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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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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8
Words:
39,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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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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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昴】从BE开始的拯救剑圣的生活

Summary:

*纯爱HE *挚友不仅怀疑我是同性恋,还怀疑我是人外控怎么办 *我的挚友不可能会爱我

summary:“如果我不再是「剑圣」的话,我该如何活下去呢?我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莱茵哈鲁特死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菜月昴还在宅邸用餐。

  坐在主位的罗兹瓦尔切下一块牛肉,毫无铺垫地说道:

  “今早,阿斯特雷亚宅传来消息,「剑圣」大人在昨天夜里——死掉了。真是震撼人心——的大新闻——”

  异瞳的美青年举着叉子,带着夸张的笑容宣布了这个消息。

  “真、真的?!莱茵哈鲁特大人他……去世了?”银发的半精灵失态地反问。

  “千真万确哦,明天就要举行葬礼了,王国要乱得不像样子了吧。”

  “不可能。”

  从刚才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的黑发少年平静地反驳道,“莱茵哈鲁特不会死的。”

  褐瞳一瞬不错地盯着盘子里被切得歪歪扭扭的牛排,他机械地咬住空无一物的餐叉,牙齿不间断地啃咬着,又重复了一遍:“莱茵哈鲁特是不会死的——别开玩笑了。”

  “遗憾,我已经收到讣告了,”罗兹瓦尔耸耸肩,“昴,请节哀。”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可是莱茵哈鲁特,有各种加护的,被世界宠爱的「剑圣」。”餐刀和肉块互相摩擦着,褐红色的断面溢出略带血丝的汁液。

  “有谁可以伤害到他?就算是大罪司教这种有着Bug级别能力的家伙都不可能做到。噢…我明白了,是那个吧,一些诱敌的伎俩,放出假消息后把人一网打尽之类的,莱茵哈鲁特也太会瞒着我了,但是太拙劣了,听起来完全没有可信度啊。”

  黑发的少年双手捏住刀叉,仿佛在用全身的力量抵抗这种冷酷的金属,声音像是清晨的空气,平静之中附着淡薄的冷感。

  “而且告诉我也没什么吧,真过分啊,说好是朋友的。消灭大罪司教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叫我呢,见到他之后一定要好好谴责。”

  愈加快速的话语让人几乎大脑过载,菜月昴说着说着,倏尔起身扶住桌子颇为不满地笑起来。

  “巴鲁斯……”

  粉发的女仆皱起眉毛,伸手想要扶住他,然而后者只是晃了晃脑袋,瞪着餐盘里被切成薄片的圣女果。

  “昴不相信的话,就请前往阿斯特雷亚宅确认吧,顺便请代我提前哀悼,毕竟王国里难得有如此正直的骑士。”

  罗兹瓦尔垂下眼眸,他的表情无时不刻都像是在「扮演」,“坐着龙车去会快一点。”

  “十分感谢。”

  忘记了期待足足三天的平果炖牛排,也忘记了明晃晃拦在眼前的餐桌、花坛和灌木丛,菜月昴迈着不倒翁似的步伐离开了。

  

  菜月昴拒绝了任何人的陪同,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阿斯特雷亚宅的龙车。

  轻微的颠簸加剧了头脑的眩晕,坐在密闭空间里的少年用全身的力量抵抗着龙车的摇摆,无休无止的嗡鸣像是聚集了一群蚊蝇在耳边哀叫,双手握成拳头,似乎在以一种对抗的姿态朝世界宣泄怒火,但只是平放在膝盖。

  奇异的悬浮感从足底一直漫溢至头顶,用以踩踏的木板并不存在,用以遮挡的车顶也不存在,仿佛他所处的龙车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崖,少年坐在悬崖边,山间凛冽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空无一物。

  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日光晃过褐色的眼珠,菜月昴毫无所觉,陷入沉思般,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车轮碾过地面的颠簸,窗帘摇晃时的摩擦,被车窗过滤了一部分的交谈——也许是在谈论「剑圣」的死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莱茵哈鲁特不会死的。他反复默念着,头发一根一根地落下。

  倏尔,身体感知到颠簸停止了。

  菜月昴起身走下龙车,双腿仅凭本能在挪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高空的玻璃栈桥,似乎随时都有碎裂的风险。

  ——比起其他贵族宅邸而言稍显简朴的阿斯特雷亚宅近在眼前了。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然而空气中浮动的不是悲痛的情绪,像是动物园的售票处,所有人都是为了观瞻某个巨大而奇特的传说动物蜂拥而至。

  “你们……都给我滚——!!!”

  如同苍天降下的巨剑,少女尖锐的怒吼荡平了一切纷杂的声音。

  穿着「贤人会」服饰的人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肩膀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推力,黑发少年无视了身后的声音,目光转向眼前的金发少女。

  “菲鲁特,莱茵哈鲁特怎——”

  红瞳毫无预兆地挤出大股眼泪,菲鲁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呜咽着:“小哥……”

  大脑飞快地拆解出话语的真意,菜月昴瞬间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莱茵哈鲁特……死了。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五官、身姿、头发,乃至笑容。迟滞的大脑无法调动任何记忆,仿佛随着生命的消逝,莱茵哈鲁特的面影也如同逐渐干涸的溪水,那双镶嵌碧空的清澄眼眸隐于污泥,消泯在大地之中。

  无法思考,无法回忆,无法言说。

  菜月昴突然感到头晕耳鸣,过分敏感的耳朵被人为地拨向了静音键。

  他感到嘴唇自发地张合着说了什么,但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像是被施加了一层纱幕。

  “……是今天早上发现的……从来不会赖床晚起……要好好嘲笑一番……推开门……躺在床上……没有呼吸……”

  耳朵断断续续地接收到声响,菜月昴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缓慢地转动着脖子,咬字陡然清晰起来:“就只有这些吗?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了,他就像睡着了一样。”

  菲鲁特垂下了头,她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饭,他还说要去拜访小哥,因为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对不起…我、我完全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菜月昴提起唇角,摸了摸菲鲁特的头发,“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菲鲁特不用担心,完全不需要为此烦恼或是承担任何心情,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带我去看看莱茵哈鲁特吧,他应该等很久了。”他描出一个笑容。

  菲鲁特看着他的表情,莫名瑟缩了一下。

  

  阿斯特雷亚宅比往常热闹些,和菜月昴记忆中大相径庭,从前虽然也谈不上很安静,但那时候的「热闹」和现下的「热闹」毫无共通之处,是一种腐败的热切。

  现场穿着「贤人会」服饰的人不算少,这已经是菲鲁特极力拦截的结果了,还有一些衣香鬓影的贵族,精致得体的黑色礼服上别了一朵不甚和谐的白花,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团被匆匆揉皱的纸。

  面容出奇一致的贵族捏着手帕,不时瞥向不远处被鲜花簇拥的棺椁,随后优雅克制地点点眼角,无论什么都可以被当作话题,死亡是其中最便于谈论的一种。

  菜月昴绕过了贵族,绕过了在近处凝望着庭园中央的亨克尔和威尔海姆。

  大概也是悲痛的表情吧。菜月昴继续走着,视线越过人群,落到庭园中心。

  庭园中央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纤细娇嫩的「戴安娜」承受着夏日的阳光,反射出令人生厌的光彩,趴伏在树干的夏蝉也许是知晓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不遗余力地哀鸣着,像是台风前闷热的空气,厚厚地罩下来。

  尤里乌斯和菲莉丝笔直地站在水晶棺旁,饶是素来喜欢插科打诨的猫耳骑士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望着里面的第四位骑士。

  尤里乌斯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端丽的面容上所呈现的表情与其说是悲痛,更像是一片空茫的残雪。

  “昴……”

  干涩的声音响起,紫发青年艰难地说道:“契约精灵告诉我……莱茵哈鲁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说到底,莱茵哈鲁特根本不可能会因为受伤而死,何况他还有「不死鸟的加护」。”

  菲莉丝说着,手上又浮现出青色的光芒,然而,一瞬间便黯淡下来,他皱起眉头,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又抬起手——

  “再这样下去,你的玛那会消耗过度。”尤里乌斯制止了他的动作。

  “呼……算了,反正小菲莉一点也不觉得伤心喵。”

  菲莉丝耸了耸肩:“虽然有「不死鸟的加护」,但是由于某些特殊情况的影响,莱茵哈鲁特一直在重复着「死」的过程,没有奇迹的话,他不会再醒过来了。”

  途中,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黑发少年闻言抿了抿唇,“特殊情况……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看出任何问题。”尤里乌斯摇了摇头。

  “「剑圣」居然会死。我还以为他永远不用体会到这种痛苦。”菲莉丝抽动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形似嘲弄的表情。

  “真是不愉快。”

  猫耳骑士目光沉沉地又看了一眼棺里的红发骑士,折下一朵花投进去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最优的骑士还伫立在棺前,什么也没说。

  菜月昴安静地等在一旁。

  “你有话要对他说吧,抱歉,我这就离开。”

  尤里乌斯拿起旁边的一束白百合,小心翼翼地塞进水晶棺内,“愿你的灵魂安息。”

  现在,只剩下菜月昴站在棺前了。

  手指抬了抬,身体像是激活了某种程序,菜月昴迈开步伐,扶着棺椁的边沿探头看向被鲜花簇拥的骑士。

  ……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菜月昴突兀地想。

  在异世界里,他已经见证过许多人的尸体,鲜血淋漓的,还有白森森的骨头横斜,内脏碎片混着血水溅得到处都是,还有砍下肢体时露出的桃红断面,一切都被「红色」所涂抹。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具寂静的尸体,仿佛只是水滴回归了寂静的海,一切并未发生的安然模样。

  眼前的红发骑士眉目温和,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幸福的梦,双手交叠在腹部,各色纯白的花朵环绕在他的周围,馥郁的芳香掩盖了死的气息——然而,前者也是一种「死」,花朵被截断了生命用以祭奠,其当下的状态和他本质并无不同。换句话说,是在用「死」来祭奠「死」。

  菜月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献给他的挚友,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住那张冰凉柔软的脸,凝望着莱茵哈鲁特。

  即便是内里不断重复着「死」的过程,红发骑士依然保有了与先前别无二致的美丽,那张超越性别的美貌在死亡的衬托下像是一块水晶般洁净纯粹的断面,在阳光下辉耀出清澄的光泽,头顶传来鸟类振翅的响动,扑棱棱地落下一根洁白的羽毛,盖住他的眼睛。

  看不到莱茵哈鲁特的眼睛了,很可惜。

  菜月昴拂去羽毛,指尖触碰到眼皮,他来回滑动手指,感受着眼球的弧度,眼头和眼尾凹陷,中间又突起,所连缀成的弧线像是在勾勒太阳从海平面上升的图景,然而,眼眸里的太阳并不会就此升起,或者说,它凝固了,困在名为「莱茵哈鲁特」的琥珀里。

  这对镶嵌着晴空的眼睛不会再睁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菜月昴摸向口袋,掏出自己的爱刀「流星」,这是某一次轮回里陪伴他多时相当好用的刀具,他常常用来削土豆和平果,偶尔也会不小心切到自己的手。

  寒芒灼灼的刀尖反射出冷质的光辉,菜月昴在刀身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略显抽搐的表情。

  这不就和当时一模一样了吗?但那时候自己也没能刺下自己的喉咙,现在的他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自认为胆小的菜月昴开始忧愁起来,然而此行并没有准备更多的工具,求助于尤里乌斯或是其他人也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自杀这件事情上,他只能依靠自己。

  明明什么也没做,喉咙就已经开始抽搐发痛,口腔不断分泌出涎水,菜月昴反复吞咽,呼吸,握住刀柄的手颤抖起来。

  可以做到,我可以做到,迄今为止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死亡了,这种刺穿喉咙的死法比起那些千奇百怪的经历来说已经很温柔,只要手法得当,甚至不会太痛苦…大概吧。

  想着想着,心情竟奇异地轻盈起来。只要「死亡回归」,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他又望向安睡着的莱茵哈鲁特,红发骑士一无所知地躺着,今天在场抑或不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然而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甚至就连菜月昴在他眼前自尽这件事,也没办法感知到了。

  黑发少年不禁以幻想勾勒出莱茵哈鲁特可能做出的表情,这大概是许多人在死前都会幻想的事情,猜测亲密的人会不会因此而痛苦。

  大概是震惊吧,流泪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菜月昴很难想象莱茵哈鲁特会有哭泣的时候,被世界宠爱的人怎么会遭遇让他流泪的事情呢,然而——就是这样饱受偏爱的存在,却不知缘由地死去了。

  就算是为了圆满的结局,也必须在今天尽快死去,多活一分钟都有存错档的风险。

  少年几乎将半个身子俯伏于水晶棺,低头注视着莱茵哈鲁特的面容,被遮挡了阳光的两张脸此刻一并浸入阴影之中,刀尖对准咽喉的位置,抵住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推进,起初是细微的刺痛,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顺着刀尖一点点流下,滴滴答答地染红了红发骑士的双手。

  “呼哧…呼哧…莱茵哈鲁特……我…我一定会…救…救你……”

  痛感如同晃漾的水波般一圈圈荡开,菜月昴的嘴角不断涌出血泡,血沫飞溅到纯白的花朵和骑士服上,甚至还有莱茵哈鲁特的脸颊,平静的面容在血液的映衬下反而显出一种透着死气的纯净。

  只需要最后一下了……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始。

  手指猛地用力往前一推,菜月昴很出色地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过量的疼痛触发了大脑的屏障,只留下朦胧不清的感觉,视野逐渐狭窄,思维开始钝化,一股股血液顺着刀身淌落,一部分垂直落入莱茵哈鲁特的唇瓣,更多的是染红了他的骑士服。

  生命迅速从切口溢出,意识逐渐邈远,菜月昴努力睁大眼,凝视着莱茵哈鲁特,他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似乎爆发出一阵惊叫,随后是纷乱的脚步声,然而这一切都不能传到菜月昴的耳朵里了。

  像是要躺在红发骑士的怀里一般,菜月昴一头栽进了莱茵哈鲁特的棺椁里。

  

  菜月昴从柔软的床铺睁开眼,咽喉处似乎还残留尖锐的刺痛,他伸手摸了摸——光洁平整,没有任何切口。

  回归了,现在必须马上赶到阿斯特雷亚宅邸!

  黑发少年从床上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穿鞋,衣衫不整地冲出了房门。

  ——“巴鲁斯真下流。”

  随着一句淡漠的话语响起,娇小的粉发女仆拦住了菜月昴的去路,“衣服都没换好,在爱蜜莉雅大人面前出丑的话,我是不会理会你的。”

  “嘛…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菜月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旋即猛地看向她,目光灼灼:“姐姐大人,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要具体的时间。”

  “……你真的睡傻了吧。”

  拉姆叹了口气,报出确切的日期后,就看见她面前的黑发少年突然狂乱地挥舞着手臂,喊着“来得及”“有七天”等各种不知所谓的话,便又折返了他自己的房间。

  “砰——”

  红茶晃出零星的水滴,落到餐盘上,拉姆皱起眉,正要继续端到罗兹瓦尔的房间里。

  里头隐隐约约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迈开步伐的拉姆忍不住停下来,偏头看向闭锁的房门。

  也许只是在找东西。

  粉发女仆准备离开时,房门忽而又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黑发少年穿着执事服,手里提着小箱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

  “巴鲁斯要去哪?”

  平静的语调隐隐透出一丝波澜。

  “事发突然,我要去阿斯特雷亚宅一趟。”菜月昴眼神游移,“是…一些特别的原因。”

  “哦?巴鲁斯是准备去那里当执事了吗?”

  粉发女仆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

  “诶…这个理由倒是可以用一下——”菜月昴嘟囔几声,完全没有注意到拉姆的脸色,语速飞快地说道:

  “总之我会回来的,抱歉姐姐大人,我实在有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有一小段时间不能在这里,但是我的心是一直一直在爱蜜莉雅碳这里的哟,再见我去找莱茵哈鲁特了,Bye-Bye~对了借用一下龙车,麻烦姐姐大人帮我向罗兹瓦尔说一声——”

  黑发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冲向外面,声音越来越小,虽然他平素做事也颇为风风火火,但眼前的情况着实少见。

  脸色不佳的粉发女仆抽搐着嘴角,最终还是平静地敲响了房门:

  “抱歉,拉姆有件事情需要向罗兹瓦尔大人说明。”

  “请进。”

  擅自搭乘龙车前往阿斯特雷亚宅的菜月昴说明了希望在此借住一段时间的意愿后,立刻得到了芙拉姆和格拉西丝的亲切欢迎。

  “莱茵哈鲁特大人经常提起您呢。”

  “莱茵哈鲁特大人最近还说要去找您呢。”

  双生女仆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菜月昴听得几乎有些飘飘然了,脸上露出梦幻般的微笑。

  什么嘛——莱茵哈鲁特居然这么惦记着自己,虽然有时候这家伙太没有距离感了,但这就是他表达友谊的方式吧。

  菜月昴这样想着,忍不住发出了怪异的声音。他拍着胸脯,扬起得意的眉毛:“毕竟我和莱茵哈鲁特可是挚友、挚友哟!是那种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

  虽然已经在异世界获得了许多友谊,但莱茵哈鲁特的友谊无疑是特别的,那位善良正直的,有着超越性别之美的红发骑士。光是当初在小巷救下自己的那件事,就足够为之付出生命。

  所以,我一定会拯救你的,莱茵哈鲁特。

  猝不及防又想到躺在棺椁里的骑士,那张平静中透着死气的脸,于是心情骤然阴郁起来,菜月昴抿了抿唇,忍不住向天空举起拳头,小声地喊道:“莱茵哈鲁特——”

  “昴——日安,看到你依旧充满元气,真的是太好了…诶?”

  只是向难得见面的友人打招呼,莱茵哈鲁特看着黑发少年猛地转过身来,张开手臂——

  足足反应了三秒钟,莱茵哈鲁特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怀中的少年扑过来的力度相当惊人,但莱茵哈鲁特晃都没晃一下,只是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柔软的发旋——那里似乎有点乱了。

  像拥抱这种过分亲昵的举动,莱茵哈鲁特自五岁起就没有体会过了,因此,眼下不知如何动作的他忖度了好一会,末了迟疑地回抱着,一只手放在菜月昴的头顶轻轻抚摸几下。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两张相同却有着本质差异的面影闪烁、交叠,最后拧成不祥的色块,在大脑里炸开,棺椁里浓郁的花香仿佛是缠绕在鼻腔的头发丝。

  菜月昴重复着支离破碎的字句,无意识地紧紧抱住莱茵哈鲁特,完全没有控制力道。

  “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对腹部传来的不适提出任何意见,莱茵哈鲁特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像菜月昴一样用力。

  关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及时地把菜月昴从上一次轮回中拉扯回来。

  “没、没事——哇啊啊啊啊啊啊我们为什么会靠这么近??很吓人啊?!主要是你的脸——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啦,不如说正是因为颜值太超过了,才更容易被吓到。”

  菜月昴抬头就看到一个放大了数倍的池面系青年,顿时哇啦哇啦地叫起来,连连后撤了三四步,而后者正微微蹙起眉尖,含映出一种忧郁的海水般的气质。

  “昴这样问让我有点伤心。”红发青年的眼眸失落地垂下,像是沐浴阳光的番茄突然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水,“刚刚是昴突然抱上来的。”

  “是、是吗?!”菜月昴顿时僵在原地,回忆丝毫没有尊重他的主观意愿,一遍一遍地按下重播键。

  “是的,芙拉姆亲眼看到昴大人抱住莱茵哈鲁特大人的。”

  “是的,格拉西丝目睹了全程,昴大人抱得紧紧紧紧的,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见面一样。”

  “什、什么?!我…?!”

  黑发少年张开嘴唇,慢慢把一口夏日的空气压缩,吸入喉管,旋即发出一阵惨叫,朝莱茵哈鲁特深深鞠躬,柔软的额发先是往后倒着,又猛地垂下:

  “对不起,十分抱歉,万分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抱你的,不对也不能这么解释,总之请原谅我的无心之失,如果需要解气的话也可以来抱我……不对不对我到底在说什么——”

  “昴倒也不用这样……”

  莱茵哈鲁特半是无奈地弯起眼睛,伸手把黑发少年的身体扶正,“而且我并不讨厌这样,不如说谢谢昴让我久违地体会到了被拥抱的感觉。”

  他顿了顿,蓝眼睛闪动着光彩,“昴相当温暖呢。我会好好记住并珍惜刚才的感受。”

  “也、也不用这么夸张啦。”

  不仅没有引来不满,反倒被塞了一堆感谢和赞美,菜月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莱茵哈鲁特刚刚怎么突然出现了,难道是因为我叫了你的名字?!这也是什么加护吗?被喊到名字就可以立刻赶过来之类的。”

  “我倒是很希望有这种加护,这样昴有事需要呼唤我的话,我就能立刻赶到你身边了。唔……这样一说确实很有必要,看来需要向欧德大人申请相应的加护才行。”

  莱茵哈鲁特忖度着,完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我觉得还是不用吧?!而且,比起你因为加护赶到我身边,我还是更希望看到你为了我努力赶过来的样子。”

  菜月昴肃然地点点他的心口:“「真心」可是比「加护」要美丽一百倍的事物。”

  “原来如此。不过需要纠正一点的是,不论有没有这种加护,我都是真心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红发骑士捏着他的手指露出清爽的笑容。

  “我、我知道啦,你不要顶着这张脸说出一些让腐女子高兴的话啊?!”菜月昴立刻缩回手。

  莱茵哈鲁特见状,疑惑不解地说,“我自认为只是在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并没有要讨好所谓——”嘴唇完美地复刻了陌生的词汇,“「腐女子」的意图,这一点还请昴不要误会。”

  “我就是明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跟你说啊……”

  黑发少年尴尬地捂住脸,屏蔽了一些“脸红”“天气热”等零零碎碎的词汇,假装自然地交谈着(如果忽略他决计不肯放下的手):

  “算了,说正事吧。”

  “请讲。昴特地来找我,一定有很紧急的事吧,是哪里出现大罪司教了吗?”

  莱茵哈鲁特正色道,右手扶住龙剑。

  “呃……虽然不是这种正事,但是这也是同样要紧的正事!于是——”

  黑发少年突兀地朝他伸出手,“未来的七天我都会暂住在这里,请多指教!呃…我知道这样唐突跑到你家住下不太好啦……其实是因为…是因为——”

  额角渗出细汗,黑发少年拼命想着合理的借口,倏尔想到拉姆的话,顿时语速飞快:“因为我打算在阿斯特雷亚宅当七天的执事!这个理由够充分吧?!我很会打扫的,缝衣服的工作我也很熟练,做饭的话可能差一点但是爱蜜莉雅碳和姐姐大人都说我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所以——收留我?就七天。”

  说到末尾,声音已经完全弱下来,菜月昴缩了缩脖颈,仿佛被提溜住了后颈皮,纤长的手指直挺挺地僵着。

  怎么办…但是就算被拒绝的话也要死皮赖脸地待着,大不了当一回Stalker(跟踪狂),反正莱茵哈鲁特大概也不会把自己抓起来——但是搞不好尤里乌斯那个混蛋会多管闲事,那个家伙……真是令人讨厌!

  菜月昴磨了磨牙。

  莱茵哈鲁特闻言握住他的手掌,露出显而易见的高兴表情,“昴要住下来,我很欢迎,只是…爱蜜莉雅大人那边不知是否会介意呢?”

  说着,语气隐隐含了几分担忧。

  “不会吧,只是暂住一下,我觉得爱蜜莉雅碳应该不会介意的。”

  菜月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毕竟我和昴分属不同阵营,贸然住下也许会引起什么误会。虽然很高兴可以和昴住在一起,但是如果因此对昴造成一些不良影响就不好了。”

  “糟了…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但是我真的很想住下来,只会打扰七天,拜托了!”

  菜月昴终于反应过来拉姆当时的反应为什么有些奇怪了。

  就算冒着被讨厌的风险,也不能放弃。他想。

  红发骑士沉吟片刻,继而轻轻拍掌,“那么由我以昴朋友的名义,向爱蜜莉雅大人书信一封,说明是我邀请你来小住一段时间,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太好了!你很会变通嘛,完全是可靠的骑士大人。”

  计划的第一步顺利推进,菜月昴欢呼着锤了锤他的肩膀:接下来寸步不离地跟在莱茵哈鲁特身边,这样一定没问题。

  “感谢昴的夸赞,但我这样做是出于私心,反而有违于骑士道。”莱茵哈鲁特苦笑着,“只是我个人很希望昴留下来,这样的私心并不足以得到夸奖。”

  菜月昴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照你所说,那你刚刚不应该提醒我,只需要假装什么都不清楚地欢迎我就好了。”

  “因为我判断这两者的优先度是不一样的,相较于我的私心而言,昴的事情会更重要一点。”莱茵哈鲁特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菜月昴闻言无奈地戳戳他的胸口,“这就更能说明你的行为是完全符合骑士道的啊,笨蛋,没有规定说骑士道不能具有私心,比如说——”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莱茵哈鲁特腰侧的龙剑,“为了守护他人而执剑也是一种美丽的私心。世界正是无数私心糅合而成,只是有的私心会导向不好的结果……”

  菜月昴说着,又摇了摇头,“但是好与坏也是相对而言,总之,有私心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哦,虽然我的理解大概很浅薄,但是我想,骑士道是不会排斥「私心」的。”

  “我觉得莱茵哈鲁特刚刚的行为已经相当之高尚了诶,换作是我倒不一定会做出相同的事……而且就算不高尚也没什么吧,又没有规定说永远只能做高尚的事情,这也太反人性了,是绝对的No。”

  黑发少年偏过头,目光移向眼前的红发骑士:

  “反倒是你,应该稍微多在意自己的私心,纵使你打算自私自利地活着,我也会支持你的。”

  “——”

  莱茵哈鲁特怔愣地看着他的侧影,盛夏的日光浅浅地照射下来,少年脸上的绒毛如同星星的碎屑,侧颜几乎与太阳融汇。

  鼓动…一直在胸中鼓动着,几近呼之欲出的心跳,无法被冠以任何确切的名字。

  “我大概明白昴的意思了,那昴的私心又是什么?”

  莱茵哈鲁特暗暗指责自己失礼的窥探行径,然而却无法控制心的流向。

  红发的骑士在一扇高大庄严的门扉前,试图扭开紧闭的锁。

  菜月昴闻言侧过身来。

  红发骑士和黑发少年面对着彼此,视线交汇之际,谁也不曾言语,只有花叶拂动的声响。

  倏尔,菜月昴轻轻笑起来,褐瞳像是一碗含映太阳的清水。

  门扉裂开了一道缝隙。

  莱茵哈鲁特听见他说:

  “大概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吧。”

  说着,他折下一朵小小的「戴安娜」别在莱茵哈鲁特的发间,“送给你,嗯…就当是我的谢礼?不过随意摘花是不是不太好,而且这花是你家的,我下次再送点别的。”

  “嗯……”菜月昴摸着下巴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池面系,相当好看!”

  莱茵哈鲁特失笑,抬手摸向发间,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细嫩的花茎,“不用哦,我认为很合适。我会好好珍藏昴的这份心意,哪怕枯萎也绝不离弃,对了,只要做成干花标本,就可以时刻带在身上了。”

  “也不用做到这样吧?!如果你喜欢花的话,我倒是可以经常送你。而且做成干花标本带在身上很容易碎裂吧。”

  菜月昴想起自己闲暇时学过的标本技艺。

  “唔……「喜欢花」和「喜欢昴送的花」两者之间有差别吗?我还不太明白。”

  “求你不要再说这种很——”菜月昴抽了抽嘴角,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原来预备要说的词吐出来,只得顶着莱茵哈鲁特疑惑的眼神诡异地停顿片刻,抱怨道:“总之就是这种话!”

  “我还是不明白昴的意思呢。”

  莱茵哈鲁特歪了歪头,花朵被他别在了披风和内搭之间的缝隙,“关于碎裂这一点,请不用担心,只要申请一个「标本不会碎裂」的加护就好了。”

  “不要滥用加护啊?!可恶,我都要嫉妒了。”

  “因为是昴的礼物,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算了,感觉再强调一遍只会显得很刻意。”

  以出门采买的借口,菜月昴愣是跟上了打算「巡逻式散步」的「剑圣」。

  “这样的话,就算被马可仕撞见,你也可以说是在和我逛街。”黑发少年装模作样地挎了个篮子。

  “很有道理,确实是个好办法呢。”

  莱茵哈鲁特依旧是那身紫白色的骑士服,形制和骑士团的正式服装很是相似,他扶住龙剑,视线扫过热闹的中央街区。

  身边的菜月昴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这种热闹的地方最需要注意了,搞不好致死的原因就在这里面。

  黑发少年紧紧抱住空篮子,几乎莱茵哈鲁特每走一步,他就会跟着踏出一步。

  注意到这一点的红发骑士放缓了步伐,倒真的像散步似的。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经常遇到特地过来打招呼的民众,莱茵哈鲁特微笑着,一一点头。

  菜月昴虽说也有好好回应,但是明显心不在焉。

  一颗鲜亮的平果放进空篮子里。红发骑士关切的声音传来:“昴似乎有心事,怎么了?”

  “没、没有啦。”

  菜月昴被吓得肩膀一抖,试图以笑容蒙混过关:“就是在想晚饭会吃什么。”

  “唔……卡罗婆婆说今天晚饭是牛小排和蔬菜烩面,昴有什么想吃的吗?”

  然而,菜月昴只是盯着篮子里的水果,莱茵哈鲁特见状思索片刻,道,“是想用平果做菜吗?”

  “嗯…哦哦——”

  菜月昴走了会神,闻言胡乱点点头,随口说道:“就吃平果烤莱茵哈鲁特吧……”

  “昴要拿我当食材的话,有点难以实现。”

  莱茵哈鲁特无奈地垂下眉毛,但看黑发少年似乎心情不佳的模样,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很想试试的话,我需要先申请「被割肉后会快速复原」和「被烹饪会变得好吃」的加护。”

  “嗯嗯……那就这么决——哈??什么加护?”

  一开始根本没在听的菜月昴随意地点点头,直到耳朵捕捉到了貌似很诡异的词汇,他瞬间惊叫起来,“什么肉…?谁要吃你?!是谁?犯人在哪里!”

  他瞬间龇牙咧嘴,恶狠狠地左顾右盼,头发一晃一晃的,结果被一双手夹住脸颊。

  莱茵哈鲁特弯起眉毛:“昴终于不走神了。”他顿了顿,一副为难的表情:“刚刚昴说要吃平果烤我。”

  “——!”

  菜月昴尴尬得想把篮子套在头上,“我…真的说了这种话?”

  “千真万确,我听得很清楚。”

  “……%&*@#”

  黑发少年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莱茵哈鲁特实在没听明白,随后就看到他啪地一下捂住脸。

  “那你也不用说那种话吧,太恐怖了啊,难道谁想吃一口你的肉,你都会答应吗?我都要开始担心你会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骗得团团转了诶。”

  菜月昴拧眉,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肃然道:“虽然你是「剑圣」,但是也不能放松警惕。”

  “嗯……我觉得主要是昴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作为友人的我,当然有必要完成昴的心愿——”

  说着,莱茵哈鲁特忍不住轻咳几声,唇边的笑音也跟着漏泄而出。

  “……其实是在捉弄我吧?!有人的坏心眼露出来了。”

  菜月昴愤愤不平地捏住他的脸颊肉,“从来没有发现「剑圣」大人是一个坏心眼骑士,这种事情说出去的话真的会有人信吗。”

  “嗯…这个——昴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莱茵哈鲁特稍微移开了视线。

  然而,菜月昴不可能会就此放过他,褐瞳微微眯起:“禁止转移话题。”

  莱茵哈鲁特闻言,立刻低下头:“十分抱歉,突然很想看昴的反应,因为感觉会很有趣。不过我很高兴,昴会这样担心我。”

  说到最后,红发骑士露出暖融融的微笑。

  “担心你不是很正常的吗?!”

  菜月昴屈指敲敲他的额头,“再怎么说,「剑圣」也是人类,而且我们可是朋友,这份感情是不容置疑的。”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珍贵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名号……只有你——不,什么都没有。”

  莱茵哈鲁特半是无奈地低下头,乖巧地维持着一个方便他弹自己额头的姿势,“不过,如果有一天,昴真的想尝尝我的肉,我也会欣然答应的。”

  “且不说我绝对不会提出这种要求……而且这种事情别答应啊,你这笨蛋笨蛋笨蛋——!”

  菜月昴说不清是泄愤还是含了点别的心情,双手夹住莱茵哈鲁特的脸颊疯狂蹂躏,后者只是睁着一双蓝眼睛,配合地发出友人所乐于听见的各种声音。

  “啊,想到了,我想吃平果炖牛排。”

  菜月昴最后扯了扯他的脸,“作为补偿,今天的晚饭你要亲自料理。”

  “可以哟,我会努力做出昴爱吃的料理。”

  这个姿势,莱茵哈鲁特不方便露出他的招牌笑容,转而眨动眼睛。

  “嘶——池面系的杀伤力太足了,禁·止·随·意·使·用!”

  “?我认为自己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种无意识的招数太可怕了……”菜月昴摇头晃脑地说,“还好我不喜欢男人,才不会为之动摇哦——总之继续进行「巡逻式散步」吧。”

  黑发少年突然快步走向了卖新鲜水果的摊贩。

  他身后的莱茵哈鲁特看着耳轮浮泛着的水红,仿佛是一种会流动的晚霞,在盛夏里燃烧着,阳光的辉映下显得流丽、静美。

  他莫名笑了起来,鼻腔仿佛可以闻见晚霞馥郁而浓烈的味道,一种热腾腾的,由夏日的花朵连缀而成的香气。

  但是——昴留在这里的时间只有七天。

  心情骤然沉甸甸的,前一刻钟还是碧空如洗的响晴,立刻开始弥漫起夜露瀼瀼的风。

  “快跟上!”菜月昴紧张兮兮的声音传来,仿佛生怕他走丢了一样频频回头,就连摊贩喊他都没反应。

  已经不是会迷路的孩子了……

  莱茵哈鲁特这样想道,迈步跟了上去。蝴蝶越过繁丽的花丛,收紧翅膀停在他们身边。

  

  晚饭的餐桌上,菜月昴先是和菲鲁特友好地打了招呼,没过多久,两人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也没忘记争抢那道垂涎已久的平果炖牛排。

  “小哥,小哥是执事吧,放下那块牛排!”

  “抱歉了,菲鲁特,我绝不会让出自己一见钟情的牛排。”

  “可恶,你难道是专门过来跟我抢吃的吗?!”

  “对我来说这只是顺便而已——嘿咻,多谢款待,我会连着你那份一并吃掉的。”

  席间爆发的一阵丁零当啷的,泉水般的脆响,几乎与房门被打开的咔哒声融合——

  “昴……?”

  莱茵哈鲁特茫然地看着桌边的黑发少年,他正撑着脑袋地看书,手指从纸页的右下角一捻,便轻捷地翻过一页,哗啦哗啦的,像是羽鸽从浓绿枝头的一侧,扑棱着翅膀跳到另一侧。

  “吕文字还是太难看懂——呜哇!”

  一边抱怨着一边翻书的少年骤然听见其他人的声音,不禁惊叫起来,莱茵哈鲁特险些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

  “嗯……夜安?”

  突然不知该如何交谈的红发骑士谨慎地使用了万能的开场白——在露格尼卡,此乃通用招呼语使用榜前三,另外两句是「日安」和「好巧」。

  “晚上好哈哈哈好巧啊你怎么也在啊呀时间不早了我们马上睡觉吧。”

  菜月昴干笑着,故作镇定地合上书,嘴唇突突突地吐出一长串话。

  莱茵哈鲁特:“啊?”

  这还是他头一次完全没能听懂友人的话,王国的「剑圣」罕见地发出了相当失礼的声音。

  他思忖片刻,又结合了菜月昴目前的表情神态、肢体动作和语气表达,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昴是因为不习惯在这里睡吧,毕竟是第一次住下呢,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着,蓝眼睛噌地一下被点亮,莱茵哈鲁特自认为想通了关键之处,很是喜悦:“如果昴用自己熟悉的寝具,应该能稍微缓解一下不安的心情。我这就去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一趟,请稍等,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的。”

  说着,穿着睡衣的「剑圣」大人就要以远超龙车的速度,漏夜前往罗兹瓦尔的宅邸。

  “等等等等——”

  菜月昴赶紧双手拉住他的手腕,其力道之大,像是把「剑圣」的整根手臂扯下来似的。

  然而莱茵哈鲁特只是就着这个姿势转过身来,“昴还有其他的东西要取吗?惯用的餐具和洗涤剂?”

  “很遗憾,全都不是!零分答案!”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菜月昴说完,诡异地停顿片刻,脸上浮现出困窘的表情,目光闪烁着,从友人疑惑的神色移至窗边寂静的月光。

  不直视那双过分清澄的眼睛极大地减缓了心理压力,但语气还有些磕磕绊绊:

  “呃…就是…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睡一张床吧?你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且我们是朋友,一起睡也没什么。”

  菜月昴一紧张就开始胡言乱语,语速也越来越快,“何况我们都是男人,就算睡一起也不会引人误会,还有,还有……呃,因为我有一个人就睡不着的毛病!”

  他自认为找到一个绝佳的借口,语言瞬间流畅起来。

  “所以,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准确来说不是今晚,是我在你家里的每个夜晚,可以都和你睡一张床吗?”

  就算用上卑劣的手段,也必须达成目的。

  怀抱着这样的决心,菜月昴以一种期待的眼神,全神贯注地抬头望着莱茵哈鲁特,“我可以这样期待的吧?期待你做出令我惊喜的回应。”

  这样的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

  全然在利用「剑圣」乐于助人的品德,心脏几乎要痛苦地搅在一起,菜月昴艰难地维持住面部表情,手指细细地颤着。

  头顶意外传来轻柔的触感,褪下手套的手指和那头红发有着同等的温暖,菜月昴下意识蹭了蹭,反应过来之后又尴尬地僵住了——

  简直和委屈得撒娇没有区别,但应该感到委屈的,是被自己利用的莱茵哈鲁特才对。

  柔软的发丝填满指缝,红发骑士感到自己像是在抚摸春天的草坪。

  然而,他有某种直觉:友人的心情似乎与之相悖。

  莱茵哈鲁特垂着眼注视菜月昴:

  “虽然不知道昴的身上为什么突然有种莫名悲伤的气氛——”

  说着,莱茵哈鲁特俯下腰,手掌拨开刘海,一个浅浅的吻落在了菜月昴的额头。

  含蕴天空的双眸轻轻闭起,纤长的睫毛还缭绕着浴室潮润的水汽,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恬淡的吻,菜月昴却只能联想到「死」。

  红发骑士的死相闪回,重组,如同被打碎的拼图,斑斓的色块拼凑成全然扭曲的混乱。

  菜月昴情不自禁地抓紧他的手,瞪大双眼盯住莱茵哈鲁特的面庞。

  牢牢记住…只需要记住这个……

  菜月昴恍惚时间在此刻被无限延伸,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是让心情好起来的魔法。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有对我做过这样的事情。我想,也许可以稍微安抚到昴的心情……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正确吗?抱歉,记忆太久——”

  莱茵哈鲁特感受到友人骤然急促的呼吸,瞬间关切地拧起眉尖,说到最后,全然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菜月昴倏尔回过神来,急忙打断。

  “当、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只是因为你刚刚太突然了……对!太突然了!”

  随着余音落下,莫名被亲吻额头的羞赧和慌张情绪姗姗来迟地喷薄而出,菜月昴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你怎、怎么能对别人做这种事呢!就就就算只是亲额头也不行!这是性骚扰!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哦?!呃、不对……真的有人忍心打这张完美的脸吗——不是,嘴巴太混乱了!”

  “昴不是别人……”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被听见。

  菜月昴的脸烫得厉害,双手捂住额头,眼睛几乎要被蒸熟了:“我是说,再好看也不能做这种事,至少不可以对女孩子做这种事!”

  “昴是男性。”

  “我当然是男性啊——我是说这种行为对女孩子来说很不合适!”

  “所以我只对昴做过这种事情。”

  “......为什么怎么解释都会变得很奇怪啊!!算了,你别对其他人做这种事情就好。”

  菜月昴崩溃地捂住眼睛,倒是没有心思再沉浸于自厌的情绪里了。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露出清爽的笑容,“昴现在心情好起来了吗?”

  “拜你所赐,倒是好不少了。”

  黑发少年长长地叹息一声,“所以呢,答案是什么?事先说明,就算你拒绝,我也会赖在这里的,嗯...只要待在这里就好,有没有床不重要。好吧,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是我真的——”

  “我很乐意。”

  莱茵哈鲁特轻轻拨了拨他的刘海,“不如说,昴愿意和我如此亲近,我感到很荣幸。但是,我并不清楚我的睡相如何,可能会打扰到昴的休息。”

  “我也不知道我的睡相如何,所以扯平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菜月昴彻底安心下来,他迅速躺到床褥的外侧,“我习惯睡外面,而且...嗯,这样你不会掉下去。”

  “按理来说我应该不至于掉下去......”

  莱茵哈鲁特苦笑着。

  “那就当我在保护你,怎么样!有菜月昴大人在,完全不用担心哟~”

  “唔,虽然很感动昴的这份保护之心,但我个人认为我的房间还算安全,而且假使真的有危险,也应当是我保护昴才对,无论是身为友人,还是作为王国的骑士。”

  红发的骑士按住自己的心口,即便身着睡衣,由他来做出这番动作,依旧具有凛然的骑士风范。

  然而,菜月昴却以不输于他的气势抱住手臂,眼神毫不相让:“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我姑且也算是骑士,而且莱茵哈鲁特是我重要的挚友,所以——保护你是我的权利。”

  “但......”

  "反·驳·禁·止!"

  莱茵哈鲁特只好乖巧地点点头,无奈地垂下眉毛:“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呢。”

  “感觉如何?”

  “很奇妙的心情,不知道如何形容。”

  听到菜月昴的询问,莱茵哈鲁特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回答得有些缓慢,“但是胸口热乎乎的,是因为我刚洗完澡吗?”

  “嗯…也许是吧。”

  然而,菜月昴避开了那双苍蓝的眼睛,强行压下乱糟糟的心绪,躺进了被窝。

  莱茵哈鲁特见状,贴心地熄灭了用以照明的魔法器。

  “晚安,昴,祝你有个美好的梦境。”

  “嗯……晚安。”

  黑发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透着浓浓的倦意。

  

  窗外月色暗沉,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刻。

  黑发少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侧躺着呼吸绵长均匀的红发青年。

  也许是睡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仍在烧灼额头,抑或上个轮回所残留的余烬还燎着火光。

  简而言之,菜月昴失眠了。

  身体缓缓转向,黑发少年借着微弱的月光注视着安睡的莱茵哈鲁特。

  他的睡相很安稳,没有出现过任何不得体的动作,甚至呼吸也很轻,完全不会吵到其他人。

  这样的「剑圣」,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剥夺生命呢?

  菜月昴实在想不通,手指情不自禁地伸向那双闭起的眼睛,又在半空中收回,仿佛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要触摸月光。

  这算是度过了第一天吧,还没有发生任何异样,不过也算好事,接下来只需要平安地度过接下来的六天。

  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你死去……

  菜月昴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呼吸声,沉沉睡去了。

  

  事实证明,虽然莱茵哈鲁特睡相很好,但是由于菜月昴的睡相相当一般,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已经醒了半个小时的莱茵哈鲁特无奈地看着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扒住自己的菜月昴。

  再这样下去……骑士团那边会迟到。

  红发骑士本着不能吵醒友人的精神,试图向世界申请一个「起床不会吵醒菜月昴」的加护——然而并没有被理会。

  好在,菜月昴很快就醒过来了,他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早起的倦气,黏糊糊的:“唔…好困,不想起床…”

  “昴,日安。”

  分外迷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菜月昴立马清醒过来,“日安——呜哇?!你你你……睡相也太差了吧?!”

  一副被占便宜的羞愤模样,裹紧了被子。

  “被昴这样误会,我有点伤心。”

  莱茵哈鲁特一本正经地说,“睡醒的时候,就发现昴紧紧地缠着我。”

  “是…是吗?我有这么不知廉耻吗,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我可以向昴演示一遍。”

  “不不不不不用了!可恶…原来我睡相这么糟糕吗??深受打击了。”

  菜月昴连声拒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变成了自言自语。

  可惜莱茵哈鲁特的耳力相当不错,见状主动替友人解释:“我觉得也称不上「糟糕」二字,只是稍微有点出乎意料,原来昴睡觉喜欢抱着人。”

  “……不要再说了!”

  菜月昴愤怒地捏住莱茵哈鲁特的嘴唇。

  后者被强行闭嘴,只好用手指比了个走路的姿势。

  “你要…走?去哪?!”

  见菜月昴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莱茵哈鲁特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悬挂在墙上的龙剑。

  “……意思是你今天要去巡逻?”

  红发骑士瞬间用光闪闪的眼睛看向他。

  菜月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耽误了「剑圣」的巡逻,霎时松开手,“那个…不好意思,一时情急。”

  “没关系,那么我先去洗漱一下,昴如果有需要的话,就来骑士团找我。”

  “不,我也去巡逻。”

  菜月昴以一副不容反驳的姿态跳下床,没等莱茵哈鲁特回答,就大咧咧地推开了房门,临走前还贴心地叮嘱他要早点出发免得迟到,并表示自己会等他一起出门。

  徒留莱茵哈鲁特呆呆地坐在床上,随后无法克制地笑了起来,像是一种难以掩盖的咳嗽。

  

  菲鲁特呆滞地看着菜月昴走出了莱茵哈鲁特的房间。

  “小哥你……莱茵哈鲁特居然不肯给你准备房间吗?”

  语罢,金发少女就要气势汹汹地替他讨个说法。

  “呃,倒没有,只是我——呃,嗯……”

  菜月昴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是自己主动要求,仅仅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毅然决然地把锅推给了不在场的「剑圣」大人。

  “其实是莱茵哈鲁特他昨天晚上一直缠着我,要我和他睡一张床,我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答应了,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真的?!那个可恶的骑士真的这么说?噫——好黏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啊。”

  菲鲁特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见状,菜月昴顿时编得更起劲了,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是呢,当时莱茵哈鲁特像撒娇一样看着我,一直摇着我的肩膀,还说什么‘一定要和我睡一张床’之类的话,完全难以拒绝。”

  “没想到……完全没想到莱茵哈鲁特居然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他撒起娇来还蛮厉害的。”

  “但是这样也太为难你了。”

  “那倒也没——”

  菜月昴挠挠头,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菲鲁特的声音打断了:

  “我一定会帮你夺回单人房间——哼哼,「剑圣」说到就到,喂,你这家伙怎么能——&%#~@*&??”

  菜月昴赶紧捂住少女的嘴,讪笑着,“你这么快就换完衣服了?”

  “因为穿起来不算麻烦。唔…菲鲁特大人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莱茵哈鲁特看向被自己的友人捂住嘴的主君,后者顿时挣扎起来。

  “菲鲁特说她饿了。”菜月昴斩钉截铁地回道,不忘死死捂住金发少女的嘴。

  “?但是我似乎没能听到。”

  “因为这是我老家的独门秘笈,可以通过捂住其他人的嘴巴来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原来如此!这种技能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昴很厉害呢。”

  莱茵哈鲁特赞叹不已,正直单纯的「剑圣」大人顿时相信了菜月昴的话。

  “&@#*??!!”

  “她说现在就想吃早餐,那我们餐桌上见吧。”

  菜月昴朝莱茵哈鲁特挥挥手,旋即飞快拖走了挣扎不已的国王候选人。

  还好收拾行李的时候特地把制服带上了。

  同样穿着骑士服的菜月昴再次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一边闲聊着,一边和莱茵哈鲁特走到了骑士团附近。

  “日安,莱茵哈鲁特——还有昴?”

  紫发骑士看到熟悉的友人,先是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视线落到红发骑士身边的黑发骑士,声音不禁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没见过双人巡逻吗?!人缘很差的家伙,一看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巡逻吧?!”

  菜月昴注意他的眼神,顿时龇牙咧嘴地瞪着他,眯了眯眼睛。

  “我平时不仅会和莱茵哈鲁特巡逻,也会和菲莉丝一起巡逻,很遗憾,并不如你所想。”

  尤里乌斯拨了拨眼前的一缕刘海,维持着端庄的笑容。

  “呵呵,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莱茵哈鲁特接下来一周的巡逻搭档都是我哟!”

  菜月昴冷哼一声。

  在场之中真正习惯独自巡逻,且被菜月昴突然安排为巡逻搭档的「剑圣」闻言顿了顿,旋即点点头,笑容爽朗:“确实是这样。”

  “哈——听到了吧!你这个光会亲人手背的骑士!”

  刚刚还害怕被友人拆台的菜月昴顿时趾高气扬地抬了抬下巴。

  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尤里乌斯:“?”

  莱茵哈鲁特眨眨眼,感叹道:“看来你们关系变得很好呢。”

  “哈——谁和他关系好??”

  挽着「剑圣」手臂的菜月昴露出夸张的嫌恶神情。

  “请不要如此误解。尽管我是你的友人,但也必须指出你的错误之处。”

  尤里乌斯也不由得皱起眉毛。

  “是这样吗?”

  红发骑士看了看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位友人,呆呆地问着,像一个因为在族群里长得格外饱满而感到不知所措的大番茄。

  “总而言之,我们要去巡逻了,你自己呆着吧,「最优」的骑士!”

  菜月昴恶狠狠地朝尤里乌斯竖了个中指。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夸奖方式,哎呀,你这种外地人是不会明白的。”

  菜月昴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是这样吗?”

  在一旁认真学习的莱茵哈鲁特仿照菜月昴的样子竖起中指,很是高兴地说:“我学会了,昴很厉害,什么都会呢。”

  “——不不不,你不要学这个!!可恶,失策了……”

  菜月昴赶紧按下莱茵哈鲁特的手指,抽了抽嘴角,视线转向一旁试图比手势的尤里乌斯,立刻决定把责任扣到他的头上。

  “你这个笨蛋骑士!”

  “什——所以果然不是什么夸赞的方式吧?”

  险些发出失礼声音的紫发骑士强行扭转了自己的语气,依旧挂着一副悠然的笑容。

  “嘁。”

  菜月昴撇撇嘴。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很乐于汲取新知识的莱茵哈鲁特好奇地望向在场的两位友人,后者尴尬地对视一眼,达成了一次也许不会再出现的世纪和解。

  “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不方便使用。”

  “以我个人见解而言,不需要了解这种知识。”

  莱茵哈鲁特显然还想再说什么,可惜下一刻就被菜月昴一把捂住嘴。

  “啊哈哈哈哈哈——时候不早了莱茵哈鲁特我们去巡逻吧。”

  

  和「剑圣」一起巡逻是一项相当耗费精力的运动。

  菜月昴虽说运动神经不错,在原先的世界也有剑道基础,但就算有再好的体力,也完全无法和「剑圣」相提并论。

  额角的汗水不断流下来,没入颈项。

  “停、停一下吧?你…你就…呼哧……不会累吗??”

  菜月昴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我个人觉得还好,因为不能再出现昴当时遭遇的事情,我认为加强巡逻是有必要的。”

  莱茵哈鲁特说着,把乱跑的奶牛猫交还给了焦急等待的少女——这已经是早上找的第五只动物了。

  身形矫健的猫一见到自己的主人,顿时咪咪喵喵地跳进她的怀里撒娇,看得菜月昴连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非常感谢骑士大人,不介意的话,就请收下这个吧。”

  少女掏出一盒花香馥郁的糕点递给他们,“是店里的招牌呢,刚好今天还剩下最后一盒。”

  菜月昴抢先一步接过,捻起一块花形糕点咬了一口:“唔…挺好吃的,难怪还没过冥日就只剩下这一盒了,非常感谢,我会常来的~”

  黑发少年笑吟吟地夸赞道。

  呼……还好没有让莱茵哈鲁特先吃。虽然这样胡乱怀疑的自己很卑劣,但是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如果自己吃完不幸死掉的话,就能排查出致死原因,虽然可能不止这一个,但这样的话,下次轮回的时候只需要抢先一步抓住犯人,至少清除了一个潜在隐患——

  菜月昴把糕点囫囵咽下去,完全做好了口吐鲜血的准备。

  “昴很喜欢吗?我也想试试呢。”

  红发骑士期待地看着他。

  “下…下次啦,刚好我饿了,所以这份就让给我吧。”

  菜月昴故意做出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立刻又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既然昴饿了的话……那我就尝一下这里的味道,应该就不会挤占到进食的分量。”

  说着,莱茵哈鲁特伸手揩去他唇边的糕点碎屑就要放进嘴里——

  不好!!不能让莱茵哈鲁特吃到!

  菜月昴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扯住他的手,张嘴含住他的手指。

  “——!”

  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指节被牙齿轻轻咬住,莱茵哈鲁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王国的「剑圣」难得结巴了一次:“昴、昴?”

  路人少女看得目瞪口呆,不禁用手捂住了猫咪的眼睛。

  食指被迫在口腔里感受着唇舌的温热,菜月低着头,用舌尖仔仔细细地卷走了上面的糕点碎屑后才放开他的手。

  被漆黑手套包裹的手指从桃红的口腔里退出,在日光的映照下,浮泛着亮晶晶的水光,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可疑。

  已经顾不上尴尬,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菜月昴梗着脖子,假装毫不在意,理直气壮地说:“就、就算是这种也不行!”

  说着,菜月昴赶紧低下头,慌乱地摸出丝帕,“总…总之我只想可恶地吃独食。”

  莱茵哈鲁特茫然无措地点点头,任由他帮自己擦干手指,“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你想吃,我会努力学着做的,但是这份糕点只能属于我,从包装到本体,甚至包括食物碎屑。就算是莱茵哈鲁特要和我争抢,我也绝不会相让!”

  明明是如此威风凛凛的宣言,甚至说出了类似于宣战的狠话,然而说话的主人却尴尬得不行,只是埋着头擦拭友人那根被自己弄脏的手指。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还好尤里乌斯不在,不然真的会被当成变态被铐走吧,简直是千古奇冤。

  菜月昴一心只想拯救他的挚友莱茵哈鲁特。

  胃部到现在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头脑也依然清醒运作着,但不排除是慢性毒药的可能性,总之绝不能放松警惕。

  确保上面不会有一丁点残留,菜月昴才满意地点点头。

  “我想说的是,昴并不可恶。相反,我还要感谢昴阻止我无礼的行为。”

  终于找到机会说话的莱茵哈鲁特露出清爽的笑容,完全没有因为刚才的言论而生气。

  “不、不必客气?”

  菜月昴都被他说得有些混乱了,旋即反应过来,无奈扶额:“你脾气未免也太好了吧……这种性格很吃亏啊,都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呢。”

  莱茵哈鲁特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

  而一旁的路人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原来如此……两位骑士大人是这种关系,请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

  她怀里的奶牛猫也配合地喵了一声。

  “嗯?我和昴的关系不是秘密。”

  有着微量腐知识的菜月昴觉察到了什么,赶紧干笑着解释,语速快得惊人:“哈哈…哈哈哈哈……当然了,我和莱茵哈鲁特是绝对的挚友,这是露格尼卡人尽皆知的事情,才不是什么秘密,是那种非常纯•洁•纯•粹•健•康•绿•色的朋友关系!”

  莱茵哈鲁特闻言认真地点点头:“昴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完全正确!是挚友哟!”

  “是的,吾友。”

  目睹了全程的路人少女:“?”

  “总之我们还要去巡逻,再见~”

  菜月昴若无其事地挥挥手,顺便摸了一把奶牛猫,又点点湿漉漉的鼻头:“下次不许再乱跑,你这小家伙太有精力了。”

  为了逮到这只过分活泼的猫,两人追了整整三条街,途中还不小心抓错了猫,最后还是由莱茵哈鲁特在前面追,菜月昴在后面堵,依靠夹击战术才堪堪抓住了它。

  莱茵哈鲁特也点点头:“和昴一样很有元气呢。”

  “喂?!我也没这么闹腾吧??”

  黑发骑士顿时嚷嚷起来。

  “诶?我是指昴活力充沛的样子非常可爱。”说着,莱茵哈鲁特掩唇轻咳几声,像是在借着咳嗽掩盖笑意。

  “就算你这么解释,我也不会觉得高兴啊!”

  

  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了,只要再像前几天那样平安无事地度过,死亡危机就可以解除了吧。

  虽然还是不清楚死因……

  这几天精神高度紧绷的菜月昴疲惫地趴在露台——要不是实在不好意思,他这会儿应该出现在莱茵哈鲁特的浴室里。

  今夜月色稀薄,星光暗淡,由上往下望向底下的庭园时,只能隐约瞧见花圃的轮廓。

  连续两天巡逻也太累了,虽然第二天明显感觉莱茵哈鲁特有在降低强度,但还是完全跟不上啊,不过——

  莱茵哈鲁特果然是温柔的人啊,不论是迁就着自己挤占床铺的无礼行为,还是欣然接受过分的粘着,甚至…应该隐隐有所察觉吧,自己是抱着别样的目的接近他。

  而莱茵哈鲁特什么都没问。

  夜风裹挟的黏腻令人不适,蝉喊叫着,如同绵延不绝的雨声,要是真的下雨也就罢了,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空气热得厉害,像是巨大的蒸笼,催化了所有事物的成熟和腐烂,有着丰沛活力的夏天,同样兼具着不祥的死气,就连蝉鸣和风声都像是整座庭院的哀嚎。

  心情也随之悒郁着,菜月昴把下巴搁在露台的栏杆,想着到底是谁会想要谋害「剑圣」。

  王国不可能…几个敌对阵营也不至于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明明没有妨碍到任何人吧?为什么会想要他的性命——

  果然只可能是魔女教徒吧?

  想到这里,褐瞳瞬间冷下来,双手用力地捏住栏杆,指节泛起白色,菜月昴自言自语般开口:“就算这次勉强躲过了危机……”

  必须要清除大罪司教,无论是从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必须尽快摧毁,不能再被夺走珍视的人。

  滔天的恨意喷薄而出,如同坠地的天火。菜月昴活动着脖颈,发出嘎拉嘎拉的脆响,眼神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必须杀死…杀死——清除所有的隐患,为了所有人幸福的结局,为了——

  “昴,原来你在这里。”

  莱茵哈鲁特欣喜地拍了拍菜月昴的肩膀,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

  真不愧是「剑圣」啊,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很赏心悦目。

  菜月昴突兀地想道,强烈的憎恨在友人的面庞映入眼帘后刹那间褪却,褐瞳灼烁着蜜糖般的光彩,“晚上好哟,莱茵哈鲁特。”

  黑发少年的唇边自然而然地扬起轻快的笑容,“还不是因为你做的饭太美味了嘛,简直是绝品~害我晚饭都吃撑了,所以出来走走。”

  “非常感谢昴愿意品尝我的手艺呢,昴喜欢的话,我做的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听到他的夸奖,莱茵哈鲁特连头发都在快乐地摇晃着,“虽然知道有加护的话,味道不会太差,但还是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

  “哈??为什么这也会有加护啊?能力也太Bug了吧。”

  菜月昴无语凝噎,“该不会还有那种奇奇怪怪的加护吧,比如「绝对不会拿错调料」的加护之类的。”

  “昴是指「盐巴的加护」吗?有的哦,我不会再把糖和盐弄混了。”

  莱茵哈鲁特苦笑着,“毕竟小时候因为不擅料理,做出了很没出息的东西,在那以后就获得了料理方面的加护,感谢欧德大人。但是...我也不清楚时机是不是有点晚了。”

  红发青年用手撑住脑袋,那双封锁着永恒晴日的眼眸黯淡着,仿佛将要沉入海底。

  “我更想问为什么你小时候还需要做饭这件事……”

  脸颊传来轻柔的触感,莱茵哈鲁特呆呆地看着月色下的友人扬起了胜过「戴安娜」百倍的笑容:

  “下次,试着解除所有料理的加护,给我做一顿饭吧?”

  双手捧住莱茵哈鲁特的脸,菜月昴看着莱茵哈鲁特露出非常不「剑圣」的表情,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眼睛都不禁弯成月亮的弧度。

  “这是什么表情?我的话有这么奇怪吗?”

  “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做出很不像样的料理。”

  莱茵哈鲁特垂下眉毛,叹息了一声。

  “笨蛋——这时候重要的不是味道。”

  菜月昴被友人莫名的担忧折服了,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后者稍显委屈地看着他。

  “我又有哪里说得不对吗?感觉昴最近总是这样说……”

  “唉——因为有人在某些方面实在太榆木脑袋了。在心意面前,味道也得往后排。我认为这才是料理最重要的部分,是No.1级别。”

  菜月昴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

  闻言,莱茵哈鲁特忖度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下次,我会努力做出即便没有加护,也能让昴露出笑容的料理。”

  “这是什么奇怪的努力方向啦,我的笑容是什么评价标准吗?”

  “是很重要的评价标准。”

  红发骑士微笑着,月色在眸中流动:“因为昴的笑容很美丽,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每天都要能看见呢。”

  “用这幅表情说这种话太犯规了啊!”

  菜月昴移开视线,懒洋洋地趴在栏杆边,“好浓的花香,没想到「戴安娜」的味道在这么高的地方也能闻见。”

  莱茵哈鲁特嗅了嗅空气中浮动的香气,“喜欢的话,回去之前带一些走吧?卡罗婆婆那边应该还保存了不少花种。”

  “这倒不用,我以后说不定会经常过来打扰你。”

  菜月昴望向天幕,刚刚被云彩遮住的圆月如今完全地显露出来,闪耀着浮薄的清辉,星星光闪闪地悬挂在天空中。

  红发骑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今天的月色很美丽呢。”

  “——!”

  心脏突然乱作一团,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砰砰」「砰砰」,按理来说,就算是再剧烈的心跳,被一层层血肉裹住之后,也不可能会被听见,但菜月昴却觉得心跳吵得吓人,不由得担心莱茵哈鲁特会不会也听见了。

  他不由得怨怪起这过分明亮的月光,身体试图躲进熟悉的夜色里,却被月亮照得无处遁形。

  菜月昴浮夸地挥舞着手臂,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月、月亮哪里美丽了,事先说明我可是绝对只喜欢漂亮女孩子的类、类型哦!!当然…也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啦……总、总之太突然了!!我不会答应的!嗯…绝对!”

  “嗯?我觉得今天的月色确实很不错呢,昴不这么认为吗?”

  莱茵哈鲁特歪头看向菜月昴,绝佳的夜视能力让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脸,那团流丽的红一直从耳尖烧到了脖颈,使人疑心是不是某处的晚霞误把他的脸当成了云朵。

  “昴的脸好红,是不是因为太热了?”

  “原来真的是在说这个啊?!”

  不过也是,异世界的习俗和那里肯定不一样,完全误会了啊……

  菜月昴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不禁觉得刚刚慌乱的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笨蛋。

  他尴尬地捂住脸,“没什么,月亮是挺好看的。”

  “是呢,往常都是一个人欣赏,现在多了昴陪我,所以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

  莱茵哈鲁特毫无自觉地说出了足以搅乱心神的话,闪亮的蓝色双眸里倒映出月亮的姿影。

  菜月昴强自镇定地点点头:“是、是啊,特别好看。”

  可恶、可恶的池面系帅哥!

  黑发少年忍不住用手给发烫的脸颊扇了扇风。

  两人静静地看着月亮,氛围陡然寂静下来,但并不显得尴尬,流风穿过草木的沙沙声,还有阵阵蝉鸣。

  多么普通而美好的夏夜,菜月昴暗暗感叹着,发自内心地祈祷下个夏天的到来。

  “明年夏天我们会在哪里?”

  菜月昴无端问道。

  “唔…不清楚,但大抵还是在露格尼卡吧,昴想去别的地方吗,卡拉拉基?还是帝国?很遗憾,因为《莱茵哈鲁特法》的限制,如果是露格尼卡以外的地方,我就无法陪同了。”

  “无论听几遍都很想吐槽这个莫名其妙的法律啊,完全就是非常恶劣。”

  菜月昴摇摇头,“不需要去别的地方,只需要这样就好,唔…再来点蛋黄酱?”

  “昴经常提起这个呢,我私底下有查过资料,并没有记载任何配方。”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老家那边的特产。”

  说到这里,菜月昴得意洋洋地撑着脑袋看他:“下次我教你做吧?「剑圣」大人。”

  “非常感谢,昴大人。”

  “喂?!不许这样称呼我!”

  “这是对昴刚刚那样称呼我的报复。”

  “为什么你可以一脸坦然地说出来……算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晚上我再教你,事先说明,作为蛋黄酱品鉴家,我可是很严格的,有一丝一毫的差别我都会毫不留情地指出。”

  菜月昴皱了皱鼻子。

  “我会努力做出让昴喜欢的蛋黄酱。”

  莱茵哈鲁特微笑着按住心口。

  

  已经是阳日的风之刻,但距离日出至少还有近三个小时,菜月昴却莫名睁开了眼睛。

  心脏突如其来地不安着,仿佛被人为地从胸间拖拽出来。

  好奇怪……明明昨天都没有做噩梦了。

  菜月昴咕哝着,下意识往身旁的莱茵哈鲁特怀里钻去——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睡相糟糕的事实。

  鼻腔意外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几乎到了呛人的程度,像是千百个春天被压缩后塞进了这个不算宽敞的房间。

  怎么回事?菜月昴被呛得连连咳嗽,眼角沁出泪花,嘴里不住地道歉:“不…不好意思……咳咳,突然闻到好浓的花香,吵醒你了吧?”

  房间很安静,只有菜月昴一个人的咳嗽声。

  难道是太累了吗?菜月昴这样想着,声音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莱茵哈鲁特……?”

  没有人回答。

  ——“……躺在床上……没有呼吸……”

  上一次轮回时,菲鲁特的话在他耳边炸开。

  “啊…啊啊……”

  菜月昴扭曲着脸,口中发出近乎机器卡顿的叫喊,眼珠看向枕边仿佛陷入安睡的红发骑士,唇边仍旧勾着淡淡的微笑,苍白的月光拂拭过那张俊美的脸庞,无端有种静谧的死气。

  “不可能…不可能会是这样,现在才是第四天,为什么死亡时间会提前??”

  他颤抖着摸向那张冰凉的脸庞,手指探向鼻间:没有任何气流。

  也许只是我太紧张了,对…我太紧张了。

  菜月昴又俯身趴伏在莱茵哈鲁特的身上,耳朵紧紧贴住他的心口。

  太好了!有声音…有声音——

  黑发少年几乎喜极而泣,然而下一秒,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深重的绝望像一种沾水的发热毛毯,厚厚地裹住了他。

  刚刚他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而已。

  莱茵哈鲁特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完全毫无征兆,自己难道哪里有疏漏吗?

  眼睛挤出绝望的泪水,菜月昴怔然地呆坐在床上,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旁边是莱茵哈鲁特的尸体。

  菜月昴俯伏在友人的尸体,双手抓紧他的衣襟,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然而不论再怎么哭喊,莱茵哈鲁特都只是那副安然的笑脸。

  冷静下来——要冷静下来,事情不是无可挽回的,我还可以「死亡回归」。

  菜月昴哆哆嗦嗦地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刀,几乎就要立刻自尽。

  但是这样死掉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有效情报,到底是有什么异样是没注意到的……

  这样想着,菜月昴忍不住翕动鼻翼,浓烈的花香一股股地侵入鼻腔。

  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气味。

  黑发少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发现花香正是莱茵哈鲁特散发出来的。

  他又爬回床上,仔细地嗅了嗅。

  越是靠近口唇,香味就愈发浓烈,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春天,都是从他的嘴唇诞生。

  “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的……”

  菜月昴咬着嘴唇,掰开莱茵哈鲁特的嘴,细细查看起来。

  桃红的口腔之中有几缕白色闪过,菜月昴皱着眉,手指探进口腔之中。

  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物什,菜月昴赶紧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几片沾血的花瓣在掌心安静地躺着,在月光的映照下有种圣洁的血腥。

  “为什么会有花?”

  菜月昴不认为莱茵哈鲁特是自己吃下的,拧起眉毛,喃喃自语道:“上个轮回没有发现这个情报……看起来,这就是致死的原因了,但是——为什么?”

  被下毒了?但是自己这几天都严防死守,根本不会让陌生的食物入口,莱茵哈鲁特吃过的东西,自己也有跟着试过,如果是日常食物被下了毒,自己也会跟着毒发才对。

  他凝神盯着掌心柔软细嫩的花瓣,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花……什么样的死因会和花有关系?

  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堪称滑稽的想法,菜月昴几乎要不合时宜地笑起来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小病症,甚至大部分时候只会出现在爱情小说里,居然可以轻易地杀死无所不能的「剑圣」吗?

  必须彻底确认。

  脑中清醒地闪过这种念头,黑发少年却只是呆滞地盯着莱茵哈鲁特的脸。

  浑身被包裹在花香之中的红发骑士无知无觉地躺着,如果不是没有呼吸和心跳,任谁都不会相信他已经死去了,仿佛只是在沐浴今晚的月色,睫毛在月辉的照射下纤毫毕现,唇边浅淡的笑容让人不禁好奇——到底是做着怎样的美梦呀,才致使他不愿睁开眼睛呢。

  “确实像菲鲁特说的那样……就像睡着了一样呢,莱茵哈鲁特。”

  菜月昴眼神空茫,絮絮叨叨地说着:“约好了明天要做蛋黄酱的,而且你还说要给我做一顿自己做的饭,现在全都不能实现了,你这个坏心眼的「剑圣」。”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红发骑士的睡衣,颤抖的双手握住刀柄,准备落刀划开友人的肚腹。

  睡衣左侧的口袋似乎抖出了什么东西,浮泛着枯萎的黄色,菜月昴仿佛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把刀放好,手脚并用地爬到莱茵哈鲁特的身上,手指轻轻捻起——

  一朵「戴安娜」的干花标本。

  菜月昴哑然,分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死亡回归」会失去什么。

  各种各样的笑容在脑海中不断闪回,那双注视着自己的蓝色双眸。

  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哭声,以及支离破碎的字句,菜月昴完全止不住眼泪。

  “……赶紧醒过来吧,求求你了,不要再睡了…明年夏天还没到呢…我其实想约你一起去看烟花的,虽然不知道露格尼卡有没有这种东西,但是万一呢…没有也没关系,吹吹晚风就很好了。对了…还有糕点,糕点我也会学着做的。”

  一切都会因为「死亡回归」化为乌有,到底有什么是可以永恒存留下来的呢?

  菜月昴看向手里的干花标本,慢慢地露出笑容。

  像是要亲吻花朵般,黑发少年低头张开嘴唇,一点一点地把那朵用以祝福莱茵哈鲁特的「戴安娜」咬下——因为加护的主人已经逝去,菜月昴甚至可以轻易嚼碎它。

  菜月昴像是忘记了怎么吞咽,手指伸进喉咙里,几乎是强行把碎花瓣塞进了咽喉。

  只要被自己保存,就可以不被夺去了,多么简单的道理。

  菜月昴感到了奇异的安心,然而再次握紧刀柄时,勉强拼凑起来的勇气仿佛碎裂成了池中的月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刀尖从毫无起伏的胸口一点点没入、向下,由于死亡时间尚早,划开时遇到的阻力很温柔,脑中突兀地想起了被抚摸头顶的触感,呼吸顿时变得困难,无法意识到自己究竟在以什么方式呼吸。

  划开皮肉的触感残酷地通过刀柄传到了手心,菜月昴全身颤抖起来,胃部痉挛着搅作一团,喉咙一阵阵紧缩,菜月昴一刻不停地干呕着,仿佛友人的尸身所承担的刀割,一并被他承受了。

  眼眸的红摇曳着。

  尚有余温的躯体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痕,凝滞的血液缓慢洇出,从胸口到腹部,被彻底地划开了,刃口黏腻地粘附了脂肪,混着血液,丝丝缕缕地往下淌。

  莱茵哈鲁特闭着双眼,安静地微笑着,黯淡的月光在皮肤上反射出莹润的光泽,与活人无异,被剖开的肚腹平和而慈悲,容纳着逐渐沉没的月亮,还有友人的眼泪。

  紧实的肌理安静地朝两边分开,桃红的断面隐隐透出几缕纯粹的白,露出柔软滑腻的肉,露出死寂的心,单看这种场面,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菜月昴是发自内心地憎恨着莱茵哈鲁特,甚至强烈到要毁坏他的尸身。

  破开肚腹的一瞬间,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无数沾血的缕丝花瓣喷薄而出,瞬间占据了所有的视线,连月光都无法被眼睛所看见,粘连了血液的花瓣依稀可辨其本身之纯白,更多的花瓣粘着在血肉之中,而肺部的情况最为严重,仿佛是被缕丝花寄生了一般,密密麻麻地挂着残缺的花瓣,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此刻的莱茵哈鲁特与其说是死去的「剑圣」,不如说只是一个用于盛放残缺的缕丝花的容器,但究其根本,那已经不再是花了,而是某种馥郁的,具有连续性的纯粹,是可以在爱与死之间任意转换的,纯粹的美。

  血、肉、骨、还有无数的花,全都袒露无遗,仿佛是要向谁证明自己的心似的。

  “呕吐中枢花被性疾患。”

  脸上还沾了几片花瓣,菜月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

  “就因为这种…这种病。”

  眼睛已经因为哭得太久而干涩红肿,菜月昴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明明有这么浓烈的花香,上次也是…光顾着见你,根本没有想到要仔细查一查…对、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一定忍得很辛苦吧,因为我总是不讲道理地黏着你…我、我简直是全世界最差劲的朋友。”

  “但是…我不会再让莱茵哈鲁特受苦了,下一次,我一定可以拯救你,稍微等我一下。”

  紧接着,菜月昴用那双沾满友人血液的手握紧刀柄,干脆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肚腹。

  黑发少年全身抽搐着倒进莱茵哈鲁特的怀里,腹部传来撕裂的疼痛,似乎有什么通过切口流了出去。

  “呼哧…呼哧…好痛好痛好痛…莱茵哈鲁特那时候…也这么痛吗?”菜月昴蜷缩着,茫然地睁着眼睛。

  他忽而想到自己被艾尔莎开膛破肚的经历,是因为自己很习惯于这种疼痛吗?所以选择了这种讨巧的方式,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了。

  菜月昴颤抖着转头,眼珠看向窗外,夜色浓郁,月光都沉下去了,星星也不见踪影,他喃喃道:“好可惜…月亮都…不好看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用红殷殷的指头摸了摸莱茵哈鲁特的眼睛,这双蓝色的眼睛,已经把晴空永远地锁进去了。

  失却了天空的星星,掉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腹部传来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视野逐渐模糊,菜月昴凭着意志力,把自己完全缩进了莱茵哈鲁特的怀抱之中。

  “……晚安,祝你有个美梦…莱茵…哈鲁特…我们待会见……”

  包裹在浓烈无比的血腥与花香之中,菜月昴躺在莱茵哈鲁特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早晨,人们在阿斯特雷亚宅邸发现了「剑圣」和「英雄」的尸体。

 

  “你说的那种得不到爱就会死掉的病症,贝蒂从来没有听说过呀,该不会是你编出来愚弄我的吧。”

  浅奶油色卷发的少女有着洋娃娃般的精致容颜,假如愿意露出笑容的话,恐怕世界都会变成一滩融化的奶油,然而,她正不满地撅起嘴唇。

  “我识破昴的谎言了哦,哼。”

  坐在她对面的黑发少年顿时露出讨好的笑容,双手高高地捧起一碟奶油蛋糕,各色莓果间隔着裱花落在表面。

  “我也知道很离谱啦……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我老家那边才有的病。”

  菜月昴烦闷地皱起眉梢,流露出明显的焦躁心情。

  “如果不能和心爱的人接吻的话,那个得病的人就一定会死掉,贝亚子,真的不能用类似解咒的方法来治愈吗?拜托了——!”

  碧翠丝就着他的手,用银餐叉轻轻切下一小块蛋糕,“贝蒂当然是最厉害的。但是,这种病症不属于诅咒的范畴,而且你都知道怎么治愈了,只需要找出那个人的恋慕对象不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啦——抱歉,贝亚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情乱糟糟的。”

  菜月昴抿了抿唇,“就是…想找点别的方法。”

  “该不会是你得了这种奇怪的病吧?”

  碧翠丝登时起身,缀满花边的礼裙都跟着颤抖起来,鞋跟顿了顿地,发出怒气冲冲的脆响。

  “如果是的话就不要再拖延了!昴这个笨蛋!”

  “当然不是我啊!我怎么可能得这种一看就酸掉牙的病!”

  菜月昴连忙摇头,“而且如果我得了这种病,一定会第一时间就去Kiss他,才不会在这里纠结呢,这种幸运色狼事件,我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哟。”

  说着说着,还高高地抬起眉毛,全然一副荡漾的表情。

  “最好真的是这样,如果敢做出欺瞒的行为,贝蒂是绝对不会放过昴的。”

  “现在,张开嘴巴。”

  菜月昴不明所以,但还是呆愣地张嘴——

  甜蜜的奶油充斥整个口腔,黑发少年惊讶得忘记合上嘴巴,显得有点傻乎乎的。

  碧翠丝冷哼一声,“只是因为不想看到你总是一副强装镇定的表情,贝蒂很讨厌。”

  “贝亚子——”

  菜月昴顿时感动得一把举起娇小的少女,“贝亚子的可爱完全治愈了我的心!”

  奇特的眼瞳不由得睁大,碧翠丝挣扎起来,“你!你这个笨蛋!快放贝蒂下来!”

  “不放~”

  “放手!”

  被迫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的精灵皱了皱鼻子,“总而言之,只要让那个患病的人和恋慕的人亲吻就可以了吧,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昴在纠结什么呢?”

  “嗯……说不定我真的很憎恨他呢,开玩笑的,那个家伙啊,是我很重要的人。”

  菜月昴耸耸肩,“总之,我要出门一趟,贝亚子Bye Bye~”

  碧翠丝用鼻子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刚刚踏出宅邸一步的菜月昴垂下眼眉,灿烂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也许是盛夏的阳光太过炫目,眼睛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流泪。

  “那种事情…我一直都明白的啊。”

  菜月昴苦笑着。

  分明知晓解除病症的手段,却本能地抗拒着。菜月昴自己都开始混乱了,茫然的注视着热闹的街道:多么平静而快活的世界啊,他们根本不知道,守护整个王国的「剑圣」将在一周内死去。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甚至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怨怼。

  再不行动起来的话,这一天就要被彻底浪费了。

  然而,沉郁的心情连带着脚步也迟滞起来,黑发少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自觉地避开了阿斯特雷亚宅的方向。

  完全搞不清自己的心情了,解法就在眼前,自己却不知道在抗拒些什么,难道……

  “我憎恨他?”

  不然完全无法解释自己拖延时间的行为,说不定…就连上个轮回毁坏莱茵哈鲁特的尸体,实际上也是出于某种强烈的憎恨。

  想到莱茵哈鲁特的死,还有那无数的花瓣,菜月昴就忍不住想要呕吐起来,就连那块甜蜜的奶油蛋糕也像一种毒药。

  菜月昴捂住嘴唇,拼命抑制住呕吐的欲望:“这种强烈到要窒息的心情,我不明白啊……!”

  狼狈地扶住路旁的树干,菜月昴反复呼吸数次,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库珥修的宅邸里,猫耳骑士没有露出如往常般妖媚的笑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着话。

  昴啾说的所谓花吐病,我没有听说过。

  麻烦你再回忆一下吧,拜托了,菲莉丝不是「青」吗?所以一定可以做——

  很遗憾,做不到。昴啾再怎么恳求小菲莉都没有用喵,不如说这种病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了,请替我向库珥修问好。

  ……其实昴啾都知道解决办法了,为什么不愿意去做喵。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呵呵,我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昴啾最好还是知道答案比较好喵。

  菲莉丝说完之后,便把菜月昴请出了宅邸。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治愈方案,小菲莉真是好心喵。”

  “砰——”

  菜月昴沉默地看着紧闭的宅邸。

  不论是求助贝亚子还是菲莉丝,都没有用,果然不可能走捷径,最终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找出莱茵哈鲁特所恋慕的人,再想办法让他们尽快接吻。

  想到这里,胃部一阵痉挛,菜月昴揉了揉肚子,蔫蔫地抬起脚。

  莱茵哈鲁特到底会喜欢谁呢……算了,不想猜,直接问就清楚了吧,这种简单的事情,很轻易就能做到。

  他躲避着过分明亮的太阳,一路往熟悉的地方赶去。

  

  想着挚友的名字,菜月昴再次来到了阿斯特雷亚宅邸,他停住脚步,抬头仰望着。

  相较于其他贵族的宅邸,这座宅邸呈现出一种简陋的尴尬,但是,他的内心已经私自把它列为了除却罗兹瓦尔的宅邸以外,最让人感到放松的地方。

  不论是摇曳的「戴安娜」、露台上的月亮、卡罗婆婆做的饭菜、餐桌上和菲鲁特的日常拌嘴,还是和莱茵哈鲁特度过的一切时间——都已经变成了只有自己才知晓的回忆。

  “真不甘心啊——”

  泪水一点点渗出眼眶,菜月昴抽噎着,“为什么要给我这种能力…为什么要在经历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后全都回收……唯独、唯独不想被莱茵哈鲁特忘记啊…!!”

  “昴……?”

  过分炫目的阳光突然被高挑的影子所遮蔽,菜月昴听到熟悉的声音,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介于天空与海洋之间的苍蓝双眼倒映出黑发少年布满泪水的脸,那张万物不可一言而喻的面庞闪动着关切的神情,在阳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忧郁的美态。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美丽,菜月昴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图景,再也抑制不住咽喉不断上泛的呕吐欲,捂着嘴巴,跑到最近的一棵树旁边,痛苦地弯下腰。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莱茵哈鲁特被我剖开了,我把朋友的尸体…破坏掉了。

  回忆一次次按下重播键,菜月昴也反复地呕吐着,呕出甜腻的蛋糕,呕出酸水,最后什么都呕吐不出来,就只是扶着树木干呕着,仿佛要把躯体的灵魂整个呕出。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只是出门时恰巧发现友人心情不佳,于是上前表达关心的红发骑士呆呆地听着那棵树不断传来呕吐的声响。

  他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脸,神情很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仿佛是一只被大雨淋湿的流浪狗,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毛发打着结,鼻头也湿漉漉的。

  莱茵哈鲁特委屈地垂下眉毛,一时不敢靠近,带着失落的声音询问旁边的菲鲁特。

  “菲鲁特大人,我的脸是不是丑陋得很不堪入目,所以昴一看到我就忍不住呕吐起来了。”

  红发骑士深受打击,几乎要在原地变成一个瘪瘪的番茄干。

  菲鲁特抽了抽嘴角,饶是她再讨厌这个自作主张把自己变成国王候选人的「剑圣」,也无法对着那张天赐的美貌讲出违心话。

  “呃…我觉得小哥只是吃错东西了。”

  金发少女抽搐着嘴角,虽然很想恶狠狠地打击这个可恶的骑士,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得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莱茵哈鲁特闻言,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迈着迅捷的步伐走到了菜月昴身边。

  “昴。”

  莱茵哈鲁特蹲在他旁边,伸手轻拍着他的背部,“现在有好点了吗,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下?”

  菜月昴没有回答,神情恍惚:“会很痛吗……肚子?”

  骤然被捉住手腕的红发骑士稍稍移开视线,掏出丝帕擦了擦他的嘴角。

  “目前为止还算健康呢,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骗人。”

  菜月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稍显稚嫩的娃娃脸甚至有几分冷淡的沉郁,然而,少年的眼睛几欲喷薄出怒意,“你不太擅长说谎啊,莱茵哈鲁特。”

  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剑圣」被粗蛮地揪住了衣领,或者说他根本毫无防备。

  “昴、昴,是我的什么行为惹怒了你吗?”

  饶是不善读空气的「剑圣」,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友人正处于盛怒的状态,然而,却根本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

  脸突然被用力地捏住,腮边的肉被挤得变形,虽然这点程度根本不足以让「剑圣」产生任何不适,但他还是谨记着某次经历,配合地皱起眉毛。

  含蕴怒气的脸庞突然缩短了距离,莱茵哈鲁特不由得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半垂的褐眼。

  薄透的眼睑在阳光的辉耀下几乎可以窥见内里紫红的血管,扇面似的睫毛纤细地垂着,仿佛蝴蝶欲飞时颤抖的节足,而由它拱卫的眼球则是翅膀上巨大的花纹。

  唇瓣突然触碰到了柔软的物什,「剑圣」的呼吸都乱了,眼眸里的蓝色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飓风,喉结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手指蜷缩着。

  鼻翼翕动着,黑发少年靠近了莱茵哈鲁特的嘴唇,鼻尖无意间抵着唇瓣,嗅出了一股意料之中的花香。

  “果然……有很浓烈的气味。”

  菜月昴松开手,喃喃自语,正想说什么,肩膀就被扶住。

  “抱、抱歉——咳…咳咳……”

  莱茵哈鲁特捂住嘴,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花香溢出了指缝。

  菜月昴大惊失色,“喂…!你、你怎么样了?!”

  “咳…可能是天气原因,喉咙有些痒,昴不用担心哦。”

  声音从指缝里流出,显得有些沉闷。

  “——根本就不是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事情吧!!”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菜月昴强行扯开莱茵哈鲁特的手,摊开他的掌心,几片沾血的花瓣湿答答地粘着,在某人的眼里已经彻底变成了当下的罪证。

  他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瞪视着莱茵哈鲁特。

  “痛苦的话就要好好说出来啊!因为是「剑圣」,所以就可以一股脑地忍受这些吗?!即使痛得要死掉了也无所谓吗?还是你觉得有那么一大堆加护,根本不可能会死,所以就可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吗?!我不明白啊!为什么你要一个人默默忍受,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剑圣」,或者说莱茵哈鲁特哑然无言,看着怒气冲冲的菜月昴。

  “喂…说话啊——”

  见他像傻掉了似的,什么话也不说,刚刚还怒气值爆棚的菜月昴顿时蔫了半截:刚刚…说得太严重了吧,说到底,莱茵哈鲁特现在只是一个病人。

  菜月昴顿时自责起来,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个…我不该那么说——”

  “昴说得很对。”

  莱茵哈鲁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站在菜月昴面前,虽然身材高挑,腰侧还挂着巨大的龙剑,但是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完全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开始深切地自我检讨。

  “一直以来的我都太过依赖于加护了,所以忽略了很多问题,包括身体上的异样,因为觉得有加护,就没有过多在意,以后我会尽量多注意到自己的感受。以及,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在狡辩——”

  “但我绝对不是出于恶意的目的而选择隐瞒,只是不希望昴为此而担心,没想到让昴误会了……十分抱歉,昴是个相当可靠的人,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一直都非常信赖昴,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说着,莱茵哈鲁特轻轻地拉住菜月昴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所以,昴可以不要讨厌我吗?”

  “……”

  菜月昴突然狠狠地用额头撞了过去,险些把莱茵哈鲁特直接撂倒:“到底谁会舍得讨厌你啊!笨蛋笨蛋笨蛋,莱茵哈鲁特是超级大笨蛋!”

  荣升为笨蛋的莱茵哈鲁特不知所措地捂住额头,呆呆地重复道:“我是…笨蛋吗?”

  菜月昴哼了一声,刚想说什么,旁边就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和小哥两个人都蛮像笨蛋的。”

  菜月昴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表情揶揄的菲鲁特,顿时吓得大叫:“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啊?!异世界的人都会瞬移吗??”

  菲鲁特无语地叉着腰,“我一直都在啊,小哥。”

  “我怎么没看到?!”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小哥的眼睛难道是只能看见这个混蛋「剑圣」一个人吗,所以只要他出现,就看不见任何人了?我可是围观了全程哦,可惜小哥根本没有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和这家伙吵架。”

  菲鲁特耸了耸肩,“听声音,我还担心你们就此决裂呢,看来是我瞎操心了,很快就和好了嘛。”

  菜月昴尴尬得不行,莱茵哈鲁特倒是一副欣喜的模样追问他:

  “所以我们是和好了吗?”

  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菜月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不」字,别扭地偏过头去:“要想和好,就把你的病情老实地交代清楚。”

  “什么病情?”菲鲁特皱眉,顿时和菜月昴站到同一阵线,“喂,你这混蛋「剑圣」从实招来。”

  莱茵哈鲁特闻言,乖乖回答:“大概是半个月前,喉咙突然开始很难受,时不时会咳出那种白色的花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半个月——你就这样忍了半个月?!”

  菜月昴不禁拔高声音。

  莱茵哈鲁特还想解释一下,但是又想起了什么,便只是点点头。

  “这种奇怪的症状,亏你可以一直憋着啊。”菲鲁特摇头道,“小哥有什么头绪吗?我完全没听过这种情况。”

  “莱茵哈鲁特,你到底……喜欢谁呢?”

  菜月昴沉默片刻,突然抛出了一个让在场的人预料不到的问题。

  “哈?这和当下的情况有什么关联吗?”

  黑发少年抿了抿唇,看着莱茵哈鲁特,一字一顿地说:“只要得到你所恋慕的那个人的吻,这种病就可以痊愈了。所以,告诉我吧,你喜欢上了谁?”

  然而,莱茵哈鲁特先是茫然,而后摇了摇头,空气中还浮动着花香:“关于这个,我自己也不清楚。不如说,在昴询问之前,我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哇哦,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很难想象这个脑子里只有「王国」的家伙会长出恋心这种东西。”

  菲鲁特在一旁吐槽道。

  然而,菜月昴听完如坠冰窟,而在磅礴的恐慌之中,居然奇异地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橙似的心情。

  “不知道吗……算了,一个个试吧,现在重要的是莱茵哈鲁特的病。”

  黑发少年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情扫到一边,末了认真地抬头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请你推掉所·有·的工作,专心地解决自己的问题。”

  “好的。”

  面对气势惊人的菜月昴,莱茵哈鲁特也跟着做出严肃的表情。

  菜月昴满意地点点头,捏着下巴思忖着。

  从接触程度和时长来看,最有可能的人选……

  菲鲁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锐利的视线洞穿似的,吓得一个激灵,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小、小哥,怎么…怎么这样盯着我?”

  眼神落到茫然的红发骑士,又转向一脸惊恐的金发少女,菜月昴沉吟片刻,像是顿悟了什么似的。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偷偷暗恋?!”

  我…在说什么?

  分不清是脑袋在鸣叫,还是世界上所有的喧嚣都涌了耳畔,周围的景象蒙上了迷离而邈远的烟雾,开合的嘴唇是固执而陌生的器官,菜月昴茫然地听着唇舌吐露出无法被理解的音节,声音像是虚幻的影子,飘忽着。

  莱茵哈鲁特可以得救,但我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

  “昴,请别这么说,你…您真的太过吓人了。”

  莱茵哈鲁特脸上出现了堪称惊恐的神情,“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哈??这是什么话!”

  菲鲁特闻言更是连连后退,踉踉跄跄地离他们至少三米远,少女翻了个白眼。

  “你你你…你们两个!现在不许靠近我半步,真的是……在我刚刚看到那种事情之后居然反过来怀疑我?我也太冤枉了。还有小哥,你也太迟钝了吧,算了——这种事情也不该是我来提示,你们两个自己领会吧。”

  “拜拜~迟钝的笨蛋和会吐花的傻瓜。”

  菲鲁特朝他们做了个鬼脸,丢下一句让菜月昴和莱茵哈鲁特都莫名其妙的话,就噔噔噔地跑掉了。

  “……搞半天还得自己找。”

  菜月昴心情微妙地抽了抽嘴角,一把牵起了莱茵哈鲁特的手就往宅邸的方向走去,叽叽咕咕地对着他一通抱怨。

  “你这家伙最好赶紧在这几天内弄懂你的恋慕对象!真的是…完全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啊!”

  “非常抱歉,昴。”

  莱茵哈鲁特像一个大型玩偶似的,被菜月昴拖进了阿斯特雷亚宅。

  

  接下来的阿斯特雷亚宅堪称是史上最混乱的一天。

  菜月昴气势汹汹地站在庭院中央,指着正在打扫的双子女仆,扭头看向莱茵哈鲁特,“既然不是菲鲁特,那就一定是她们之中的其中之一吧!”

  果然,论接触时间,这两位也很有可能。

  被莫名其妙指到的芙拉姆和格拉西丝呆滞地握着扫帚和簸箕。

  “昴大人在说什么?”

  “完全听不懂昴大人的意思。”

  菜月昴置若罔闻,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挚友,语速飞快地说:“是芙拉姆还是格拉西丝,是不是有Doki Doki的心情?是的话就赶紧亲上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该死的病,不要再扭捏了。”

  背景里的双子女仆惊叫起来,掌心紧紧贴住。

  “Do…ki?”

  莱茵哈鲁特顿了顿,无奈地垂下眉毛,“虽然不明白昴的意思,但我个人至少不会喜欢上年幼的女性。”

  “……一点也没有?”

  菜月昴观察他的表情,语气怀疑。

  “在下能够以骑士的名义发誓。”莱茵哈鲁特严肃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好吧,你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总之,试试穷举法吧。”

  不知为何,内心暗自松了口气。菜月昴揉了揉眉心:也许是因为频繁的死亡回归导致的精神紧张。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菜月昴几乎把宅邸里的女性生物指了个遍,就连卡罗婆婆都不能幸免,最后甚至扩大了怀疑范围,把老管家也算上了,然而最终一无所获。

  斜阳夕照,夏云叆叇。

  折腾了一整天的菜月昴气喘吁吁地仰躺在草坪上,黄昏的太阳并不刺眼,但是看得久了,再看别的地方,总会觉得那里还存留着太阳的残像。

  全无所获的一天,莱茵哈鲁特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完全想不通啊,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线索。

  “难道说…是贤人会的家伙?!不会吧——那些人都长得……”

  菜月昴表情逐渐惊恐,眼神复杂地看着莱茵哈鲁特。

  莱茵哈鲁特如此忠诚于「王国」,莫非是因为贤人会里有他暗自倾慕的某个人?!

  菜月昴已经沉浸在自己绝妙的想象力之中。

  “虽然我觉得自己应该支持朋友的所有事情,但…算了——!为了莱茵哈鲁特的幸福,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作为挚友,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

  黑发少年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向他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后者沉默片刻,语气莫名幽怨:

  “昴这样胡乱怀疑,我也是会伤心的。”

  “因为我真的想不到啊!”菜月昴气愤地说,“你好歹也跟我说说自己的理想型吧?”

  “唔……难以回答呢。”

  “迄今为止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莱茵哈鲁特说着,伸手轻轻拨了拨他散乱的刘海,“如果不是昴告诉我的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内心还会存在着这样的心情。”

  “还是爱而不自知的类型,更难办了。”

  菜月昴绝望地捂住脸,“接下来的问题,请务必好好回答。”

  “喜欢女性还是男性?”

  “没想过,但是就我个人而言,只要我「喜欢」的话,就不会在意性别的问题。”

  “完了,范围怎么还彻底扩大了……下一个,是不是喜欢漂亮的?”

  “唔…我觉得长相也并不重要呢。”

  “……那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只要会被世界祝福的话。”

  “………………”

  菜月昴彻底沉默了。

  难道解法是立刻开展一次「剑圣」相亲大会然后挨个看过去吗??

  菜月昴眼不错珠地凝视着那张注视着黄昏的侧影。

  “你到底…会和什么样的人亲吻呢?”

  黑发的少年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黄昏的风寂寥地吹拂着。

  脑中不可自抑地浮现出莱茵哈鲁特和某个不知名的人亲吻的场景,光是设想一下,就觉得应该很是美丽,美丽到让人想立刻死掉。

  然而,莱茵哈鲁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来——

  猝不及防的,菜月昴落入了一个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怀抱,又或者那本就是他自身的温度。

  “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头顶上传来这样的话语,菜月昴顿时急切地想要反驳,却又被一只手指抵住嘴唇。

  “我知道昴很想为我解决这个病,看到昴为了我如此努力,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抱歉,这种心情很不合时宜吧,明明昴这么着急,我却因为这种原因而擅自感到喜悦。”

  莱茵哈鲁特苦恼地说,眼睛却又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但是,昴今天已经很努力了,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吧?”

  “就在这里睡着也没关系,等到夜晚降临,我会好好地把昴送回家,还是说你想留下来用完饭再走?都可以哦,昴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尽力为你实现的。”

  手指轻抚过柔软的黑发,红发骑士的气音在菜月昴的耳边轻柔地响着,像是夜晚沙沙作响的海浪声。

  “——!”

  “这可是你自己的事情,治不好的话,会…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哦。你这家伙反倒来关心我,完全搞错现状了吧,你太过温柔了啊,会让我忍不住想要……”

  菜月昴躺在莱茵哈鲁特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之间,双唇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黑发的少年只是呆愣地看向那双蕴满笑意的眼眸。

  “真是的,完全不合时宜啊。”

  菜月昴轻轻皱眉,像是为难地笑起来。

  为什么会一遍遍地「死亡回归」,为什么想到他要去亲吻别人会感到痛苦。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莱茵哈鲁特…不,哈鲁——”

  菜月昴牵起莱茵哈鲁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

  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呢?

  ——“我绝对…绝对会救你的,哈鲁哟。”

  就算你的人生只有一百个坏结局,我也会为你创造出第一百零一个好结局。
  

  第二天,莱茵哈鲁特按照约定,来到了罗兹瓦尔的宅邸。

  “不好意思,打扰了——”

  红发骑士礼貌地叩门,然而,出来迎接的不是拉姆、弗雷德莉卡或是佩特拉。

  身着执事服的黑发少年像是恭候多时般,几乎是黏着敲门声打开了宅邸大门。

  “哈鲁~Good morning,噢,这个是日安的意思哟。”

  菜月昴迈着轻快的步伐转到莱茵哈鲁特身边,像是发出舞会邀约般朝他伸出手。

  长长的尾音像是星空上的一线银河,莱茵哈鲁特感到菜月昴的态度突然微妙地转变了些许,但细究起来和平时也无甚不同,非要说区别的话——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双手。

  那就是自己的生命也许会因此走到尽头。

  莱茵哈鲁特隐隐有这种预感。

  

  四方长桌上,至少坐了五六个人。

  被一群人团团围住的「剑圣」局促不安地看向菜月昴,然而后者只是神情严肃地宣布治疗剑圣的神秘会议正式开始。

  银发的半精灵一脸严肃地坐到莱茵哈鲁特面前,微微颔首:“莱茵哈鲁特大人。”

  “日安,爱蜜莉雅大人。”

  莱茵哈鲁特全然一副彬彬有礼的骑士姿态,甚至表情都是足以划入骑士团礼仪手册当中的模范笑容。

  “接下来请至少对视五秒种。”

  听到友人毫无波澜的声音,不明所以的莱茵哈鲁特还是乖乖照做了。

  半精灵和红发骑士各自以严肃的表情对视了足足三秒钟,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两国首脑会晤都没有眼下的场景来得肃然。

  第四秒的时候,菜月昴捂着脸喊停:完全是毫无电波的场景。

  然而,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菜月昴甚至没能等到五秒结束。

  “昴,我做得怎么样?”

  莱茵哈鲁特顿时把目光落到他身上,露出自然的笑容。

  “超级厉害哟!”

  一刻都没有犹豫,菜月昴朝他竖起大拇指。

  一旁的爱蜜莉雅抱着灰色小猫,歪头不解:“帕克,刚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样就可以找到莱茵哈鲁特大人所倾慕的人吗?”

  “啊哈哈哈……我也不清楚喵,不如说,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但是有人完全没察觉到呢。”

  “诶,谁?难道在场已经出现了那个可以治好莱茵哈鲁特大人的病症的人吗?”

  “哼——莉雅也许很快就知道了,在此之前,请让我保持神秘感吧。”

  帕克在她手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第二个登场的是一脸不情愿的粉发女仆。

  “拉姆喜欢的是罗兹瓦尔大人,不过既然是巴鲁斯的请求……我姑且忍耐一会。”

  拉姆面无表情地坐下。

  “请随意地聊天吧。”

  见对视战术失败,菜月昴立刻使用了Plan B,传说中的通过语言看出心意的绝佳方式。

  莱茵哈鲁特沉吟片刻,好奇地开口:“拉姆小姐,请问…昴在宅邸里一般都做些什么呢?”

  闻言,拉姆和缓了脸色,“巴鲁斯在宅邸里是个相当不省心的家伙,虽然缝纫技术和削水果的方法还不错,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下流的话也少了很多,有时候做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甜点还算不错,出门采购的时候也会乖乖地按照清单来完成……”

  莱茵哈鲁特频频点头,听得很是认真,不时穿插着一些关于细节方面的追问。

  15分钟过去了……

  “原来如此,听起来什么都很擅长呢,不过我很想了解昴的一些生活癖好,是喜欢吃辣味的食物呢还是更偏向于清淡的口感,最喜欢吃什么,有没有讨厌的食材?”

  “巴鲁斯不算挑食,但是番茄、青椒、芜菁是绝对不会碰的,这一点…还算好记,还有,他…………”

  30分钟过去了……

  “非常感谢拉姆小姐,我也有一些想要分享的呢。”

  “哦…?莱茵哈鲁特大人请说。”

  「剑圣」和「鬼族女仆」足足畅聊了一个小时,在场倒是没人睡着,奥托看起来好像很是懊悔,一直说着什么“忘记带笔”之类的话。

  最后还是越听越尴尬的菜月昴有气无力地喊了停,“你…你们能不能别再聊有关我的事了?!”

  两人似乎还意犹未尽地对视一眼,粉发女仆闻言哼了一声,端庄地站了起来:“还算有点收获。不过,我也差不多得出答案了。”

  “What——什么答案??”

  菜月昴紧紧抓住拉姆的手臂,“姐姐大人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发现。巴鲁斯赶紧放手。”

  拉姆瞥了一眼一直在往自己这边看的莱茵哈鲁特,又把目光投向菜月昴,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坐回了罗兹瓦尔的身边。

  “了解到了昴的很多事情呢,我很高兴。”

  莱茵哈鲁特期待地看着菜月昴。

  “……”

  然而,菜月昴迟迟没有喊下一个,也没有回答莱茵哈鲁特的话,只是兀自趴在桌子上,反复地吐出灼热的呼吸,脖颈连绵起伏的薄红呈现出火一般的色泽,仿佛此刻的他正在享受着一场仅属于自身的甜美的火刑。

  这样嫉妒着的自己实在是太陋俗了。

  幻想着恋慕之人可以因此获救,让他由衷地感到欢欣,然而,只要设想到获救的手段,居然一分一秒都不愿忍受,转瞬间被爱的嫉妒所烧灼着,如同一排排尖利的牙齿啃噬着内心,无法为了他的幸福而献上任何一丝一毫的祝福。

  而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这种熊熊燃烧的嫉妒竟有一刻可以压倒对于「恋慕之人可以获救」的欢欣,缕丝花一般清纯洁净的感情霎时转化成了烧灼的红烙铁的嫉妒,希冀于花香可以化身为纯粹的火灾的烟雾,烧去心中的嫉妒,其结果却是反过来被妒火所焚烧,他不禁一阵恐慌,难道自身的感情会被烧灼得不再纯粹吗。

  他正是为此而痛苦不已,为了自身不能献出纯粹之爱而痛苦。

  
  菜月昴几乎是在浑浑噩噩中结束了这场所谓「寻找剑圣真爱」的会议。

  罗兹瓦尔宅邸里,凡是和莱茵哈鲁特说过话的人都试过了,连只是负责出主意的帕克和奥托都被迫拖了过来,他甚至怀疑过莱茵哈鲁特爱好特殊的情况,但最终也只是徒劳而已。

  疲惫不堪的菜月昴在当天夜里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前半段的梦里,莱茵哈鲁特呕了一大团花瓣,最后连内脏碎片都吐出来了,几乎分不清花香和血腥味的区别。梦中一直有哭泣的声音,但是又不知从何而来,最后,莱茵哈鲁特带着安然的微笑拥抱了他,一直低低呼唤着什么,但是菜月昴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抱着他,听着声音逐渐弱下。

  而「死亡回归」后的菜月昴并没有发现莱茵哈鲁特的踪迹。黑发少年向身边的所有人询问莱茵哈鲁特,却只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我知道露格尼卡有「剑圣」,但是,莱茵哈鲁特是谁呢?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昴,他真的存在吗?”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像是一个虚构的影子,只是寄托了菜月昴对英雄的所有幻想:强大、美丽、正直——但也只存在于幻想之中。他在幻想中诞生,也在幻想中死去。

  “——不要!”

  菜月昴惊叫出声,出了一身汗,猛地灌下床头早已冷透的水,喃喃自语道:

  “这次…这次要做个美梦覆盖掉,哈鲁当然是真实存在的……绝无虚假。”

  黑发少年蒙着被子,用力闭上眼。

  后半段的梦很短,菜月昴看着莱茵哈鲁特牵起了一个人的手,那人五官模糊,看不清是谁,但是,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东西,惨叫着醒来了。

  “……看来今天是别想睡觉了。”

  明天算是最后一天了,事情依旧毫无进展,难道迄今为止的思路都错了吗?或许应该先找到暂时遏制病程的方法,说起来,为什么突然死亡日期提前了,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头绪。

  菜月昴直挺挺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阳光仿佛刺破眼皮般,照得眼睛生疼。期限来到了最后一天,如果再找不到「那个人」,莱茵哈鲁特将会在日出前死去。

  ……不能再拖延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他再离开自己了。

  菜月昴猛地掀开被子——

  也许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阿尔会知道些什么。

  抱持着最后的希望,菜月昴带着莱茵哈鲁特,前往普莉希拉的宅邸。

 

  听罢他们的来意后,橙发少女唰地一下展开扇子,徐徐展开的扇面好比她那张妖娆艳丽的容颜,血色的双瞳眯细着,毫不掩饰言语之中的嘲讽:

  “真是奇怪又可怜的病呢,完全就像一条卑微又胆怯的狗在借病祈求着爱,「剑圣」果然是一个扭曲的存在。还好妾身绝对不会罹患如此可笑的疾病,因为世上的所有人都理应把爱献予妾身。”

  “喂…你——!”

  菜月昴气得跳脚,当即就要反驳,而被正面嘲讽了一通的莱茵哈鲁特见状拉过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没关系的,昴。说不定普莉希拉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红发骑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这家伙就是脾气太好了啊……”

  菜月昴仍旧愤愤不平着,但眼下不是可以任由情绪流泻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坐在一旁戴着漆黑头盔的独臂骑士。

  “阿尔,你有什么头绪吗?花吐病,你肯定知道的吧。”

  这也许是唯一的希望了。菜月昴几乎是祈求地看着他,手指紧张得互相角力。

  “兄弟,我当然是听说过的。”

  阿尔拍了拍脖颈,“非常具有浪漫色彩的疾病。”

  “那——”

  菜月昴难掩激动的神色,忍不住直起身子,朝他的方向歪斜过去。

  “所以治愈的方法也很浪漫,这一点,我所知道的和你并无不同。”

  阿尔耸了耸肩。

  菜月昴的表情顿时衰颓下来,嗫嚅着嘴唇。

  “妾身猜想,「剑圣」所倾慕的对象,说不定正是妾身,虽然妾身绝不会将心中的爱施舍于「剑圣」,但如果只是一个吻,妾身也不是不能施舍,不过,你知道的,妾身绝不会做亏本交易。”

  普莉希拉挑眉看向表情黯然的菜月昴,然而后者并没有如她所料般露出暴怒的模样,只是呆呆地坐着。

  “阿尔,这个笑话不好听吗?!”

  少女怒气冲冲地看向自己的骑士,后者配合地笑了几声。

  莱茵哈鲁特则是无奈地苦笑着,“感谢普莉希拉大人的慷慨,但在下的倾慕之人并非是您。”

  “排除法已经行不通了啊…时间根本不允许。”

  菜月昴扶住额头,又问道:“那阿尔知道有什么方法是可以延缓——嗯…发作的吗?”

  阿尔闻言,沉思了好一会,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回答:“也许可以想办法消除或者转移爱的对象,把不确定变为确定?”

  “……听起来很不靠谱。”

  菜月昴忍不住吐槽道。

  “毕竟能患上这种病的人屈指可数吧。”阿尔无奈地摊开手:

  “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大概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抱歉,兄弟。”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碎了。

  不死心的菜月昴又去找了安娜塔西亚,甚至再次造访了库珥修的宅邸。

  而这次,菲莉丝直接挡在了门前。

  容貌娇美的亚人骑士脸上还带有因主君失忆而无法抹去的悲伤,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与其毫无目的地寻找那个人,最重要的是看见自己的感情吧。如果就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的话——”

  “就算碰巧撞到了正确答案,有一天也会复发。”

  说完,菲莉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们一眼就离开了。

  

  最后的时刻也要结束了,准确来说,从冥日开始,莱茵哈鲁特的身体状态就在急速地恶化,开始频繁呕出带血的花瓣。

  菜月昴见状,彻底放弃了奔波。

  两个人在阿斯特雷亚宅邸的房顶上静静地靠在一起。

  今夜月色朦胧,星光闪烁,夜空如水洗般透亮,银河有着梦幻般深邃而流丽的光彩,像一只细瘦的手臂,将天空拨为两侧。

  然而,菜月昴仿佛从这纯粹的美丽中窥见了暴烈的丑陋和恶意,像是要诅咒这个世界般,恶狠狠地瞪着天空。

  黑发少年情不自禁地低语着:“…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一切都没有改变呢。”

  为什么他都要死去了,为何夜空还是如此美丽,太阳会照常升起,落下,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曾因一人的逝去而撼动分毫,这个残酷、无情、丑恶的世界,为何美好总是易于消泯,而那些污秽的、陋俗的、罪恶的事物却能轻易,甚至嚣张地存留?

  不甘之余,嫉妒也一刻都没有得到平息。

  距离日出已经不到两个小时了,在此期间,莱茵哈鲁特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

  菜月昴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像是百无聊赖才随意开启了一个话题:

  “……哈鲁,假如、我是说假如哦,假如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哈鲁想做些什么呢?”

  然而,没有等他说完,菜月昴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仿佛并不愿意听到他的答案: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先去大阪一趟,噢,大阪是我老家的一个地方,那里的章鱼烧很有名,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做给你尝尝。还有我最喜欢的蛋黄酱,你肯定还没吃过吧,我想起来大致的做法了,但是你也要在旁边帮我,厨艺这方面我还不是很擅长啦——糟糕,扯远了。”

  黑发少年像是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睛,复又抬起头来笑着看他,“如果我只剩下12个小时的寿命的话,我大概会向我所重视的每一个人打电话。电话你知道吗?哈鲁可以理解为一种魔法器,只要按下特定的数字,就可以和想要说话的人联系了,很神奇吧。”

  菜月昴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样一根细细的线,对另一头的思念、爱、甚至憎恨都会从这根电话线经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很伟大的魔法了。如果这里有电话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通话了。”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轻轻地笑起来,声音有些微弱:“昴的世界听起来很有趣。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拥有一台电话,这样就能经常和昴说话了。”

  “……没关系的。龙车到这里也不算远,所以就算没有电话,我和哈鲁也可以像这样经常说话。”菜月昴平放在膝头的双手紧握成拳,继续说道:“不过,我大概不会和喜欢的人传达自己的心意吧,因为这样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

  “昴有喜欢的人吗?”莱茵哈鲁特问道。

  “……有的。”

  菜月昴愣了愣,朝他露出如霞云边沿般灿烂的笑脸,“在我休学的那段时间里,我学会了很多种关于「爱」的语言,就是为了以后可以和恋慕之人倾诉心意。”

  “在我老家,人们不止有一种语言,据说至少有七千种语言,而且还不包括已经消亡的语言,很难想象吧,光这一点上,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方便的,至少不用学其他语言。”菜月昴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有各种各样语言的世界也很好,各种各样的音节组合在一起,也许在这种语言里是「想念」的意思,但是到了另一种语言,就变成了「讨厌」,就像光照射在棱镜上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很奇妙吧。”

  黑发少年谈论到自己的世界时,眼中迸发出亮丽的光彩,他侧过头,嘴唇开合着,莱茵哈鲁特仿佛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自身所不能得见的世界。

  “那昴全都学会了吗?”

  “我哪有那么厉害,只是学过一点点而已。”菜月昴挠了挠头,随即清了清嗓子:

  “比如「愛してる」,不过这个还是太难为情了,「大好き」说起来会轻松一点。在我老家的西北侧,他们会说「사랑해」,这个学起来还算简单,在我老家西边的那个国度,「我爱你」好像不太常用,而且也很难学,希望我的发音还算标准。而如果是在更遥远的国度,比如坐船,至少要花上三四十天——”

  他用手指比出一个很长很长的距离:“「I LOVE YOU」算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通用告白语了,而在它附近的几个国度,他们会说「Je t’aime」、「Ich liebe dich」或者是「Ti amo」,唔……都和「愛してる」的用法差不多,是绝对绝对不能随意使用的语言,哈鲁要记得这一点,要等到你遇到了自己深爱的人才能对他说。”

  “在我们那个世界的北边,有一个很冷很冷的国度,和他们写的书一样冷,然而,那里的居民大多数都有着与气候相反的热情,「Я люблю тебя」,很拗口吧,不过这一句没有弹舌音,所以还不算太难噢。”

  菜月昴说完后,已经彻底涨红了脸,他搓了搓脸颊,像是要把饱胀的热气带走:“抱歉,明明是问你,却都是我在说个不停。”

  莱茵哈鲁特摇摇头,注视着他因为说话而微微泛干的嘴唇,“我很喜欢昴说话的时候。昴似乎有魔法,不论在说什么,都有种让人想永远永远听下去的强烈欲望。”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12个小时的话……”

  红发骑士抬头,目光眺望着远方,那里再过不久,就会有一轮冉冉上升的红日。

  “我想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等待日出吧。”

  菜月昴闻言,看向青灰色的天空,圆月低低地悬挂着,仿佛触手可及,月光由银白转为晚霞将尽般的暧昧的暖黄,世界的一切在此刻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稍显冷冽的空气分不清是被月光所浸染,还是被即将来临的晨光所笼罩。

  这个轮回,就要结束了。菜月昴想道,他撇下了黎明前的月亮乃至一切转瞬即逝的美丽,只是看向身侧的人。

  “今天的月色很美丽呢。”

  莱茵哈鲁特突然说道。

  像一座骤然崩塌的雪山,菜月昴战栗起来,凝视着那双闭锁晴空的双眸,本该随着上个轮回一并消泯的回忆,现在又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回到他身边了。

  菜月昴听见自己说道:“……月亮哪里美丽了?”

  “因为往常都是一个人欣赏,现在多了昴陪我,所以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红发骑士偏过头看着他,“昴不这么认为吗?”

  莱茵哈鲁特说着,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我也觉得,今晚的月色十分美丽。”

  菜月昴吐出一口气,伸手戳了戳柔软的鼻尖,褐瞳直勾勾地望着他:

  “哈鲁还不知道吧——你的睡相相当好哦,即便是和其他人分享床铺,也不会有任何无意识逾矩的行为;虽然不挑食,但是如果吃到不爱吃的食物,会先皱一下眉头,再假装若无其事地咽下去,虽然哈鲁极力隐藏了,但是我可是有在好好地看着你;还有,哈鲁感到寂寞的时候,常常会一个人跑在庭园中央看花,其实偶尔也可以向我倾诉的,我可是一直等着你;巡逻有自己固定的路线,但是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换一条路走,经常光顾同一家甜品店,有机会的话,也带我去试试吧,我很想试试你喜欢的东西。”

  莱茵哈鲁特明显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被手指抵住了嘴唇。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爱你,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你做到,请相信我。”

  菜月昴倾身靠近了莱茵哈鲁特。

  这头赤焰的红发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然而骨骼般灰白的脸色,已经染上了不祥的死气,浓烈到仿佛令人醺醉的花香几乎像一块裹尸布。

  黑发少年的双手轻柔地捧起他的脸,眼不错珠地凝望着这张即将衰颓的容颜,就算是快要步入生命的终焉,却依然鲜丽地摇曳着,如同蔚蓝海洋中一抹夺目的红旗,仿佛已然被「死」所赦免般。

  然而…然而——

  只要莱茵哈鲁特的恋心不曾断绝,他就必定会因为这种感情反复失去生命,多么强烈的爱啊,居然可以让无所不能的「剑圣」死去。

  简直令人嫉妒到发狂。

  菜月昴的面容忍不住扭曲起来,心中的感情如同毒药流遍了全身,爱是呕吐物,于是必须要张开嘴唇:

  “喂…你到底爱谁啊?!你到底爱谁爱到可以连生命都能失去啊,爱到要患上这种无药可救的病,要依靠花来诉说你的心情?!明明我也可以做到这种事情的啊,我会像你爱那个我所不知晓甚至嫉妒的人那样去爱你啊!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爱流向哪里,那为什么不来爱我呢?难道是因为那个人为你献出生命,才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吗?我也能够做到的啊,我可以为你献出无数次的生命,你想要完成什么愿望,我都可以为你实现,所以…你不知道爱谁的话,那就来爱我吧。”

  “如果下一次再像这样吻你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是第一次吧。”

  说着,菜月昴偏过头吻住了莱茵哈鲁特的双唇,温热的触感清晰地通过唇瓣反射到大脑中枢,四溢的花香扑面而来,仿佛是在亲吻整个春天,然而,与之相悖的是,心中只剩下了彻底的绝望。

  莱茵哈鲁特此前从未想过,作为食欲的器官竟能自如地转变为爱欲的器官,他的爱情并不诞生于亲吻之中,却是在亲吻之中真正拥有了名字,在学会呼唤爱的表达语言之前,嘴唇先自发地学会了爱的肢体语言。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语言,尚存的,濒危的,消亡的,也许在一千个人里就拥有一千种语言,关于爱的表达语言太过复杂,有的语言只需要轻轻地咧一下嘴唇,而有的语言要用数十个音节来诉说,浅淡的抑或浓烈的,日常的抑或非日常的,爱的表达太过复杂,而爱的肢体语言却又太过简单,只需要嘴唇相贴着,无论是否拥有共通的语言,爱都可以通过唇舌流通。

  像是不忍唇瓣的离去,莱茵哈鲁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按住他的头,嘴唇固执地紧贴着,仿佛在降生之前,他们是一束互相缠绕的藤蔓,是尚未被宙斯劈开的人类始祖,是宇宙中的彼此绕转的双星。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缝,于是莱茵哈鲁特第一次品尝到了他人眼泪的味道,他怔愣地看着眼前哭泣着亲吻自己的少年,他身后的天空开始燃烧,由青灰色一点点转为流丽的橘彩,万事万物在此刻重新拥有了影子,地平线晕出一层亮丽的金黄,一缕缕光线刺破云层,橙红的太阳缓缓升起。

  “昴…日出了。”

  说着,莱茵哈鲁特吐出了一朵完整的,纯白的缕丝花。

 

  “你、你……?痊愈了?”

  黑发少年的眼尾还浮泛着浅淡的红,他愣愣地看着莱茵哈鲁特掌心里那朵纤细的缕丝花,像是害怕它会因为自己的触碰而离散般,手指虚虚地勾勒着它的轮廓。

  “是呢,抱歉,直到最后才明白我的心意。”

  红发骑士苦笑着,面色红润,显然已经恢复到了先前的健康状态,“我应该早点意识到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迟钝。”

  “我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对昴抱有了特别的感情,只是没想到会强烈到患上这种病,抱歉,让昴担心了。”

  莱茵哈鲁特说着,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刘海,“不过…如果不是有这种病的话,我没有自信可以及时意识到这份心情,想要拥抱的心情,想要亲吻的事情,甚至忍不住想要做更亲密的事,希望昴的目光可以永远为我停留,这种心情,会让昴感到负担吗?”

  然而,作为告白的接收者,菜月昴至今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朵缕丝花。

  莱茵哈鲁特见状,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昴……不喜欢我吗?还是说…瞧不起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都说了什么啊?!”

  菜月昴惨叫一声,崩溃地抱住头,语速飞快:“说了一大堆Stalker的变态宣言,显得自己完全像那种会尾随的痴汉,而且最后还毫无廉耻之心地求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好羞耻好尴尬——”

  “冷静…冷静一下,昴。”

  热腾腾的脸颊被一双手略显强硬地捧住,莱茵哈鲁特把菜月昴的目光固定住,露出爽朗的笑容:“昴刚刚说的话都相当可爱,每一句我都有好好记住哦,我发誓,绝对不会忘记,如果昴想验证的话,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昴听。”

  “别说这种话啊!!!”

  菜月昴脸色通红,甚至想抱怨早上的太阳温度太高,晒得自己浑身热腾腾的,“我、我…从来没想过哈鲁也喜欢我。”

  “昴怀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怀疑一下自己呢。”

  “因、因为——唔?!”

  红发骑士用手指抵住了黑发少年的嘴唇,“我猜,昴大概要说一些自贬的话,所以擅自提前制止了,就算是昴,也不能贬低我心中重要的恋人。”

  “而且……昴刚刚一直不让我说话,稍微有点…想要报复你。”

  莱茵哈鲁特微笑着,指尖描摹着唇瓣的弧度,从唇珠一直划到下唇,稍微施加了力道,于是唇色也像是迎来一场日出般,晕开一片霞红。

  “不知道昴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但是——好高兴,昴一直都在注视着我,有种满足感,虽然我还不知道这究竟该用什么来命名这种心情,但是,无疑只有昴可以带给我这样的感受。”

  无视了恋人发出的抗议,莱茵哈鲁特俯身吻了吻他的额角,继续说道:

  “原来昴的世界里有那么多关于「爱」的语言,我都好好学习了。”

  “「愛してる」,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昴会觉得很难为情,我觉得这句话可以完美地表达我对昴的感情。”

  莱茵哈鲁特隔着手指轻吻着他的嘴唇,“不论是使用「愛してる」还是「大好き」,我认为我的感情都不会因为语言的使用而产生浓度上的改变。”

  “「사랑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嘴唇不由自主地就笑起来了,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是相当耀眼的存在,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舌尖轻轻舔舐着唇角,莱茵哈鲁特的声音有些含糊,无端缠绕了几缕暧昧的缱绻:“昴的脸很热,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害羞的表现,很可爱,唔……有点忍不住想让昴露出更多可爱的表情。”

  菜月昴已经头晕目眩了,然而,被禁止说话的他只是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后者反倒闷笑起来:

  “「我爱你」,这句确实有点难学,说出口的时候有种奇妙的心情,比如——”

  含蕴碧空的双眸完完整整地倒映着菜月昴的脸庞,莱茵哈鲁特长久地注视着他,微笑着,脸颊泛起红晕,仿佛视线相交也是一种缠绵的亲吻:

  “现在的我,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你。”

  彼此注视着,仿佛时间无限拉长,又仿佛已经过了千年万年,菜月昴感到自己像凝视一个缤纷的万华镜,每次眨眼,都会引发一阵强烈的目眩,如果心脏是某种建筑,那么它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地震与重建。

  “「I LOVE YOU」,发音方式和昴有时候说出的话很相似呢,是属于同一种语言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昴能教给我更多。”

  莱茵哈鲁特反复咀嚼着这三个短短的单词,“这样昴说的话,我就能听懂更多了,无法用母语说出口的话,就用这种语言向我倾诉吧。”

  菜月昴不由得瞪大双眸,随即重重点头。

  “「Je t’aime」”

  莱茵哈鲁特像是尤为偏爱这个词,嘴唇重复了好几次,又一遍遍地吻过他的眼睛,“不知为何,说出口的时候,就想做这种事情。”

  “昴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嗯…突然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呢。”红发骑士笑着吻了吻他的眼角,“但是请放心,我不会做出恐怖的事情。”

  “而且…我已经知道眼泪的味道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昴能够不再流泪。。”

  菜月昴听完,眼角反倒又潮润起来。

  “唉……我的本意不是惹你哭泣的。”额头相抵着,莱茵哈鲁特苦笑着,舔去眼角的水色,“但是想要流泪也没关系,我会负责好好擦掉的,请尽情地依赖于我吧。”

  “「Ich liebe dich」,和上一个相比,这个显得很有规则感,也要长一点,听起来像是在很严肃的场合才能使用的语言。爱也是这种富有规则的感情吗?但是据我观察,好像无论昴在做什么,都能引起我的心跳,唔……莫非这也是一种规则?”

  “——!”

  菜月昴现在迫切地想要说话,然而,莱茵哈鲁特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惩罚他,无奈的黑发少年只能试图用眼神表达:

  “唔……昴的眼睛痒了吗?”

  菜月昴:“。”

  怎么完全没有肥皂剧那种心灵相通的情节啊?!

  “「Ti amo」,昴在说的时候,嘴唇圆圆的,嗯……会让我忍不住误会,昴是不是在向我索要亲吻。”

  莱茵哈鲁特眨了眨眼,眉眼弯弯:“昴如果五秒钟内没有应答的话,我就当昴是这么想的了。”

  菜月昴:“?!”

  “看来昴也是这么想的,太好了。”莱茵哈鲁特高兴地移开手指,没有给菜月昴任何反驳的机会,用嘴唇热情地诉说着。

  温热的唇瓣带上了几分强硬的意味,莱茵哈鲁特专心致志地用嘴唇描摹着恋人的唇形,舌尖扫过上翘的唇珠,伴着牙齿的轻咬,红发骑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嘴唇爱抚恋人。

  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而这已然不再是死亡的象征,菜月昴用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笨拙地回应着恋人,然而由于经验的缺失,反倒被狡黠的舌尖侵入了口腔。

  “唔——!”

  敏感的上颚反复传来酥麻的战栗,褐瞳一阵阵地泛起潮润润的水光,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并没有就此停止,托住他的头,加深了这个亲吻,菜月昴全身颤抖起来,脸色通红地拍打他的肩膀。

  好在莱茵哈鲁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及时放开了他,唇瓣分离时,拉扯出一线银光。

  顾不上这过分尴尬的局面,菜月昴“噗哈”一声,心有余悸地抱怨:“差、差点就缺氧晕过去了啊!”

  莱茵哈鲁特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多多实践,努力让昴尽快学会在接吻中换气。”

  “……不要再说了啊!!好丢脸,我本来可是打算好好表现一通的。”

  菜月昴愤愤不平地说,“你也太坏心眼了,这么久才让我说话。。”

  “稍微起了点捉弄的心思,请昴原谅。”

  话虽如此,面前的红发骑士弯着眼睛,看起来毫无悔意。

  “还有一句没有向昴展示。”

  莱茵哈鲁特牵起他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羽毛似的吻:

  “「Я люблю тебя」 ,是十分有韵律美的语言。昴说那里很冷,但是就语言而言,听起来很温暖,难道是那里的居民想要用热乎乎的语言来驱散寒冷吗?露格尼卡很少有太冷的地区,虽然艾力欧尔大森林算一个,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昴去看看世界上最冷的地方。”

  “之前从来没想过要到露格尼卡以外的地方去看看,不过,现在的我,很想和昴一起见证不同的风景。也许有一天我不再是「剑圣」的话,是不是就能实现这样的心愿了?”

  “如果我不再是「剑圣」的话,我该如何活下去呢?我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红发骑士语气中透露着浓重的茫然。

  闻言,菜月昴轻轻笑起来,倾身吻住他:

  “怎么活下去都没问题,像现在这样活着也完全可以,因为哈鲁不仅仅是「剑圣」而已。”

  “如果实在不知道如何生活的话,就和我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吧,去看日出,去看各种各样的花,去见很多很多的人,然后在太阳落山之前,像这样彼此亲吻,直到你和我的头发都变成白色,变成靠在台阶上互相依偎的老爷爷,到那时,哈鲁也还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但是你不准嫌弃我,每天的早安吻必须雷打不动地进行,如果你先我一步离开,我也会努力活下去,但是哈鲁要稍微等等我,如果是我先离开的话,哈鲁也要好好活着,我会一直等待你的,直到我们在轮回的尽头重逢。”

  “请和我一起相爱,一起变老,最后一起死去吧。就算是轮回转世,也要一直在一起。”

  莱茵哈鲁特笑着回答: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骑士团内,看着旁若无人地亲呢着的两人,为友人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尤里乌斯和菲莉丝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尤里乌斯和精灵沟通了一整天,而表面说着不在乎的菲莉丝也在书房里呆了一个通宵。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被耍了。”

  “是的,被耍了喵。”

Notes:

互动评论大欢迎TT

结尾很浪漫吧kkk好喜欢花吐症哦,总算是给产品建设了这个神秘的paro

下次更新应该就是神秘的异头if了,应该是中篇(。不是说好不写连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