么你们不都能看见吗?放心好了现在还没到我想搞砸它的时候——那时再说。Noel摊一摊手,他暂时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偷偷告诉的人,就算有,那也多半在Liam的预备炫耀名单上。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这个秘密流出Liam身体时他不可一世的骄傲神情,他迫切地吞下一切功劳,仿佛第九百次拯救了世界,凭此功业可以直升天堂——得了吧,这只彻头彻尾的路西法。他会跟妈妈说,跟大哥讲,跟孩子们提起,跟其他乐队成员聊天,蹲下去告诉猫猫狗狗,在它们不耐烦时追得它们上蹿下跳,直到它们累瘫在地,再心满意足地上前讲完。嗨,Liam!几个年轻人围过来,脸上流淌着惊喜的光彩,无数次地问出那个唯一的问题。这一次Liam偏头摸摸鼻子:还是老样子,懂吧?我很想说有点进展,但这事一向取决于那颗土豆,呃,在于我那混蛋老哥……别再骂他啦,Liam!祝你好运!一阵欢笑的旋风刮走了。Liam继续揉搓猫脑袋:你说,我也不算骗了这群好小鬼吧?许是下手时重了些,猫猫气恼地叫一声。另一边的Noel毫不知情,他正以最温柔的口吻,试图做一个好父亲:唔,没什么……真没什么。我肯定没必要瞒着你吧?也许是关于……我和你妈妈之间,有一些需要解决的事情?很快就可以了,亲爱的。
这同样意味着,不能跟媒体透露一点口风。那群食腐的秃鹫,嗅到血腥气就亢奋起来的鬣狗们,最喜欢一拥而上撕烂猎物再假惺惺哀悼,狂喜于血迹与泪痕至少能抹满两个小报版面。拆毁比建造简单一万倍,他们自然会拣简单的做。所以来吧,藏好一切线索,时机到了再狠狠耍他们一把,将言语化作他们乐于逐字噬咬的谜题,用谎言与戏剧喂饱他们令人作呕的窥私欲。Liam显然很喜欢这个想法,跳起来紧张地踱来踱去,咬着下唇像是想象着自己在接受采访。记者、编辑、主持人、观众,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他们会喜欢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喜欢的!这总比重复一些“我爱你”“想要你回来”精彩多了,况且你才不会讲。但是——Noel食指竖在唇上,一旦大幕揭开,我们就得一言不发了,只待在舞台做的水晶球里扮演摇滚巨星,唱歌,弹琴,鞠躬下台。你明白的,那帮嗡嗡的苍蝇欣赏不了音乐,辨别不出歌的好坏,他们会做什么,想让什么重演……到那时你能保持沉默吗?当然了,Noel没有说出口的是,不得已时也可以找些熟络的媒体,教它们说点好话。Liam坐在沙发侧边,晃着小腿咧开嘴,仍旧一副小流氓的欠揍样:行吧。而Noel想的是:天知道呢,零点的钟声,会响自伊丽莎白塔,还是巴黎圣母院?
有种种明令禁止事项,也该有规定要做的事。Liam歪着头,安静得近乎温驯。你回来了,我们还会一起上台,除了不要吵架或打架太凶,我还有什么可希望的呢?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用目光把决定权移交给Noel。那当然还有很多,可以慢慢想。比如说,你得存够体力,护好嗓子,撑下每一场无与伦比的演出,狠狠扇那些叫嚣票不值这个价钱的长舌鬼们两巴掌。你必须漂漂亮亮的,就算没法同三十年前一样好看吧,但也得握紧全场的注意力——你一向可以的。那是个圣诞节,Noel无比厌烦的想一脚踢开地球奔向月亮的日子,但想见面时它终究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就算约定过双方非必要不接触,但妈妈是宇宙绝对真理,那些公司的人也不能否认。趁着妈妈和大哥在厨房为晚餐忙活,他们久违地隔着不超过一张沙发的距离,从屏幕、报纸与他人转述之中抬起头,注视着眼前活生生的、没那么张牙舞爪的、礼貌得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拘谨的人,照见对方眼角处摄像机映照不清的细微纹路,额前垂落的烟灰似的白发。也许是室内的炉火太热,Noel稍稍不自在地偏转视线,几乎想戴回墨镜——但被妈妈看到了又要摇头叹气。所以你想让我们保持年轻,永远他妈的无人能及?他听到轻细的笑声,跟炉膛里木柴的噼啪声没有两样:先一直活着吧,活下去,多享受几个历史性时刻。
待在家里和在外人面前是两种感觉。那里是私密的,熟悉的,坚固的,吐出的词句带着困倦与微醺的热意,而这里……泡在冷冰冰惨白色空间与暗藏不信任的重重视线之中,Liam似乎出奇沉默,Noel也不禁有些心烦意乱,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的和平时光是否只是一场幻觉——不,他早就戒了毒,最近正事缠身也没空酗酒,而他梦里的Liam从不会那么规矩,无论好事坏事总要拖他去见识一番的。一抬头,几道窥探的目光就俯下了。纸张翻动的刷刷声愈发加快,Noel瞄一眼身边人的进度,跟着翻上几十页。合奏部分已临近尾声,接下来的即兴演奏大概才是重头戏。考虑到沟通效率,这一稿是由Noel团队依照共识率先拟下的,他们更成熟也更富经验,来来回回把条款琢磨得烂熟。斟酌——或者说挑刺的权利就留给Liam和他的团队,给他一点犯疑心病的余地。当然了,谁指望他能看明白其中的哪怕一个词。Liam靠的是直觉,有时歪得可笑,有时准得可怕。要是他真能闭口不言,任何事都会无比顺利,但那也不是Liam了,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观众不会想买票看这个。所以还是耐心听听他有何见地吧——律师已经读完了条文,问题和目光揉成一团,齐齐抛向了另一个角落里不安分的存在。
“谁来解释一下,一直在讲‘闭嘴’的这部分说,我俩在巡演期间都不能自己上网发动态?必须把账号给团队打理?”Liam讲得很急,像是热水壶里冒出的一溜蒸汽,“见鬼,我他妈连一块跟自己讲话的地儿都没了。”
“是这个意思。”坐他对面的律师飞速瞄一眼Noel,又急急埋下头,“这是两个团队之前的共识,各自负责,为了防止一些……意外。舆论上的意外。不借助大公司力量的话,我们没把握压低一些网络上的杂音。”
不错的解释,Noel仰在椅背上,能听出来对方充分考虑了Liam的理解能力。虽然Liam还在低声嘟哝,想必是一些不会很文明的词语,看得出来他竭力咽下了一大块抱怨。
“巡演以外的时间就没事?”
律师维系着低头研究文本的姿势,算是默认。Noel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否认,依据是——没什么缘由。如今的他依旧警惕着任何让Liam稍稍占上风的机会,像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谁知道那人得意忘形起来能惹出多少事端。但是等一等Noel,他对自己说,你该学会容忍一些计划外的变量。每个人都没法跟过去一样了,不是吗?
Liam很快又说了下去:“就是说,这一路上我没法同粉丝们聊天,告诉他们我们能凑在一块有多不容易,以及这些演出多他妈牛逼咯?”隔得老远都能看到,他的脸调向对角线,依旧浓密的眉毛几乎拧成结:“他们会担心得要命,那些小家伙们。你想象一下,消息宣布前我们得憋着不讲——好吧,这是你定下的规矩,但宣布以后我们照样什么都不说。那些可怜的傻瓜肯定会发疯似的四处打探,但他们能找到些什么?只有娱乐版面打赌我们几场后解散的垃圾报道,或者社交平台上满天飞的谣言。要我说,这一切跟骗局没什么两样。他们敢相信我们这么快就没问题了?怎么就敢把钞票和感情大笔大笔地砸在我们身上?”
所以说, Liam有时确实能提出一些好想法,就像在录音室里随手揪住一组和弦。十五年——至少明面上会是这个数字——能被轻飘飘一笔带过吗?没人敢说这个话。现在没人敢说话,除非Noel开口。他知道,因而谨慎地思索着,就算对于一天又一天地真真切切走过这些年,借访谈、推文与歌词相互咒骂、怀念或示弱,记得每一次偶然会见、非理性争吵或略微和解的两位主人公,当下的一切也未必不像个梦境。不,这不是个结局,他们没法跟粉丝大声宣布故事就此结束,就像童话里王子与公主的世纪婚礼就是终曲——他们还远远没到停下来被富裕而平淡的生活缓缓溺死的时候。只要活着就会有变数,你就没法说绝对。我们大概能行,看在,嗯,看在钱的面子上——这是真话,可大家不爱听。然而你要说这次我们一定可以打败一切内外矛盾,为了摇滚不灭世界和平行星归位宇宙正常运转或更响亮的什么口号,但凡脑子比Liam灵光一丁点的观众都会警觉起来:太假了哥们,这里不是90年代——欢迎来到21世纪,光怪陆离的新世纪。
“所以你想怎样?”
如果一时没法给出答案,那就把球踢回去,反正裁判权在自己手里——至少有一半在。对面不出声了,直起身来挠挠头摸摸胡茬,大脑运行的声音没比空调大到哪去。好在这次没等上多久,也许他只是在找个时机开口。
“就,在场上做些什么……”他焦躁不安地搓一搓手腕,又猛地抬起头来,下定决心一般,“来点互动,做点让他们放心的。”
Noel扬起眉毛与声调:“比如?”
“上台时牵个手啊,或者抱一下啊,你知道的。”Liam小声补充一句,“就跟我们从前那样。”
得了吧,我可不知道我们哪年头成了那样的乐队,和乐融融模范家庭值得王室表彰什么的——谁会想看那个,除了妈妈?想象着十几年没见的两人手拉手蹦蹦跳跳登上舞台,仿佛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交缠的手指比彼此腿脚还僵硬,灰白的头发在聚光灯下大屏幕上格外抢眼;还是说在众人目光中勉强用手臂触碰一下对方的背部,等着小报记者抓拍下照片,配文用最大字号揣测公司花了多少钱购买这出诡异又滑稽的合家欢?Noel呼吸间想到了无数种嘲弄方法,只是他过盛的想象力阻止了其中任意一句脱口而出。从前?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人们会紧张兮兮地注视着两人间缩短的距离,暗自祈祷下一秒发生的不是吵架斗殴乃至摔话筒离场。话升到嘴边拐两个弯,他想说的不是这些。
“你能吗?”Noel甚至没有摘下墨镜,挑眉幅度显示他翻了个白眼,“别他妈只敢嘴上嚷嚷,到了台上就缩成一只耗子,围着麦克风叫唤两声就溜下台。”
他看见Liam几乎从座位上蹿起来,活像只挣断了牵引绳的龇牙的狗:“我他妈当然敢!只要你别——这么些年是哪个怂包净窝在酒馆角落里唱歌的,可别被几万人的大场面吓得尿裤子。”
哦,这才像话,总算没那么无聊了,他像看不到屋里的惊慌与骚动似的笑起来,真心实意。这才是熟悉的模样,这里仿佛瞬间退回了二人的舞台,周遭悉数化为泡影,值得注视的倾听的只有彼此,台下是什么反应谁他妈在乎。“能做到就好,记住了这是你自己提的。”Noel扭头不紧不慢地叮嘱,余光里有人不那么爽快地坐下来,“牵手上台,加上不限时刻的拥抱——把这条记上,标好次数,少一次就扣演出分成。”
“那你他妈的不许躲开!你个胆小鬼。”
“只要有人不会一觉醒来就反悔,‘哦,天哪,刚想起来我是个摇滚明星,这种唧唧歪歪的傻逼玩意还是见鬼去吧!’”
“我是,但你不是,你个土鳖。”一通交锋发泄后,Liam似乎冷静了点,“你啰嗦这么多干嘛,不愿意就直说?”
“……只怕你伸不出手。”
Liam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又不会有任何损失,哪可能这么好心。”
他靠向椅背,悠悠然闭上眼睛:“再说了,时间还长着呢。到那时我们还没闹掰的话,关系总足够做出这些事。”
很久以后,当Noel一次次站上那些万众瞩目的舞台,他总会想起那个没有在协议末尾附上“最终解释权归Noel及其团队所有”的下午。虽然它能够发生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更可能演变成一起骚乱:在这里自诩上帝的人不止一个,没理由把至高权力拱手相让给另一位。有人表面宣称要乖乖做个好孩子,但是实际呢?不过是学会了稍加遮掩,骨子里依旧无法无天,事后还不忘换上最无辜的眼神直勾勾瞅你——只是在说台上。好吧,他那时不会料到,Liam确确实实履行了协议,但未免过于严苛:仅限于规定动作,缺乏自由发挥。直到摄像机与手机镜头覆盖到的区域才握住手指并高高举起,像示威也像乐队的一面专属旗帜,而放下时也干脆得紧;拥抱总是在最宜人的气氛里点到为止,隔着吉他还来不及体察到另一份温度就猝然分离,吐息拂过耳畔也不着痕迹,只剩下燥热的晚风在身躯旁久久环绕。得了吧,台下小情侣都在漫天焰火下紧紧相依或拥吻,他们中没人会嫌时间太长。Liam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的只在完成任务?盯着那个潇洒下台仿佛毫无眷恋的背影,Noel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再剥出那颗缄口不语的心脏,挤出其中被保留的言语——但是不行,现在没法无缘无故地打架了,说到底Liam也没做错什么。而问题就在这里。他这十多年里希望的只是这个?不,远远不够。他理应得到更多。他们不是应该连本带息地把浪费掉的时光都讨要回来吗?难道没有一条法律能判他有罪?关于他在拥抱的几秒内只是深深吸气而不做别的?成心惹得人不得安宁又擅自跑开?如果Liam笑得跟他每次做恶作剧时一样,Noel保准会一拳揍上那张精心保养着的脸,当然得挑个淤青待不久的好地方——但他这样坦荡地大笑着,天真欢快一如从前,足以让人把无名火闷在心里暗暗灼烧。相似的浅淡眼眸在渔夫帽的阴影里无比清澈,就算看不分明,也知道里边清晰映照着自己的身形。你只要求这些吗?镜子反映出自己的脸:你究竟想要什么呢,Noel?
——更多,更多。曾经有过的,现在还没有的,他缺失的他怀念的他渴望的。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些,然而被触碰的滋味唤醒了记忆,搅动着欲念翻腾不休;如果能回到那个下午,他会在这一栏添上更多必选项:问候、鞠躬、交谈、抚摸、亲吻……他们从来不是什么相敬如宾或者温情脉脉的兄弟,冲动或者说激情的衍生才是常态——这可是摇滚乐队啊哥们,不是什么白痴精英们跳来跳去的过家家。他们不惮于迎着整个世界呼喊咆哮,给我钱!权力!跨时代的崇拜!无穷无尽的爱!若是等不到令人满意的回音,就动手去偷去骗去争抢好了:十几岁时的泰迪熊,二十多岁时的一首歌……此刻两人间的交集。没什么好羞耻的——他在舞台上张开双臂,过路费得是一个额外的拥抱——毕竟我们是同一类人,只要能攥紧自己想要的东西,谁他妈在意手段如何呢。
再漫长的下午也会结束。回去修修改改、互发几封邮件交换意见后,就可以定稿了。接下来就是双方签字,协议生效,火车进入正轨,依照既定路线隆隆驶过——等待着鸣响汽笛,惊起沿路大片大片的鸦群。桌子两边的人纷纷站起,相互颔首微笑仿佛球赛前的握手致意。其中除却礼节因素,说不定附带了一丝真心,出于被裹挟到同一条船上、历经同样风浪的水手间的交情。Noel努力勾起嘴角,实际效果如何他不在乎,意思到位就行;稍微一偏头就看到Liam正热情洋溢地与人挨个握手,不得不伸长手臂跨过桌子的模样跟猩猩没有两样,让人不由多看两眼。他面前的几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有个小姑娘似乎都想冲过去跟他合照,只不过立场与保密条例也同样限制着她们。紧挨着Noel的助理及律师就拘束多了,下意识地抬眼瞄向Noel,就好像他连这些都不放过——Noel哂笑着转身,任他们有何动作。等大明星开完了粉丝见面会,身边的小型风波逐渐平息,Noel扭头向助理询问几句,得到肯定答复。用不着他来收拾什么,两手空空即可退场,离门近的优势也在这里。只不过他还是在门口等待片刻,等着有谁追过来,在上车之前聊上几句——小助理拎着匆忙收拾好的电脑包小跑几步赶上他,瞳孔里闪烁着不必要的慌张与歉疚:“久等了先生……”
Noel摆摆手。他又不会跟这样的小姑娘计较什么,换做自己的女儿还得安抚几句——想到这里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顷刻间稍稍动摇的良心教他摘了墨镜,展露出底下一双温和的眼睛来。小姑娘如他所愿抛下了那点拘谨,红着脸与他搭话:“您用的香水真好闻,与您的风格很相称。是有专门的造型师吗?”
他笑了起来,略微站定,回了句俏皮话或者说这是秘密。回头望一眼空气已然恢复流动的会议室,也许与哪道目光交错了一瞬,也许没有,就像方才的对话也许会被人听见。都不重要。他继续向来路走去,如同收获了一场隐秘的胜利。再见,为了一桩反复无常的婚姻,为了比昨天今天更不可预料更精彩的明天,为了什么都好,他们注定还会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