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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上的星辰已不知多久未曾转动了。
中央座椅上的灰袍人仿佛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宽大袍角在无风的虚空中偶有翕动。
今日的大厅,没有瑟缩求饶的受审灵魂。
走入这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西装,领口微敞,一只手闲适地插进口袋,姿态与这间裁决生死的大厅格格不入。
成步堂龙一在石厅中站定。他的额上延伸出两支漆黑如墨的犄角,双翼于身后半敛,细长的闪电型纹路自锁骨间生出,没入衬衫的遮掩。
右侧的检事席也已有人落座。
御剑怜侍手握一沓卷宗,始终低垂双目,不露半分声息。成步堂龙一注视他片刻,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所以。」厅内的沉寂被他率先打破,「终于轮到我了。」
「成步堂龙一。」
灰袍人抬起手臂,声音自高处倾泻而下。
「你因干涉人间事务,造成计划外人类死亡,被移送至此接受审断。」他缓缓道。
「依照既定规程,你有权为自己辩护,亦可指定辩护人代理。」
「我自己来吧。」成步堂说,「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他笑了笑,转身面向御剑怜侍。
「检方准备好了吗?」成步堂凝视着那道熟悉的侧影。
对方闻言将头抬起。视线交汇,御剑的眼眸静默如深潭,始终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时。」成步堂得到了回复。
御剑翻开卷宗第一页。
「那么,审断开始。请受审者先行陈述。」灰袍人下达了指示。
「好的。」成步堂舒展着手臂,双翼在身后抖落下几片暗色的羽屑,「那我就直说了。」
「第一。在我接任这个职务以来,我一共经手了超过三千例灵魂审断的辩护工作。其中约百分之七十三的灵魂在我的辩护下未能获得认罪机会,被成功引渡至地狱。」笑容无声无息地浮上成步堂嘴角。
「第二。这个数字在同期所有辩方代理中排名第一,地狱方面对我的工作效率给予了高度评价。他们的原话是——」他歪着脑袋思考片刻,「『哎呀,这个家伙来了之后,地狱可是蒸蒸日上,越来越有盼头了啊。』用词确实粗糙了一些,但意思是明确的。」
他骄傲地晃了晃手指。
「第三,我从未违反过任何关于审断流程的既定程序。每一个灵魂都是在正常庭审中被引渡的。我从不使用暴力,也没有伪造证据,更不可能私自篡改判决。恶魔的工作有恶魔的规矩,我一直在规矩之内做事。地狱的那群恶鬼有了更多能够折磨的灵魂,现在生活充实多了。」
成步堂的身子微微前倾,冲检方席眨了眨眼。
「所以,我的问题很简单。一个尽职尽责完成本职工作的人,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接受审判?」
检方席上全无回应。御剑仍低着头,视线停在展开的纸页上。
石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灰袍人隔着兜帽挠了挠头,颇为犹豫地转向御剑,「检方,是否作出回应?」
御剑合上了卷宗。他从座椅上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
「受审者的陈述偏离了审断主题。」御剑行至大厅中央,「此次审断的指控与受审者的日常职务无关。指控的核心,是多年前一起发生在人间的、非授权干涉事件。」
御剑抬眸,眼瞳深处附着两团浓重的阴影。
「受审者成步堂龙一,在一个未经记录的时间节点上,对人间一名在押囚犯的命运实施了干涉,导致该囚犯死于心脏骤停。此死亡事件不在任何既定的命运轨迹之内,属于计划外死亡。」
「御剑,」成步堂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个犯人在监狱里心脏病发而已。你知道人间每年有多少犯人死于这个原因吗?检方怎么证明他的心脏骤停是被刻意干涉的结果?」
「我当然可以证明。」
御剑从卷宗里抽出一页。
「该名囚犯曾因涉嫌诬陷及伪造证据被起诉入狱。服刑期间,他在独居牢房中死于心脏骤停。尸检报告显示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冠状动脉亦无明显病变。验尸官的结论是……原因不明的心源性猝死。」
御剑将纸页举高半寸,「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人,在一间密闭的牢房里,于无人看管的凌晨心脏突然停止跳动。人间的法医的确找不到原因。但很可惜,这里并不是人间。」
「你说得对,这里不是人间。」成步堂说,「所以我们更需要讲规矩。检方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个人的死亡是我造成的?是物证和痕迹?还是哪位地狱的同僚能够提供证言?」
「……关于这起事件,审判庭无法依循人间法庭的证据规则做出处理。」
「那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直接宣判不就好了。」成步堂朗声说,「御剑,你一直以来最痛恨的就是缺乏确凿证据的指控。我以为这一点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变。」
御剑的眼睑向下垂落,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你很了解我,成步堂。」他抿了抿唇,「我从不做没有证据的指控。」
僵硬的手指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在这名囚犯死亡的三天前。」御剑陈述道,「监狱的夜间巡视记录显示,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独居区的温度出现了异常下降。值班狱警的报告原文写着,『牢房内温度骤降至接近零度,持续约十五分钟后恢复正常。监控画面未见有异。』」
他将文件翻至下一页,「与此同时,走廊两端的监控摄像头出现了短暂的信号干扰。信号恢复后,牢房内的画面显示犯人仍在熟睡。三天后的同一时间,温度骤降再次出现,伴随同样的监控干扰。干扰结束后,犯人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御剑直视成步堂,「恶魔在人间现形时,周围环境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物理扰动。温度下降,电磁信号紊乱……这是标准的伴生现象。」
「标准的伴生现象。」成步堂低低笑着,神色不见丝毫慌张。「这样说太笼统了点。地狱的使者每天都在人间穿梭接引灵魂,每一次现身都会产生相同的扰动。怎么,难道是这两次扰动比较特殊,写满了我的名字,让检方可以直接对我做出指控?」
「那两次扰动只发生在这名犯人的牢房附近。」御剑慢条斯理地解释,「监狱其他区域的温度和监控记录完全正常。所以,你的目标很明确。」
成步堂凑近御剑,身后的暗翼徐徐伸展,「请检方不要答非所问。这只能说明有恶魔在那个区域出现过。如果要定罪,御剑需要证明那个恶魔是我。」
「别急,我正打算这么做。」
御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卷泛着暗蓝色光芒的羊皮纸呈现在二人面前。
「这是一份由地狱提供的调度记录。每一名隶属于恶魔系统的成员在进入人间执行接引任务时,都需要通过中枢的授权。这份记录显示,在犯人死亡当日,没有任何调度指向该监狱。」
「中枢已对现存所有使者的尘世档案完成了排查。」御剑紧紧盯着成步堂,「曾与这位死者有过重大因果纠葛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成步堂,擅自跨界干涉凡人生死将招致审断。即便认罪,也必定承受灵魂剥离的痛苦……没有任何恶魔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凡人,去犯下动摇秩序的重罪。」
御剑伸手,将羊皮纸攥在掌心。
「换言之,只可能是你……你没有得到授权却往返了人间……仅仅是为了杀死一名囚犯。」御剑神色复杂,「成步堂龙一……你究竟在想什么。」
成步堂的羽翼还在延展,于无风的死寂中微微震颤,化作两道比夜色更深的浓密暗影。他不再显露笑意,唇间的散漫寸寸消融,一切精心构筑的伪装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调度记录与档案排查是否可靠……」成步堂平静地反驳,「取决于中枢系统的完整性。御剑能确保那段时间的记录和排查没有被损坏,遗漏或是篡改?」
「你在质疑中枢记录的严密性?」
「我在质疑一切可以被质疑的东西。」成步堂微微侧目,「御剑,这是你教我的。」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穹顶的星辰愈发黯淡。御剑立在原地,死死攥住那卷羊皮纸。他的余光瞥过成步堂西装领口,那里看不到令他熟悉的金色徽章。
「御剑。」成步堂忽然唤了一声。
御剑的眼睫颤动如蝶翼。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看我。」成步堂轻声说,「你是检方,面前站着被告。即便要给我定罪,你也总该看着被告的脸讲话。」
御剑缓缓抬头,四目相对,成步堂清晰地望见对方眼中薄雾一般的水光。
只是一瞬的相触,御剑便迅速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右侧的检事席。
「检方的陈述到此为止了吗?」成步堂收敛了神色。
「还没有。」御剑将文件放回石台,两手空空地回到大厅中央。
「到目前为止,我提供了三项间接证据。伴生现象,调度记录,尘世档案。你全部提出了反驳。」御剑恢复了冷静,「你的反驳在程序上确实成立……你擅长在每一项指控和受审者之间制造裂隙,你在我面前这么做过无数次……话术是你的武器,但不等于真相。」
成步堂挑眉,「这只是合理怀疑,合理怀疑是我这个受审者的权利。」
「这也是你在每一次辩护中替那些灵魂用过的说辞。」御剑说,「你用同一套逻辑替他们洗脱罪名,引渡他们走进深渊……现在,你要把这套逻辑用在自己身上。」
成步堂的嘴角向上牵动,「有什么问题吗?」
御剑放弃了争辩,他阖上双眼,「……我只想问你。」
成步堂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抱着双臂,颇有耐心地等御剑开口。
「你是怎么成为恶魔的?」
冰冷的质询横亘在二人之间,成步堂少见地蹙起了眉。
「这和指控无关。」成步堂说。
「我不这么认为。」御剑无比笃定。
「……那就请御剑检察官解释二者的关联。」
御剑向成步堂逼近,「那名囚犯,你杀了他。即便以你惯用的辩护技巧来否认手段和直接联系,你对这件事的动机也太过突兀了。」初雪气息与柑橘香混合,极为迅捷地朝他压制过来,「恶魔的工作是引渡灵魂。擅自离开审判庭,前往人间,对一个在押囚犯动用私刑,这已经超出了职务范畴。很显然,你有私人动机。而私人动机,大概率源于你成为恶魔之前的经历。」
「御剑……」成步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你越界了……下界使者的人间身份属于已销毁信息,审判庭的管辖范围仅限于受审者作为恶魔期间的行为。」
御剑并不理会,径直面向中央高台。
「裁判长,」御剑向灰袍躬身行礼,「我请求扩大审断范围。受审者的人间经历与其犯罪动机直接相关。如果不追溯原因,这场审判将永远无法触及真相。」
高台之上,灰袍人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他沉默良久,兜帽微动,终于降下一声低沉的裁决。
「准许。」
余音回荡,石厅四周响起一阵刺耳的共鸣。
台下的成步堂神色凝滞,他缓缓退到圆厅一角,倚靠冷硬的石柱,仰头望向那些不再转动的星辰。
「御剑。」成步堂喃喃地说,「真相有时没那么重要。」
灰袍人挥了挥手,一卷被火漆封印的文书随即出现在御剑眼前。文书轻薄而残破,火漆上印着一枚被荆棘覆满的天平。
御剑伸手接过,将封漆撕下,摊开文书。竖写的拉丁文字浮于纸上。
「这是地狱中枢的原始档案。」御剑对成步堂说,「这里记录了缔约者的人间身份,签约动机,还有契约条款。」
他的手指在残损的纸上划过,触碰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成步堂龙一。」御剑念道,「缔约前身份,勇盟大学艺术系三年级学生。」
「缔约原由……重大创伤事件。」御剑停顿片刻,皱了皱眉。「缔约者自愿出让灵魂与永恒役权,换取即时执业律师身份以重构一场人间审判。其创伤诱因——」
御剑突然怔住,他将文书用力攥紧,纸张不堪重负,几欲破裂。
呼吸在唇边消散成灼热的雾气。御剑静立许久,终于低下了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用从未有过的艰涩语调,缓慢而恍惚地,念出了那个记录在绝望源头的名字——
「……御剑 怜侍。」
成步堂龙一双目紧闭,两只暗翼无力地垂落,覆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些尘封在久远时空里的记忆,穿透重重生死界限,在这一刻于石厅晦暗的星辰下无声铺展。
在那个未曾被改写的过去,人间的成步堂龙一并没有来得及用那枚徽章拯救任何人。
彼时的成步堂只是艺术系表演专业的三年级学生。排练厅里乏味的日子令他无以自遣。他日复一日地学着以身躯支配信念,用声带传递虚构的情感,在聚光灯下扮演他人的人生。他刚刚从报纸上得知了御剑成为检察官的消息,也翻开了那些晦涩厚重的法学典籍。可司法的门槛高耸,还未等他有资格走进司法考试的考场,DL-6号事件的阴霾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降临。
狩魔豪的罗网织得天衣无缝。
那是四十年来未尝一败的法庭传说,整个司法界在狩魔豪的威名下噤若寒蝉,没有任何一位成名的律师敢于站在他的对立面,为那个背负弑父嫌疑的年轻检事辩护。
公审那天,成步堂翘掉了莎士比亚剧目的排练。他挤在法庭最后一排逼仄的旁听席里,手里还紧握着那本六法全书。
他看到了被告席上的童年旧友。那时的御剑比现在单薄,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困兽,死死盯着检方席上的狩魔豪。
法庭上充斥着荒谬的味道。伪造的弹道报告,串供后的虚假证言,狩魔豪用手杖敲击地面,发出傲慢的嗤笑。
多么虚伪,多么猖狂。
没有任何有力的反驳,庭审被推向既定的深渊。法槌落下的刹那,死刑判决响彻整个法庭。成步堂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后方猛然起身,撞开了旁听席角落的围栏。他的声音淹没在法警粗暴的呼喝与围观者的视线中。
成步堂龙一只是一个普通的艺术系学生,连走上辩护席递交委托书的资格都没有。
三个月后,死刑执行令签署。
因灵魂纯净却背负枉死之屈,御剑死后获得神职与永生,代价则是永居生死狭间,主持无休止的灵魂审断。
而人间的天空下,成步堂正立在高耸的天台边缘。
风很大,成步堂跨过锈蚀的栏杆,行进一步便是百米高的虚空。视野在向下俯瞰的瞬间剧烈晃动起来,自幼便刻在骨子里的恐高本能在此刻发作。
他死死压抑着想要后退的冲动,在恍惚中望向天际——绞索落下的那一刻,御剑是不是也曾在同样的孤立无援里,尝到与他相似的恐惧?
身后的风声陡然止息,空气里突兀地弥散开一股浓烈而新鲜的玫瑰香气。
成步堂怔怔地回过头。
天台中央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纯白西装,周身纤尘不染,左胸口别着一支娇艳欲滴的深红玫瑰。
男人抬起修长的手指,将胸口那支玫瑰轻轻摘下,捏在指间把玩。
「哎呀,多漂亮的绝望。」白衣人的语气优雅而戏谑,「在这个由谎言构筑的人间,正义不过是最伪善的说辞。你失去了你唯一的灯塔,对吗?」
「不过舞台剧演员应当懂得,未经谢幕的坠落毫无美感可言。为了一个连你的辩护都没能听到的死者,跳下去可换不回任何公道。」
「谁说我想跳下去。」成步堂握着冰冷的栏杆,「我还没有那么脆弱……你是谁?」
「一个能给你选择的商人。」男人缓步走近,将手中的红玫瑰递向成步堂,「交出你的灵魂,去深渊里替我们引诱那些罪恶的亡魂。作为交换——」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猩红的光芒。
「我可以现在就赋予你律师资格,给你一个重构审判的契机。你可以回到法庭,去把那个不可一世的狩魔豪彻底撕碎。」
成步堂抬起头,正视眼前的蛊惑者。
刹那间,男人的面容在虚空中泛起一圈水波似的涟漪。白皙的皮肤、柔软的银发、灰色的双眸——恶魔的脸孔在成步堂眼前重塑,幻化成了御剑怜侍的模样。
熟悉的面庞近在咫尺,包裹着记忆中那个青年人所有的清冷与绝望,向他递来了那支带刺的玫瑰。
成步堂没有片刻迟疑。他看着那张刻在骨血里的容颜,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脆弱的花茎。尖刺扎入他的掌心,恶魔之血沿着指间滴落,印在白色的西装衣袖上。
契约成立。
第二天,成步堂龙一以特许执业律师的身份,手握恶魔赋予的权限与三个月不眠不休搜集的铁证,强行重启了对狩魔豪的再审。
法庭上,他将狩魔豪四十年来伪造证据,操纵证人的罪行一条一条钉死在法理的耻辱柱上。迟来的法槌重重敲下,狩魔豪被剥夺了一切荣誉,判处十五年监禁。
司法的黑暗的确远超想象。
入狱不到两年,狩魔豪便通过庞大的政界关系网开始了运作,提前假释的文件已被摆上案头,强权在法律与程序面前再次露出了嘲弄的嘴脸。
假释被批准的那个晚上,成步堂走入了牢房。
凌晨三点二十分,成步堂站在铁栅栏内,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中的老人。恶魔的力量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捧绮丽的蓝焰。他伸出手,按在了狩魔豪的心口。
不过瞬间,那颗跳动了六十余年的心脏彻底静止。
没有痛苦,悄无声息。
石厅内,记忆的潮水褪去。
拆解后的文书失去了效用,化为片片碎屑,飘落在御剑脚下。
「成步堂。」御剑缓缓开口,「你杀的人……是狩魔豪。」
「为什么。」
成步堂平静地靠在石柱上,「没有为什么。我破坏了程序正义,我越过了底线,所以我站在这里。」
「……值得吗?」御剑抬手,握紧了左臂臂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没有值不值得。」成步堂轻声说,「我只想让他尝尝绝望的滋味。我想让他知道,他捏造的伪证地狱,终究会由另一个人亲手埋葬。」
「狩魔豪罪有应得……」御剑的眼底翻涌着焦躁的情绪,「但他就算该死,你也不应该……现在审判庭在审理你的罪行,成步堂,只要你认罪——」
「御剑。」成步堂将他打断,「狩魔豪被判了十五年。所有的伪造罪证,加上诬陷导致的错误判决,桩桩件件,日本的法律却只关他十五年。」
「实际服刑时间更短。」他无奈地抬了抬嘴角,「优待,减刑,他的团队一直在运作这些。入狱不到两年,就被批准假释。」
「他亲手伪造了杀死你的证据,御剑。日本的法律制度给了你它能给的一切,最后给你的,是一根绞索。」成步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狩魔豪用四十年的不败声誉把你送上了绞刑架。而法律给他的惩罚,甚至不够他在监狱里学完一门外语。可笑吗?」
他将双唇抿成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姿态,重新遥望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穹。
「御剑,你知道吗……」他絮絮地说,似是妄图挣脱某种无形的枷锁,「我的手掌按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非常规律,那个器官依然鲜活,被保护得很好,支撑了他六十多年的生命。」
「……正式向我认罪,成步堂。」御剑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低。
「只要你向检方认罪,承认你的逾越,根据引渡条例,我可以将量刑压到最低……」他几乎是命令般说着,「我不会让你感到痛苦。你会被剥离恶魔身份,作为普通灵魂留在……留在天国。认罪,你就不会坠入地狱……」
「我拒绝。」成步堂说。
「……为什么?」御剑急切地望着他,「告诉我……证据确凿,为什么不认罪?」
「没有原因。我知道规则,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认罪会怎样。」成步堂踱步回大厅中央,静静地凝视着御剑的脸。
是的,是这样,他不能认罪。
只要他开口,吐出那两个字,灰袍的赦免便会毫无悬念地落入他的掌心。
可一旦认罪,属于他的那份赦免文书,便会无可避免地刻上御剑的名字。
他所引诱的每一个沉沦灵魂,最终都会归拢到那个名字之下——御剑怜侍将从一个无辜的殉道者,被改写成这一切罪孽的起笔。成步堂太过了解审判的笔法,只要认罪,御剑就会成为因果链顶端永恒的源点。
他不能让御剑的名字染上污泥。他的脖颈曾勒过绞索,但他的灵魂仍然纯净。而他自己——他至今记得手掌贴上狩魔豪胸口时的触感。那具衰老的皮囊下,心脏仍在有力地搏动。他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讨还公道,却永久地背叛了自己曾经信奉的规则。他不能假装那是完全出于正义的胜利。他绕过了法律,动用了私刑。程序正义被他亲手掐灭在指掌之间。可他骨子里依然坚信着法理与秩序,认定被告席上的人有权要求证据和申辩。
于是他厌恶每一次在审判中开口的自己。他用唇舌替罪恶开脱,阻断那些迷茫灵魂忏悔的路径。
恶魔巧舌如簧,以言辞作刀,替黑暗开路。
他终究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至于御剑——成步堂望向对方颤动的眼睫。御剑此时的急切究竟是因为旧友将堕深渊,还是因为那份被告在铁证面前拒不伏法的挫败?他无暇分辨。但他知道在御剑眼里,职责的重量远胜对他的私情。
坠落吧,坠向那片深渊吧……
深渊会吞没他,但不会吞没御剑仍然纯净的姓名。
他终于可以停止这场长久的自我欺骗,卸下游刃有余的辩护人面具,在深渊的火里烧尽一身罪孽。
这是成步堂龙一为自己选择的结局。在漫长的审判中,他蛊惑过三千多例灵魂,而最后的判决,他想留给自己。
「成步堂……你这个白痴……」御剑眼眶泛红,下唇被他咬出一道深深的印记,「看着我……回答我……」
「御剑。」成步堂神色淡然,「我不会认罪。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
「对不起。」他最后忘了一眼御剑,故作轻松地开口,「唉,以前的事……毕竟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必在意。不过御剑检察官的对面以后就要换成别的恶魔了。不知道会是哪位同僚,真是可怜……御剑,你会想我吗?」
「……一厢情愿?」
御剑猛地上前,揪住了成步堂的衣襟。
剧烈的冲撞将对方带出一个踉跄,两人一起狼狈地跌跪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天使是无法流泪的,永恒的神职不享有仅属于凡人的软弱。然而此时,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御剑的眼角溢出——
幽暗的光线下,两道蜿蜒的血痕正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御剑?你怎么……」成步堂睁大了眼睛,双手笨拙地伸向御剑被鲜血染红的灰眸,又生生停住。
血泪灼伤了御剑的皮肤,留下一道黯淡的疤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跪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成步堂的衣服,将他拉向自己。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认为那只是一厢情愿?」
湿润的双眸终于不再被任何理智遮蔽,只剩全然的痛苦和哀求,它们倒映出成步堂震惊的脸。
「拜托了……」他的嘴唇颤抖,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认罪,成步堂,向我认罪,求求你……」
灰袍人沉默地观望着一切。命运的沙漏已然漏尽,再不能提供任何宽宥的庇护。他看过无数灵魂的挣扎,知晓为时已晚。
「受审者成步堂龙一。」审判者的裁决最终落下,「拒不认罪,经审断——」
他的声音回荡在石厅,为跪倒在地的生灵宣判结局。
「堕入——」
「等等。」
一个声音将判决打断。
御剑拉着呆坐原地的成步堂一并站了起来。
寂静中,御剑面向高处灰袍,背后亮起夺目的光华。雪白的羽翼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陡然伸展。
光芒刺痛了成步堂的眼睛。温存而纯粹的光源下,每一根柔软的飞羽都在发光,如同千万次被唤醒的晨曦。光晕铺满了整个大厅,将石壁之上蛰伏的阴影尽数驱散。
御剑身披万丈光芒,神色却无比平静。颊上的血泪已经干涸,让那张无可亵渎的面庞显得犹为破碎。
「我拒绝接受此项判决。」他一字一句宣告,声音覆盖了厅中的每一粒尘埃与阴翳。
灰袍人岿然不动,似乎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裁判长,」御剑怜侍流出新的血泪,滴落在白翼之上,「我愿意放弃永恒的生命。」
成步堂蓦地从呆怔中醒来,阻止的话语即将脱口,却被御剑紧紧握住手腕。
那只干净的、不染尘埃的手,附着一丝人性尚存的热意。
「剥夺我所有身份与权限,」御剑继续说道,「只求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返回人间,以凡人身份,挣脱枷锁的机会。请归还我们的血肉之躯。」
「如果没有他,」御剑低下头,不再去看高处的审判者,而是将目光眷恋地投向身边的成步堂,「这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于我而言只剩煎熬。」
光的流动停滞了。就在成步堂开口的前一刻,御剑突然有了动作。
那双无瑕而美丽的白色羽翼兀地合拢,携着风与光的残影,将他与成步堂两人严密地包裹了进去。
恶魔与天使化形后的实体接触,会产生不亚于洞穿灵魂的灼烧感。在羽翼相触的刹那,淡金色的光痕伴着彻骨的剧痛袭来。那是从存在本质便相互排斥的撕裂与痛楚,无数枚炽热的利刃从两人相贴的每一寸刺去,于灵魂深处翻搅。
成步堂低吟出声,额上犄角现出不甚稳定的蓝光。
御剑用力将他抱住,他的额头抵在成步堂肩窝,身体因无法抑制的颤栗而起伏,同样忍受着几乎将存在都灼成灰烬的疼痛。
「御剑……你……」
「……闭嘴……」御剑的声音在剧痛中颤抖,「别放手……成步堂……」
在这个被白羽和痛楚构成的小小世界,御剑捧住了成步堂的脸,他深深凝望对方海洋般的双眸,用染着血泪的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痛苦无比清晰,成步堂能感受到御剑的战栗,感受到他颊上温暖的血液,和从不曾被漫长岁月消磨分毫的,爱意与真心。
在剧痛和缱绻之中,成步堂额上的犄角与身后的暗色羽翼一寸寸地消解,化为脆弱的蓝色微尘,最终融入到包裹着他们的无尽白光中。而御剑的白翼也在同样消散,大片的光点向内收束,在纯白的静默中,归于虚无。
「请你自重,成步堂律师。」
法庭休息室内,御剑怜侍扯着自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领巾,双颊浮现出一层可疑的薄红。成步堂龙一的手正不太规矩地在他后腰乱碰,隔着那层服帖的西装抚摸他挺翘的臀部。
「我怎么了?」成步堂一脸无辜地抬眸,顺势把御剑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搁在爱人的肩上,像一只大型犬似的蹭了蹭,「我只是合理地索取一些奖励……而且刚才,怜侍明明很享受。」
「……那是你的错觉。」御剑的脸愈发红了。他试图从那个太过热情的怀抱里挣脱,却被更用力地箍紧。
「差点就把你的裤子脱了……」成步堂愤愤地念叨,像是在抱怨着什么天大的憾事。他的手指在御剑周身游走,一会儿拉扯纽扣,一会儿又滑向对方胸部……
「休庭马上要结束了,你给我住手。」
「真小气啊,怜侍……」成步堂可怜兮兮地盯着他,「那今晚回家……怜侍可要加倍补偿我。」
御剑看着那双状似无辜的蓝色眼睛,最终放弃了抵抗。他抬手摸了摸成步堂领口闪烁的金色徽章。
「……知道了。」御剑很是纵容地叹了口气。
成步堂龙一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在爱人唇角得意地亲了一下。
休息间的挂历停在2026。他们身处平凡的人间,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红尘熙攘间,似乎总有一些愚不可及的灵魂,愿意用不朽的一切,去换取凡俗世界里短短几十年相伴的光阴。
最后的审判早已在那个夹杂着血泪与痛楚的吻中宣告终结。剩下的,便由他们在这红尘俗世中,耗尽一生来执行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