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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刹那,威廉·雷迪斯从心底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坐在一个闹哄哄的咖啡厅里,守着一个将要见底的杯子,面前坐着安东妮亚·吉斯林。而对方却几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仅仅是自顾自地切着盘子里的鱼肉然后送进嘴里。
挪威占领区的高级党卫军及警察领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余下的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他唤来服务生为自己点上了今晚的第三杯白兰地。这起初并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眼下正值晚餐时刻,是这间备受驻奥斯陆党卫军军官好评的休闲场所忙碌的高峰期。源源不断的客人涌进餐厅,他们或是身着制服或是胸挂党章,其中不乏一些人的胳膊里还挽着一位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姑娘。
四周皆是人声鼎沸,雷迪斯不得不再三抬高了音量呼叫才终于有一位拖着步子的见习侍者晃晃悠悠地挪到了他的桌前。那个年轻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仿佛就是为了应对客流高峰才被老板强行推到了前面。点单时的他几乎付出了为帝国领袖撰写年度报告才有的耐心。
“请再给我来一大杯白兰地,我要拿破仑的那种......”,雷迪斯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您说什么,先生?”
“再给我来一大杯干邑,要拿破仑的那种......”
“一大杯拿破仑?那是什么先生?”
“……拿破仑是一种干邑,我要一杯干邑。”
“哦,拿破仑元帅!您是不是想来点香槟,我们这里有很多香槟,从1921年到1941年不一而足。”
“我他妈的只想再喝一杯白兰地!”
一声咆哮之后,他无力地靠回椅背,认真思考或许自己真的不应出现在这里。刚刚的烦心事和烈性酒一样让他的太阳穴感到刺痛,也让他的胃里烧灼得可怕。他试图转移视线,就像他整个晚上唯一做的事那样再次盯着安东妮亚。他想他大抵应该像任何一个合格的临时照看者和对方父母的密友那样问问她晚餐如何、今天过得开不开心,或者至少是关于她父母的事,可他张了张嘴,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般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从不是个健谈的男人。而小姑娘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配菜,除去骨子里她父亲专留给她母亲矢志不渝追求者的斯堪的纳维亚式冷漠,她看起来着实饿坏了。
餐厅的气氛正处于高潮前最后的平静,但那些越变越大的调笑和吵闹声还是足以让雷迪斯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他几乎想滥用职权把这些聒噪的人全都赶出去。声浪伴随着香烟与雪茄的烟气一路向上攀升,只不过后者在冲向头顶淡蓝色的壁障之前就已短命地消散殆尽。
不不,又可能他并不仅仅是为鸦群的嘈杂喧闹感到心烦,他也是个擅长享乐的人,至少更多的时候在别人面前制造这样声音的人是他。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在柏林来人的一个接待会上——那些贵人主要是那个总是一脸臭屁相的复活节岛石像和他傲慢又狡猾的小情人——自己拉着副官一起为祖国歌唱并总能在讲笑话的环节胜出,他不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天赋还是纯粹的阿谀奉承,而在那个比这更豪华更吵闹的大厅里应当是醉醺醺的他眼前却猛然出现了一座孤岛。是的,孤岛,端着一大杯啤酒和顶着圣徒名字的孤岛。那座孤岛盘踞在Skaugum(*)宴会厅的角落里,一言不发,仿佛完全是个外来者,虽然这并不妨碍随后圣约瑟夫就要给那个小婊子一点教训。他就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如此美丽、脆弱而难以接近,雷迪斯不是没有试着走向过他......可去他妈的,他现在不就身处着一座该死的孤岛!
雷迪斯突然告诉自己要清醒。他不知道是因为醉意还是温度本来就在升高,但他感觉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了,可今晚的任务还没有结束,雷迪斯叔叔还得在晚餐后送托妮(Toni)回家。吉斯林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里使他的喉头感到一阵干涩,而他的白兰地很可能早就被那个糊涂蛋遗忘在了酒窖里了。雷迪斯摸向胸前的口袋,银色的扁盒子里早就连根烟丝也不剩了,他忘了在来时的路上他就因为泛上心头的愁苦抽光了今天出门时的最后一支配给。感谢上帝,感谢德国。雷迪斯多希望此刻自己能像一个真正的政客那样讽刺地勾起唇角以缓解心头的无名之怒,他只想咒骂什么,没准是眼前的一切。
对了,他是怎么来的?
他是怎么来的?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今天的午后是罕见的阳光明媚,威廉·雷迪斯先生有幸坐在他最喜欢的下午茶处以一种言辞形容不出的心情为自己点上了一杯咖啡并计划着如何消磨这个午后。这本应是个令人求之不得的闲适时刻,直到服务员过来告诉他一通社交礼仪上会被称作‘意外’实际上就是恼人的来电打破了一切。”雷迪斯尽力想和自己开个玩笑,但在他心中真正的叙事前安上一个轻松愉悦的开头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他只记得当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强压着颤抖和怒气——别问他是怎么听出来的,他就是可以——请他来临时照顾孩子时,他是如何立即抛下手头的一切飞也似的赶到Skaugum——事实上,发自内心地讲他连这些也几乎记不清了,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就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话对他来说就是金科玉律。他所在乎的是更重要的事,这件事从很久以前就在他心里占据了非凡的地位以致于纵使理智不允许他依然给了它最高级的优先权——他在乎特博文的幸福。
幸福!多么奢侈的词汇。雷迪斯很早就深知它的易碎和梦幻性,但他还是像个傻瓜一样违抗生活的意志孜孜不倦地追寻着它,为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甘愿承受精神的一切苦难。幸福抑或不幸,特博文是他快乐与苦痛的来源,可对于特博文,他或许什么都不是......是的,什么也不是。他几乎想要为这个该死的结论愤恨地攥紧拳头。他不是幸福的孩子,也缺少幸运的垂青。他所拥有仅仅是一个公众活动时靠近他的座位和一腔不输吉斯林的真情。可国王与王后注定要活在云端,他们在幸福与安宁的国度里俯视着为世事所扰的芸芸众生。当他人还深陷泪谷、与命运殊死搏斗时,他们已经拥有了许多人终其一生连其轮廓都不得一瞥的珍宝。
人至少要对自己坦诚,他无意掩饰自己的险恶用心。须得承认,在赶去那里的路上雷迪斯当真想要祈祷上苍,让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矛盾愈演愈烈,最好直至不可挽回的地步。他舍不得这样的天赐良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特博文是如何深爱着差点要了他命的吉斯林,这使现在的他们成了伴侣的典范。对彼此怀有深厚而炽热的感情,那是爱情所能呈现之最完美与崇高的形式,哪怕是世俗的纷扰也不敢轻易惊动受祝福之人的恬静,而别有用心者更是毫无可乘之机......唉,唉,可憎的别有用心者竟是威廉·雷迪斯,他自己!那个想要毁人姻缘、横刀夺爱的大恶人。几年之前,他才是幸运儿的最佳候选人,他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爱护他、迷恋他,将他奉若神明,从莱茵省一直到奥斯陆。然而最后却是他变成了童话末尾那个无人理会的丧家犬、落魄户——一切的根源都得怪维德孔·吉斯林!
说起来这又是多么滑稽,掌握生杀大权的党卫军副总指挥居然没有向心上人表白的勇气。他曾与他之间仅隔一条浅浅的小溪,却因他的胆怯与犹豫恶化成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忘不了请他做傧相的邀请送到他手上时他奔去找他,几乎是要跪下哀求不要让这一切发生,但特博文仅仅是从他办公桌旁的书柜前转过身,以一种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模样和一种近乎扼死他的冷酷语调微笑道:“啊,雷迪斯,您对这安排难道有什么不满意吗?您不用担心致辞的事,李已经答应了下来。如果您还是不情愿的话,我可以让维德孔给您安排一个更好的座位。这可真让人高兴......”大梦初醒时,他几乎想要饮弹自尽!
倘若他当时真的选择殉情,是否此刻他的灵魂就已获得安息?威利(Willie)究竟还是做了个好伴郎,目睹着两人以前所未有的幸福在众人面前举杯致意。疏离,这是雷迪斯获得的唯一报偿。他对他闭门谢客、以“您”相称,甚至连握手都奢侈到需要珍惜。即便在他赶到了Skaugum后也没能见得特博文一面,管家只会程式化地把他领进安东妮亚的房间。聪敏而又听话,人人都这样称赞帝国专员与首相的小女儿。可试问谁又能与一个吉斯林共处一室而不感到窒息?“雷迪斯叔叔。”她从书本中抬起头,兴许还在晃着腿,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那样冲他眨眨眼睛,以一种承袭自她父亲的慢吞吞而讥讽的语调向他老成的问好,“妈妈让我代他向您表示欢迎。”这被诅咒的“您”!
威廉·雷迪斯几乎想要落泪。他劝自己的回忆应当止步这里。他再也听不到周遭愚蠢的喧嚣,唯有情感激荡时血液在血管奔流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应当站起来捣毁这一切,亦或者仅仅是伏在桌前痛哭流涕。他并不需要依赖回忆耳畔就响起特博文的声音。“你怎么敢......”——那里包含着真正的怒气——“你究竟明不明白......”。那个傻瓜吉斯林只会嗫嚅着道歉。这个灾星!被海风腐蚀掉脑子的渔民!神圣的事物凡人向来没有解释的权利。他用尽了一切努力都换不来他的微笑,他却让他在这里大发脾气!可能只有老天才清楚他是多么想要冲上楼去,打断他,拥住他,告诉他,他是他的国王,他的上帝。他愿意做他的臣仆,为他付出一切,只求他能再看看他......
餐馆的老板最终亲自端上了白兰地。意识到他身份所引发的谨小慎微和满脸赔笑让他感到恶心,这直让他想到吉斯林。他不顾后果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镇后的酒液依旧把他辣出了眼泪,呛得他无法呼吸。
他一向自诩是个现实的乐天派。作为一个法庭小书记员的儿子,他除了简单地生活,按部就班地攀爬社会阶梯直到触及那并不算高的天花板之外也别无选择。战争或许中断了他的学业,却击垮不了他求生的本能。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在爱情的峭壁上追寻一朵梦中的蓝花对一个接受职业培训的电气工程师来说基本等于天方夜谭。他曾在心底深深鄙夷过这种“布尔乔亚趣味”,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可以一起寻欢作乐的对象,由此可见,自杀的维特简直是个头号傻瓜,然而眼前的这个甚至连当半个维特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还要帮阿尔伯特和绿蒂看孩子呢!
“不,这样很好!好得无以复加!……我……她的丈夫!呵,上帝,是你创造了我,要是你还给了我这个福分,那我这一生除了向你祈祷以外,便什么也不再做。我不想反抗命运,饶恕我的这些眼泪,饶恕我的这些痴心妄想吧!——她做我的妻子!要是我能拥抱这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儿,那我就……
“每当阿尔伯特搂住她纤腰的时候,呵,威廉,我的全身便会不寒而栗。”**
他的全身真的会在他每一次目送他同那人出双入对时不寒而栗!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叮当声。雷迪斯抬起眼皮,那个小姑娘已经拿起白得刺眼的餐巾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嘴角。她将那副对她而言仍有些沉重的餐具放在餐盘两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两只细瘦的胳膊撑在衬了皮质坐垫的座椅上,小小的、还是孩子式的眉头上显现出不合年龄的一点愁容。
雷迪斯竭尽所能地咧出一个笑容,“怎么了,托妮?你吃完了,晚餐还合口吗?”
“一切都好,雷迪斯叔叔。”他听到她说,“我觉得很美味,但是……我想知道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托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兴致高昂,无忧无虑到抬高的嗓音几乎在颤抖,“哎呀,这不过是大人之间的一点小事,你千万不要担心。如果你困了,我打一个电话看看可不可以送你回家。”
“谢谢您,威廉叔叔。”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惊愕地从安东妮亚的脸上察觉出一丝一闪而过的讥笑。
明天,他会比这个孩子更希望遗忘这个夜晚。雷迪斯只记得他大步流星地冲向经理,颐指气使地要求征用此人办公室里的电话。他自然可以要求他们拉一根电话线到他的桌前,挪威人民有义务在任何有必要的时刻配合德国警察的工作,更遑论他就是那个警察头子。他一共打了三通电话,两通打到Skaugum,一通打给他的副官。直到第二次,通往Skaugum的热线才接通,含混不清的德语让他知道这是吉斯林在上位后特别聘请的那位挪威管家。他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听到挪威人说帝国专员和首相大人的分歧已经结束,帝国专员阁下希望安东妮亚小姐可以回到她的居处,他将恭候小姐和副总指挥先生驾临。
雷迪斯吓得将听筒扔回座机上,他不得不在喝止了门外经理诚惶诚恐的询问后,才拨通了他副官办公室的电话。他无不恶意地想,如果他一会儿还是亲自开车的话,大概他和小姑娘到不了明天就可以享受上吉斯林的那个前几年就在罗姆斯达尔峡湾里做了美人鱼的老情人吉尔布兰德·隆德的待遇。只可惜,他不能亲自,也不允许自己的司机一头把车开进桑德维卡河里去。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路上又讲了几个笑话,但他已经遗忘了效果如何,只记得自己被自己逗得捧腹大笑,就好像他这时候特别需要大笑以掩盖什么似的。不过在副官的配合下,小姑娘到底也是被这放浪形骸的异常欢乐所感染,嘴角泄出了几声细声细气的轻笑。
他们走出那间咖啡厅时,奥斯陆真正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白天行色匆匆的行人已被在夜色下纵情追逐隐秘欢愉的享乐之徒取代。一盏盏街灯亮起,接替了天幕远处沉下的日轮的最后一抹余晖。他打开车窗,任由冰凉的晚风刺激着他因酒精而麻木的神经,他罕见地因饮酒感到头痛欲裂。他看到繁华的城市街景迅速向后撤退,他们迎着吞噬掉最后日光的深紫色夜空向前,向着阿克什胡斯的方向驶向无边的黑暗……
“晚安,威利叔叔。”
他的汽车在Skaugum门前停下,他从副驾驶的座位起身,为小女孩拉开后排的车门。他看到安东妮亚跳下车座,蹦蹦跳跳地走上台阶,将手放在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手中。他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叔叔那样站在车门旁目送着小女孩的背影,在那两扇沉重大门开启前,她最后在阶梯的平台上转过身,向他轻点两下头以示感谢。
他曾无数次跟在他身后走进这扇门。只要他所行之处,前方的一切阻碍自会如被分开的潮水般驯顺地退至两旁。他恰到好处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似副王又像骑士。他向后翻折起他的右臂,举止优雅而不怒自威,自有男仆接过他们两人的帽子与外衣。这时候壁炉早已将屋子里烧得暖意融融,从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在暖黄色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无比璀璨。他们在餐后一起分享本笃会利口酒,席间几乎不谈政治,他和他说起一本他正在读的英国侦探小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因醉意朦胧而湿润,又被灯火镀上一层莱茵河才有的黄金……
Skaugum的绝大部分灯光已在主人的要求下早早熄灭,只有二楼侧翼还有一盏灯亮着,像是在等待着谁回家。他不知道那黯淡的光源后是否存有一个他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正注视着他,又或许一切其实都已在帘幕背后陷入沉睡,他那不知是否是因疲惫而模糊的目光所看到的只是奥斯陆夜空中黯淡的繁星。
威廉·雷迪斯抬起袖口擦了擦双眼,他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