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octor的魔豆
曾经在很小的时候,你听过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神秘且知识渊博的巨人,他住在天空里,研究着他热爱的知识,并且创造出一种能长出巨大根茎的魔豆。他用魔豆搭建起自己的家,时不时地会往人间撒下魔豆,当魔豆在地面长出巨大的根茎,他便会下去了解更多的知识。
有传言说,他的家里有数不尽的金子。为了金子,因此攀爬那根茎的人不在少数,但几乎每次,巨人都会发现这些盗贼。一开始,他还足够耐心地放走了人类,但时间一长,人们越来越过分,他们贪婪地卷走巨人的一切,终于在他们为了金子而搞砸了巨人的实验时,巨人生气地吃掉了那群人,从此那些上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过,没有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这个故事是你的祖父母讲给你听的。
说句实话,你是从不相信这些奇幻的故事的。攀爬上藤蔓就能拿到金子,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哪会有这么好的事情?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样想,那是祖父母还在的时候了。
现在,每当你看到没有星星的晚上,就总是悄悄希望有天拥有一个前往巨人家的机会,赶在你的继父打死你之前。
好吧,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看向手里那根拖把,它的上半部分已经坏过一次了,那次你正在仔细地擦拭刚喝酒的继父吐过的洗手台,因为洗手间和卧室的距离太远没能及时赶去给他
倒水,所以你被他狠狠地用拖把头的好兄弟拖把杆打了一顿,结果是它断了一半,你的腰也受伤了。后来你用烧柴的木头连接起来,但它现在仍然看着很可怜,参差不齐的。
你可没办法为它哀叹了,说起来还是它先打的你。你动起手来,握着拖把左右摇摆,很快把扫过的地面拖干净了。
但即使你已经帮助了地板保持它的洁净,家里总是有很多任务还在等待着你的完成,比如你需要记住中午那堆还没翻开的食谱,壁炉的烟灰有没有消失,还有屋外院子的杂草修剪是否合理。
每当炎炎夏日,手指被那堆生长混乱的草本划过,你就总是忍不住地去握住它们,它们借助泥土迸发,又要经过你的手掌离开。多残忍呀,对于生命来说,这太不公平。奇怪的是,在你握住的的瞬间,你还是感受到那种生发的力气。那种感觉,很像某天躲在夜里许愿的你。
正如小草还有力量无穷无尽地生长在这片足够荒芜的土地一样,你在这个什么也得不到的家里,得到了一枚魔豆。
刚开始你以为你被继父饿出幻觉了,又或者是眼睛花了,你怎么能在众多草里发现一枚金色的豆子呢?
太奇怪了。
你忍不住掐掐自己,在一阵疼痛以后,你终于意识到它并不是假的。
云端的巨人有一枚金色的魔豆。遥远的童话在经过回忆以后又再一次地传进了你的耳朵。没有任何犹豫地,你立马相信愿望成真,轻轻用手拨开你卧室窗前的草地,用泥土严严实实地给魔豆盖了一层厚被子。
回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
你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去和天空诉说,睁眼,却只能看见房顶。黑压压的房顶,一瞬间又拖着你的脑海进入没有星星的黑洞。
天空是遥不可及的,可现在的你站在地上,也觉得自己距离世界很远。祖父母的声音总是在你许愿的夜晚盘旋,即使现在屋顶已经遮住夜空,你也还是想起了他们的故事。
如果遥不可及的天空有一天变得触手可及就好了。
总有人说,亡灵会去往天国。但你并不是要去死的,因为你很害怕,好像死掉的那一秒,你就突然变成了那些尝试过无数方法然后自杀成功的人们,他们的名字变成了配菜,在各大餐馆用餐人们的嘴里,你好像亲眼看到过那些黑乎乎一团怨气的熟人们。你对这一切感到恐惧,也许只是因为,你不想自己也因为怨恨而被看到。
为什么要怨恨呢?你可能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是,你想到那颗种子要是并没有长出强大的根茎,你还是会待在这片黑压压的屋顶之下,还是要日复一日地拿起那个因为打了你而断的拖把,还是要给那个打了你的人煮饭,顺便提醒你现在的生活重心在谁手里,想到这里,你知道你是不可能不怨恨的。
如果真的没有长出来怎么办呢?
不。
你握紧双手,又张开,合十,闭上眼睛,再睁开。
你一定要长大。
也许,今天,是个梦。
因为,你真的看见了那样梦里的景象。那魔豆居然真的长出了和童话描述一样强壮的根茎,弯曲的藤蔓缠绕着,它直伸向天空。
现在天还没亮,抬起头的时候月光都还在照耀。你很快出门,仔仔细细地看着窗台后的那颗大到不像话的东西。前一天的空地里,庞然大物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面前,就好像在说,我是真的哦。
太奇怪了,这是真的。
你愣愣地摸着它,想象着感受它深藏且不存在的心跳。但就像你曾经认为,那个故事不可能是真的一样,它甚至也有可能是拥有心脏的。
不知道你犹豫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瞬间,你就顺着藤蔓攀爬。
从白天再过渡到黑夜,你也不觉得劳累。也许是因为远离了地面,你的身体也越来越轻盈,使劲呼吸,从外向内,躯体扩散着一种属于新世界的气体。
你把自己从这长梯上支撑起来,又站在这扇过于普通的房屋面前。
这里住的是巨人吗?你下意识地想要退一步,又想起自己早在冲动以后已经无处可去。
于是你敲了敲门,声音响彻着整个世界,这让习惯鸟声的你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你开始感觉心脏在颤抖。也许是后悔在反对你走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的退堂鼓打得越来越凶。
还没给你机会顺着藤蔓回家,那扇门就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体巨大,脸部被中世纪医生的鸟嘴面具遮住,带着手套,穿戴红色斗篷的怪物。
他看到了你,但一开始什么也没有说。
你想着,也许你应该用你拿发抖的手掌和他打个招呼。
“……你好,我…”刚说完这句,他突然靠了上来,或者准确地说,是弯下腰靠近你,用一种科研人员的语气形容你:“人科,人属,智人。”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一手搭上你的肩膀。
“你的肾上腺素在飙升,太阳穴血管搏动,皮肤微微泛红,手指指尖冰凉……你在紧张,你为什么要紧张?”
不应该紧张吗?
你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比你大了两倍的巨人。
他似乎微微地反应过来了好一会,又自言自语:“是应该紧张,她是个人类。”
说完,手掌又用力许多,慢慢靠近你的脖颈。你意识到自己即将发生生命危险,也顾不得紧张和恐惧,:“等等!求求你……不要杀了我。”
他好像并没有因为你说的这句话而停手,也许是前人已经说过太多次。
“咳咳……”你被掐的喘不过气,生存意志让你继续用力地说着:“我不是来偷你东西的!”
他手稍微松了松,趁这个机会,你赶紧说完:“对不起,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才种下了魔豆……我顺着它爬上来,求求你不要杀了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停下动作,思考了一会,你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在那浓郁的咖啡味里揣测这个怪物的情绪。
没过多久,他点了点头,示意你跟上他。你很快和他一起走进了他的家。
他一边走着,一边和你介绍自己,他说可以称呼他为“Doctor”,正好自己有研究人类的兴趣,他需要你作为实验品,顺便可以在他实验的时候打下手。
明明一切都这样简单,但你在看见他的实验室时也没办法冷静。首先看见的就是一个装着不知道是肢体还是器官的福尔马林罐子,它很大,比起来大概有你的有一半。根据Doctor的介绍,这样的瓶子在仓库里还有很多,只是因为最近的人体研究才搬出来放着,其他摆出来更多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罐,因为不大占空间。但这样的介绍你很显然是不想知道的,因为你聪明的大脑已经想明白那些未归的旅人都去了哪里。
“你今晚先在这个杂物间住下吧,我刚刚收拾过,有一点灰尘,不过放心,含量不足引起咽炎等呼吸系统疾病。”他观察了好一会,又确定般地点点头。
“你需要食物吗?”他转过头来看着你,面具对着你的时候身体在发颤。
“我不饿,谢谢你。”你一点也不想和他接触太多,索性直接拒绝了进食。
Doctor听完,没给你任何的准备,就捏起你的下巴,掰开嘴,只看了几秒钟,就下了判断:“你骗人,你的唾液分泌变多了,这是饥饿的表现。”你刚要反驳,不料下一秒你的肚子就出卖了你。
你们维持着这个尴尬地被掰开嘴的姿势几秒钟以后,他放开了你,转身去厨房,和你继续介绍着:“我允许你使用厨具,部分食物。除了我的实验室你不能随意走动意外,其他东西在留宿期间均可自行使用。”他的意思是让你自己给自己做饭。交代你后面每天都会有的体检以后,就又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你一个人进食,再在房间里收拾了风尘仆仆的自己,干完这些心突然安静了不少。也许这里也没有那么差劲,或者也没有那么孤独,起码还有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同伴。黑色幽默和恐惧不知道哪一个先来,让你发抖地笑着,自己好像疯掉了。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里的条件和环境都远远大于地面上的那个家。至少这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打你,活的真不像个人。虽然在这里你的生命可能随时会离开你,但仔细想想Doctor确确实实把你当成了“人类”,替换一下可以论证得出他比你的继父尊重你不少呢。
又是一个不清楚黑色幽默和恐惧哪个先来的笑话,只是你多了一丝的侥幸。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作为Doctor的实验物品被用掉,你有些可笑地发现你居然时时刻刻都在被他人利用,甚至这个并不算得上是一个“人类”。
也许明天你还活着,拥有一个帮助怪物工作的身份在这里活下来。
你又闭上眼睛,你对着天空许愿。
即使现在你已经在天空了。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在Doctor这里住下了一个星期。他似乎没有要吃掉你的意思,也还舍不得消耗完你这个次抛品,直到现在为止,分给你的都是一些轻量工作,还有正常的体检,和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而今天,你又一次地坐到实验室的椅子上。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充斥你的鼻腔,当Doctor靠近的时候,早上给他煮的咖啡味又一次地飘向你,混杂着化学反应的刺鼻和咖啡味的安心,你的呼吸也起伏不定的。
“你的肾上腺素又上升了,别紧张”Doctor语气平静地对你说,“呼吸,用我教过你的方法,你这样会妨碍我进行下一步的。”
你顺从地逼迫自己稳定地呼吸,没办法,虽然已经一周了,但是看到他的体型你还是忍不住害怕。
过了好一会,他的手慢慢靠近你的身体,从脖颈开始,摸到手臂,像是再确认什么。他又带着听诊器靠近你的心脏,呼吸的方法在这个时候突然失灵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变快。
“为什么总是我靠近你的时候,你就浑身发抖?”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直诚恳的疑惑,但你无法解释人类为什么会害怕非人类。
“我不知道,我害怕你。”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你几乎已经准备好了和福尔马林共度余生。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任何的愤怒,也没有愤怒意外的情绪,只是点点头,把这个记录下来,似乎已经在慢慢接受你的特殊。
他没有再次强迫你不紧张,而是和往常一样给你打了镇定剂。这一次他还给你注射了新的药物,但他告诉过你这不是致死的药物,也许会有一些副作用,但你想只要不要死掉就万事大吉。你的乖巧让Doctor说镇定剂的效果比往常更好。
慢慢地,你也会和他聊一会天。
比如你会在中午时分为他做上一杯咖啡,而咖啡豆是你尝试的新品种,Doctor也会很上道地察觉出咖啡味道的不一样,甚至对你经常换品种这件事感到惊喜:“你正在和我分享你的日常,你对我的警惕心降低了,也许我们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实验。”
但说实话,你经常对这位怪物先生的言行感到奇怪,不过怎么说他都算得上是你的主人。于是你就顺便忽略了他的自言自语。
Doctor并没有那么传言中那么无情,他会陪你研究新的咖啡,和你分享他之前自己总结出来的咖啡豆的特点。
还有好几次,你已经对着同一种咖啡感到无聊,随口地说着:“天啊,我想我们住的地方应该开个咖啡厅。”,Doctor那时转过头来:“这里没有咖啡厅。不过我确实可以拿到一些新的品种。”,你笑了笑,莫名地觉得你的主人可爱。他看着你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后来,他给你带来新的咖啡豆,当你询问的时候,他和你介绍它和其他豆的不同之处。Doctor没有意识到你在意的是他给你带来了咖啡豆,而不是这是什么品种的咖啡豆。
说起来,他带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在某次帮助他进行实验以后,他第一次领你去到他的阳台。那里遍地都是植物,你发现每一盆上都有着他简洁的标注,像是名称,纲目,生长状况之类的。
他送给你一盆仙人掌,说是礼物,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送别人礼物。
后来你偷偷地给它取了和你一样的名字,小小的辐射刺发散出来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如果未来你会和他过一个圣诞节,那么仙人掌是一盆小小的圣诞树。
你缝过一个娃娃给他,是你按照他的形象去设计制作的。针脚还有些别扭,但他并没有嫌弃,反而很高兴,似乎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实验数据一样。
“我会好好收藏这份资料的,小姐。”他极度克制地感谢你,眼里是难得一见的兴奋。
不知不觉地,你竟然时常觉得你给他带来的一起的太少了,也许这是因为他带给你的东西,好像已经远远地大于你在地面上感受到的一切了。
只是偶尔,你又会在某些时候陷入反刍。
当Doctor再一次地加大药剂,你的心脏在药物的长期滞留下变得过于活跃,你忍不住在注射以后捂着胸口呜咽。
“你脸色惨白,且大汗淋漓,看来这次药物的作用很大。”他忍不住露出喜色,又接着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压下来。“你的身体很难受?抱歉,或许是我太鲁莽了,这次药物的副作用比上次更大,你应该去休息。再过一个星期,我会减少药量,让你适应。”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让你回到房间,你被告知下个星期就可以离开,因为他的实验素材足够了。Doctor答应你支付一定的酬劳,让你有能力离开那里重新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在你看来,这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件喜事。
你的心脏和胸口因为药物作用发闷,你蜷缩在床榻上,等到他离开以后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没有任何理由的,你的眼泪一路顺着脸颊流到你的下巴上。
后来的好几天,你刻意地躲着Doctor,比如体检一句话也不说,比如你不愿意再呆在厨房,哪怕是节食,比如阳台那片绿植的照料重新变成了Doctor的工作。
Doctor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但随着时间一长,他也发现了你的不对劲,只是几次想要找你都被你打断,他没有强迫你说话,偶尔只是在检查时静静地看着你发呆。
你已经不再清楚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了。看着他沉默的身影,你意外地意识到你渴望留下来。也许是因为他给你带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你可以重新覆盖前半生的痛苦,多到你去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多到你已经意识到你不再进行许愿这个动作,不用去害怕明天的日子是否会被辱骂,去担心哪一天你会突然撞死在墙壁上,因为Doctor总是会阻止你伤害自己的,他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哪怕那可能都只是为了数据。可他确实给予你很多,好比你学到了很多前所未闻的知识,好比你得到人生中的第一份礼物,好比你已经住在这样一个即使是死去也可以马上上天堂的地方了。
其实你有点记不清曾经自己的情绪了,可能是和他在实验室带的太久了,连你也沾染上一种诡异的冷静。如果Doctor把实验当做生活,那你就把生活当成了实验室,在这里你不再需要装作一切都未发生,这里允许你观察并表达,就连外人眼里闻风丧胆的这个主人也会对你保持一种特殊的尊重。
但这样的尊重太痛苦了,他对待生活好像还总是在实验室里,让你手足无措地成为一个跟随者,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亲近更多的学生。
或许这没什么,你可以一直等到最后他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但你又一次地高估自己。
在那个实验结束以后,Doctor和你商量着劳动报酬,药效未过的轻微灼烧感让你整个人变得烦躁无比。
你不记得当时你几乎是撒泼打滚或是恳求他,不要让你走。
“为什么?”他似乎已经想问很久。
“不知道,我不想走,可能……”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般,你说出后半句话“我觉得我喜欢你。”。
Doctor愣住了,你从来没有看过他这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地去弄懂“喜欢”的定义,他抛出了很多个生物名词去询问你的感受,哪怕那时候你对这一切都感到烦躁不安。
几乎全是冲动,你握住了他的手,很迅速地留下一个吻。
他看着你,好一会,突然告诉你,他自己心率和往常非常不一样,呼吸频率在加快,体温在上升,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也是。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彻底破译了你不愿离开的原因。
Doctor意识到,他似乎也不太希望你离开了。
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过去,你偶尔还会想到地面过往的种种,但很快又会被Doctor正在进行的实验打断。无聊中你会慢慢觉察自己的生命流速远远快于Doctor,你还会想起很久以前没来到这里时的种种对于自己生命的担心,在你又一次地陪着他来到阳台看你们一起培养的植物,你忽然之间明白这里的一切却早早地告诉你生命的本质。
或许在某个时间点,你会让Doctor把你做成一块标本,就像无数只你们做过的蝴蝶标本那样裱起来。但如果你是一只蝴蝶,他一定会把你放到房间里去。
因为你是最特别的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