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本章1.3w字
望抱着装有少许菜果的纸袋穿过小巷。他习惯性地左右确认没人跟踪自己,也没人进入过自己的出租屋,检查门把,查看窗台,然后才推开门。
屋子里自然没有人。这些只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在望能想起来的记忆之初,他就孤身一人住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里,没有监护人,但也没有人对一个未成年人独自生活这件事进行任何的介入。
他只有一点对这个世界的常识,还有自己的名字。他对着镜子判断自己大概十五六岁,按炎律应该上学才是,但他没有任何证件,尝试去找学校或者警察局等地方,得到的回应却是类似的——一开始总会有带着同情神色接待他的人,但第二天就会被拒之门外,曾经接待他的警察也会对他避之不及。
望还有一具让他难以启齿的特殊身体,他也费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他身体和一般的男性不同,这倒是让他更加孤僻,不愿见人。
他生涩的学习各种独居的生活技能,没有记忆,没有生活来源,还没人帮助。他是谁,能做什么,自己一概不知。
望在一开始自然是痛苦与害怕的。但他成长的很快,学会了活用百灶的地下世界。
他练习口才,打工时碰到对给自己泼脏水的破皮无赖,也慢慢变得能伶牙俐齿地反击;无法正常上学,他就买二手书自学课程,进度突飞猛进,还尝试报名过编程比赛,获得了一等奖;大炎盛行的赌棋他也试过几次,借着他相当不错的围棋技巧,也能从中获取部分收入来源;他经常被含有恶意的人尾随,甚至有人会非法入室他家,他买了一把锋利的折叠刀随身携带,抱着匕首假寐后把人刺伤,才得以好好休息。
他就这么艰难独自生活了八年。
但最近半年来,这种社会上莫名的针对一下子减少了。倒不如说,像是彻底不见了。
望也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他早就在成年后搬离了那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房子,自己找兼职,也自己选了租借的房子。他在这间出租屋里安稳的生活,还攒下钱新配了一台配置还算不错的电脑。
常年打工都容易刷新到各种闹事的顾客,他宁愿在家里做点不用出门的活计。电脑就是他重要的工具。
他把少得可怜的蔬菜水果放进冰箱,只把药物拿出来。因为以前没有收入来源的时候经常饿肚子,导致他胃一直不好,每天吃的饭都不多,从而养成了一天只吃一顿饭的习惯。
望仔细地数出三片药片,就着水吞下,心情还算不错的甩甩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长得相当肥壮的龙尾,步子轻快的走进卧室。
自从骚扰减少后,望也能找到愿意替他看病的心理医生了。他的记忆在这半年也得到了惊人的恢复。
当然,这个惊人,是和自己之前的八年生活相比的。毕竟之前他几乎无法接触任何大炎的合法世界,没有任何的合法证件,哪怕去看地下医生也很有概率被拒之门外。从半年前他被人撞了一下闹到报警,发现警察竟然愿意处理他的案件而非莫名断掉之后,他也再次鼓起勇气拿出积蓄去找了个心理医生,从而获得了很多他以前无法得到的药物。
结合心理医生尽职的调理,他终于得以心境平稳,还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他似乎并不是一个孤儿。
起码他应该有一个哥哥。
他想起来的稀薄记忆里,他自己的整个童年和半个少年时期,都应该是和自己的哥哥住在一起。除了哥哥之外,好像还有很多其他人,住在一个相当大的房子里。
但他的哥哥是陪他最久的人。
很大的房子里似乎还有个很有压迫感的成年人,他脸上就像蒙上了薄雾,望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他的哥哥多次掩护小小的望,让他不必被那不善的人责罚。
孤儿对自己突然可能有的亲情线索总是十分珍视。在他想起自己还有亲人的那天,离开心理医生咨询室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回家后又高兴又担忧,整晚都睡不着。
只是问题卡在了一般记事后寻亲的孩子并不会卡住的地方。他的哥哥到底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性格,住在哪个城市,他之前居住的房子周边有什么细节,这些东西他一概不知。要大海捞针固然困难,但他现在甚至连这根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今天,吃过药的望闭上眼,他听着主机运作的舒缓白噪音,继续试图从自己贫瘠的记忆里找到更多的线索。
望专心地闭了一会眼睛。他集中精力,调用自己的精神。毕竟他现在脱离了以前无故的骚扰,精神状况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慢慢地,他好像想起来了,脑海里有一双眼睛浮现。自己的兄长,似乎有一双十分特殊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原本是很有压迫感的颜色,但在兄长脸上却相当温柔。除了基础的红色,他的瞳孔还环有一圈特殊的翠色……
望闭着眼,这种原本应该感到开心的时刻,他却紧紧皱起了自己眉头。
因为这双特殊的眼睛,他认识。
倒不如说,百灶,乃至整个大炎的人恐怕都认识。
这是岁家大公子重岳的眼睛。
——
岁家原本就是炎国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且因为龙的寿命较长,很多大炎百姓在童年时就知道岁家,对他们来讲,就像是从小听到大的活传奇一般。
因为寿命长,又权钱皆有,岁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陆续收养了十个同种族的孩子,各个才华横溢,不仅相貌端正,还在不同的行业里做到翘楚。岁本人也趋近龙的老年,以前还挺高调的,但最近几年却一反常态,深居简出,早年混过黑道,平常也算是大炎百姓不太常见的日常谈资之一。但最近,他们的讨论度骤然上升。
因为岁家人沉痛宣布,岁已然身亡。
岁这条龙,几乎贯穿全体大炎人的童年回忆,一个一直存在的背景板一般的人物,这次的死亡引起舆论一片哗然。再加他虽然是老年,但远远没到龙的大限,结合他有权有钱的现状,也催发了不少阴谋论。不过大炎官方也给出了十分合情合理的原因,其实岁深居简出一直是得了重病,这次是重病叠加导致的心肺衰竭,太过突然,孩子们几乎都不在家,他的私人医疗团在发现之时立刻抢救了,却错失了最佳抢救机会。
岁家也发布声明,岁其实几个月前就已去世,岁家子女们已经在家戴孝数周,现在平复了心情才公之于众。
重岳作为岁家大公子,便是新的岁家家主。
他本人以前相当低调,但从岁离世的消息发布后,他却一反常态的出现在各种采访活动、慈善晚会中,给出的理由是因为家父离去太过悲痛,想做点善行平复下自己。他面貌英俊,出手阔绰,对贫困学生的资助堪称大方。再加他曾经受岁家里那个口碑不太好的导演年的委托,出演过一些电影,也算0.1个娱乐圈人物,每次出现都拥有无可指摘的优雅仪态,还有恰到好处的悲伤。
那么,各种媒体和百姓愿意谈论他,邀请他参加各种访谈,也是理所当然的。
望在回来之前,就在地铁站的大屏上见到过重岳的脸。
该不会是被广告影响了吧?望不信邪地睁开眼,先是对着自家貌美的黑白色小猫蹭蹭贴贴了许久,摒弃一切杂念,才再次闭上,试图再次想起自己哥哥的脸。
但这次,那双赤色环翠的眼眸反而更加清晰了。望甚至想起了一个碎片记忆——他的大哥,长着一张和重岳一样的面容,抱着自己,捧着他的脸,哄他不要害怕,“不要想太多,小望,看着哥哥的眼睛,我在这里——”
不不不,这太荒谬了吧?怎么连脸都变成重岳的样子了?
望平常可没有什么做梦梦到自己是什么豪门遗落在外的孩子的玛丽苏爱好。他立刻睁开了眼,皱着眉看着桌面上的药物。
有没有可能,这个药物可以舒缓心情,导致他心情太舒缓,大脑就下意识给自己编爽文了?
不过,望还是下意识地推算起“他真的是重岳弟弟”的可能性。
看种族,倒是确实有可能。但龙又不是什么特别少见的种族,不久前他去警察局碰到的陈警官也是条龙呢。
而且大炎人尽皆知,岁收养了十个孩子。十这个数不是很圆满吗?作为知名有权有势的老年人,岁本就有些迷信,也不缺钱,怎么看都应该收养一个好看的数字吧。不是十,那也应该是十二。怎么会是十一个孩子呢?
想到这里,望已经把“他真的是重岳弟弟”的可能性下调到30%以下了。
望打开电脑,他打开新闻页面,首页不出意外的存在重岳的采访。
这次望仔细的看了看。
采访里有一张高清照片,是一张侧脸照片。
重岳不愧是曾经参加过电影拍摄的人,这张脸长得相当好看,黑色的龙角也许是因为照片角度问题,显得像个王冠一般,红色环翠稍显邪性的眼睛垂下,和微微抿起的薄唇一起昭示了他的悲伤,显得他就像个悲悯的王。露出来的肩膀相当宽厚,肌肉很是漂亮,看起来能抱起七八个娱乐圈不爱锻炼的普通明星,看身材是很难在娱乐圈找到代餐的。
难怪百灶各大媒体都在争相给他发通告,就凭这完美的脸,再结合他相当有钱的背景,简直是自带流量的摇钱树。
哪怕是望,他自认自己不是个肤浅的颜控,在这种仔细查看之下也有些心神摇荡。
下面还有个访谈视频。望看着封面的重岳,忍不住再次点进去。他告诫自己,只是看这个视频就够了,看完就去做他的工作。
但视频一开始,重岳只是开口,望就如遭雷击。
“失去亲人对我来讲自然是悲痛的,”重岳坐在沙发上,对着主持人用恰到好处的悲伤语气开口,“我甚至不知道从何开始整理,只好持续进行慈善工作,靠这个来获得一丝虚无缥缈的安慰……”
主持人也跟着唏嘘起来,但望不知为何,却觉得这悲伤像是演的。
望屏住了呼吸,重岳的声音太好听了,又熟悉,又让他头痛。他的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般,异色的眼眸微微颤抖。
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是岁家的孩子,但他想见重岳一面。
——
以他的身份,总不能光明正大走到市中心的岁宅,大大咧咧地说他要见重岳,这简直是失心疯才会有的表现。
他计划的只是见一面而已。远远的见一面,然后再偷偷摸摸的离开。
望其实还挺擅长潜行的。
虽说他的发色是黑中带白,眼睛是异瞳,种族是较为少见的龙,龙尾还有些过于粗壮,但泰拉人种里,比他特殊的也不是没有。他只要戴上口罩墨镜,用宽大的衣服挡住自己,凭借他消瘦的身形和熟练的逃离技巧,只要控制好尾巴不要被挡住,那就肯定能混入人群悄悄离开的。
但首先,他需要重岳的行程表。
重岳只是短暂为了妹妹加入过娱乐圈的公众人物,并非正儿八经的演员,没有公司。结合他还是岁家现任家主的现状,他的行程自然是保密的。
但望总有办法。他为了活下去,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客工作,自认自己的技术还算可以。
岁家并非一个集团,集团还有官网之类,但岁家是个黑白通吃的权贵家族,是不存在这种东西的。
不过,他倒是能找到年导的个人网站,网页里充斥着年放飞自我的艺术创想,整个页面塞满了风格完全不搭的各种元素,看的望两眼发黑。
他耐着性子找了一会,还是选择了查看网页源代码,竟然真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简短的联系方式,那就是年的邮箱。
年其实把这个联系方式直接放在了网页上,但她做的网站是黑底,联系方式是深红色的字体,放在飘来飘去的某张图下方,字号还小的很,到底谁能看得到啊?
入侵邮箱倒是方法很多。望试着简单的发了个标题为欣赏年导电影的邮件,里面的内容是他对年的电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几句夸奖,果不其然,两分钟后,这个邮件就被点击了。
望借着邮件里植入的木马查阅了年的近期收件箱,发现除了广告什么也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想办法继续破解呢,电脑突然显示还有人也点击了他的木马邮件。
是谁呢?望奇怪地看过去,却从屏幕共享里看到了重岳的邮箱。
望捋了捋,看起来,像是年因为太开心了,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重岳,标题就是大呼小叫的“大哥!!我碰到了伯乐!!”而重岳对妹妹相当宠爱,没怀疑就点了进去。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望立刻让木马潜伏——他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是想从茫茫文件中找到行程表,所以木马运行起来也不会让设备太卡顿。
重岳就把日程保留在了日历里,找起来也并不麻烦。望连忙把日程表复制出来,又让木马悄咪咪的自删除。
这份日程表只有接下来三天的安排。望仔细看过去,发现大多是他无法进入的高端场所,或者是封闭式的采访。能让望进入的地方,只有周五晚上写的一句“休息。”后面还附了一个望有些眼熟的酒吧名字。
——
周五晚上,把自己裹的相当严实的望,首次步入这种夜间营业的场所。他对酒不感冒,酒量也很差,再加囊中羞涩,所以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酒吧里的灯光是暗红色和暗黄色,氛围相当阴暗,这让望安心了不少。他走到吧台处,对着酒保点了一款他查到的这里酒精浓度最低的酒,随后坐到角落的卡座里,借着自己带着墨镜,紧紧盯着大门。
因为泰拉人种多种多样,酒吧的卡座其实做的挺深的,方便一些顾客放自己的尾巴。望的尾巴也鼓鼓囊囊的堆在自己的身后,不过实在是太粗了,还是有小半部分堆到自己的身旁。
酒保在吧台后好奇地看着他,也许是觉得望打扮的太过严实,又不像个名人,想看他要做什么。为了不让他起疑,望只好拉下口罩,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装作感冒不舒服的样子。
虽说酒精浓度低,但里面有气泡水的味道,望还是有些不太喜欢。
望抱着自己的尾巴,不是很舒适的抿抿嘴。他把杯子放回,还没来得及把口罩拉回去,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走进了酒吧——正是他这段时间反复找各种采访照片看的重岳本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保镖。保镖的身材和重岳相比,反而有些不够看,更像两个小喽啰。
重岳的眼神毫不避讳的扫视过全场。场内本就没几个人,望为了不错过对方,特地选了酒吧刚营业的时间来的。两个保镖习惯性的清场,一人直接走向望的方向。望意识到他要被赶出去了,赶紧趁此机会看向重岳,却撞进一双红的深邃的眼睛。
重岳竟也在盯着他看。
望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把口罩戴上。他匆忙的低头戴上口罩,尾巴尖不安地轻微甩了两下。
他这次费尽心思想要见重岳一面,就是想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让他熟悉的感觉。他现在的回忆并不牢靠,只能通过虚无缥缈的第六感,往可能是兄长的线索上撞。
但这个重岳,让他感到熟悉,似乎又有些不熟悉。有亲切的感觉,也似乎有那种他小时候十分害怕的感觉。
也许能交谈,相处一下,他会想起来更多吧?
不,怎么说都很荒唐。把岁家的现任话事人当成是自己的兄长,还幻想和他相处,这件事还是太过玄幻了,说出来都要被人认为是神经病吧。
既然无法拿定主意,熟悉的感觉又不够明显,保镖还要赶人。要不然就先回去,找些其他线索再说。
望在保镖走过来之前就站了起来,他刚想悄无声息的溜走,却被重岳喊住了。
“等等。”
重岳真正的声音,竟然比他在视频里听到的还要好听。望为这个声音而再次头皮发麻,他略有僵硬地转身,仗着有口罩墨镜的保护,对上已经大步走近他的重岳。
对方的眼睛落在他的尾巴上。望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尾巴向后挪了挪。
但随后望又想,他作为炎国公民,来喝个酒肯定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只是不小心撞上了大人物而已。
他偷窃重岳日程表的事又没有暴露,他心虚什么呢?
想到这里,望变得坦然了不少。他有礼貌地说,“重岳先生,我不知您这样的大人物也会来这里,多有冒犯。”
站在望身后的保镖却哼了一声,“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家主喜欢来这里喝酒。你也并不像这个酒吧的常客。”
望转了转眼睛,一个谎言就已经成形,“我昨天成年了,”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家里的大人管得严,但我想喝酒,就特地跨区来这里品尝一下。”
保镖还想说什么,但重岳只是微微抬手,就制止了对方的话语。重岳反问,“家里的大人?”
“是的。请不要告诉他们。”
望适时做出一副有些担忧的样子。重岳却皱着眉继续追问,“是什么大人?”
“……这和您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重岳却理所应当一般的回答,“你的家长是谁?我会把你亲自送到他们手上。”
唔,他不是岁家家主吗?这种大人物是会看到一个未成年在街上乱逛就主动送人回家的吗?
在这时,望就已经感到一丝不妙的预感。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发现现在酒吧里竟然空无一人。
就连酒保都离开了。
“重岳先生应当日理万机才对,就不必麻烦您……”
“我今天还挺有空的。而且你说了你刚成年,”重岳却很是坚持地继续说,带着常年为上位者的命令感,“我会把你安全无虞地送到你的监护人那里的。刚成年的小孩不要四处乱晃,走丢了可不好。”
他的理由实在是伟光正,拒绝的角度不是很好找,显得望像个叛逆小孩一样。
目前暗处的形式不妙,他还很难用明面上话语推拒这个难缠的家主,望背后流下冷汗。
自己爱对陌生人乱扯谎的习惯也是以前经常碰到莫名的恶意而养成的,哪怕现在也没有改掉。真是作茧自缚。
整个酒吧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所以两个保镖连带重岳本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望长出一口气,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不劳您费心了。抱歉我撒了谎,其实我没有监护人,我一直是一个人。”
一般的人听到他这么说,意识到他是个孤儿,都会多少对他有点恻隐之心,但重岳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直直盯着他,仿佛想烧穿他的墨镜和口罩看到他的脸。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重岳有些像兄长,但现在被盯上的莫名焦躁占了上风。望低头说,“我只是……想让我的成年日有些仪式感,不小心选到了这个酒吧。我现在就立刻离开,不需要您送我……”
“可以把墨镜和口罩摘下来吗?”重岳打断他的话,换了个话题。
“我有眼疾,不能见光。”
“口罩呢?”
“…我昨日有些发烧…”
他连续的不配合已经引起了保镖的关注,一个保镖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膀,“家主,他听起来很可疑。不如把他先拘起来,对他搜身看看。”
不妙,他为了防身,一直随身携带小刀。真被保镖搜出来,他岂不是百口莫辩?他不会被误会成蹲点刺杀的人吧?
看来他是没办法藏着了。望叹了一口气,顺从地摘下墨镜和口罩。
“不用麻烦了,”他用一种温和有礼的态度说,“我摘了便是。”
这么说着,望坦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今晚的重要目标重岳。他只是想见他一面,说不定等下就要被赶出去,他趁着这个机会,大大方方地打量这位新任岁家家主的脸。
重岳的视线也像是黏在了他的脸上。望笑着说,“让您见笑了,我的眼睛有点问题,导致我对用真面目来到新地方有些不安。”
当然,他的眼睛没什么问题,视力一直正常,他猜测自己大概是天生异瞳。但这也算个合理的借口。
望微微侧头观察酒吧的出入口,却突然被重岳抓住了手腕。
重岳的力气很大,望都以为自己被什么钢铁给焊住了。
对方轻易的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拉。望被拉的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竟然直接跌到了重岳的怀里。
望发出一声痛呼,他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断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练的,正常人会有这么大的手劲吗?
这是要做什么?望确实是想观察重岳的样子,但不是这么近。这已经完全超过了望的安全距离,他向来都喜欢离人远远的。
身体虚弱的白龙用上了两只手都掰不开重岳的一只手,眼见挣不脱,又不愿和对方对视,只得偏过头,嘴上急忙指责,“重岳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望紧张的垂着眼,下巴上却传来一股力道,把他的脸抬起来。
重岳的手上戴着皮质手套,但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这人手指遒劲有力,看过去还能发现他的手背还有凹凸不平,不会是青筋血管吧?
要是被他全力打上一拳,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望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重岳探究的神情。不太像是生气,但没什么表情,看着挺吓人。
“……我看你刚才也挺想看我的,不是吗?”
望看着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红色眼眸,心脏砰砰直跳,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只是很少见到名人,重岳先生丰神俊朗,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这种马屁很低级,但重岳看起来还挺爱听的。
保镖在他身后呵斥,“满嘴谎话,你以为这种……”
重岳严厉的眼神扫过去,他身后的保镖闭上了嘴。
这个岁家新任家主托着他的下巴,手指摩挲他的皮肤,突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
望其实穿的很厚实,但他的衣服有些偏大,重岳很容易就找到了缝隙。他摸过常见的口袋位置,又贴过几个常见的暗袋位置,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望的胸膛。
“你,你……”
望又气又急。他从没被任何人这样摸过自己的身体,还是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
他双手手腕被重岳毫不费力的单手制住,只能任由对方在他的身体上摸来摸去,咬着唇,忍受胸前传来的莫名快感,看着重岳从他衣服的暗袋里找到他的小折叠刀。
这把刀一拿出来,屋子里的氛围就改变了。重岳眯起眼,把小刀扔到保镖手里。他红色的眼睛本就很有压迫感,现在又没有笑,看得望一阵心慌。
望习惯带着小刀出门。以前他总是会碰到莫名找茬的人,概率相当大,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随身带防身物品的习惯。
这次来他也只是想远远见一面而已。在普通的酒吧远远见一面,不进行任何接触,他的刀被发现的概率分明是极低的。
白色的尾巴有些焦躁的轻拍地板,望咬着唇,“我可以解释……”
重岳一直在盯着他看。
“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让我发现你还在说谎……”
黑龙恰到好处地顿了顿。
为了望自己的小命,他现在还是暂且说实话吧。
“我……”
对方却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闭上了嘴。“不要急。我问,你答。”
意思是他不问的就不要说,他不想听废话。
岁家的现任家主就近坐到旁边的卡座里,望被他带着跌坐在卡座上,因为双手被握住而难以保持平衡,尾巴下意识的四处乱缠。重岳也恰到好处地扶了他一把,手揽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
两个保镖也很有眼力见的退下。偌大一间酒吧,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等到望坐稳,他才发现自己尾巴竟然缠上了重岳的腿。紧张的白龙想要把尾巴收回,但重岳的黑色尾巴却自然地跟着缠过来。
黑龙的尾巴比他的细,也比他的略长,就像一根结实有力的黑色绳子,把肥厚的白色龙尾整个捆了起来。
那龙尾尾部还有像刀一样的金属质感。哪怕自己龙尾的肉都被束缚的挤出来,望也不敢贸然把尾巴抽回,只好低着头,在心里狠狠骂自己考虑不周。
在他自己的推算里,重岳会关注到他这种小人物的可能性是不太高的,在这里的推演就停在“被保镖发现—装成普通路人或者仰慕的粉丝偶遇,道歉离开”这样的普通处理方式而已。
他刚才也已经用过了,显然重岳没有按照他推演的方向走。
而哥哥的气息也被这种关系到生命安全的事件给冲淡了不少。望印象里,哥哥一直带给他很强的安全感。但重岳带给他的印象显然相反,让他觉得十分危险。
“先把你的身份问明白,”重岳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是刚成年吧。真正的年龄是多少?”
望推算自己的岁数应该有二十四以上了,但他向来瘦削,脸也长得年轻些,他买菜时若是碰到好说话的大姨,以为他是独居的未成年,还能得到卖菜阿姨的怜悯,能多得一些菜呢。
但重岳显然比卖菜阿姨敏锐多了。
“我……我不知道。”
重岳的尾巴紧了紧。望的白色肥尾本就很敏感,平常被他打理的很好,从没受过这种罪。他被缠得一个激灵,继续解释道,“我猜测我应该是二十四岁,因为我没有童年的记忆……”
这听起来更像假话了。重岳要是失去耐心,他岂不是真要完了?望抬起头,直视着对方,试图给自己增加一些可信度,“我发誓我没有撒谎,我真的不知道。”
这酒吧的灯光本就不是很亮,重岳又是俯视他的状态,背着光,让望难以看清对方的表情。
重岳不置可否,不冷不热地继续说,“名字呢?这总记得吧?”
“我叫望。”
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脑内如同被撬开了一道缝,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突然想起来了,他的大哥名字叫做朔。
和他的名字是一对呢。望颤动着眼眸,突然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个重岳,根本不是他的哥哥。要是早点想起来,他今天就不用来这里受罪了。
说的也是,这家伙这么可怕,和他印象里温柔的大哥大不相同。
他肯定是被过多的媒体报道影响了,再加他们有些相似的瞳色,才会把重岳当成他哥哥。
真是个乌龙事件。还好他没有直接问出你是不是我哥哥这种蠢话,恐怕会被认为是一个得了幻想症、觊觎岁家财产的疯子。
想通了这点,望的心情平复了不少。现在只要想办法洗清他的刺杀嫌疑,他就立刻离这个黑道家族远远的,绝不会主动招惹。
重岳低声念,“望……”
他念的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字咬碎吃进去一般,搂着他腰的手还又一次紧了紧。
“你刚才说你没有监护人。你是一个人生活?”
“是的,”望诚实地回答,“从我有记忆起就是一个人生活。”
重岳却问道,“但你刚才说你失忆了吧。具体一点,一个人生活几年了?”
“……八年。”
这个数字好像也给重岳带来了些许触动。他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问,“小刀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平常防身用的小刀,我去哪里都带着,只是以防万一……”
“随身携带?平常有人伤你吗?”
黑龙的手腕相当有力,抱着望的腰,让他很难远离对方。他垂着眼,简单嗯了一声。
重岳冷声问,“是谁要伤你?”
望倒是很想顶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但考虑到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把这种话咽了回去。
“都是些小混混而已。毕竟我以前就自己住,容易被选为打劫的对象,”望装作乖顺地回答,又一次扮演起可怜的孤儿,试图给自己加点印象分,“重岳先生,我……我保证我对您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我只是打算来这里喝杯酒,然后离开。这一切都是巧合。”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重岳却笑了。望拿不准他为什么笑,再次抬头看他的表情。
重岳更加贴近了一些,让他的表情也进到了光源的照射范围。望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心脏就像被自家猫挠过一般发痒。
太像了。这个表情太像了,简直就是他昨天拼命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哥哥样子……
但随即,重岳说出来的话就立刻打破了他的哥哥形象。
他说,“望,你的演技并不是很好呢。”
望的心像是坐上了过山车,现在突如其来的沉入了谷底。
“你不是巧合选中的这间酒吧。而是你昨天入侵我和年妹的邮箱,偷来我的行程,特地尾随我而来的,不是吗?”
——
望就这么被重岳带着出门,跌跌撞撞地被他带到私家车上。
这是望第一次坐这种豪车,空间很大不说,还和司机有隔断。只要把前面的小窗口关闭,后面的部分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望反抗不得,他僵硬的被重岳握着腰,和他并排坐在后座上,尾巴也终于得以被重岳放开。那白色、肥厚、保养得当的尾巴上被重岳有力的剑尾勒出了红痕,但没有任何破皮的痕迹。
望心情十分低落。他的谎言被当场揭穿,在他还想继续狡辩的时候,保镖也回到场地内,带着从望电脑上拷贝来的入侵证据。这让望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保镖离开,是为了查沿途的监控,照着他今天来到酒吧的路线,倒推回他的住所,拿到他们想要的证据。
重岳根本是有备而来的。
哥哥的事让他太过鬼迷心窍了。虽然理智上知道重岳是他哥哥的可能性很低,但他在潜意识里还是抱有一丝幻想。万一这就是哥哥呢?
当然,现实给了他强力的一击。
他只是真的很想再见到哥哥一面而已。
想到这里,望决定再次努力一把。作为权势很高的岁家家主,重岳没有立刻把他处理掉,反而带他上了车,说明还应该是有讨论余地的。
他先是放低了姿态,拿出自己最诚恳的态度,对着重岳小声说,“对不起,重岳先生。我对你撒谎了。”
重岳低声笑了,“能让你说句实话可真不容易啊,望。”
看这样子,是在鼓励他说话的。望决定不再为了面子遮掩什么,他和盘托出,“重岳先生,我就直接告诉您吧。我八年前的记忆尽失,但最近精神有所恢复,想起来我还有个哥哥。”
重岳又一次笑了,像刚才在酒吧里那样眉眼弯弯的笑,看起来相当温柔,望都有些不敢看他。
“我只是误以为你是我的哥哥,一时冲动才……”
这句话一出,重岳的笑容却不见了。
“误以为?”重岳冷声问,“是什么让你误以为?”
“哥哥也是红色环翠的双瞳。这种瞳色很少见……”
“你没听懂我的问题,”重岳却不愉快的打断了他,“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以为,而是问你为什么说你是‘误’以为。”
望愣了一下。他眨眨眼。
这句话有点绕,但他已经意识到了重岳要表达什么。他脑内迅速地转过好几个念头和推论。
重岳还在等他回答。他现在又是一副不怒自威的表情,望发现自己还挺怵他不笑也不说话的样子的。
望轻声说,“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我的哥哥名字叫朔,并不是您的名字。”
这个回答似乎抚平了重岳的怒气。他又一次笑了,“朔正是我的曾用名。”
这也太巧合了。刚说了自己哥哥叫朔,他就认了?望皱起了眉。
“重岳先生,认错人是我的疏忽,您大可嘲笑,但请不要拿我哥哥来消遣我。”
重岳却像是没预料到他的这种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忽地转换了语气,“你说你哥哥和我长得很像,不是吗?那你为何认定是我在消遣你?”
望委婉的说,“重岳先生的气质十分特殊,和家兄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黑龙竖起眉毛,反复把这个词念了好几遍,“望,你印象里的兄长,是什么样子的?”
更像是在套话消遣他了。望不接他的话,转移了话题,“是我骗了您没错,重岳先生,要如何罚我都随您。只盼您能留我一条命,我还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见我兄长一面。”
家主明显的焦躁不安起来。他又一次沉默了好一阵,突然说,“失去记忆的人也许不止你一个。你的哥哥也有可能失去了很多记忆呢。”
望知道重岳说的话是对的,他之前也想过这点,这样才能解释他哥哥多年来没有寻找过他的事实。
但岁家家主也会失忆吗?就算他最近才做上家主,但他之前是岁家大公子,岁青睐的继承人,他要是有任何精神问题,岁能挖出大炎所有的医疗干员去岁家开趴体才对。
“家兄就算失忆,我也会把他找出来的。就不劳重岳先生费心了。”
望依然把重岳和兄长分开描述。黑龙的尾巴已经开始甩动了,看起来心情很差的样子,望小心地把自己的尾巴往边缘挪,生怕被无辜波及到。
重岳突然又贴近他。那张和望残留的记忆里十分相似的脸贴过来,让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对方的手又一次抱住了他的腰。
望今天为了遮盖身体,其实穿了两件外套把自己裹起来,但在上车前就被要求脱下,现在他只穿着最里面的衬衣。重岳的手是热的,隔着这件单薄的衬衣贴在望的腰上,望的体温又偏低,几乎觉得自己要被烫伤了。
黑龙只是摸了一下,突然又变得严肃了许多。
“你怎么这么瘦?平常不吃饭吗?”
这话题跳的太快了吧。望一时语塞,愣了一会才回答,“我胃不太好。”
黑道老大的一只手又一次捏着他的下巴看,另一只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抚过他的骨骼。
“你身上几乎没有肉。”重岳皱着眉说。
望轻轻握起双掌,无处可放,干脆就轻轻抵在重岳胸前。对方的肉体相当结实,手只是放在上面都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和肌肉的力度。这样的肌肉宗师级的人物,看他这弱不禁风的瘦削身材不顺眼倒也正常。
但是,随便摸别人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怪癖好?
望从未经历过人事,因为身体的特殊性,他也十分拒绝自我安慰,反正他的性欲并不强,所以这么过着也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他被重岳那双遒劲的手摸过身体,仅仅只是摸过,隔着薄薄的衬衣传来的热度都让他心神动摇,他是拼命忍着才没有呻吟出声。
重岳刚才上车时也摘掉了手套,现在他的手指带着粗粝的茧子,磨过望腰窝那里的时候让他克制不住地颤抖。
望已经被他摸得有点发软了,原来他的身体有这么敏感,他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这点。
所以这就是这位黑道家主的目的?他不揍他,也不把他绑起来扔水里什么的,还相对客气的把他带到豪车上,在发现他在找哥哥后还试图伪装成他的哥哥,原因就是他想……想对他做这样的事?
那也许只要顺从他,就能成功从这种事里脱身了吧?
唔,但是这种事,他应该怎么……
望抬起胳膊,不再用手推着重岳的前胸,而是生涩地环住对方的脖颈。
对方显然愣住了。重岳有些惊喜地抬头。
那双手终于不再摸来摸去了。望长出一口气,克制着身体余韵带来的颤抖,“重岳先生,我可以……可以满足您,但您可否能在之后给予我自由,我保证一旦您放我离开,就绝不会再来碍您的眼……”
黑龙的脸色变得极差。
他的眼尾上挑,眸色深红,边缘围着的一圈绿色只是加深了他的邪性。
“满足我?”他声音带着些许难以置信,还有压不住的怒气,“你想怎么满足我?”
也许是他理解错了吗?望谨慎地措辞,“您想做什么都行。”
“你经常要去‘满足’别人?”
倒也没有。望清楚他自己,他身材太过贫瘠,平常的人际关系又约等于没有。不过这里他还是沉吟了一下,思索是不是做出经验丰富的样子会比较好一点。
这个沉默直接点燃了面前人的怒火。他看着对方的脸色越发阴沉,阴沉的让望从脊椎处升起一种原始的恐惧。
他似乎错觉,对方的眼睛好像变成了金色。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个在他小时候,对他很严厉的成年人,他的眼睛也是金色。
他讨厌那个人。他痛恨那个人。
巨大的情感波动让望突然反抗起来。他在上车时就观察了车内门锁的位置,只要解开门锁,再跳出去,虽然会受一些皮肉之苦,但只要能远离这个人——
但他拼尽全力的反抗依然被重岳轻松地握住了,就连尾巴也是轻易地就被重岳。望被他按在座椅上,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嘴里胡乱说着“放开我”。
啪的一声,他的尾巴也因为他混乱的思绪乱甩,在重岳也在为望心绪混乱之时,竟然撞在他尾巴尖上。那里有尖锐的刀具,重岳在发现的时候就立刻把自己的尾巴移开,但还是划出来了一个伤口。
尖锐的疼痛让望清醒了很多。他这才回神,听到了重岳焦急的呼唤。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给他留下更差的印象了。
望半闭着眼。他发出低声的哀求,“重岳先生,我错了,求您放我走……”
望的眼前一阵发黑。
今天望的活动量已然超标,他的精神压力也因为刚才的幻视而几乎回到了半年前的水平,身体精神的双重压力让他已经透支了。
“不,对不起,小望,是我的错,是哥哥错了,我……”
他听到重岳连声叫着这个他有些熟悉的名字,头一沉,还是进入了黑暗之中。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