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联姻?”
开封,将军府。
江晏再三查看手上书柬,难得迟疑地出声确认,“宫中旨意?”
“这事怪我。”
他的义父,如今新朝的骠骑大将军王清(注:其本人拒不受封,然而官家实在过于热情且豁得出去,此名总之是冠在头上了)拍了拍他的肩,尴尬道,“前些日子上头不知何故过问起你的亲事,说如今暂已封无可封,你若有心上人可以皇命保媒,原来是前月洽谈时,吴越那边忽然提及……”
“……不知从何处听说你同中原王朝一位新贵在年幼时曾指有一门娃娃亲,说是得道高人亲点、命中注定的天乾与坤泽,可化双方命中劫数。过了这么多年两边也没再提起过,原本都差不多忘了。”
江南,陈宅。
回春堂少主陈子真一面说,一面看着陈子奚的脸色随着手中诏书展开越来越差,叹道,“这事怪我。”
陈二公子以玉山君之名在外闯荡几年,族老担心落人口舌,帖子上化名的还是一凭空捏造的陈氏玉莺三小姐。陈子奚差点被气笑了,捏着扇子来回踱步了几圈,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平静:“中原新立王朝,又收复了燕云十六州,统一势在必得……”
“……吴越本就与我朝交好,隐有纳土之意。”
江晏垂眸盯着腰间剑柄看了许久,沉声道,“我明白。”
王清说:“上首大约是不明个中渊源,想着为此锦上添花,若是你不想……”
“……以两家关系加之陈氏地位,也并非全无转圜。”陈子真道。
陈子奚闻言一顿,竟是轻笑起来:“王上赐婚,若是回绝,大约又要被族老们戳脊梁骨,说我一个坤泽不知好歹、丢尽家族脸面了罢。”
“子奚。”陈子真道,“你不想理的,那就不理,在外继续称中庸便是。陈氏哪里连堂堂二公子都护不住了。”
“哥。”陈子奚摇摇头,还是笑,“莫要做不留余地的事情,不是你教我的?倒是有一个法子——”
“想来这位将军忽然得了个未婚妻,也不一定喜欢。若是他也不愿,那便没有乱点鸳鸯谱的道理,两边合力自能迎刃而解。”
他簌地开扇,挡住半幅面孔,徒留一双亮晶晶的狡黠眼眸。
“不如,我便以玉山君身份,替舍妹‘陈玉莺’先行去开封探他一探?”
“你又要往北面走?”陈子真一听便想起前些年,下意识皱眉回绝,却见弟弟“哎”了一声,讨巧卖乖道:“哥,北方战乱已息,眼看着一统在即,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让我去吧?再说啦,以玉山君的名义去看,总比到时候一无所知地嫁过去好呀?”
弟弟到底长大了。陈子真拗不过他,只能无奈道:“我给你多派些护卫,再多带些汛期的药,乖乖走官道,莫要自己一个人乱跑,见了人就早些回来。”
“兄长真要我当三小姐。”陈子奚失笑地摇摇头,“知道啦。”
乖乖地去乖乖地回——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说逃婚大计已排上日程,他自个儿自然也有私心——三年前在春蚕山庄遇见的那位侠客,自陈也是军中人士。
当年一别,战乱骤起,想来那人大约也是匆忙北上,因而未曾前来履约;自己这些年亦常在北方奔走,与青溪一道也好,以玉山君之名也好,救死扶伤行侠仗义,总归是闯出了不小名声。
那位侠客与自己十分投机,默契得仿佛多年老友。陈子奚后来久等不到,赴往前线时自然也打听过军伍中可有一位曾下江南去、武艺超群的少年剑客,然而那几年战事到底吃紧,军中事务哪里是轻易能叫人打听清楚的,他也自认不可擅闯军中只为找人吃酒,只能偶尔借助义诊碰碰运气,未果;久而久之,陈子奚也便暂歇了这份心思,只想着等自己的名头打得够响亮,响亮到传入军中,那侠客自会前来相见,那么有朝一日便能与故人重逢,再饮一杯,且续此缘。
可惜许是缘分未到,竟始终没能与那人再见。
三年已过,如今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陈子奚闭了闭眼。如果这一次仍见不到,那便是有缘无份,自己当彻底放下了。
-
练完一回,江晏归剑入鞘,鸣金收兵。王清见他神色有些郁郁,试探问:“还在想联姻的事?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嘛。”
江晏摇摇头。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联姻。
若是真要与吴越联姻,他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人选。
然而那点儿侥幸很快就在看清帖子上的坤泽那陌生的姓名时消失了。况且江湖皆知玉山君陈子奚是中庸,即便可以更替人选,也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不,过去那么多年,说不定他早将自己忘了。
想到这一点他更郁郁了,垂着眼帘看上去甚至有点委屈。王清和几个切磋交流来的天泉弟子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江晏一言不发地开始练剑,将几个木桩都削掉了一圈。
他们的表情从目瞪口呆变得逐渐忧愁,最终忍不住窃窃私语。高大花率先猜测道:“把头,师兄这是咋了?失恋了?”
傅千里摇头:“江晏在营里也一天到晚练剑,没见他有对象。”
王清闻言却摸了摸下巴,开始在记忆里逐步往前翻找。
“诶,不对啊傅师姐,我记得小师兄好像有个挺在意的人,时常在等人家的信呢。”何具足拄着陌刀若有所思,“那个,玉山君?”
“玉山君?”江晏远远地问。
他同门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吓了一跳,什么情况,耳朵这么灵?还是他们触发了关键词?哎呀好吓人啊你们南桐。
“是你在江南遇见那孩子?”王清忽然道。
下江南那段时间这边几个天泉都没跟着去,这下倒都竖起了耳朵,然而江晏只闷闷回了一句:“是。”
而后再无下文。
演武场一片沉寂,唯余风扫落叶飒飒声,一时间颇为凄清,显得他们小江师兄独自砍木桩的身影愈发凄楚萧瑟,看着比失恋还要严重几分,几似新婚之夜被抛弃独守空房——啊呸呸呸,师兄刚有了未婚妻怎么能这样想这对得起嫂子吗!
此时,大家敬爱的把头、王清将军终于从漫长的回忆中翻找出只言片语,沉吟道:“记得他曾来军营找过小晏,只是几次都恰巧不在营中,擦肩而过;后来战事稍定,那位玉山君便领一队青溪弟子坐镇城中救助民众,小晏则是随我率领先锋突进,自此便没有再遇了。”
……越听越心酸了!
众人看向江晏。绝对听到了的小江师兄还在平静地砍木人。
众所周知,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既然那位玉山君也是江南人氏,有没有可能,”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有没有可能联姻对象就是——”
王清轻轻抬手,默然地摇了摇头。他已听闻庚帖上那位坤泽自陈与杭州玉山君一系同胞,若江晏与那玉山君当真曾有过什么两情相悦的缘分,有过期待再获知事实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此事尚未决定,今上也并非什么刚愎自用之人。若江晏当真心有所属,或许——
演武场上传来“铛”的一声。江晏收剑入鞘,回头,神色自若道:“我与陈子奚并无私情,义父不必担心。婚约,”他顿了顿,平静道,“亦当仔细斟酌再定。”
天哪,小江师兄突然说了好多话。
众人沉默地看着江晏说罢,面无表情风轻云淡地示意告退。王清僵硬地向他微微颔首,然后同诸弟子一道目送义子就这样携剑潇洒离去,留下一片剑痕残骸。
哪里是并无私情,这——这是心死了吧!
“把头!”重情重义的天泉弟子受不得这个,待江晏走远,立刻簇拥着王清凑成一团,窃窃私语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不必慌张,”王清竟然也卡了一下,但他随即镇定道,“京城那边我来说,小晏心思缜密沉静,想来也不会冲动,这几天看着点你们师兄,多多关怀就是,没事的啊。”
“好嘞把头!”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拍拍胸脯表示这个他们在行哇,这就把小江师兄五花大绑拖去春水阁搓澡,“包在咱们身上。”
02
第二日,大伙全副武装准备将江小将军围追堵截时,才发现江晏不见了。
而王清看着他桌上留下的一封信,只感毫不意外,预料之中。信中只说民众所托前去剿匪,不日便回。以江晏性子,大概只是去散散心。但若是想直接逃婚,那便是更好。王清想。这孩子苦了这么久,太过懂事了些,如今天下太平,也该有些随心所欲的任性意气。
与此同时,陈子奚正坐在前往开封的马车里。
此行名义上是玉山君出访,但族老们为了防止他半路逃跑,自然是收缴了一切武器,还安排了不少侍卫,看似是防人,实则也为了防他——啧,当真烦人!
只不过千防万防防不过他哥的溺爱。玉山君袖中悄悄滑出一柄沧浪扇,他卷起帘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随行侍卫的数量。
有点多,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03
远离开封的地界,某处驿站旁的酒肆。
江晏离开时并未带银钱,买酒的钱还是揭榜剿匪换来的。他一面算着离杭州地界还有几日路程,一面拿起碗尝了口酒水——挺淡,没什么味道,解渴还行。他皱了皱眉,明明是闻到酒香飘来才在此停驻,竟然货不对板。
一旁的驿站忽然喧闹起来,似乎是一富贵人家的车队过路,阵仗还挺大,若不是没有红绸,几乎是喜事送亲作派了。江晏本来并不在意,奈何他眼睛太尖,瞥见那马车中有一只手悄悄摸摸鬼鬼祟祟地掀起车帘,然后一双桃花眼自那缝隙中露出来,那人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酒香,眼神陡然一亮。
江晏怔住。
陈子奚怎么会在这里?
车队似乎与驿站起了什么争执,江晏眯了眯眼,起身让小二收拾桌子;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争执吸引,他飞身绕后到马车外侧,摘了片叶子打向轿帘。
帘子动了动,里面的人轻声道:“是你?”
想来陈子奚应该也看见他了。江晏道:“是我。需要帮忙?”
“你怎么在……”陈子奚一顿,“算了,等我一下。”
帘子重又落下。江晏看不到里头的场景,只听得琳琅玉佩叮当作响,不多时,一截薄纱衣袖从马车中探出,陈子奚已散了发点了唇,用扇子掩着半张脸,向他抛去盈盈一眼。
江晏愣了一下,伸出手,陈子奚借力一撑,从马车里跳了出来。一身水色绸缎,罩一件月白纱衣,裙裾曳地,他也无半分羞涩,拨弄着鬓边钗环,笑道:“江大侠,这身可好?与你同行,不算辱没吧。”
江晏想起自己那从天而降的婚约,不由得默了默。江南风水养出来的人,都和眼前人拥有同样春水般的笑眼吗?可方才陈子奚一笑,他就再也想象不出这身衣服套在别人身上的模样。
陈子奚已从马车里掏出幕篱扣在头上,叮嘱道:“等会就说我是你妻子。”
江晏从善如流:“你是我妻子。”
“我身上点了穴,没法用轻功。”陈子奚又小声同他交代,“等会我们进那个客栈,寻个僻静点的地方再处理。”
“好。”江晏道,“客栈人多眼杂,最好开房。”
“行,夫妻开房,情有可原。”陈子奚点头,挽上他臂弯,压低声音道,“走,赶在他们发现之前上楼。”
二人走入大堂,正见那掌柜的支着手在柜台后面看戏。江晏朝他遥遥抛出一锭银,言简意赅道:“住店。”
男人挑了一下眉,目光越过江晏落在戴了幕篱的陈子奚身上:“住店可用不了这么多钱。”话音未落,他被身后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红衣女子敲了一下脑袋。
“有钱不要,开什么店?”她训了对方一句,男人也不生气,捂着脑袋笑。那红衣女子又看向江陈二人,双臂往胸前一环,扬起下巴:“住店?”
“是。”江晏把陈子奚往身后带了带,从容道,“我娘子怕生,还请老板娘多担待着,勿叫外人来打扰。”
“既喜欢清静,就住东边那间吧。窗户朝里通着内院,要避人也方便。走,我带你们上去。”
男人在后面叫了一声:“哎,香寻……”
被称作香寻的女子头也不回道:“看好我们的店。”
陈子奚被封了几处穴位,身上发软,走路也不大稳当。江晏原只是挽着他的手臂,然而陈子奚险些一脚踩空后,天乾跟着停了停,在他耳边低声道:“得罪了。”改为搂住他的腰。他的手掌宽大,恰好能覆住陈子奚的腰窝,淡淡酒香飘来,陈子奚觉得挺好闻,不自觉往他怀里靠。
寒香寻将他们一路引至门口。进入客房的陈子奚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裙摆坐在床头,低声对江晏说:“那老板娘恐怕不简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晏把内外设施检查了一遍,又推开窗户观察地形,转身看到陈子奚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涂了些许口脂的唇饱满红润,“我……替你解穴吧。”
陈子奚与故人久别重逢,有许多想问的问题,可他们实则交情也不深,那些话说出来,未免显得唐突,于是只配合江晏,盘腿坐在床上,解了衣带,露出瓷白如玉的后背。肤质细腻光滑,一看便是从小在好家世里温养过的。江晏问:“是哪几处穴?”
陈子奚报与他,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道:“他们将我的内力一并封了,我实在无可奈何,只能求一求江大侠的垂怜。”
江晏颇为不自在地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烫:“不必如此,我自会帮你。”
陈子奚还在那儿喋喋不休,诉说自己如何无助,幸得江大侠援手。分明先前初遇时,他是如何句句带刺,一逗就跳脚的,江晏都记在心里,怎么只过去短短数年,就变得这么……
他最是招架不住这种,只得冷着一张脸,不接他的话。然而在陈子奚身后落座后他才发现,少年那一头如瀑青丝恰好挡住了一处穴位。他不好自己动手,只得轻咳一声,说:“你把头发撩一撩。”
他原意是让陈子奚帮着略微往上挽一些就好,但陈子奚已经很干脆地把发丝挽到了颈部,江晏的目光下意识上移,那截白皙的后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江晏慌忙收了视线,他也不知是怎么了,玉山君乃中庸江湖皆知,陈子奚后颈本也没什么东西,怎就惹得他耳热心慌,莫不是信期要到了?
他不大习惯这种失控的感觉,原本解穴对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现在怕受到影响,反而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指腹推按得稳且准,内力缓缓灌入。陈子奚只觉一股暖流淌入经脉中,如潺潺流水在体内游走,便放缓呼吸,让下半身的滞涩随之一点点化开。被解开的穴位还残留着几分酸胀感,兼有知觉恢复的舒畅,陈子奚不由长出一口气,手指蜷起,后颈腺体处泛起一层薄红。
江晏视线低垂,恰好没看到这一幕。他又送入一丝极微弱的内力,确认周身流转是否顺畅。这做法本没什么问题——若陈子奚当真是中庸的话。可对地坤而言,现下经脉大开,正是最敏感的时期之一,江晏那丝内力送进来,如同把他全身上下轻轻抚摸了一遍,陈子奚险些惊颤出声。
江晏确认一切顺利,便收了手,替他把衣物简单拢了拢,说:“我去叫人送些热水来。”
陈子奚含糊应了一声。
江晏起身往外走,合拢房门,正欲下楼,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
他轻手轻脚地覆上腰侧长剑,拇指推着剑柄往外一寸,说时迟那时快,一银亮物什破空飞来时剑锋陡然出鞘,在空中划出一个刁钻的弧度,叮叮叮!三枚梨花刺悉数打落,直直嵌入木梁之中。暗中伏击者却仍未收手,两枚长筷自楼梯侧面飞来,直取咽喉,江晏反手持剑以内力相抵,而后手腕一震,却是将那竹筷原样打回暗处,而后未等他细听何人隐在阴影中,身后却忽然感到一阵风起,他立时转身,横剑承住重重一击——“陌刀,”江晏沉眉,“天泉?”
“是!”来者正是那客栈男掌柜,闻言冷笑一声,“天泉弟子在此,宵小还不束手?!”
宵小?江晏一愣,直觉意识到这位师兄弟怕是误会了什么。思绪微动,他一面借助客栈木梁周旋,避免与势大力沉的陌刀正面相接,一面直言道:“师兄且慢!我是——”
“我管你是谁,下迷药强掠妇女,你是把头儿子都没用!”男人大怒,抬起陌刀就要往他头上砍,江晏咬牙后退,他知道是同门,难免束手束脚,然而这一往后,却贴到了客栈墙面——这已是此路尽头!江晏余光一瞥,只得在刀锋落下前一秒向右一闪。眼见那陌刀就要砍破墙面,却见两枚飞刀唰地飞来,铛铛两下,竟然那沉重陌刀打偏开去!一女子的声音愤然自二人身后响起:“褚清泉,你要把家里砍成废墟是不是!”
闻声望去,原来是那客栈老板娘正叉腰站在楼梯口。陌刀客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香寻,是这贼人——”
“掌柜的,”
循声望去,只见客房那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木门极为勉强的、吱呀呀地被推开了,露出一个衣衫凌乱、袖袍半挽的美人来。美人莲步轻移,拦在两人与江晏之间,手中啪地打开一把扇子,颇有些危险地笑起来。
陈子奚幽幽道:“夜半深更,如此声势浩大地来围殴我郎君,所为何事呀?”
04
“我叫江晏。”
于是,就成了这么个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开始对账的局面。
那掌柜闻言一愣:“原来你就是把头义子,江晏江师弟!”而后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褚清泉,这是我侠缘香寻!”
“寒香寻。”那老板娘横了他一眼,接过话头道,“这间客栈的老板,他不过是个收银的。且庆幸损失方才这位陈公子已经赔上了吧,否则你俩都得洗十天半个月的碗。”
“原来是洛神与褚师兄,我亦久闻大名。”江晏颔首,接着道,“这是陈子奚,江湖人称玉山君,乃是我的……”他顿了顿,“好友。”
转头一看,却对上陈子奚似笑非笑的眼睛。江晏有点头皮发麻地听他意味深长道:“哦,江晏江大侠。”
“我本来想亲口告诉你的。”江晏低声道。
“没事。”陈子奚见他又垂下眼,不免心软,改口道,“总归是听到你亲口说了。只是江大侠如何知晓我名字?”
“马明王庙,”江晏一顿,“道听途说。”
什么道听途说,分明是偷听到的吧!陈子奚小为震撼:“你那时就在跟踪我?!”
“……”江晏不语。
“所以,”旁边支颐看戏的寒香寻饶有兴味地插话,“说是挚友,实为夫妻?”
“不不不,”陈子奚一愣,立刻解释,“这身衣裳情有可原,况且我为中庸,江大侠为天乾……”他悄悄戳了一下江晏,“江大侠,你也说说话呀。”
江晏不置可否,只是听他亲口承认是中庸时,竟还是不免心中一空:自己婚约的对象是为坤泽。此前纵使他知道玉山君对外称中庸,心底却仍然抱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侥幸。而如今这句话,却彻底地打灭了那一线期待。
“……是。”他淡淡道,“不过是权宜之计。”
陈子奚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更低落了,有些不知所措,。
桌上一时间静默,褚清泉张望了众人一番,非常会读气氛地笑着开口道:“今日相聚,也算是缘分,就当我请客,请二位喝酒!”
“你哪来的酒?”寒香寻闻言笑了一声,“我做东还差不多。”
她支使褚清泉抱上来一坛酒,一开封,果真香飘十里,陈子奚眼睛都亮了。江晏这才确认,此前闻到的酒香正是此酒,原来是老板娘自酿。
酒过三巡,陈子奚转过头,笑吟吟地对江晏道:“今日倒托褚大侠与你不打不相识的契机,叫我有口福了。”
他大概是有点醉了,一双桃花目盈盈如水地看过来。江晏看着莹莹烛火在他眼中明亮地跃动,忽觉这酒确实醉人。
“是吧?香寻的手艺可是远近闻名!”褚清泉爽快道,“下次清河见,再请二位喝更好的!”
“你们要走了?”陈子奚好奇地开口,“清河离这里可不近。”
“听闻清河有一处世外桃源,春日遍开雪白梨花,”寒香寻平静道,“有一故友在那处开了医馆,邀我前去相聚。”
褚清泉道:“正巧这无名酒方还缺了一味,我们也在这里呆了太久,便决定北上去清河看看,明日便要闭店启程了,你们来得也是赶巧。”
“原来如此。”陈子奚笑着举杯,“那便期待有朝一日,与二位清河再见!”
褚清泉大笑,亦饮尽杯中酒,豪气千云道:“届时定任君畅饮——”他肘了一下江晏,见这冷面师弟也被烛光照得露出一丝浅笑,才接着道,“不知二位是要往何处去?”
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江晏与陈子奚面面相觑:去哪里?还没考虑。
寒香寻见状,晃着杯中酒缓缓开口道:“你二人一南一北,却还没游历过这世间吧?”
游历?两个年轻人皆是一愣,却听她继续道:“不是你俩打仗时候那种游历;我听过你们前两年在前线的名号,不是那回事。”
“是遍尝天下风味,遍历风土人情,结识世间英豪——今日你们已识得两人了。”
“他说给你们喝酒,那是从他的份里出,看他出不出得起那么多了,”她看了一眼褚清泉一下耷拉下来的眉毛,轻笑了一声,“至于你们,要畅饮我的酒,届时得带着故事来换。”
“如何,想好去哪儿了吗?”
江陈二人对视一眼,陈子奚略一思量,伸出手在那舆图上继续画起来:“至于去哪里,”
“往南可以寻蓬莱仙山,”一笔落在江南,
“往北探华山之巅,”一笔落在中原,
“往西过大漠,往东斩长鲸,”一笔落在关外,一笔落在塞北。
“哎呀,”陈子奚扇骨一敲,笑对江晏道,“竟然处处好风光,江大侠何如?”
江晏抬眸,对褚寒二人道:“过些年头天下太平,或许要召开武林大会,我与子奚定再来与二位换酒。”
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届时,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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