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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德·皮克坐在椅子上,漠然朝下方的广场望去。天色阴沉得厉害,本该是烈日当空的时候,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平民乱糟糟地围在外围,这是个晦气的下午。杰拉德·皮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教堂敲响下午两点的钟声,等待审判的开场。
杰拉德,你就像巴萨一样,也是从某个时间开始倒霉的。皮克想起那份令人烦躁的停战协议,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接受那个条款——那让巴萨失去了通往北方的商道,也断送了他最重要的通商口岸。
莱昂内尔·梅西也是从那个口岸第一次踏入巴萨公国的。那时皮克还没去过边境线,后来才从莱昂内尔口中听说那儿的模样。当初得知有人要住进自己家时,他并不怎么高兴。
“那是阿金蒂娜来的……总之你把他当成弟弟看待就好。”父亲叮嘱他。皮克不喜欢当哥哥的感觉——当然,他喜欢作为长子被树立权威的那种姿态,但他厌烦需要留意弟弟有没有受伤,厌烦被分走注意力。
因此皮克更多时候更愿意跟塞斯克·法布雷加斯待在一起,这位朋友不会给他带来这类烦恼。他们一起上文法课,一起学打猎,配合得颇为默契。
而且,一个来自已然没落之地的王子(姑且算是?)能有什么用呢?他就是这样胡思乱想着,迎来了与莱昂内尔的初次见面。
或许杰拉德·皮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倒霉的。
非常准时,两点一到,教堂钟声便敲响了,原本嘈杂的环境骤然安静下来。皮克注意到哈维没来,他的座位至今仍空空荡荡。
莱昂内尔·安德烈斯·梅西·库西蒂尼上将在万众瞩目下被押送上来。虽说莱昂内尔看上去并不像一名囚犯——他穿得十分体面,上一次见他这副装束还是在某个庆典上,只是没戴帽子。他修剪了头发和胡须,显得罕见的一丝不苟,昂首走到广场中央。
“你知道吗,我们家来了个阿金蒂娜公主。”文法课一结束,皮克便迫不及待地找法布雷加斯分享最新见闻。
法布雷加斯怪异地瞥了他一眼,抽走他面前自己的文章。“公主?怪了,我听说是男孩子。”
“我开玩笑的嘛,但他真像个公主!作为阿金蒂娜人,他是我见过肤色最白的——”
“我们也没见过几个阿金蒂娜人吧。”法布雷加斯沉吟片刻,“要是见到他,那他就是我见过的第三个。”
“他可能有点哑。”皮克说,回想起莱昂内尔的模样——那个阿金蒂娜人大概因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蔫软,踩在地面上怯生生地低着头,面对旁人询问,只用点头和摇头作答。
“他比我们年纪都小,真可怜,这么小就得背井离乡到陌生地方来。”法布雷加斯评价道。
皮克撇了撇嘴。他的父母从莱昂内尔前天到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围着那孩子转。哦——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把莱昂内尔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搬走,让他明白这儿是巴萨公国。
莱昂内尔昂首挺胸地走着,路过皮克所坐的位置前方,却始终没有抬眼看他。皮克一直注视着他的侧脸,直到那角度只能望见背影,也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说干就干,皮克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叫上几个到家里做客的朋友,直奔莱昂内尔的房间——反正是他家,这自然也是他的地盘。他们把床、窗帘等所有东西统统搬走,顺带清空了柜子里的物件,然后从外面把门反锁上。
等到莱昂内尔回来时,皮克就站在二楼,倚着栏杆俯视着他。那孩子先是站在门口,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便困惑地四下张望。又去拨弄门锁,依然打不开,最终无可奈何地靠墙站着。
直到一名仆从从走廊经过,才发现了孤立无援的莱昂内尔。皮克离得还不够近,听不清莱昂内尔在说些什么,总之,那仆人最终取来了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咔哒一声,紧接着是呆住的莱昂内尔。他显然吓坏了,快步跨进房里。皮克悄悄沿楼梯下到一楼,寻了个能清楚看见莱昂内尔和他房间的角度。
莱昂内尔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先是怔怔地杵在那儿,然后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开始抽泣,哭得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哦——皮克干了这么一件大获成功的事,达到了他的目的,他感到无比畅快,却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快活。
他向那房间走去,莱昂内尔因为脚步声而转头,满脸的泪痕,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看着他,又哭出来了。
杰拉德·皮克,也许你是从这时候开始倒霉的。
法官此刻正在宣读莱昂内尔那串冗长的头衔——那是他在巴萨所拥有一切的证明。皮克心不在焉地听着,思忖他们会不会决定当众处死这位骑士、这位上将。若真如此,他大抵还是有能力让莱昂内尔挑一个自己中意的死法。
他上次去见莱昂内尔,是在一周之前——那也是巴萨公国选定拉波尔塔的提议后,他唯一一次与莱昂内尔的会面。
“哦,皮克公爵。”他好像从来没有在私下这么叫过我,皮克意识到。
莱昂内尔靠墙抱着臂站着。牢房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悦的气味。莱昂内尔面色冷峻,长而密的睫毛压着那双黑眼睛。
皮克暗自想: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是让巴萨公国免于战火、也让其他国家免于干戈的最佳途径。可莱昂内尔仍旧面有愠色,显然无法接受。
虽说他看上去难以接受,但国际法庭前来逮捕他时,莱昂内尔却毫无挣扎。说到底,莱昂内尔终究还是愿意为巴萨献出性命。就像哈维·埃尔南德斯所说,他没生在巴萨,真是最大的遗憾。
“我来看你。”皮克开口,“我们商议了一下,大概率还是死刑,至少是死刑。不过法官我们会安排巴萨的人,所以不会上火刑或其他更糟的刑罚。”
“那我可真该感谢你们。”莱昂内尔的语气和面色一样冷,却没有吐出更多称得上谩骂的字眼。
“你可以挑一个自己中意的死法,Leo,这点我一定能办到。”
“这样啊。”莱昂内尔作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其实皮克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再多说些什么。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也知道莱昂内尔不喜欢——莱昂内尔自从从德国回来之后,便对湿冷之地厌恶至极,偏偏此处两者皆占。
莱昂内尔从小就偏爱夏秋之交的时节,那种没那么炎热却依然干爽的日子。他与皮克的第一个吻,也是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因为丰收在望,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皮克就是在那样一个日子里亲吻了莱昂内尔。那是莱昂内尔的初吻,尽管他从未亲口承认过,但皮克就是知道。到那时,他们之间已不似初遇时那般生疏了。
“你能带一点鸦片酊来吗。”莱昂内尔最终开口。
“你在这儿睡不好?”这里确实不适合安眠,一点鸦片酊——倒是极易办到。
“不,不是的,皮克公爵。我要一小罐鸦片酊,如果你能再带点酒来,或者水也行。”
皮克意识到莱昂内尔索要鸦片酊的用途后,立刻回绝了他。“不行。”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莱昂内尔的请求,换来了对方极其难看的眼神。
莱昂内尔既不悲伤也不痛苦地望着他。“你让我去死。”他陈述着这个事实,却又像是在追问些什么。
皮克什么都不会说。法布雷加斯得知此事时,从科莫寄来长长的信函质问于他,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纸。可惜信使途中遭遇恶劣天气,最后几页已被雨水洇湿得字迹难辨。
“但我不能这么做,Leo,审判日又不是今天。”
“那你能做些什么呢?”莱昂内尔毫无生气地问,随即又自己给出了答案:“去告诉哈维吧,告诉陛下,审判日那天,别让佩德里和拉明到场,别让他们来看我。”
“按规矩也不会让他们去的。”
如此盛大的审判,一个人一生大概也只会有这么一次。很难说过去是否有过先例——毕竟没有文字记载下来;也很难说未来是否还会有类似的事重演。
这是为了和平,莱昂内尔,这是为了巴萨公国,莱昂内尔·梅西。
法官取走了莱昂内尔的佩剑——自然不是现场收缴的,毕竟没人敢让莱昂内尔还带着武器受审。接着又是漫长的罪状宣读,从战争罪,到亵渎神明,再到破坏和平之类。莱昂内尔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他最初的姿态,直视前方。很难有人能在这种境况下依旧如此镇定。他的目光落在本该属于哈维的空位上,又移开,对周遭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
他们现在要一起去上课——这是他父母要求的。说实话,这对皮克而言更多像是一份……累赘?他也说不准。就比如剑术课。
莱昂内尔比剑高不了多少,老师也不会让他举剑,万一伤着了反倒得不偿失。所有人的剑术都很拙劣,皮克清楚自己始终是其中拔尖的那个,也因此得到了老师不少褒奖。
法布雷加斯和莱昂内尔坐在一起。皮克笑着打趣,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简直一见如故。法布雷加斯却说不是,他们并非头一回见。皮克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俩是何时见过的。
总而言之,剑术课算是皮克格外钟爱的一门——他日后要成为骑士,这是每个贵族都必须走的路,而要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士,剑术自然得过硬。
因为他学得飞快,老师偶尔会给他单独开小灶。当他练完回来,在人群中寻找法布雷加斯时——
“杰里,杰里,快来帮帮我,快来帮帮Leo。”法布雷加斯语气急切地朝他喊,手指向被其他人围住的莱昂内尔。
啊,一个沉默的异乡人,一个温顺的阿金蒂娜人,被这样对待倒也合理。皮克本想说:“塞斯克,别管他们,我给你看个东西。”可他看到莱昂内尔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无法忽略那个阿金蒂娜人脸上畏惧的神情,也无法忽略自己心中那股愈发陌生的感觉。皮克也说不上来发生了什么,总之他抽出了老师给他的木剑。面对着莱昂内尔那惊惶的表情,面对着周围嘈杂的孩子们,他朝着那群人大喊:“放开他!”
皮克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那时他也不太在意老师会不会因此告到他父母那儿去——反正他父母也不会为此责备他。
他护住莱昂内尔,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骑士。
莱昂内尔也笑了,并对他说谢谢,天呐,皮克很高兴。
在此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好了许多,而且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也有可能,杰拉德·皮克是从这时候开始倒霉的。
太阳在时间的流逝中继续西沉,此刻从皮克的角度望去有些晃眼,迫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继续注视着莱昂内尔。
法官此刻正在询问莱昂内尔是否认罪。若他不认,便会展开新一轮举证与质询,那样的话,整个进程就要拖得更久了——皮克倒希望如此。他大约也明白了,为何只有自己愿意来承受这种煎熬。
然而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坐在皮克身旁的大概是个英格兰人,他站起身,皮克也跟着站起来——他更高,却仍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接着议论声四起。
莱昂内尔走上前了,就站在法官面前。看呐,太阳让他的影子无处藏匿。皮克紧张地、茫然地望着,发生了什么?他问,发生了什么?
莱昂内尔是如此耀眼。他们相处到第三年的时候,莱昂内尔终于展露出了他的光芒。那是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晚宴上,似乎是为谁的婚事而办。王子来了,哈维·埃尔南德斯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莱昂内尔则坐在皮克身旁,小口地吃着肉。
有人起哄道:来吧,来段表演。让那个阿金蒂娜人来。皮克感到担忧,开口说:“不,让我来吧,他还不会用剑,会受伤的。”
莱昂内尔却说:“杰里,别担心我,我不会受伤的。”于是杰拉德·皮克把木剑递给他:“用这个吧。”
莱昂内尔接过木剑,握剑的姿势却与老师教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皮克又开始暗暗希望大人们能让他来和莱昂内尔对阵——因为他确信自己能把握好分寸,不伤到对方。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从来不知道莱昂内尔会使剑,更不知道他能做得如此出色。在皮克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莱昂内尔就已经赢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皮克也在鼓掌。他说不上自己是否由衷高兴,但他的确是在高兴。他望向莱昂内尔,莱昂内尔也转过头来寻找他的目光,然后对他轻轻一笑。
杰拉德·皮克,其实你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倒霉的吧。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放开他。”皮克去问身边已经重新坐回去的英格兰人,英格兰人摇摇头,用英语回到他:“我也不知道。”
坐在更高处的谁发话了:“他认罪了。”
“那为什么?”皮克疑惑不解的发问,却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在说话。
“我听他们说,莱昂内尔说,阿金蒂娜人现在就在城外,包括那不勒斯人,八喜人,一切的反对势力。”
“什么,不可能?!”皮克几乎是喊出来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但杰拉德•皮克又这么想。那么原因就是这样了,迭戈•马拉多纳,那个阿金蒂娜人在死前一定做了什么,只能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他再去看莱昂内尔,莱昂内尔的灵魂又燃烧起了那种奇异的火焰,这火焰烧干了皮克现在所有的情绪,虽然皮克现在也只是想着他们的停战协议还是否作数。
杰拉德•皮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