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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载着鸦片的货船,在离岸三海里的地方炸开了。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夜海照得亮如白昼。气浪掀翻了甲板,也把甲板上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两个人,逼着往海里跳。
坠海前的最后一瞬,元鸿抓住了那只手。
可海浪打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赵少商!赵少商!”
海面上不见任何踪影。
他往下潜,在冰冷的海水里翻找。浮油、碎木、烧焦的帆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赵少商!”
没有。哪里都没有。
最后元鸿是被人捞起来的。他挣开,又想往那片漆黑的海里跳下去。
“科长!冷静点!”杨德智带着人把他死死按在救生艇上,四个人才按住,“元鸿!你冷静点!别赵少商还没找到,你先死了!”
杨德智很久没有唤过元鸿的名讳了。难得喊了一回,喉咙里却苦涩苦涩的。平日里“科长科长”地喊,有时候他都忘了,这位科长还比自己年轻好几岁。
听见赵少商的名字后,那副挣扎的身子,忽然就不动了。
杨德智这才松开半分力气。
元鸿慢慢地坐直了。海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望着那片黑黢黢的海面,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杨德智看不明白。他只觉得那人像是突然把什么算清楚了,又像是忽然决定了什么。
“杨德智。”
“哎、哎!”
“借枪。”
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手伸过来,从他腰间抽走了那把配枪,转身就往岸上走。
“科长?!你去哪儿——”
元鸿没有回头。
杨德智想追。可爆炸闹出的阵仗太大,火没灭,还有伤员堆在滩上哭喊。他被死死绊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元鸿提着枪,闯进了大帅的军营。
那一夜的事,后来在军中成了讳莫如深的一段。
军营里的人只知道枪响了。大帅的左肩中了一枪,元鸿的右肩被子弹擦过。父子二人,一个倒在血泊里,一个站着。
“是你的刚愎自用害死了他,与我何干?”
大帅那句话,后来日日夜夜地在元鸿脑子里响。
——是你自作聪明把他置身局外。
——是你说了那些违心的话把他推开,是你逼得他拖着一身伤,陪着你单枪匹马跟上了那条船。
——是你害死了他。
元鸿拖着一身的血,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军营。
没人拦他。
倒在地上的大帅捂着左肩的伤口,朝副官孙继之摇了摇头。
孙继之看不懂,但他服从命令。
——
之后连续三天,那片海域捞上来几具尸首,都不是赵少商。
第四天,搜救队撤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赵少商死了。
赵成儒夫妇移居天津。京城只留下赵婉儿一个,每周雷打不动地在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寻一位落水失踪的年轻男子。
那段时间,元鸿是怎么过的,没人知道。
元鸿自己也回想不起来。他大抵是不愿意记得的。
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入睡。一闭眼就是火光,是呛入口鼻的海水,是抓不住的那只手。
被梦魇惊醒的时候,手伸向另一侧——没人。赵少商不在。
院子里,空荡荡的。摇摇椅上只剩元小爷趴着。
元鸿环顾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人的身影。石桌上摆着他的蛐蛐罐,衣柜里还挂着他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
每回想起,那颗心脏就会忽然擂起来,擂得他胸腔发疼。
他鬼使神差地抱起元小爷,学着赵少商的样子,坐进了那把摇摇椅里。
椅子吱呀吱呀地晃。
好像这么坐着,就更容易熬过那一阵阵的心悸。
元鸿没有细想自己是怎么回事。
也没人会过问。赵少商不在。
杨德智来看过他,顺路给他送吃的。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
可他吃不下。并不是绝食,他只是单纯咽不下。
他不打算硬吃。反正没人管了。
赵少商不在。
——
元鸿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瘦下去,唯独腰背挺得笔直。撑着那副空了的躯壳,日复一日地去海边。
海关的人偶尔巡防的时候会遇见他,围着海湾走了一圈又一圈。
军营那头,大帅养着伤,躺在椅子上听人一日一报。报来报去都是同一个内容——少爷今天又去了海边。
同样的东西听到第五回,大帅把烟灰缸掼在了地上。
“老子挨他这一枪,不是为了看他作死的!”
副官孙继之在一旁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去。”大帅摆了摆手,别过脸去,“派两个机灵的,远远地跟着。”
孙继之,“……是。”
那天起,海边多了两个人。远远地跟着,不上前,不打扰。只是负责盯着那个背影,和那片海。
赵少商讣闻正式见报的那天傍晚,元鸿照旧去了海边。
这回,他只是站着。站在最靠近船爆的那处海湾。
海面依旧平得像一块铁。
他站着站着,突然就往海里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走得很稳,很慢,一步一步的。
是大帅派来暗中盯着的那两个人冲过去,从水里把他架回来的。
架上岸的时候,元鸿依然面无表情。他不挣也不闹,浑身湿透,只是望着海面。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架着人就往军营送。
当夜的军营里,大帅拄着拐,站在那间空屋子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坐在床沿上的人。
浑身还是湿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是空的。
大帅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出口的,只是一句,“把衣服换了。别死在我营里,晦气。”
屋里那个人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大帅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下,朝身边孙继之吩咐。
“打电话给协和,把那个姓杜的医生叫来。”
“……杜大夫?大帅您的伤——”
“不是我。”大帅拄着拐杖,往前走,头也不回,“给他打一针,让他睡一觉。”
孙继之愣了愣,赶紧应下。
那一夜,杜文玖进了军营。
给人打完针,他抬头看了眼那个终于敌不过镇静剂、昏睡过去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才收拾好东西离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位朝亲爹开枪的前第四科科长,一觉醒来后,竟一点没有反抗。
不出半月,军营里正式委任了新任少帅。少帅姓元,跟大帅不是一个姓,可军营上下都知道他的身份。
元鸿担了少帅之后,日子过得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军令下来,他执行;公文送来,他批复;有人请示,他给个字。杀伐决断,一件不落。
唯一雷打不动的,是每日傍晚——不管军务压了多少,他都要带着元小爷,坐很久的车,去海边走一走。
一人一狗,沿着海岸线走。
小狗大概是懂的。每回上车,它都乖乖地趴在脚边,一声不吭——它的声带早被割了,本来也叫不出声。
到了海边,它就低着头,一路嗅过潮水线,嗅过礁石,嗅过每一片被浪推上岸的碎木板。
一人一狗,都在找同一个人。
——
赵少商没有死。
他被一艘日本货船从海里捞了起来,漂到了长崎。后来遇见了在日本留学的温旭白,被他带着一起搭上了回京城的船。
那天傍晚,元鸿照例沿着码头外的长堤走。
港口的方向来了船。脚边的元小爷忽然站住了。耳朵竖起来,鼻子急促地耸动了两下。
下一瞬,它疯了一样地挣脱了绳子,朝着码头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狂奔。
元鸿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擂了起来。
他追了过去。绕过堆积的货箱,穿过刚下船的人流。
暮色里,人潮中,一个消瘦的身影蹲下来,被冲过去的小狗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
笑骂声穿过嘈杂的码头,一字一字砸进他耳朵里。
“哎哟——小元儿!你怎么在这儿?!哎哎,轻点轻点,爷有伤呢——”
时间停了。
海风停了,人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元鸿站在十步开外,一动不动。
一开始,满心的狂喜冲上头顶,冲得他眼前发白。
然后,是彻骨的恐惧。
这些日子里,这样的画面他见过太多次了。他若是冲过去,若是伸出手,那个身影就会碎掉,跟前面无数回一样。
他不敢动。
他们之间只隔了十几步,他却挪不动脚迈出一步。
赵少商拍了拍身上的土,抱着狗抬起头——
隔着人流,望见了他。
赵少商瘦了,脸上带着伤,下巴冒着青茬。那双眼睛,看见他的那一瞬,弯了起来。
他咧开嘴,声音明明发着颤,还要充大,“元鸿,想小爷没——”
一句话没说完。
下一瞬,人已经被整个卷进了一个铁箍般的怀抱里。
元鸿怀里那副骨架硌着他的胸口,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那颗心脏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一下地跳。
温的。
是温的。
元鸿闭上眼,手臂收得死紧,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一个月来,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喘上了一口气。
真的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人闷哼了一声。
“唔……元鸿……”
赵少商胸口深处那团淤滞了许久的钝痛,被猛地撞开,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一口血,殷红刺目,尽数吐在了元鸿的胸前。
“赵少商?!”
怀里的重量骤然沉了下去。赵少商软软地栽倒,昏死过去。
刚刚找回来的体温还贴在胸口,那人却又一次在他怀里没了声息。胸前那片刺目的红,红得他眼前发黑。
老天爷把人还给他,是为了当着他的面再拿走一次吗?
“让开!让我看看!”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提着药箱的灰衫青年,几乎是扑到近前,“我是他的大夫!他有内伤——快,平放,头侧过来!”
长堤上乱作一团。
元鸿跪在地上抱着人,看着那青年熟练地检查着。抱着赵少商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赵少商是怎么被送上协和的手术台的,元鸿依稀只记得是那个穿灰色大褂的青年一路提醒着他。
温旭白和杜文玖联手,把赵少商肺腑里的淤血清了出来。
元鸿在病房外站了四个时辰。
胸前那片血渍干涸了,发暗了,有人小声提醒他去换一件衣裳,他像没听见。
天快亮的时候,杜文玖出来了。他摘下口罩,扶了扶眼镜。
“身上那些细碎的炸伤,看着骇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好生将养些时日就能收口。真正要命的,”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是背上那顿棍子,伤及了肺腑。这才是他吐血的原因。”
棍子?
元鸿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翻出了那个画面——赵少商拖着一身伤,举枪跟他对质的样子。背脊僵直,走路发飘,眼睛红得吓人。
那时候他只想着把这个人推得越远越好,愣是没敢问一句,那身伤是怎么来的。
当天下午,他在病房外堵住了杨德智。杨德智的头垂了下去,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说了。
是宋掌柜,为了那批栽赃赵家的文物。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少商被欺负、被伤害,他却浑然不知,还在自顾自地装着他自以为的救世主。
走廊上,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远处推车轮子的吱呀声。
“我知道了。”元鸿说。
声音很平。平得杨德智后背发凉。
然后,琉璃厂被抄了。来的不是京师厅,是军部。
宋掌柜被带走了,收押进牢里。
牢里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掌柜身上挨的是八棍还是八十棍,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那阵子,元少帅办起事来比他爹还狠,根本没有半分人情。
——
赵少商在医院昏睡了整整三天。
元鸿日夜守着。终于在第三日清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赵少商眨了两下眼,视线一点一点地聚拢,最后落在床边那张脸上。
那张脸憔悴得吓人。胡茬冒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着,眼底一片乌青。
他动了动嘴唇,想扯一个惯常的笑,想说一句“瞧你这德行,是多久没照镜子了”——
元鸿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眼前的一切震碎。
“回来了?”
赵少商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那句准备好的贫嘴,直接被淹没在喉咙里。
他这些日子,从海里泡着,到在异国的船舱里醒来,带着一身的伤在异国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熬着。多艰难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偏偏就是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这几个字,让他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滚下来,打湿了医院那块枕巾。
元鸿伸出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指腹上那层茧蹭过赵少商的眼角,一下一下,笨拙地把眼泪揩掉。
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指背上。
烫的。是活人的温度。
元鸿硬撑了一个月的那副脊梁,也在这一刻塌了。
他低下头,整个人埋在赵少商的手边,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赵少商躺在床上,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指尖能摸到那里绷紧的肌肉,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忽然觉得,比起胸口那道刚缝好的伤口,他的心口更疼。
——
在协和养了一个月的伤,赵少商终于被批准出院。
回到小院那天,一地的枯叶被打扫过了。摇摇椅上的布掀了,蛐蛐罐里养上了新的蛐蛐,元小爷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围着他转了十来圈。
日子眼看着往回暖的方向走。
可赵少商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元鸿不对劲。
那人如今是军营里的少帅,每日往返军营,公文照批,一日三餐守着他。
一切看着如常。
可赵少商是谁?那人身上的异常,糊弄不了他。
夜里,元鸿睡得极浅,浅到不像是睡。他半夜醒来,十回里有八回,能撞见身边人装睡的动静。那呼吸太匀了。
在小院养伤的这段日子,元鸿几乎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若是自己实在抽不开身,小院门口便会有人驻守。
名义上是保护,可那视线追过来的样子,赵少商却品出了别的意味——元鸿看自己,像在看一件随时会凭空消失的东西。
有一夜,赵少商渴了,摸黑下床去倒水。刚走出里屋没几步,他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被褥响了一下,那道呼吸猛地断了一拍。
元鸿醒了。
赵少商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只是取杯子的时候,动作大了些。
茶壶盖磕在壶口上,“当”地一声,脆生生的。意思很明白:我在这儿呢。
倒完了水,他也没急着回去,只是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
屋里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先是急得几乎压不住,然后是一下一下的调整,硬把那口气按回原来的节拍里。
赵少商就那么站着,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听着屋里那阵急促的动静彻底平静下来。
他这才转身回去。
躺回被窝的时候,身边那人闭着眼,呼吸又匀又长。
嘿,装睡装得挺成功。
赵少商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帐顶,看了很久。他心里那点疑影,终于有了雏形。
坐实赵少商想法的,是复诊那天。
杜文玖不是主治医生,可赵少商每回复诊,他都要到场。用他的话说就是,“看你什么时候撑不住了,我就不需要还钱了。”
话说得狠,可每一份报告也看得仔细。
那天复完诊,元鸿去取药,赵少商和杜文玖在走廊上闲聊。
聊了没几句,杜文玖忽然不说话了。他看着取药窗口前排着队的元鸿。隔着一整条走廊,那人每隔十几息,就要往这边看一眼。
看一眼,确认了,再转回去。再隔十几息,又看一眼。
杜文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行了,如今你回来了,就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你家那位。”
顿了顿,又嘟囔了半句,“……可别再跟他两个轮着来吓我。”
赵少商怔了怔。
“轮着来?”他抬起眼,“他怎么吓你了?”
“就——”杜文玖抿了抿嘴,似乎在掂量这话能不能说。
“从实招来,”赵少商往他那边凑近了些,“你欠的那笔钱,小爷给你打折。”
“……”
“啧,快说啊。”
杜文玖被那双眼睛盯着,节节败退,到底是败下阵来。
“你的讣闻见报的那个星期,”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去了海边。”
“知道,他天天去海边找小爷。”
“那天不一样。”杜文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天他往海里走。走到水都没过腰了,还在往里走。”
“……”
“是军里的人把他架回来的。架回军营后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给他打一针镇静。”
赵少商站在那儿,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窗外明明日头正好,他却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泛起凉意,像那片海的水,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自己在长崎码头,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往回赶,而这人在这头,一步一步地往海里走?
“赵少商?”
元鸿取了药回来,见他在发愣。
赵少商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回程的路上,赵少商一语不发,只是一味地盯着开车的那个人看。
看那副挺得笔直的肩背,看那双稳得不能再稳的手,看那张什么都藏得住的脸。
赵少商养伤那阵子,元鸿身边多了个新副官,叫陆嵩。话少,手脚麻利,看上去跟赵少商差不多年纪。
那日军营里有个会议,各营主官到齐,少帅须得亲自坐镇一整个下午。元鸿出门之前把陆嵩留下了。
赵少商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慢悠悠地开了口。
“陆副官。”
“赵公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在元鸿身边的?”
陆嵩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年轻副官眼里闪过一丝戒备——这话问得,难不成是在怀疑他跟少帅……?
赵少商瞧见了,失笑,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就是好奇,”他摸了摸趴在脚边的元小爷,“我不在的那段日子,他是怎么过的。”
陆嵩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年轻人到底是个性情中人。他沉默了半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越过那道界,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陆嵩从少帅提枪闯营那夜说起。
他告诉赵少商,那晚少帅朝大帅开了枪,大帅气极了,可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治元鸿的罪,后来还派人日夜盯着。
陆嵩就是那时候被派去的。
“大帅说,让我们看好少帅,”陆嵩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他说,‘那小子现在就是个疯的’。”
赵少商坐在那儿,半晌没有出声。
他的心像是被人绑上了一块大石头,直直地往海里丢下去。
——
说来也巧,大帅约见的电话,是隔天由陆嵩打到元鸿家,赵少商亲自接的。
大帅只约见了赵少商一人。
元鸿本要跟着,被赵少商按住了,“请的是小爷,你去干嘛?”
“我送你。”
“哎不用,我伤好了,”赵少商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抽走,晃了晃,“自己开车,嗯?”
元鸿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句“不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赵少商看着他,笑吟吟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脸。
半晌,元鸿到底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早点回来。”
“行了,小爷还能留在你爹那儿吃饭不成?”
赵少商开着车出了胡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院门口。一直站着,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试一试。赵少商在心里说。
小爷倒要看看,今儿这半天不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能怎么样。
大帅的私府里,没有烟雾缭绕的样子。
花坛里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栽,院子当中一方池塘,水面上落着几片浮萍。倒跟元鸿那座小院,有些异曲同工。
大帅还在养伤,职务大部分已经交给了元鸿。此刻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里,把进门的赵少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怎么样了?”
“劳您挂心,死不了。”
“行,死不了最好。”他摆了摆手让人坐,把一杯茶推了过去,又给自己那杯续上。
大帅开门见山。他找赵少商来竟是为了谈正事。
大意是,这个乱世往后只会更乱,东洋人的船不会停,西方的手也不会缩。
他的军队该做什么,还会继续做什么。可若是赵少商往后还打算跟那个逆子一起“胡来”,跟这些人死磕到底——
“那你们只管往前。”大帅说,“枪炮的事,有老子在。”
赵少商端着茶,愣了半晌才听懂了。
这是在表态,告诉他,军队是他们身后的盾。
可他也听出来了,这一屋子话底下,肯定还有别的什么。
他放下茶盏,直截了当,“您今儿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大帅沏茶的动作,顿了顿。
“……那小子,你看着点。”
来了。赵少商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大帅,关心自己儿子的话,就非得通过他才肯说出口吗?
“他为了你,竟还真的朝自己老子开枪。”半晌,大帅忽然开口,“满营的人都当我要他的命。”
“可您没有。”赵少商说,“还把军权给了他,为何?”
大帅的指尖,慢慢地摸了摸杯壁,难得久久没有言语。
“他娘亲走的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也疯过一阵。”
院子里静得只剩池塘里的水声。成群的鲤鱼在浮萍底下搅动,噼里啪啦的,闹得人心里发慌。
“知道仇家是谁,却报不了仇,逼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大帅看了一眼池塘,接着说,“他怪我,说我拿他娘的死跟仇人换了利益。老子认了。”
他顿了顿,“可与其为了报仇赔上一条命,倒不如好好地活着。至少得活到把那臭小子培养起来那天。”
池塘里那群鱼,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折腾。水面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
“毕竟,他也算得上是他娘亲留下的遗物。”
赵少商坐在那儿,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没有说话。
“所以,”他终于开口,“您不怪他朝您开枪?”
大帅却笑了,“那一枪,就当老子欠他娘亲的。”
他抬起眼,看着赵少商,一字一字,“鳏夫疯起来是什么样,老子可太清楚了。”
赵少商坐在那儿,胸口那处旧伤,忽然隐隐地疼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大帅在池塘边喂鱼。目送他到大门口,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硬邦邦的。
“看好他。”
顿了顿。
“也看好你自己。”
赵少商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好奇,也不知道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的人,这辈子还学不学得会好好说话。
从大帅府出来,不出赵少商所料,元鸿已经等在外头了。
那人靠在他的车门边上,衣衫头几颗扣子没扣好。看见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那副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欸?你怎么来了?”赵少商装作惊讶。
“顺路。”
放屁。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军营到大帅府,跟顺路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上了车,他没等元鸿开口问,就把见面聊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
军队的立场。大帅的表态。
元鸿“嗯”了一声。听着,又“嗯”了一声。
后面那一段,赵少商斟酌着提了。
“他还说了些别的。”
“……嗯。”
“说你给他的那一枪,是他欠你娘亲的。”
方向盘上那双手,紧了一下。
“反正就是,”赵少商说得很慢,“他不跟一个发疯的鳏夫计较就是了。”
“鳏夫”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赵少商偏过头去,看着身边这个人。那张侧脸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对于亲爹的话没有什么评价。
元鸿只是没想到,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竟是这样被赵少商知道的。
心悸又猛地上来了,把他的胸腔敲得生疼。他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看上去认真得很。
可赵少商瞧得清楚。那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是白的。
他没有拆穿,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两人一路再也无话。
——
其实这些日子,元鸿自己也知道,他出了状况。
他变得极其敏感。
尤其是赵少商不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时候,胸口那面鼓就自己擂起来,越擂越急。直到那个人重新出现,才慢慢平息。
起初只是心悸。后来,那毛病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
心悸上来的时候,像有一只手从肋骨缝里探进去,攥住心脏往骨头上撞。撞得急了,气就提不上来,只能拿极浅的呼吸一口一口地续着。
最难捱的是夜里。
合上眼,都是让人不得安宁的画面。有时候是那个雪夜的军营,赵少商红着眼睛跟他对质;有时候是那片漆黑的海面,什么都没有的海面。
每次从梦魇里挣出来,看见身边的赵少商,一个危险的念头就会逐渐变得凶悍——他想把这个人关起来。
锁在小院里,锁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哪儿也不许去。一辈子。
这样他就不会再次消失。这样就算有一天他后悔了,也逃不掉。
那危险的念头每冒头一次,元鸿的后背就是一层冷汗。他需要很努力,才能把它压下去。
他在英国军校里学过犯罪心理学,他知道自己这些是怎么回事——因自身缘故失去挚爱的人,落下的心理创伤。
既是他自己作出来的病,那就不该让赵少商来担。
于是元鸿决定掩饰。
在赵少商面前,他若无其事地撑过每一次心悸。把后槽牙咬死,硬生生地撑。
夜里,他熄灯躺下,呼吸放得又匀又长。等身边人睡熟了,再睁开眼,睁到天亮。
他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可他忘了枕边这个人是谁。
当初在京师厅,这人就是凭着他兜里一颗一颗的麦芽糖,把他心里那点结,看了个通透。
大帅约见那天,赵少商是故意独自开车出门的。
他故意把自己从那人的眼皮子底下摘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就是为了看看,这人会怎么样。
当夜,他没有睡。他背对着元鸿躺着,闭着眼,听着身后那人的动静。
二更过后,身后的褥子果然响了。
赵少商没有动。他听着那道脚步声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听着堂屋的门被极轻地掩上。
等了一个时辰,人没有回来。赵少商披衣下床。
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赵少商走过去,脚步停在门外。
门缝里,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元鸿坐在书桌后头的地上。背抵着桌腿,整个人蜷着,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青筋暴起。
那副向来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弯成一张拉断了弦的弓。
他在发抖。
牙关咬得死紧,一声都不肯出,就那么独自跟身体里那头兽角力,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心悸撞得他肋骨生疼。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是一阵撕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其实已经没有知觉了,全凭他一股死劲杵着。
眼前的光晕开始晃。
赵少商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
赵少商的心,在看清那双眼睛的一瞬间,狠狠地坠了下去。
血丝爬满了眼白,瞳仁却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海雾。看见他进来,那雾里先是掠过一丝慌乱。
然后,元鸿做了一件让赵少商这辈子想起来都要心口发抽的事——
他撑着那条已经麻透了的手臂,尝试把弯成弓的脊梁挺直。他甚至想顶着这么一副身子,把脸上那点痛楚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但是他收不住。
“……回去。”那嗓音哑得不成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接着睡。”
都这样了,还想着硬撑,还要赶他走。
赵少商气笑了。接着睡?是要人怎么睡??
他当然不走。他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蹲下来,也不管地上凉,索性就那么坐下了。
“元鸿。”他说,“你看着我。”
那双涣散的眼睛,在听见他的声音后,艰难地聚了聚焦。
疼到这个地步,那双眼睛看东西,已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了。梦魇里的海,眼前的人,晃动的灯影——层层叠叠地糊在一处,他一时间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
那片海每晚都来。那个人每晚也来。来了,然后再碎掉。
可这一回,那个身影没有碎。还开口说话了。不管是梦是真,他想先抓住。
那只撑在地上的手猛地窜出来,死死攥住了赵少商的手腕。
“赵少商。”攥得指节发白,“别走。”
赵少商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平日里那个面无表情、稳如泰山的男人,此刻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
“不走。”赵少商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又稳又慢,“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跳着呢。是活的。”
元鸿眼里尽是血丝,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掌心又往那颗心脏的位置贴了贴。
掌心底下,那颗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一下,又一下。稳稳当当。
说来也怪。
就贴着那么一小片温度,那只攥着他心脏往肋骨上撞的手,竟松了半分。
心里那头兽,被人摁住了脖颈。
“元鸿,我在这儿。”赵少商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元鸿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过。而按在他胸前的那只手,慢慢地往上移,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赵少商。”
“嗯。”
“我在海上找不到你。”那声音低下去,抖得厉害,“是我的错。我把你弄丢了。”
到了这个地步,这人还是克制的。眼眶红透了,泪却只在里头打转,愣是不肯落下来。
赵少商鼻子一酸。
“谁怪你了元鸿?啊?自说自话呢?”他捧住那张脸,语气凶悍,却止不住地发颤,“小爷这不是回来了吗?”
元鸿手上一用力,赵少商整个人落进了那个怀抱里,被紧紧地抱着。
那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句接不上一句。
他说那片海。
说他每天去找。说他连只鞋都找不着,一件衣裳,什么都没有。
他说自己错了。
说他不该说那些话。说他不该把人推开。
说到后来,那声音抖得几乎散了。
“……如果有一天,”他埋在赵少商颈窝里,声音闷得听不真切,“你发现跟我在一起是错的——”
“发现是我害你落到这个地步——”
“你要是又走了……”
赵少商心口那处像是被人拿刀子豁开了。
他抬手,重重地在那人背上拍了一下。
“成天说什么走走走的,”那声音也在抖,语气却硬得很,“小爷千辛万苦回来了,就那么盼着小爷走啊?”
那人根本没听赵少商说什么,只是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刻也不肯松手。掌心的、额头的、发间的温度,他一寸一寸地讨,一遍一遍地确认。
那一夜很长。
赵少商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话。掏心窝子的话,哄小孩的话,骂人的话,情话——车轱辘一样来回地说,说到嗓子发干。
后来的事,赵少商也没有推开。
他只记得自己双脚忽然离了地,被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人一路带回了里屋。
他张开手臂,把那个人整个接了进来,由着他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着的。
风声掩过了一切。
再后来,那人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过后的虚脱。人迷糊了,却还在讨亲。
“赵少商。”元鸿凑了过来。
赵少商又好气又心疼,捧着那张脸亲了一下。
“在呢。”
“赵少商。”
“嗯。”
“赵少商。”
“……来来来,管够。”
一晚上,也不知亲了多少回。
每一回落下去,怀里那具紧绷的身子就松一分。松一分,隔一会儿又要讨一回。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头兽终于力竭了。
元鸿睡着了。
那么大一个人,努力地把自己埋在他的颈窝里。眉头还锁着,手还攥着他的手腕,睡梦里都不肯松。
赵少商看着身边这个人,伸出那只还自由的手,拉过被子,把两个人都盖好。
他自己一身的伤还没好利索,折腾了一整夜,这会儿腰酸背痛,手腕被攥得又麻又疼。
可他舍不得动。
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
元鸿是被窗纸上的天光唤醒的。那么久以来,头一回无梦。
没有火光,没有海水,没有那只抓不住的手。一夜到亮,那颗心脏安安稳稳。
他睁开眼,赵少商在他怀里,睡得人事不知。
元鸿慢慢地动了动。然后他看见了,被子底下,自己的手还攥着赵少商的手腕。
他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松开。那腕子上一圈青紫,深深浅浅。
昨夜的碎片轰然砸了回来。
他失控的模样,语无伦次的话,那些索求,那一晚上没完没了的讨要——全数砸在这个重伤初愈的人身上。
元鸿盯着那圈青紫,又看见了衣襟底下斑剥的佷迹……
正当他天人交战之际,赵少商动了动。
那人迷迷糊糊地觉出身边的人醒了。脑子还没跟上,嘴唇已经凭着一晚上养成的习惯,先凑了上去。
一个软乎乎的、睡意惺忪的吻,就这么送上了门。
心疼归心疼,自责归自责——可送上门的吻,他没有躲的道理。于是,元鸿又心疼又好笑地接住了。
亲完了,那位才慢吞吞地睁开一条眼缝,看清眼前的人,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哦,你醒了啊。”
然后往元鸿怀里拱了拱,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元鸿把人从头到尾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发疯到把人伤了的地步。
他在晨光里枯坐了半刻才起身。打来了一盆温水,绞了帕子,把被窝里那个人简单收拾干净,换上干爽的衣服后,重新把被角掖好。
那人累得狠了,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去拿了药膏,坐在床沿,捧起那只青紫的手腕,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极轻极轻地抹。
赵少商这时候才真正转醒。
手腕上凉丝丝的触感,一圈一圈,轻得像羽毛扫过。
他睁开眼。晨光里,元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他抹药。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褪尽了,眉眼沉静,手上稳稳当当。跟平日里那个元鸿,没有两样。
昨夜那场风暴,像是从没来过——如果手腕上的青紫和腰背上的酸痛,没有提醒他的话。
元鸿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他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口,进退不得。
道歉?解释?还是强装无事发生?
哪一个选项,他都迈不出去。
抹药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得近乎踌躇。
赵少商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先开了口。
“元少帅,昨晚的事,看来是没忘呢?”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松。
抹药的手,彻底停住了。
“……对不起。”半晌,他哑声说。
“得,还在道歉。”赵少商说,“要道歉是吧?那说说看,你自己错哪儿了?小爷听听。”
元鸿的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道下颌线绷得死紧。
“行,小爷替你说。”赵少商从他手里收回自己的手腕,撑着床坐直了些。
“我受了伤,掉进海里,还差点没了命。你觉得这全是因为你逞英雄、装救世主,把我推到局外造成的后果——对吗?”
元鸿沉默。赵少商就当他是答了。
“那你听好了。”赵少商说,“是,你是装了一回狗屁救世主,把小爷推开了。可后来呢?不要脸自己追上去,最后跟着你上了那条船的,也是小爷自己决定的,不是吗?”
这些话其实昨夜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说得再口干舌燥,他也愿意再重复无数次。
“成年人做了决定,就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就是掉海里没了,那也算在我自己头上,关你什么事?”
“可是——”
“小爷重申啊,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谁,我就是单纯地,喜欢玩儿。”
元鸿一怔。
很久以前,赵少商也这样说过。
八大胡同的案子刚破,两个人在小院里喝酒。他问赵少商,自己蹚这浑水是为了查娘亲的死因,他何必冒着性命陪着一起?
那人晃着杯子里的洋酒,抿了一口,答得漫不经心,却真挚,“我呢,就是单纯地喜欢玩儿。”
这回,手上没有酒。可是看着元鸿的那双眼睛,却比那晚更亮,更坚定。
赵少商缓缓地补上了当年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喜欢跟你玩儿。”
元鸿低下头,不语。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像是想找些什么来反驳。
赵少商伸手,把他拉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所以为了你,就算再掉几次海,我都认了。”
半晌他又摇了摇头,迅速改口,语气软了下来,“还是不掉海了。到头来心疼的人还是我自己。”
元鸿抬起了头。
“我在长崎的时候,天天想的都是快点回家。”赵少商看着他,一字一字,“可我没想到,我拿命往回赶的这个家里,有个人正拿命往海里走。”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元小爷扒拉食盆的声音,衬得这方寸之间愈发的静。
元鸿把那只手腕抓下来,额头抵在那圈青紫上,肩膀几不可见地颤。
“我怕。”他说,“怕你一个人在那海里等我,而我没去。”
赵少商的鼻头又酸了。
娘的,他都哭了一晚上了,怎么还有眼泪?
“不要脸,谁等你了?小爷才不等人。”他眨了眨眼,眼眶的水珠顺势挂在了睫毛上。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怕。
万一呢?
万一他在长崎多耽搁几天,万一那条船晚开三天,万一那两个盯梢的人那天晚了一步——
万一他千辛万苦回到京城,下了船,等着他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一句“元鸿前些日子,跟着赵少商去了”。
赵少商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那道疤在抽。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那人的背,一下,一下。
“幸好你爹派人跟着你。不然今天就得换小爷追过去,然后给你一拳。”赵少商吸了吸鼻子,“总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管乖乖等着就好。小爷自会想办法回到你这里的。”
元鸿抬起头,看着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眼眶红着,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捧起那只青紫的手腕,凑到唇边,极轻地亲了亲。
屋里终于松快了些。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爬进来,落在床沿上。元小爷在院里扒拉完了食盆,跑进屋,前爪搭上床沿,湿漉漉的鼻子往被子里拱。
“去去去,”赵少商拿手点了点它的脑袋,“你爹昨晚已经够折腾人了,你就别添乱了。”
元鸿,“……”
“看什么看?”赵少商挑眉,“说的就是你。”
元鸿把狗抱下去,转身端了杯水来。
赵少商懒得动,理直气壮地张嘴,“喂。”
“……”
“怎么,昨晚那么有力气,今儿连个水都不肯喂了?”
于是元少帅认命地对着杯口吹了吹,送到那张嘴边。
赵少商往前凑,寝衣的领口松松地垮了下去。底下斑班剥驳的印子,深深浅浅,一路蔓延。
“这几日,你先回家住一段时日。”元鸿指尖在那片痕迹上,极轻地停了一停,“不然像昨天——”
“打住。”赵少商翻了个白眼。
“你都这样了,我还看不见你,是能吃得香还是睡得着?怎么?咱这家一个人心里有事还不够,这事儿也想跟小爷分享?”
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再说了,昨天怎么了?我跟元少帅不过是说了些掏心窝子话,做了些……咳,爱做的事而已,那又怎么了?”
元鸿愣住了。
半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大石头,像是被人拿凿子敲下去了一角。
石头还在。还很重。可他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了——这石头是能被削动的。
而握着凿子的那个人,正坐在他面前,翻着白眼,理直气壮。
——
那晚之后,赵少商到底还是病倒了。
刚从海里捞回来的身子,本就亏空,又被折腾了一整夜,风寒趁虚而入,来势汹汹。
先是低烧,半日就烧成了高热。人烧得迷迷糊糊,胸口的旧伤跟着作乱,咳起来一声连着一声,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
元鸿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温水,帕子,汤药,一样一样地来。
那人烧得说胡话,他就握着那只手,一声一声地应。像赵少商耐心地守着自己那晚一样。
“元鸿……”
“嗯。”
“冷……”
被子又添了一层,怀抱又拢紧了些。
后半夜烧得最凶的时候,赵少商睁着一双失焦的眼睛,忽然抓住他的衣襟。
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楚——
“小爷回来了……你可不能……不能再往那儿去了……”
烧糊涂了,心里惦记的还是这个。
元鸿握着那只滚烫的手,把脸埋了下去,很久没有抬起来。
“不去了。”他哑声说,“你在这里了,我还去哪儿。”
赵少商的烧时好时坏,元鸿隔天索性把杜文玖直接请到了小院。
真金白银请的,杜大夫乐意至极。可他一进屋,看见床上那个烧得蔫头耷脑的,再看看床边那个眼窝深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说什么来着?!啊?!”杜大夫指着这个,又指着那个,“别、轮、着、来、吓、我!”
床上的病号有气无力地举起手,“这回……真不赖小爷……”
床边的元少帅,认真地点了点头。
杜文玖,“……”
赵少商身上的风寒拖了三四日才彻底痊愈。
可元鸿心里的病,却不是一日两日、三言四语就能一夜痊愈的。
那之后的日子里,元鸿还是会有不好的时候。
有时是后半夜惊醒,一身冷汗。他手下意识地往身边探,直到触到一截温热的胳膊,才能重新躺回去。
有时赵少商出门久了些,他就在院门口来回地走。元小爷陪着他一起,一人一狗,差点在地上走出一道印子。
有时什么由头都没有,那颗心脏自己就擂起来,擂得他被逼放下手头的事,闭上眼,慢慢地数。
赵少商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可他没打算把这人当病人供着,他只是给自己添了几个小习惯。
比如,他出门之前必定跟元鸿报备。打电话、留纸条、找人捎信,总之想尽办法。
比如,在家的时候,他隔一会儿就要喊一嗓子。
“元鸿。”
“嗯?”
“没事,就叫叫你。”
再比如,夜里睡觉,为了不让人半夜醒来找他,他会先把自己的手塞进元鸿手里。
当然,往往到了后半夜,就会变成整个人塞进那个怀里。
赵少商的方法很见效,元鸿已经很久没有半夜惊醒了。
就算偶尔醒来,只要发现身边的人还在,他低下头亲一亲那个睡着的人,就能重新闭上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元鸿心口那块石头,被赵少商一凿子一凿子地敲。有的日子敲下来一大块,有的日子只掉一点粉末。
可它确确实实地,在变小。
——
开春的一个午后。
小院里日头正好。赵少商难得坐在石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那是他托人从洋行捎来的,讲心理学的。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极慢,眉头微微地皱着。
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一串症状——梦魇。惊悸。回避。反复重历。过度警觉。
全对上了。
赵少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顿住了。
“元鸿,你这病竟是有来头的,”他抬起头,正想开口,“这儿写着——”
“心理创伤症候群。”元鸿先说了出来。
那人正端着一杯红茶,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公文的标题。
赵少商愣住了,“……你知道?”
“军校里学过。”元鸿抿了一口茶。
赵少商盯着他看了半晌。
原来这人早就知道自己病了,还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久。
他把那点酸涩压下去,低头又翻了两页,皱起眉,“这书不地道啊,光写病,也不写药。”
他抬起头,“欸,那这病得吃什么药,你该不会也知道吧?要不小爷托老杜问问,看能不能给你——”
一只手伸过来,慢条斯理地,把他手里那本书合上了。
赵少商抬起眼。
元鸿放下茶杯,看着他。那双向来沉定的眼睛里,日光在动。
“不必了。”他说。
“啊?”
“我那味药,自己有腿。”元鸿的声音低了下去,正正经经,“这不,天天在我面前晃吗?”
赵少商,“……”
他自然听得出这话在说谁。
日头底下,赵公子把书往石桌上一扔,眯起眼睛笑了,笑得又亮又痞。
“行吧,那元少帅您可省着点用啊,”他往前一凑,下巴一抬,“这药不能停,您得用一辈子呢。”
“嗯。”那人应了一声,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前一带。
石桌隔在两人中间,硌得慌。赵少商单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揪着那人的衣领,也不知是要推还是要拉。
一个吻落下来,不深,却慢。
分开的时候,赵少商的耳朵尖红透了。他清了清嗓子,还要嘴硬,“……这就开始用药了?”
“嗯。”元鸿说,“遵医嘱。”
“哪个大夫?”
“赵大夫的。”
赵少商,“行。”
院里日头正好。
石桌上那本合起来的书,一整个下午,谁也没有再去翻。
(完!)
——小剧场:不是说喝了酒会笑吗?——
赵少商能重新喝上酒,是复诊那天挣来的。
主治医生翻着报告,随口说了一句,“伤养得不错。酒可以喝,但不许贪杯。”
那人当场就笑得跟偷了油的耗子似的,转过头去看门边站着的元少帅,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听见没?医生说的。”
一旁的杜文玖抬起眼,好心地补了半句,“他说的是‘不许贪杯’。”
“听见了听见了。”赵少商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医生的话,小爷向来是听的。”
杜文玖:贪杯怎么定义,还不是你赵公子说了算?
元鸿站在那儿,沉默了。
——他心里是不乐意的。
可他也知道,这人为了这一口酒,忍了小半年了。
每回饭桌上瞧见酒,那双眼睛都要在上头黏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接着说他的话,扒他的饭,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样子,别提有多可怜兮兮。
“……三分之一瓶。”他说。
“一瓶。”
“半瓶。”
“成交!”赵少商拍板拍得飞快,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于是那天晚饭后,小院里的石桌上,久违地摆上了酒。
入春后难得暖的一夜。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月色淌了一地。
元鸿坐在自己那把藤椅上,翘着腿,手里那第二杯酒也只抿了两口。
反观赵少商,整个人瘫在摇摇椅里,椅子吱呀吱呀地晃,手里举着最后一杯,那瓶洋酒已经快见底了。
赵公子的酒品向来不算差,就是话多。搁在从前,他能从城东的酱肘子一路侃到城西的古玩铺,不带重样的。
可今天,赵公子比往常话少。酒喝了大半,话却没几句。
那人歪在摇摇椅里,一味地拿眼睛打量着藤椅上那位。
元鸿抬起眼。正撞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
“……你现在喝了酒,怎么也不笑了。”赵少商晃了晃杯里那点酒,嘟囔着。
元鸿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这一年多,隔着一场爆炸,一片海,一个月的生死不明。
他确实很久没有笑了。
赵少商往椅背上一躺,看着头顶那片沙沙响的槐叶,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叹得元鸿心里一紧。
“元鸿。”
“嗯。”
“小爷还能怎么做啊?”
“……嗯?”
“你告诉我,”那人的声音软下来了,带着酒气,含含糊糊的,却认真得要命,“我还能做点什么,你才能笑?”
石桌上那盏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元鸿看着摇摇椅里那个人,忽然就明白了。
他想起前些天,那人非要拽着他去逛庙会,说什么“新到了一批老物件,小爷得掌眼”。逛了半日,一件东西没买,倒是买了两串糖葫芦,硬塞给他一串。
他想起那人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叨叨,讲街上的笑话,讲杨德智又出了什么洋相,讲得眉飞色舞,讲完了还要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原来全是为了这个。
包括今晚这瓶酒。
——这人只是想看他笑。
元鸿低下头。
那点笑意竟自然地打胸腔里往上游,顺顺当当地,浮到了嘴角上。
笑得又无奈,又暖得发烫。
“欸?!”摇摇椅“咯吱”一声,赵少商从里头弹了起来。
他起得太猛,脚下踉跄了两步,摇摇欲坠地扑到了藤椅边上,一手撑住扶手,一手不由分说地捏上了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脸,“笑了?!”
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元鸿的鼻尖,一双醉眼亮得吓人。
“我做什么了你就笑了?!”
醉鬼的手劲儿不小。元鸿由着他捏,等那人捏够了,才伸手,扣住那截手腕,轻轻一带——
赵少商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欸?!”
“坐好。”
赵少商本能地圈住那人的脖子,鼻尖蹭到了对方的下颌,酒气熏熏地哼了一声。
“你别转移话题啊,我问你——”
那人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低。
“其实你早就知道的。怎么做,能让我笑。”
夜风穿过槐树叶。
赵少商愣了一息。
可酒精并没能拖慢赵公子领悟这句话的速度。
他直起身子,把手里那杯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当啷”一声把杯子搁在了石桌上,然后往那人怀里坐得更稳了些。
两只手搭在元鸿肩上,十指交扣,绕在他颈后。
灯下,那张红通通的脸上,尽是又痞又狡黠的笑。
“不懂。”他说,“你教教。”
元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赵少商“哎”了一声,双脚离了地,慌忙搂紧了那人的脖子。
“慢点慢点——小爷还没喝完呢!”
“喝完了。”
“瓶子里还有半口!”
“明天补给你。”
石桌上的灯还亮着。
那只剩下半口酒的酒瓶,那只喝干的杯子,还有一条趴在门槛上、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哈欠的小狗,全被留在了院子里。
里屋的门,被人用脚勾上了。
灯没点。
窗纸滤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成了青白色。赵少商被放倒在chuang上,后脑勺陷进软枕里。
眼前是元鸿俯下来的影子。
那人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酒气——明明只抿了两口,却像是也跟着醉了一样。
元鸿在黑暗里看着他。月光把赵少商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没有醉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那句被他藏得小心翼翼的话,就那么滑了出来。
“……赵少商,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那声音闷在赵少商的颈窝里,低得几乎听不见,“锁起来。哪儿也不许去,谁也不许见……这样就算哪天你怕了、后悔了,也逃不掉。”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元鸿自己先僵住了。
他瞬间清醒了。
自己最见不得光的一个念头,如今就这么赤条条地摊在了那个人面前。
屋里静得可怕。
元鸿等着。等那人推开他,骂他疯子,然后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
可赵少商没有。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那点醉意,早就散了大半。
他抬起手,摸到那张脸,摸到那道绷紧的下颌线,然后极慢地、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关哪儿啊?”
元鸿一怔。
“你倒是说说看,”赵少商的声音懒懒的,却字字清楚,“你还打算把小爷关哪儿去?”
“我……”
“元鸿。”
“嗯?”
“不是早就被你锁住了吗?”
黑暗里,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不然你以为呢?那么黑的海,那么远的地方——小爷千辛万苦还是要回来,为着谁啊?”
元鸿说不出话。
赵少商说,“再说了,小爷是谁?关不关,是你说了算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更笃定,“是小爷自己不走。”
那句话落下去,元鸿胸口那块石头,忽然“轰”地一声,塌了一大块。
他藏了那么久、觉得疯、觉得说出来就会失去一切的那个念头……被眼前这个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随手扔到了一边。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然后元鸿笑了。
赵少商听见了那声笑。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震得他贴着的那片胸膛都在颤。
他撑起身子,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去看那张脸。
眉眼是松的。眼角是弯的。那双向来沉定得像铁的眼睛里,落着一点极亮的东西。
好看得不像话。
赵少商看得入了神。
看着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人已经凑了上去,堵住了那个还没笑完的嘴角。
元鸿的笑声,被截断在了唇齿之间。
再然后——
新一轮的战争,就这么打响了。
第二天早上,赵少商是被日头晒醒的。
宿醉的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上下更是酸得没一处是自己的。
“醒了?”
元鸿端着水进来,坐在床沿上,把杯子递过去。
那张脸上还是老样子,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赵少商接过杯子,盯着看了两息,还是察觉到了——
元鸿如今的神情,比起前些日子,整个人都轻快了不止一点。
赵少商抿了一口手中的水,往枕头上一靠,眯起眼睛盯着元鸿。
“怎么?把小爷关起来就那么开心?”
“不关了。”元鸿神情自若地摇了摇头。
“啊?”赵少商挑眉,“怎么,一晚上就变卦了?”
元鸿把杯子搁在床头,然后伸手,把人连着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
“用不着关。”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那人的发顶上,“这只,死皮赖脸不走。”
“……”
赵少商听着这句话,总觉得莫名耳熟。
三息之后,他反应过来了。
那是以前,他问元鸿为什么决定收养元小爷的时候,那人回答他的话。如今想来,那句话是看着他脸说的啊!
“好啊你元鸿!”赵少商在被子里一通乱蹬,“说小爷是狗?!”
“嗯。”那人应得心安理得,“小爷确实是狗。”
“就说了它叫小元儿——”
“小爷。”
“……你占小爷便宜!”
元鸿抱着怀里这个暴走的赵少商,笑得肩膀直抖。
那人抬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半点力气没有。捶完,自己也乐了。
窗外,元小爷趴在廊下晒太阳。
屋里“小爷”“小爷”地响个不停,它抬头看了好几回,发现叫的都不是自己,最后干脆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不理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