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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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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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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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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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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斗骑】雨季不再来

Summary:

*县城文学,雨落平城售后
*3w字预警

心随天地走,我的灵魂一直在流浪,天南地北,你要和我走吗?

所有人都觉得刘春东不会走,好像他是平城的一棵树,但树也是会连根拔起的;所有人都觉得何南斗不会停,好像他是天际的一只海鸟,但鸟也是需要地方歇息的。天地缓缓、日子长长,天气不错,我们一起出门吧。雨季已经过了,雨季之后是什么?

Notes:

此篇为雨落平城的售后,为了不影响观感请先看雨落平城。

拖了好久才写完,不是很有手感,请大人们包容的享用。看到了大家的评论很高兴,在这里统一感谢大家,我还会给斗骑拉磨的

Work Text:

01

何南斗醒了。

打了麻醉以后身体很沉,灵魂很轻往天上飘,何南斗一直以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番经历也相当于去三途川走了一遭。何南斗是疼醒的,麻药效果退了,脚踝的痛钻心剜骨,就把在奈何桥漫步的他拽回来了。

房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零星几点的灯光洒在地上,他眨了眨眼,适应了漆黑的环境,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宿舍也不是平城那间卧室,这是在医院病房。他刚做完手术。

记忆开始回笼,他尚未清明的大脑缓慢的转动了起来,眼前像在放电影一样开始迟钝的回放他的人生。

何南斗,年二十有四,去过的地方干过的活儿数不胜数,大概是在三年前到的平城,又约莫在半年前被田径队看上带去当运动员训练离开平城。四天前参加了一场长跑比赛,赢了去北京当运动员入编制,输了要卷铺盖滚蛋,他跑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名次——第二。然后他在冲线前受伤,在吹哨声中倒下,人潮又把他抛起来,他听见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再然后他就到了医院,拍了片子敷了药,躺在床上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负责守着他的是年纪小的队友,小孩静不下心,一天到晚眼巴巴的瞅着窗外,跟坐牢只差一首铁窗泪,他于心不忍于是说你滚吧,队友说南哥那我走了,只花了四秒就滚出了他的视野。但是伤员不能没有人看着,更何况他是个生活难以自理的瘸子,眼前还有一份手术同意书等着谁来签名。护士问他打电话给谁,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座机号,于是刘春东就这么来到了这个城市。

他没想到刘春东会来的那么快,因为那是从没出过远门、在平城关了自己二十一年的刘春东。他让护士打了电话,然后他躺在床上想,刘春东接到电话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站在柜台后面,肩膀夹着听筒,微微蹙眉。他想,刘春东知道他受伤了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说“他活该”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又想,要是刘春东真来了,那刘春东在路上要怎么办?他没出过远门,不认路,不会看地铁线路,他可能会迷路,可能会遇到骗子,可能坐车会下错站、坐反方向,他不喜欢人多吵闹的地方,但是车站和城市都这样嘈杂。

那刘春东还是别来了。

他最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结果在他打了电话的第二天刘春东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刘春东头发比他走时更长,用一根皮筋松松的扎了起来,碎发散在脸颊两侧,头发很乱;刘春东比他走时瘦了很多,脸上颧骨凸了出来,眼下两团乌青,在病房的灯光下照得有些苍白;刘春东穿着宽大的夹克外套,牛仔裤上还有泥点,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他以为刘春东会因为几个月的断联生气,但是没有,刘春东赶了很远的路,然后给他削了苹果、签了手术同意书、自掏腰包缴了费。手术同意书上和患者关系那一栏刘春东写的“家属”,两个沉甸甸的字落在一张轻飘飘的纸上,字迹端正娟秀很漂亮。何南斗更在乎的是那个词。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有面对过关系这样的问题,在平城没有人问,刘春东不说,何南斗当然更不会问,但是离开了平城,剥离了老板与员工、房东与租客这层壳,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能回答是“朋友”,那太苍白,太假了;也不能是兄弟,他们非亲非故。也许是为了避免护士追问,所以刘春东写了家属,何南斗想。

月光逐渐上移,照在了何南斗脸上,这时候他看见一旁的陪护椅上蜷着一个人影,像猫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刘春东。”何南斗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声音很哑。

然后他就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里面没有任何初醒的迷蒙,刘春东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他们就借着并不明亮的光对视,一秒,两秒。

“水。”何南斗先别开了脸。

刘春东站了起来,凳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令人发毛的噪音。拎起塑料水壶往搪瓷杯里倒水,碰得叮叮铛铛响。水递了过来,何南斗伸手去接,碰到了刘春东的手,凉的,在这个春天比搪瓷杯还凉。

他垂下眼睛喝水,余光瞥见刘春东站在床脚看着他,他熟悉那种打量,刘春东以前就爱拿那种眼神看他,像在看一个不好用但舍不得扔的东西、像在菜市场挑鱼,翻来覆去的看新不新鲜。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死。”

何南斗差点被水呛到,他抬起头看刘春东,刘春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想像往常一样开个玩笑就把这个话题跳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上的疤牵动了一下,最终也没能露出个笑脸。

“死不了,放心。”

刘春东没搭茬,转身走了。何南斗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听到过道里护士推着小推车路过的轱辘声,想,他真的来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人。

他想象着刘春东在火车站迷路的样子,在人群里抿着唇、皱着眉,对着指示牌能够反复看三遍,不急着走,确定了方向才迈步。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两遍,闭上了眼睛。

鼻子有点酸。

他不太会分辨“感动”这种情绪,而且这应该也不是感动,他就是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那东西在他胸腔里发酵、膨胀,顶着他的肋骨隐隐作痛。

没有几分钟,刘春东回来了。

刘春东推开门,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味。

“你吃饭了吗?”

他问了一个蠢问题,在问出口后他马上反应了过来。刘春东很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开始赶路,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路上一顿正经饭也吃不上。

刘春东挑了挑眉毛,重新坐回那把陪护椅上。

“吃了。”刘春东说:“柜子里不是有个面包?”

何南斗当然知道床头柜里有一个面包,肉松的,三天前住院队友帮忙买东西时为了凑促销价顺手捎的,放了三天想也知道不会好吃。他又开始想刘春东吃那个放了三天的面包的样子,胸腔里的痛更甚。

“你不用在这儿,你回去睡。”

“回哪儿?”

“旅馆或者我租的房子。”

“不去。”

刘春东拒绝的很干脆,伸手把何南斗滑落的被子拉回到下巴,自然得好像同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千千万万遍,好像他们以前就是这么相处的。何南斗闭嘴了,他知道刘春东说“不”的时候就是明确的拒绝,再劝就要吵架了,他不想和刘春东吵架,特别是他还瘸了一条腿躺在床上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窗外的天黑了又亮,等到喂饭时勺子怼进鼻孔、擦脸时毛巾硬得像搓澡、每天都要被热水烫个四五次的时候,何南斗才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刘春东以前从来没照顾过谁,刘春东就连照顾好自己都不会,分开的这半年里抽的烟比吃的饭还多。

父母在世时,刘春东是学生,是被照顾的对象,“养老送终”刘春东能做到后面两个字。姐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刘春东只是每个月按时给医院汇款,时不时托人送点东西。就连他们一起在平城生活时,也是何南斗包容他脾气的时候更多。在平城,一天到晚都有活要干,刘春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在店里忙活,土豆丝细得能穿针、算账比计算器还快、一个人能管两个灶眼。但这里没有菜刀更无顾客,照顾病人是一个新课题。

刘春东开始学怎么照顾人,事无巨细的学,从喂饭扶伤员去厕所到替何南斗和医生交流独立出门坐车,同样这也体现了他惊人的学习速度。

护士说每天最好擦一遍身子,避免长痤疮。刘春东听进去了,当天就端着一盆温水回病房,把盆放在地上,毛巾扔进盆里浸湿了又拧干,何南斗还没反应过来,刘春东就已经伸手去扒他衣服了。何南斗连忙摁住那双手,上身的病号服纽扣已经解到肚子,上衣大敞着,里面深浅不一长度不同的疤一览无余。

“你别…”何南斗说出了阻止的两个字,抬眸对上刘春东直白的视线,语气软了下来,但还是执拗的抓着那双手说:“我自己能行。”

刘春东眯起眼,没管他反抗,而事实也证明别和厨子比手劲。那件病号服被褪了下来,何南斗觉得自己是刘春东手里的一块红薯,很轻松就能被扒干净皮。

青天白日,一个男人扒另一个男人衣服本来就够奇葩了,他要是接着推拒,就显得他是一个欲拒还迎的贞洁烈男了。于是何南斗跟刘春东较劲了几轮就放弃了,乖乖的躺着把脑袋偏到另一边去,不再看刘春东。他不是害臊——虽然说这事的确有点羞,但他脸皮向来是厚的,更何况他浑身可见的和不可见的刘春东都见过了。他只是、他只是——不习惯。他不习惯被谁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不习惯被谁照顾,或者说,他不习惯有谁会对他好。

任何人对你好的前提都得是你有用,事实就是这样的残忍而功利。何南斗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在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奔波,有用就代表不会被抛弃。母亲给他好脸色看,是因为他考了一个还算好看的分数,老板给他钱,是因为他卖力干活。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先付出什么来进行交换。在平城,刘春东病了,是他陪着去医院输液,刘春东懒得早起,是他五点钟就起来去买菜,刘春东脾气臭,是他包容的时候占多数。他习惯了付出,他觉得刘春东对他好是因为需要他,因为刘春东没有别人了,现在他动不了,连日常生活都离不了刘春东,但刘春东没有走,刘春东执拗甚至是倔强的要留在这里,刘春东不再把对他的好藏在碗底等他自己发觉,而是把这些都搬到明面上来给他看。

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让他感觉沉重,刘春东捏着湿毛巾像在擦一件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又仔细的擦拭他每一寸肌肤,湿润轻柔的触感从脖子往下,在触及他胸口上那道疤时短暂的停了下来。刘春东不是没有摸过那道疤,只是他从没有在白天亮着灯的时候、没有任何情色意义的触碰过那道疤。很快,擦拭的工作又继续了,仿佛刚刚的暂停并不存在,但何南斗知道刘春东的目光一定扫过了那道深色的粗粝的疤,最后却选择了什么都不问。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终于刘春东完成了工作,他把上衣重新披回何南斗身上,端着盆走进了卫生间。

“还疼不疼?”

这是在问他的腿。手术以后他有时候会发烧、有时候半夜在睡梦里被疼得翻来覆去,这种痛是蚀骨的痛,伤腿最深处还在告诉他这里曾经撕裂又被缝合,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痛觉见针插缝,毫无前兆,来势汹汹,他习惯了不喊痛,只会突然脸色一变,疼痛难耐的时候他才开口让刘春东去跟护士要片止痛药。可止痛药不是灵丹,吃了也需要时间发挥药效,他就咬牙一声不吭的忍。在这时,刘春东会坐在他床边,自顾自的做些什么事,比如给苹果削皮、比如看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刘春东不知道做些什么会让他感觉好受些,也不会说安慰他的话,只能强装镇静的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偷摸着抬眸瞧瞧他又快速的移开目光。何南斗被他逗得有点想笑,于是腿上的痛好像就没有那么难忍了。

刘春东的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有些失真,但何南斗听得清清楚楚。

“不疼了。”

何南斗闷声闷气的回答,缓缓的把脑袋转了过来。卫生间的门敞开,刘春东就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洗手,后背两块凸起的肩胛骨撑着短袖,短袖肥大宽松,穿在身上有些滑稽,低头时后脖颈露出一截红绳。

何南斗想,那是我的项链,我的项链在他身上。

何南斗又想,本来就该在他身上,因为他也是我的。

 

02

近些日子天气热起来了,四月份艳阳高照,街上的人们脱下了外套,换上了鲜艳凉快的衣服。刘春东来时的那件夹克也终于被收了起来,开始穿短袖衬衫。何南斗穿的是刘春东从平城带来的衣服,是他以前夏天常穿的那件短袖。

何南斗在病房里的东西不多,只是刚好满足生活所需,像一个第二天就要走的人。刘春东来的那天想到自己居然给随时准备走的人带了换洗衣物,他自己也觉得荒谬。

病房新搬进来了一个老头,老头白天来输液,晚上由子女接回家过夜。老头来了以后就掌握了病房的电视机遥控器大权,每天都要看电视台重播无数遍的还珠格格,看得很认真,情到深处时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狂抽纸巾,何南斗大惊说大爷你抽的是我的纸。

躺在床上不用动,看似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但对何南斗这种从小静坐不了两分钟的人来说是无聊、是折磨。在医院的消遣方式很少,和刘春东贫嘴算一个、被迫看还珠格格算一个、看刘春东捎回来的报纸算一个,满打满算三个。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刘春东聊天。

“我走了以后有没有人八卦我?就隔壁杂货铺那老板娘嘴最碎。”

“有人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被富婆包养了。”

“那富婆姓刘?”

“你麻药打脑子上了?”

何南斗笑了起来,笑脸扯到脸上的疤,让他马上收敛了笑意倒吸了一口气。

天气热了,头发散披着热,刘春东就找了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之前被头发挡住的面庞轮廓,看上去比平时无端的多出几分柔和。何南斗想起来自己钱包里夹着的那张刘春东的照片,那是从刘春东高中学生证上扣下来的,拍照的时候刘春东大概十六七岁,那时候上学受学校管制还是短发,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镜头,瞳孔里透露着一丝防备,唯独没有情绪,少年的脸颊比现在要圆润一些,但却看上去比现在还要锋利。这张照片何南斗翻出来偷偷剪下来放进钱包里的,刘春东毕业以后就把学生证和那些资料夹在一起,估计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还有这张照片。刘春东不喜欢拍照,整个家里翻不出几张照片,所以学生证上的那张照片就变得弥足珍贵。

等回过神来,床头柜上多出来一盘削好皮的苹果,苹果被切成刚好一口一块的大小,连苹果核都被细致的剜去。刘春东眼下的乌青并不比刚来时淡,正坐在那把陪护椅上仔细的擦水果刀,一遍一遍的擦,好像不知道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什么事能做。在店里刘春东不是在择菜就是在算账炒菜,无论如何都总是有事忙,现在店关了,他跑到离平城千里之外的地方照顾病人,只围着何南斗打转,他的确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做了。

“刘春东。”何南斗盯着刘春东看了会儿,然后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刘春东应了一声,抬起头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睛。

“店那边怎么办?”

“关门呗。”

“你总不能一直都把门关着。”何南斗难得的有些犹豫,他要问那个他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知道刘春东来了一个月,店关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收入,而他的恢复期显然不止也一个月的时间,他怕刘春东走,又怕刘春东不走:“你什么时候回平城?”

“等你能走路了。”刘春东说:“再说平城还有第二家饭店抢生意吗?”

这句话并没有让他悬着的心落下,胸腔里堵着的东西一直都没消失。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他轻咳了一声,别过脸。

“你出去走走,别老是闷在这里。”

刘春东瞥了一眼何南斗留给他的那个后脑勺,目光扫过何南斗有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面淤青连成一小片,接连的输液让何南斗两手找不出一块好肉。刘春东站起身,走了。

听见关门声以后何南斗才把脑袋转回来,抬手挠了挠他状似鸟窝的头发,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报纸心不在焉的看。报纸是昨天刘春东捎回来的,刘春东在医院里无事可做就重拾了看书的兴趣,他现在什么书都看,连上学时最讨厌的散文也来者不拒,去报刊亭买烟的时候会顺手给何南斗带一份报纸解闷。何南斗没上学以后除了工作需要几乎不会主动看书,他不是没耐心,而是没时间,现在他的时间比谁都充裕了,于是他耐着性子开始看报纸。报纸正面第一栏是政治,后面是经济,中间夹着几行小字是电器广告,报纸的背面是娱乐板块,大多在讲哪个明星得了什么奖,谁出轨了谁结婚了——他潦草的扫视了一圈,在看见某一行字时,视线突然不动了。

那片板块方方正正一块豆腐大小,夹在桃色新闻和饮料广告之间,几乎和广告一样大。上面在说上个月他的那次比赛,报纸上说“五号第二名,过线后受伤”,这短短几个字是他在这份报纸上的位置,连名字都没有,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上报纸而笑。何南斗把报纸合上,放回床头柜,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傍晚的时候刘春东回来了,怀里抱着个保温桶。刘春东在病床上支起一张小桌子,把饭盒打开放在桌面上,饭菜的香气飘进鼻腔,排骨汤漂着油花和枸杞,颜色炖得很漂亮。前几天两人天天吃医院食堂,食堂大锅饭炒菜总是下宽油,炒肉舍不得放瘦肉,两人都吃不下多少,何南斗就嘟囔过几回想吃刘春东做的饭,刘春东当时的回答是做梦。刘春东在医院睡不好,白天会去何南斗租的房子那边补觉,出租屋里有燃气灶有锅,他就买完菜在出租屋炖汤,做好了饭装进饭盒,一路上捂着保温桶坐公交车回医院。

何南斗捧起碗喝汤,刘春东坐在一边看那本海子的诗集。汤是暖的,从喉咙一直温暖到内里,排骨炖得很烂,抿一下就脱骨,他把汤喝得干干净净,饭也全吃完了,刘春东去洗碗时那双眼睛往下弯了一下,好像很满意。

晚上大爷走了,没了电视的声音,病房里又陷入一片寂静,偶尔门外传来护士推小推车的声音。何南斗躺在床上,脑子的思绪多得乱飞,窗外的救护车呜哇哇哇的叫着,由远及近又慢慢拉远。刘春东还在看书,但他很久没有翻页了。

“给我念一段。”何南斗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没由来的说。

刘春东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他低头,翻了几页,然后念了。

他的声音不大,普通话带着点平城的口音,很显然他不习惯刻意的朗读文章给别人听,声调平平,尾音向下掉,他念的是那首《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何南斗闭上了眼睛。以前去过的很多个城市走马灯似的从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他想起来以前的夏天,太阳的确够强烈,一个上午就能把后背晒脱皮,水波不温柔,渴了喝的是水龙头流出来的生水,混着一股铁锈味。

他想起来以前在地下停车场打黑拳的日子。没有太阳也没有水波,只有昏暗的灯光和叫嚷的人群。那里的规则很简单,把对面那个人揍得爬不起来就算赢,他听说那儿的钱给得很多,打一场够他过半个月,于是他就来了。来了没多久,他凭不错的体格和身手成了那块场子冉冉升起的新星,观众都把钱押在他身上,相信他会赢。说来很残忍,这还是何南斗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委以重任,因此他觉得他能把这件事做好了,哪怕被揍得倒地他也一定能从地上起来。后来有一天,他碰上的对手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他在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了被逼入绝境的神色,那表情像街上一条饿疯了的狗,眼睛发绿光,看谁都像在看一块肉。两个素不相识又一样走投无路的人就在这个灰扑扑的停车场拼命,他的拳头砸在别人脸上,别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每一拳都是为了活着。

何南斗输了,输得很彻底。他躺在地上,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温热的血从鼻子里淌出来,流到身上,他觉得自己的鼻梁骨大概断了。周围的观众喊着要他起来,他们押了很多钱在他身上,但是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他看着发霉的天花板,想着他可能要死了,但转念一想,他又忽然发现他的死不会让任何人难过,故乡的母亲知道了大概只会骂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打工认识的工友也只会把他当作一个饭桌上的话题。这个想法并不让他难过,相反,他感到一阵释然。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他不知道“珍贵”在哪里,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他生命是珍贵的,他的命不值钱,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死,结果老天偏偏要他活了下来。

现在刘春东在这里,坐在他旁边,在给他念一首诗。何南斗掀开眼皮,说:“再念一遍。”

刘春东又念了一遍,何南斗一动不动的躺着,仿佛在把这首诗的每一个字拆开又细细的咽下,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我爸死的很早,我是我妈养大的。”何南斗说。在平城的三年,他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他知道自己混的不好干的事也不漂亮,他从不和刘春东说那么久以前的事,也从不和刘春东聊命运和人生。

刘春东读的声音停了下来,两手搭在腿上,定定的看向他。

“我没见过我爸,但所有人都说我和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是他的儿子。”何南斗说的很平静,偶尔停顿一会儿,那段记忆他从不会深挖,现在想起来脑子像生了锈一样磕磕绊绊,他原本准备把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都烂在肚子里的。

“小时候我妈看我,看着看着就开始哭,但每回她哭完了那天晚饭就会吃的像过节一样好。后来,我又长大了点,她期望我能考个本科、期望我能跟我叔父去干活,我都没做到,她说我跟我爸越来越像了。我从家里跑出来很久了,我没有换过电话号码,她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给她打过,一次也没有。前年过年我想给她打电话,但是打电话我能和她说什么呢?她恨我爸,也恨我,她甚至不知道我死了还是活着。”

何南斗说了很长一段话,两人陷入沉默,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何南斗开始为自己刚刚说的那段话感到难堪,毕竟他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些,更何况对面是一个同样残缺的人。就在他以为没有回复的时候,刘春东说话了。

“那你想她吗?”刘春东沉默了很久,开口问了一句极其简短的问句。

“不想。”何南斗斩钉截铁的回答,想了想又说:“但要是她死了,我想回去给她烧纸。”

“嗯。”刘春东应了一声:“那不就得了。”

刘春东站起身把那张陪护椅打开,在上面垫外套当床铺,伸手把病房的灯关了:“我跟你回去烧纸。”

陪护椅发出嘎吱一声,刘春东侧着身子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何南斗盯着黑暗中刘春东的脸,很久没有睡着,但刘春东那边很安静,这证明刘春东没有在做噩梦。失眠会传染吗?何南斗想,应该是会的。

他闭上眼,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胆子小,怕黑怕鬼怕打针,连骑个单车都能被哈巴狗追着撵出二里地。那时候和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大人多,孩子也多,院子里每天叫的、嚷的童声尖锐得刺耳。堂兄弟跟他玩弹珠,弹珠是有不同花色的那种玻璃珠,在太阳底下亮晃晃,捧在手心里凉凉的。几个孩子趴在地上玩,弹珠“啪”的一声如离弦的箭飞速滚了出去,好巧不巧从门缝滚进了家里的杂物间里。说那是杂物间并不全对,那是家里最矮最小的房子,里面放的大多是不用的废弃家具和酸菜坛子,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光,连大人都不会打开那扇门。但弹珠对于孩子来说是战略资源,玩弹珠的规则是赢家能从输家手里挑一个喜欢的当战利品拿走,谁的弹珠多就证明谁厉害,所以当然谁都舍不得那颗滚进杂物间的玻璃珠。

孩童往往能生出最纯粹最无知的恶,他们先吹嘘何南斗的能耐,再撺掇何南斗去杂物间里拿那颗弹珠,答应他拿出来就归他、答应他会一直帮他在门口放风。何南斗在家里不受夸奖,母亲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时也总是在叹气,第一次受到玩伴的追捧,心底的怯懦在虚荣心面前败下阵来。他推开那扇灰扑扑的门,走进了那间在白天也漆黑的房间,借着门外的光,他很快在一个衣柜下面找到了弹珠,他趴在地上被灰尘扑了一脸,费劲的终于拿到了弹珠,然后他就听到了门口的嬉笑声,他回头只见那扇门快速的合上了,整个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手心里紧紧攥着的那颗玻璃珠。他在里面用力的去推去撞那扇门,但外面的孩子们同样堵着门,门纹丝不动,他带着哭腔求他们不要抛下他,他可以把自己的那一盒弹珠都给他们,门外没有回应,门被锁上了。

上学时背文言文,白天之乎者也晚上子非鱼,晚上梦里也是周公,不会做的数学题写在笔记本上,今天看,明天看,天天都看。只可惜老天爷并不垂怜他,他很努力的在学,但作用始终微乎其微,七十分的卷子拿给母亲看,母亲皱眉说下次考八十,八十分的卷子拿给母亲看,母亲眉宇间的阴霾并未消散,母亲说下次考九十,后来没有下次了,他没有再上学。他知道了有种很残忍的东西叫天资,而他大概没有。

不上学了,母亲让他跟着叔叔去工地上学怎么做生意,要他像个男人。据说他爸以前就是干工程的,据说他长得和他爸很像,何南斗不知道,因为他爸死的时候他五岁,他不认识那个男人,对父亲的了解全来自别人的嘴里。他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又看看那张遗照,模仿那男人皱眉,镜子里的自己尚且青涩幼稚,还没有挨过社会的毒打,皱眉呲牙咧嘴像一只不自量力的小型犬在发威,反而把自己逗笑了。他跟着叔叔去了工地,叔叔也不允许他展露出任何一点软弱退缩,后来又证明了他也不适合干这个。

于是他最后跑了,一个人去了很多城市,一个人吃了很多顿饭,认识了很多人,甚至还谈了一场结局并不算太难看的恋爱。过得如何他本人不甚在意,身后叫做宿命的东西一直紧紧追着他,他一直只顾着逃。再后来,他辞掉了当时的工作,带着不多的行李,随便上了一辆车,和过去几年里一样的程序,他问车上卖票的大姐这辆车终点去哪,大姐说平城,他说哦那我就到平城。他到了平城,一座靠走路就能逛个遍的小城,在地图上小得找不到的小城。他看见一家饭馆门口贴着招聘,白底黑字的毛笔字,写得很是工整,推开门,柜台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那人抬起头,嘴唇边有一颗小痣,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他想老板他儿子长得还挺好看,那双眼睛把他上下扫视了一遍,问他吃饭吗,他笑了一下,说找活儿的。

他没想过他会在平城待三年,他没想过他以后会萌生类似过日子的念头,他没想过三年后他受伤躺在床上动不了,一个从小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的人坐一天一夜的车来守着他。

他好像习惯刘春东会对他好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刘春东睡着了,一条胳膊搭在陪护床的床边,何南斗伸出没有留置针的那只手,手腕上还纹着褪色模糊的名字,他伸手去够刘春东的手,他费尽力气半天才碰到刘春东的指尖,刘春东的手很凉,上面还有没好全的冻疮红印,以前冬天他一边说刘春东的手像冰坨一边抓着刘春东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刘春东没醒,那只手就被何南斗轻轻的攥着。

 

03

何南斗决定要重新学走路。

这听上去很可笑,今年虚岁二十五岁的男人要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一样重新学会走路。

前几天到了伤腿拆线的日子,何南斗早上醒的很早,一上午没说什么话,几个护士进来把他推出去时他冲着刘春东眨眼睛,刘春东知道那个人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要在他面前装蒜。

腿上裹着的绷带被打开,露出里面肌肉萎缩的一截小腿,和另一条好腿放在一起极为不协调。何南斗呆呆的看着自己那截变白了的、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干瘪的腿,又用手摸了摸,嘴角才认命的往下垂。

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三个月能下地走路。”

何南斗抬起头,问:“那我以后还能跑吗?”

“正常生活没什么大问题,能不能恢复到比赛水平得看你自己。”

何南斗坐在轮椅上,看了医生几秒,下垂的嘴角被扯着上扬,从肺里挤出几声笑声:“知道了,谢谢。”

这几天,何南斗每天都要去住院部背后的一间屋子里做复健,那间屋子不算特别大,墙上贴着诸多励志标语,里面的人们在不同的器材上挣扎。去的路上他要么坐轮椅,要么拄拐让刘春东扶着他走。路上会经过一处花园,花坛里种着月季,还有几棵树站在遮阳,老头老太会在这下棋打牌,有时候刘春东推着他路过,会在这里停下来抽根烟。

医院里禁烟,刘春东抽烟都得溜到没人的犄角旮旯去。刘春东把他推到荫凉处,掏出打火机点烟,他仰起头朝后看,看见刘春东两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纸烟,悠悠吐出一口烟。那烟味闻起来比南京要呛,何南斗比刘春东更早开始抽烟,这过于浓郁的烟味也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你抽的什么烟?”

后者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又熟练的抖落烟灰:“红梅。便宜。”

“少抽点。”何南斗说,说完却又伸手跟刘春东要烟,他住院这几天一直被护士盯着没烟抽。

刘春东眯起眼睛,叼着烟冲他挑眉:“瘸子还抽烟?”

“瘸子也要抽烟,别搞歧视好不好?”

“你不配。”刘春东冷哼了一声,还是把自己叼着的半根烟拿下来夹在指间递到何南斗嘴边。

烟头还有点濡湿,何南斗也没多说,大咧咧的就着刘春东的手深吸一口烟。尼古丁涌入肺里,他想起来刘春东抽烟是和他学的,抽得直咳嗽也还要坚持顺他的打火机和烟。痛苦需要一个出口,而刘春东不太喜欢说话,烟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一个消遣。

背后的老头在用收音机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耳畔来回打转,月季开得正盛,蜜蜂蝴蝶绕着花坛飞,夏天的热风裹挟着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复健刚开始的时候很折磨,勾脚又松开,一个对于常人来说毫无压力的简单动作,重复六组就能疼得他后背全是汗,何南斗几个月前能以队里最大的年纪跑出和别人十七八岁一样的成绩,现在他不能了。昨天教练来看过他,教练脸色差得像何南斗欠了他五百万,不过想来也是,教练好不容易找到个有望去首都的好苗子,结果跑完选拔赛就腿断了,换谁都来气。教练说编制稳了,但别人的训练不会等他,而且具体也得看他的情况。何南斗心里清楚,运动员不要瘸子,要是他落下病根,编制就给别人了。有了编制,他才有一份像样的工资体面的工作,他才能在一个城市扎根,他才能带着刘春东走出来,他们才能换一个地方从头开始堂堂正正的活。他对教练说,我会好的。

何南斗觉得老天爷一直在和他开玩笑,他这辈子离什么都差一点,差一点考试及格,差一点被爱,差一点成功。上帝不可怜他,把他每一次摔得头破血流又挣扎着站起来走当作趣味,把他的叹气和眼泪当作调味。

抱怨归抱怨,复健还是要继续。

复健的房子里墙上贴着“康复从心开始”“坚持就是胜利”,他觉得那些话很傻,每个字眼都在刺痛他的眼睛。他在软垫上重复那个简单的动作,复健师说疼了就说,他点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额头泌出一层细密的汗。刘春东拿着一本医院的杂志,懒散的斜靠着墙站在门口,当他扭头去看刘春东时,刘春东总是在低头心不在焉的看杂志,或者装作很专注的眺望窗外,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但当他扶着墙试图站起来又腿软摔回软垫上时,他的余光总能瞥见那本杂志被刘春东攥得皱巴巴的,于是他知道了,刘春东一直都在看他。

复健是煎熬的,他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不要再做刘春东的累赘了,刘春东不是他的保姆,刘春东是他的——他的什么人呢?

他暂时想不出来。

何南斗也不是没有做过证明自己具有独立能力的努力,在刘春东出门的时候,他会扶着床头柜挣扎着站起来。两脚站立在地上,重心全压在那条好腿上,伤腿的痛从脚底传上来,他咬着牙没哼,迈步,一步,两步,腿软时险些脸着地摔地上,两步,他一共走了两步。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他坐回了床上,两手捂着脸,脑袋埋下去很久才抬起来。

五月底,复健的第二周,何南斗和刘春东吵架了。

以前他们也会吵架,吵完谁也不理谁,何南斗就想他这回真的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床下。傍晚刘春东拎着两碗打包的凉粉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就撞上了何南斗。何南斗说,我跟你说个事。刘春东点点头,把两碗凉粉放在桌上,用筷子撬开玻璃瓶汽水的瓶盖,把汽水递给他,何南斗接过来——外面三十几度的天,刘春东从外面回来,汽水还是冰的。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刘春东埋头吃饭,黄昏从窗缝溜进屋里,金色的光洒在他的发梢。刘春东说,有屁快放,何南斗顿了顿,说明天想吃红烧肉,刘春东扫了他一眼说,就这点出息。刚开始的几次争吵何南斗还会想走,后来再也没有,架还是要吵,白天吵架晚上睡觉还要面对面。

那天吵架的起因是很小的一件事,小得在三年岁月蹉跎里连眨眼的一瞬都不值。那天医生告诉何南斗,他可以出院了,办完手续就能走。他现在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但走路还有很大问题,出院以后还要回医院复健。出院手续不能指望他自己拖着那条腿去办,得等刘春东来,但刘春东上午出门后一直到下午也没回来。

刘春东走后的两个小时,他躺在床上无聊的跟老头一块看还珠格格。

三个小时,他开始盯着天花板上树荫的影子发呆。

四小时,病房门被推开,来的人是护士,护士把那个熟悉的保温饭盒打开放到他面前,饭盒里盛着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堆着满得快溢出来的糖醋排骨,青菜在对比之下显得寥寥无几。护士说那是刘春东走前拜托她们午饭时热一热给何南斗送过来的。何南斗嚼着米饭,米饭很软,排骨全是瘦肉,青菜清口下饭,他吃得出来这是刘春东的手艺,但他今天没有什么胃口。

五小时,电视不再播放还珠格格,开始重播昨天的晚间剧场,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鼾声如雷。何南斗开始想刘春东去哪了。刘春东这个人很懒,因此做事很果决很利落、能花五分钟解决的事一分钟也不愿意多花。平时刘春东也会出门,出去买菜、买烟,或者去出租屋补觉,但往往三个小时以内他就会回来。他在想刘春东会不会是迷路了?但是不会的,刘春东来了这里两个月了,早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周围都摸透了。他又想刘春东是不是被人骗了?那更不可能了,刘春东从来都是骗人的那一个。

六小时,何南斗坐不住了,他抓起了自己的手机拨通刘春东的号码,电话铃声一直响了三遍,没有接,他把手机放下。现在的他编制还是个空头支票,腿还瘸着,什么活也干不了,住院这几天刘春东花的一直都是自己的钱,他知道刘春东那个人肯定只会把他每个月的汇款存起来,一分也不花。平城的饭店有两个月没开张了,这两个月刘春东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倒也不是说刘春东穷,他爸妈留的家底够他在平城坐吃山空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只是。

只是何南斗现在为他做不了任何事,刘春东本可以不来的,当保姆不是刘春东的责任或者应该做的事,所以何南斗的腿好转了或者说平城那边有什么事了,刘春东抛下他走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一件事。

只是他不想被抛下。

何南斗自己也说不明白,他想刘春东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七小时,那扇门再次被打开,刘春东回来了。何南斗举着报纸把整个脸挡住,想表现出一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自己从未焦虑、担忧过的模样,但他刻意挂在脸上的清闲在他瞥见门口的刘春东瞬间就散去了。

刘春东的脚步很沉重,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被雨水打湿,有几簇发丝黏在脸上,水珠还在不断的从发尾往下低落,身上穿的那件衬衫被淋得几乎看得见里面皮肤的肉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何南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没有办法对着这样的刘春东保持笑脸,几个小时以来积攒的不安此刻如鲠在喉。

“轰隆隆——”

外面还在下雨,雨势不小,天空雷声大作,闪电在乌云之间亮起,短暂的照亮了一瞬昏暗的病房。借着电光,何南斗看见刘春东怀里还护着个塑料文件袋——文件袋是干的,刘春东把文件袋放在床脚,嘴唇动了动。

“你那个房子…”刘春东开口了,音调很平缓,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把黏在脸上的湿发拨开,露出那张脸色并不好看的脸:“像个狗窝一样,什么东西都往窝里捡。”

何南斗看向床脚放着的那个文件袋,隔着透明的塑料壳看见了“出院手续”几个字。也就是说,刘春东今天一早就去办手续了,而且还去收拾打扫了他的出租屋。刘春东没有走,没有抛下他不管。他忽然开始有些为自己过去几个小时里的情绪波动感到难堪。

但他还是憋着气,于是何南斗缓了缓,才接刘春东的话:“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我以为…”

何南斗没把话说完,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刘春东,现在刘春东这副模样他看了只会心软,心软了就会松口,松口就会把问题留到下次,小问题不解决留到最后变成大问题。

“手机坏了。”刘春东只短短的说了这么几个字,摸了一下裤兜,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团被水泡得发软的东西,依稀能分辨得出那团东西生前是一包烟,已经不能抽了,烟盒里还包着一个漆黑的盒装物体,那个应该就是被泡得报废的手机了。

刘春东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随手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我想用你屋里的座机给你打电话,但是线被剪了。没伞,原本想等雨小点再走,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小,出门没赶上公交,就走回来了。”

——何南斗想起来了,那个座机自从装上以后平时几乎都用不到,因为没有人会给他打电话,刘春东也不会打那个座机号,只有广告和搞诈骗的会打,他嫌烦,干脆把电话线剪了。

何南斗回头,看向刘春东,想说的话来到喉咙又被咽回去几次,最后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再苛责刘春东的了,于是他干巴巴的问:“你不打车也不买把伞?”

刘春东正把脚上穿的板鞋脱下来换拖鞋,闻言头也没抬,只扔给他一个字:“懒。”

何南斗坐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一旁椅子上挂着的干毛巾扔给他。

“去洗澡。”

刘春东接住了毛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刨出来两件衣服进了卫生间。何南斗看着卫生间里橙黄色的灯亮了起来,然后是水声,电视开始复播上午的还珠格格。

——山无棱,天地合,怎敢与君绝。

他想他要给刘春东买一个新手机,然后把他的号码设置成特别提醒。

 

04

出院那天在下小雨,刘春东穿着一件显然大一号的短袖,那是刘春东从平城带来的何南斗的衣服,上面还有平城衣柜里的樟脑丸味,刘春东从何南斗面前路过时何南斗闻到那个气味眼神微微顿了顿。

他们一起下楼,何南斗的一条胳膊搭在刘春东的肩上借力,另一条胳膊拿着拐杖,两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刘春东提前找好的出租车就停在门口,后备箱里塞着刘春东早就打包收拾好的东西,不过他们的行李本来也就不多。刘春东又搀扶着让何南斗坐进后座,把拐杖也塞进去,关车门,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去。

虽然出院了,但何南斗接下来几天还是得回医院做复健,所以他们还得在这个城市住几天,好在何南斗租的房子还没到期,刘春东已经把那里收拾好了。

司机问去哪,刘春东说了地址,司机也是个爱唠的,顺着话题开始跟刘春东聊天,刘春东也露出个笑脸回应着。

何南斗坐在后座感觉这一切很陌生,刘春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城市生活,在没有他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人,这些都是与他无关的,刘春东自己在平城之外的世界建立起来的。

司机说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问刘春东从哪儿来的。刘春东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脸上挂着那个礼貌的笑,说老婆在这边上班所以就来这打工了。

何南斗险些被口水呛到。

到地方了,下了车,刘春东手里提着东西,何南斗拄着拐杖,两人站在楼下同时抬起头看六楼那间屋子蓝色的窗户玻璃。这是栋老居民楼了,墙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楼道又窄又黑,坐落在一片老城区之中,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穿过,地上还是粉笔画的跳房子的格子,炒菜声、电视声、说话声吵成一片。

何南斗初来乍到的时候图便宜租的顶楼六楼的房子,现在却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刘春东回头看他:“你要怎么上去?”

我也想知道我要怎么上去。何南斗在心里苦笑:“你先走,我慢慢上去。”

刘春东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刚刚说的话可信度有多少,然后就拎着东西大步流星三步并两步的上楼了,头也没回。

何南斗撑着拐杖,开始爬楼梯。每一级台阶他都走得十分努力,忍着疼痛尽量去活动那条疏于锻炼的腿,一步一步走得用力,走得艰辛,当他走到四楼时已经气喘吁吁,汗珠挂上额头。

“你能行吗?”

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何南斗抬头,看见刘春东懒洋洋的趴在五楼的走廊围栏上看他,脑袋搭在胳膊上,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能行。”回答像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何南斗咬牙,攥着拐杖继续爬。刘春东没来扶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安静的和他一起来到六楼。

刘春东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屋子里被收拾得很整齐。何南斗平时忙着训练,回到住处倒头就睡,没有什么收拾的机会,吃空了的快餐盒和在街上随手接的广告一起堆在地上;房子背阴,光照进来的时候很少,所以洗了的衣服袜子只能挂在餐桌边晾晒。而现在地面干净没有东西,餐桌被擦得反光,厨房里的调味品还多了几样,就连沙发上那个被何南斗压扁了的抱枕也被刘春东拍得重新蓬松起来。

这地方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栖身之处,但这时候看起来竟然有点家的意思了。何南斗在沙发上坐下,刘春东给他倒了杯水,在跟他隔了一个人的地方坐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何南斗在打量这个变得全新的房子,刘春东低着脑袋在戳手里的手机——新买的,手机里现在只存了何南斗一个人的号码,通讯录空空如也。

何南斗看向刘春东的侧脸,看他睫毛在鼻梁上映出来的阴影。

“好饿,午饭吃什么?”

“饿着。”

刘春东说完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去翻冰箱。冰箱里以前只有啤酒或者饮料,何南斗很少或者说几乎不会在这边做饭,因为做饭需要分出他的一部分时间精力,现在冰箱却被蔬菜鸡蛋填满了。

那天午饭没有吃什么复杂的,刘春东煮了两碗面,何南斗吃得连汤都没剩。晚上睡觉时,他们又陷入了一个难题,床只有这一张,而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在一起睡过觉了。何南斗为了彰显地主之谊,决定把床让给刘春东,他没来得及说话,刘春东就已经关了灯,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被窝里了。刘春东往里面挪了挪,腾出来了一个空位,然后翻身背对着他。何南斗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躺下了。

这张床比平城的大不了多少,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何南斗在黑暗中偏过头去看刘春东,刘春东的后背看起来单薄,白色背心的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没扎的头发柔软的散在枕头上,洗发膏沐浴露的气味隐约萦绕在周围。原先这里就只是一个供他短暂停歇的歇脚处,空荡又杂乱,现在刘春东住进来了,刘春东一点一点的用不同的东西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这就像,这就像——就像过日子一样。

何南斗抬起手,手腕搭在眼睛上,那上面的纹身已经很模糊了,只看得到一团青色的色块。

从那天以后,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每天早上吃完早饭,俩人都会去医院,何南斗在复健的时候,刘春东就待在外面翻书或者溜到院子里抽根烟。中午回去吃饭,医生说恢复期要多吃点对骨头好的东西,于是刘春东变着花样的做菜,今天清蒸明天红烧后天煲汤,亲自操办每一顿饭。厨房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在里面转身,燃气灶的煤气也不足,总是要再拧第三下火苗才千呼万唤始出来,条件艰辛,但饭桌上从没少过肉菜。何南斗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听医生的话了?每天都吃那么好。刘春东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猪蹄说,这叫以形补形。何南斗沉默了片刻说你他妈骂我是猪。

午饭后就没事干了,何南斗让刘春东扶着他下楼去走走,下了楼,何南斗拄着拐慢悠悠的走路,刘春东就走在他旁边。背后总有人急匆匆的骑着自行车碾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按着铃从他们身边掠过,走到小巷口有一家卖电器的小店,方方正正像豆腐似的电视机在玻璃橱窗里排列整齐,都在放着新闻联播,顺着人行道往左拐,这一条路旁种满了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蝉鸣在城市的喧闹中一声接一声起伏。走过小区门口,一个红色的皮球滚了出来,皮球弹跳着从刘春东面前滚过,他停了下来,视线跟着皮球移动,后面追上来两个小孩捡球,把球抱在怀里又扭头跑了。何南斗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刘春东的目光看过去,两个小孩已经拐进了巷口,再也看不到背影。

何南斗忽然想问刘春东的以前,想问他小时候喜欢玩什么,卡片弹珠还是球?想知道他牙牙学语学会的第一个词,想知道他爱吃什么。但这些问题本身对于刘春东就是残忍的,这些问题说出口只会揭开那道愈合的血痂。何南斗又想起平城刘春东枕头下的那把刀,想起刘春东手腕内侧蜈蚣一样的疤。他只是想知道,刘春东在十八岁以前,这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六月,何南斗的腿渐渐好起来了,从复健室到医生办公室的那条五十米的路,他可以不用拐棍也不扶着刘春东慢慢走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快,再过半个月就能正常下地慢走了。何南斗很高兴,那种久违的、仿佛还没有被命运彻底抛弃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尽管他知道老天爷只想看他热闹,他可能马上又要倒霉了。

刘春东去菜市场买了只鸡说是庆祝。

清淡饮食了这么久,何南斗嘴里淡出鸟了,说不想喝鸡汤了,刘春东骂他瘸子还想上天,一边骂一边买了一小袋香料回来做黄焖鸡。

拔过毛的鸡开膛破肚的躺在砧板上,刘春东手起刀落,砧板挨着底下实心的台面一下一下砰砰响,鸡被剁成块放到碗里,碗里掺了葱姜水去腥。刘春东扎起来的低马尾垂在背后,围裙系得松松垮垮的,夕阳透过那一小扇窗户往里照,橙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何南斗坐在门口的一个板凳上,伤腿没办法弯曲,长腿直直的伸出去,他看着刘春东的侧脸,发现在平城时,他其实很少有机会看刘春东做饭,那时候他在前面忙刘春东在后面忙,刘春东也不准他在后厨站着,说他挡路。他就继续看刘春东专注的脸,刘春东比以前白了一些,以前也不黑,但看上去总是面色不太好的,现在肤色温润了一些,像米汤上浮着的那一层米油。刘春东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平城时也长,但还没有到过肩的地步,最早上学的时候刘春东还留着一个很乖的头型只是刘海长一些。何南斗扶着墙,慢吞吞的站了起来,又慢吞吞的走到刘春东背后。刘春东知道他过来了,手上动作没停也没回头,继续切土豆。何南斗伸出手,动作又停在半空中,一双手虚虚的停在刘春东腰两边,好像不知道要怎么拥抱,好像不确定要不要抱。

拥抱不是一个会经常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动作,或者说他们清醒的时候很少这样,他们隔了大半年没见,现在又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但上一次拥抱甚至可能是一年前了。终于,那双手落在了刘春东腰两侧,然后何南斗缓缓的靠上前去,刘春东感到后背忽然陷入一个暖烘烘的怀抱。

“撒手。”刘春东拿筷子抽何南斗的手:“拦着我切菜了,别添乱。”

何南斗把脸埋到刘春东脖颈旁,瓮声瓮气的回答:“那你等下再切。”

“等下该六点了。”

“不饿。”

刘春东没再拿筷子抽他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由着他挂在后背上。一时间厨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刘春东。”何南斗终于抬起脸,说话时暖气喷在刘春东耳侧,痒酥酥的:“我会对你好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是我想要对你好。”何南斗说着摸到刘春东的一只手,上面的冻疮还在泛红没好全,他摸到刘春东指腹上的一层簿茧,最后扣住那只手:“我能学做饭,工资都给你,我还要在冬天给你生火,我还要和你一起看录像带。我要带你走,去你想去的地方,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如果你想停,我们就在那住下来,你想走,我们再接着走。这跟我能不能去北京有没有出息没关系。”

他一口气把攒在心里的话全说了,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他又有些难为情,他松开怀抱,朝后走了两步,准备开个玩笑把话题转移。

“……我没答应要跟你走。”隔了好半天,刘春东才说出这一句话,声音又小又轻。

何南斗看见刘春东别过脸,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耳尖却在诚实的泛红。刘春东抄起菜刀,接着切菜,切菜声混着说话的声音,何南斗却听得格外清晰:“你没问过我。”

何南斗笑了,笑完又马上板正表情,清了清嗓,故意用那种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话:“刘春东,我现在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哪也没去过。”

“那就哪里都去。”

刘春东不说话了,转身拧煤气灶,往锅里倒油,油在锅里噼里啪啦跳舞,香味一瞬间扑鼻。何南斗趁机厚着脸皮凑上去,刘春东猜到了他想干嘛就把脑袋往外偏,何南斗就只好只能亲一下刘春东的脸。刘春东一手握锅铲,另一手甚是嫌弃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05

他们回了平城。

这是八月份的事。何南斗彻底不用拐杖了,走路还有一点跛,但能自己走动了。于是他们就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了,跟房东退了押金,坐火车回去。

刘春东说要回平城开两个月店,赚点路费。

平城的车站和走时一样,墙皮脱落斑驳的墙,墙上挂着一小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班次。候车厅全是刷着绿色漆的长条凳子,人们挤在候车厅里聊天。平城今天是大晴天,天气好得不像平城。

刘春东拎着东西走在前面,路过车站门口那家早点摊,老板娘坐在塑料棚底下听收音机,收音机哇哇的响,很吵,蒸屉在手边保温,有人买包子,老板娘掀开蒸笼盖涌起湿润滚烫的蒸汽。刘春东走了几步,又站在原地看树看车看人,好像真是在走神一般,何南斗走不快,趁着这会儿追到刘春东背后,然后刘春东再接着走。他们一路走,一路遇到不少人,所有人都认识刘春东,也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何南斗。在见到他们时,人们大多视线扫过刘春东最后停在何南斗身上,人们会惊讶一瞬,然后跟他们打招呼,刘春东笑着客气的回话,好像他只是去城里进货外出了一天而不是丢下饭店一声不吭的跑了整整半年。

大概是县城换了个县长,平城县的路终于得到了修缮,走时坑坑洼洼的路面被重新铺了一层水泥。何南斗走不快,没一会儿就走得流汗,他抬头左顾右盼,离开平城差不多已经有一年,这地方却和他记忆里的昨天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先回的店里。两扇玻璃店门被一把锁缩得严实,刘春东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串钥匙开门。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听见开门的动静探出个脑袋,看见是他俩,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

“刘春东,你去哪了?”老板娘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飞快:“你当时要我帮忙看着点,结果一走就是半年。”

“我出去逛逛。”刘春东的回答很简短。他把钥匙又收回口袋里,推开店门,饭店常年存在的油烟味弥漫了出来。

“你还会出去玩?”老板娘的语气有些揶揄,随后她看见了站在刘春东背后的人,何南斗的站姿有些别扭,好腿直直的站着,伤腿跛着放一边。老板娘脸上表情更惊讶了:“小何?你不是在城里被富婆包养发财去了吗?腿咋了?”

何南斗听到自己被点名了,像小学生似的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刘春东趁他不在就往外吹的谎话,他还是抬起头,硬着头皮的看向老板娘,眼神很诚恳:“王姐…”

“他因为吃太多被富婆甩了,接受不了现实跳楼没死成,断了一条腿。”刘春东在旁边插嘴,说谎话连眼都不眨。

何南斗闭嘴了,老板娘笑着说你那张嘴呀就缩了回去。

何南斗跟着刘春东进了店里,塑料凳子全都倒扣过来放在桌上,墙上贴着的菜单是刘春东手写的,一手清秀端正的钢笔字,菜名背后跟着的价格涂了又改,在墙上贴了太久纸已经发黄发脆。他摸了摸餐桌的塑料桌布,抬起手看指尖一层簿簿的灰。仿佛他昨天还在这里端菜、擦桌子,他从下车起就不断的产生这种错觉。他慢慢的走到柜台前面,抬起头看正前方墙上的钟,秒针还在走,每走一下都发出脆生生的声音,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好像停留在了他走的那天。

刘春东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又出来,厨房门口垂着那种塑料珠做的门帘,常年浸在饭馆里玻璃珠失了色染上油渍,每一次进出门帘都哗哗响。刘春东已经又穿上了那件围裙,系带勒出腰身,衬衣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干练的小臂,那道白色的疤静静的卧在手腕背后。

“冰箱里的菜都坏了,凑合吃一顿。”

刘春东说着,微微仰起脑袋看他,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在背光的时候差异并不是特别明显。何南斗也看他,看着看着他点了点头,在刘春东转身要回厨房的时候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头发长了。”何南斗伸手穿过刘春东后脑的头发,发丝温驯的贴着他温热的掌心:“以后要留长发?”

刘春东罕见的微微怔了一会儿,低下头,何南斗只看得到他半张脸,分辨不请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懒得剪。”刘春东转身,脚步急促的走进厨房,再也不说话。

饭店重新开业在这小县城也算得是件大事,何南斗买了封炮仗,在开业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就炸得惊天动地。何南斗点炮仗的场面总是很喜剧,他长那么大个,点炮仗还是用一柱香隔着远远的去点引线,引线点燃了开始冒白烟嘶嘶响,他急冲冲的犹如彗星撞地球的灭顶之灾。刘春东站在店门口,眯着眼看何南斗窜回来,在漫天飞舞的炮仗皮里笑。何南斗回到刘春东身边,两手捂着耳朵看炮仗噼里啪啦响,他扭头看见刘春东在笑,顿了顿,两手改去捂刘春东的耳朵。

“喂,刘春东!你这人也不知道捂一捂耳朵!”他扯着嗓子喊。

“我他妈听不清!”刘春东在一片嘈杂之中理直气壮的对着何南斗喊回去。刘春东很少说脏话,用到脏话一般都是他故意的。

何南斗也不气,捂着刘春东的耳朵也露出一个笑脸,他低头,靠近刘春东的脸,音调降下来了许多:“祖宗,我真是欠你的…”

何南斗说开业要买一封气派的鞭炮,破费买的一百多响,刘春东当时还骂他把钱全花刀背上,这会儿却两个人都不着急鞭炮放完。刘春东没说话,看着何南斗的脸越靠越近,然后在他嘴唇上轻轻的碰了一下。鞭炮放完了,呛人的火药味还飘在附近,红彤彤的炮仗皮落了一地,街上没人路过。何南斗松开了手,站到一边去,一瘸一拐的拿了扫帚扫地。

开业了很多人都来捧场,刘春东一头扎进后厨没出来,何南斗在外面跑堂转悠,偶尔被人拉着聊天再灌杯酒。晚上打烊了才轮到他们吃晚饭,只不过今天不是面,两人在后厨涮火锅。何南斗问他今天赚的钱是不是全花了买菜了,刘春东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说闭嘴老板今天心情好。

再后来,何南斗慢慢的能跑了。每天早上买菜的时候,刘春东骑着三轮车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慢跑,有时候刘春东会停下来回头看他,然后点评说这还挺像大城市人遛狗的,何南斗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刘春东回嘴说我是坐着的。

何南斗跑步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过了一个月,九月份秋天时走路已经完全看不出瘸腿了,跑步速度恢复到了正常人的程度,那条伤腿也渐渐恢复长了肉。长肉的也不只是腿。有天早上起床何南斗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他几年前穿的贴身的高领打底衫,套上去以后领口勒着他跟上吊似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衣服脱下来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他在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掀起衣角看自己的肚子——有明显的锻炼痕迹、有疤,这是他的腰没错,当他放松下来掐了一把却捏到了软肉。他回头看向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刘春东:“我胖了吗?”

刘春东睡眼朦胧,头顶一个违章建筑,和面前这个下巴还沾着剃须泡沫短裤拖鞋的男人对视:“好事,最近猪肉涨价了。”

何南斗嘴角抽了抽,他审视了一圈刘春东——刘春东身上还是没怎么长肉,但是黑眼圈淡了很多,颧骨没有几个月前那么锋利,两颊好像多了一点肉,显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很多。何南斗把来到嘴边的贫嘴咽了回去,低头跟狗甩水似的把泡沫蹭刘春东一脸。

后面何南斗没什么事就会出去跑步,不仅是早上买菜,他能从饭店开始绕着县城跑一圈了。他从一开始的气喘吁吁慢慢到呼吸平稳有节奏,脚步越来越稳健,速度逐渐加快,他好像又找回了以前的那种感觉,跑起来风拂过脸庞,一步又一步的往前,只是他终于不用再躲避任何东西了。

教练知道了这个消息,十月的时候带人来平城看何南斗的恢复情况。借用平城中学的操场,何南斗绕着跑了一圈又一圈,教练旁边的那个人一手拿着计时器另一手在一块板子上写写画画。跑完了,教练和那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教练的眉头终于松开,用力的拍了拍何南斗的肩膀。何南斗用手背擦了擦汗,被教练拍得一个踉跄,抬头咧嘴笑了,笑得很真甚至还有点傻气。何南斗打电话给刘春东说要庆祝,刘春东嗯了一声,那天晚上就在饭店里招待的他们。刘春东炒了几个菜又买了卤肉和花生下酒,从冰箱里拎出来的几瓶啤酒放在桌上。

饭局上刘春东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在喝酒的时候抬起头,这才在灯光下露出那张脸,跟他们碰一下酒杯。何南斗喝的有点多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在笑,听他们讲北京、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梦想的终点。最后刘春东送教练他们走,送到店门,刘春东站在门口,朝他们微微弯腰,说,谢谢你们对他的照顾。刘春东说这种话大多数时候都在客套都在装,这一次他弯了腰,在感谢别人对何南斗的担待,在感谢别人给了何南斗机会。

教练挥了挥手走了。刘春东直起腰,回到店里,何南斗喝多了还趴在桌上,脸紧贴着塑料桌布压出印子,耳朵和脸都是泛粉的,一身酒气。刘春东把店里的灯关了,架着何南斗站起来走出店把门锁好,摇摇晃晃的走在街上。何南斗掀开眼皮,借着月光看见了刘春东。

“刘春东。”

“嗯。”

何南斗把头靠在刘春东肩膀上,他个头比刘春东高,这个姿势有些别扭奇怪,但他毫不在意,重心压在刘春东身上,两人险些一起摔在地上。何南斗说话时,鼻尖时不时蹭过刘春东的耳廓。

“你怕不怕?”何南斗抬眸看刘春东,褐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神色单纯得好像是个孩子而非二十几岁的男人。

“怕什么?”刘春东原本懒得搭理这醉汉,只想赶快到家把他甩在床上然后赶紧去洗澡,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北京。”何南斗说话有些大舌头,吐字又慢气息又热:“北京那么大,又那么多人。那里离平城很远,那里没有你认识的人,没有你的饭馆。你什么都不要了,跟我走,你怕不怕?”

刘春东没说话,架着他走进那条没路灯的小路,何南斗没等到他的回答,暖烘烘的脑袋又往他颈窝里拱了拱,然后停住不动了,眼皮又合上了。

“…你不是在那儿么?”刘春东在推开门,带着何南斗走进屋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认识你。”

 

06

要带刘春东走,那这里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全平城都记得几年前家刘春东家的案子,那件事之后家里只剩两个人,除了刘春东以外,刘春东还有一个姐姐。姐姐精神出了问题,住在精神病院里,这几年以来刘春东每年都按时给医院缴费,逢年过节让人捎东西送进去,但从不亲自去看望。

何南斗知道,他要带刘春东走,那这件事必须要做,刘春东不做,他就替刘春东做。

“是不是快到缴费的日子了?”何南斗拖着地,假装漫不经心的问。

刘春东捏着抹布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明天。”

“我去吧。”

“你去做什么?”

“你不想见她。”何南斗抬起头:“那就我去吧。”

刘春东没说话,接着擦桌子。

第二天,何南斗买了个柚子拎着去了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在平城的最边缘,得走好一会儿才能到地方。精神病院的墙高高垒起,墙头上还有铁丝网。何南斗在护士那写了登记,跟着护士走到一间病房门口。

“她最近精神好多了,就是还是认不出人。”护士一边叮嘱一边把门打开:“别刺激病人,半小时时间。”

何南斗点点头,走进了病房,坐在一把靠近门口的椅子上。

病房布置简单,粉刷白色的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挨着桌子,窗外有一棵桂花树,风一吹就把花香吹进屋子里。何南斗看着那棵桂花树,在想那棵树在这里活了多久,年纪比刘春东大还是小。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枕头,长发散披着,脸上表情呆滞,盯着窗外一动不动。何南斗把柚子放在地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没看望过病人,他刚到平城的时候也跟刘春东他姐没说过几句话。

“…姐。”犹豫了一会儿,何南斗还是这么开口了,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叫。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焦点,何南斗也不确定她有没有在看自己。

“你不是我弟弟。”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哑,像是许久没有和人交谈过:“我弟弟在五岁时走丢了。”

她像想是起来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歪着头看何南斗:“是他让你来的吧?他不敢见我。”

“我自己想来的。”何南斗坐在椅子上,把背挺直,认真的回答:“我要带他走了,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个。”

“去哪儿?”

“北京。”

“北京。”她重复了一遍,安静了一会儿,努力回忆这个地名:“北京很远。”

“是很远。”

“远才好。”

何南斗不不知道在她的观念里什么叫做好,也不明白为什么离得远意味着好。

“我弟弟会哭,摔跤了一定要有人哄;他还怕黑,晚上去厕所要把一整条走廊的灯都打开;他挑食,一点青菜也不愿意吃。”女人一边说一边低着脑袋揪枕头上的绒毛:“但从他五岁走丢了以后就什么都变了。我爸妈带回来了一个又瘦又穿着旧衣服的男孩,说那就是我弟弟。”

“他不会哭,一次都没有哭过;他不怕黑,晚上被爸爸关在门外也不怕;他也不挑食,妈妈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她语速越说越快,手下动作越来越急促:“后来他开始对着大人们笑,说话讨大人们喜欢;开始考班上的第一名;人们开始喜欢他。我说他不是刘春东,我妈说他就是我弟弟。”

何南斗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听。女人说完这些,又泄了气,语速放缓了许多。

“后来就一切都毁了一切都变了。我恨他,他肯定也恨我。刘春东没有过上好日子,他也没有。你带他走吧,他本来也就不该留在这里。”

她安静下来,抱着枕头嘴里絮絮叨叨的听不清在呢喃什么。刘春东从不说他的童年,何南斗直到现在才知道刘春东十八岁以前是怎么活着、怎么长大。膝盖摔破了流血自己再爬起来,这里没有能让他撒娇的怀抱,他要对着陌生人叫爸妈,他要靠他人的言语模仿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护士敲了敲门说时间到了,何南斗站起身,走出病房后他回头,透过门上的那一小片玻璃,看见女人又面朝窗户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

何南斗回了店里,刘春东正在盆里刷洗拆下来的门帘,刘春东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怎么样?”

何南斗对着蹲在地上的刘春东说不出口,说不出口那些他刚知道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她很有精神,她让我带你走。”

刘春东哦了一声,接着刷门帘。

 

07

城南饭店又关门了。这回刘春东把店里的桌椅冰柜厨具全卖了,整个店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壳子,门锁了起来,门上贴着刘春东写的毛笔字“归期不定”。

俩人一人背着一个包走在路上,刘春东这一路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店铺和来往的人。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会走,路过的人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谁,等他们走到车站时,早点摊的老板娘还招呼他们买茶叶蛋。

等上了车,刘春东又看着窗外从房屋变成田地又变成那条河,钻过一个隧道窗外又渐渐出现房屋,矮矮的房屋变成高楼。何南斗伸手去碰了碰刘春东的指尖,刘春东转过脸,何南斗对着他笑了笑。于是刘春东想,他大概是不怕出门的。

刘春东是第一回坐飞机,何南斗也是。机票很贵,但上面的人听说何南斗还要带个人来就把他俩的机票钱都包了。何南斗刚从家里出来的那几年还没钱,去远点的地方坐绿皮火车,离得近的就坐汽车。何南斗还记得他以前打工坐绿皮火车,硬卧,他会多贴点钱买下铺,只因中铺上铺他坐不直身子,老是撞到脑袋。在火车上他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跟他一样去外地打工,有人去旅游,有人去探亲,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混在一个车厢里,说的普通话全都带口音,闹腾腾的吃泡面聊天。现在他坐了飞机,才发现飞机和火车大不一样。飞机上所有人静静的坐在座位上,不聊天不打扰,偶尔说话也是空姐挨个问喝什么吃什么。另一个大发现是飞机上吃饭喝饮料不要钱,这是他和刘春东昨晚聊天时俩人想起来的,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乐呵的跟空姐要饮料喝。

刘春东就没何南斗适应性那么强了,他坐在座位上坐卧不安,在飞机起飞离开地面的那一瞬更是感觉心脏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地面。他两手攥着裤子的布料,眼睁睁的看着窗外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远,看着机场一点点缩小到最后看不见,窗外只剩一片干净澄亮的天。他从窗子往外看,感觉很不现实,他离万丈高空只隔着这么一层簿簿的铁皮,整张飞机的人都把命挂在这层铁皮上。

飞机很快就到了北京,飞机落在地上,又极快的往前跑了一阵,最后才慢慢停下来。下了飞机,他们走在机场里,这个机场比他们出发时的那个可要大得太多,人们拖着行李箱各自脚步匆匆的赶路,他们两个磨磨蹭蹭的在人流当中显得不合群。

走到地铁站,刘春东看那张地铁线路图,五颜六色的线路就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错综复杂看得他眼花。刘春东对北京是没有什么概念的,他对北京的了解仅限于在上学的时候看地图,首都北京被一颗红色五角星标出来,很醒目,他试图在地图上找到平城找得眼花也只能确定平城大概在哪。那时候他觉得北京离他很远,北京对他来说跟月球没什么区别。现在他站在了北京的地铁站,一群刚下飞机的人几乎是把他和何南斗推上的地铁,人们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

在北京的第一个晚上,他们找了家旅馆休息。房间关了灯,刘春东睡靠近门的那张床,何南斗睡靠近窗的那张床。何南斗躺在床上说白天吃的面不好吃,刘春东就在旁边应着,何南斗说一句他应一句。闭上眼之前,他们想,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第二天,何南斗去报道,刘春东随便走走。何南斗早上跟刘春东一起吃了早饭就走了,今天他穿的一身运动服,头发是刚剪不久的,在太阳底下笑起来褐色眼睛弯弯的,脸上雀斑跟着动,看着比平时顺眼得多。刘春东多看了几眼,何南斗说你想夸我帅直说别偷看,刘春东用眼神剜了他一下,何南斗不在乎,笑着跟他挥了挥手走了。

北京真的很大,何南斗想。无论去哪都要一个小时,抛开地铁的路程要走的路也不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到地方。

何南斗夹着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上头给他批的文件,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操场上跑步。他去办公室里交资料,对面看他站得笔直就说请坐,他坐下了,坐在那把底下有轮子会滑动的办公椅上,两手规矩的放在腿上,像一个等老师上课的小学生。他紧张,手心泌出一层簿汗,嘴都笑僵了,眼也不眨的看着对面的人翻看他的资料。

“何南斗?”

“在。”他挺直了腰杆。

对面轻笑了两声:“别紧张,我们欢迎你来。”

然后对面就告诉他平时做什么事,带着他转了一圈基地,报道就这么结束了。何南斗在公交车上,公交车售票员站在车上,手里还攥着一沓票,上车一个就撕一张下来。何南斗心情大好,掏出手机想给刘春东打电话,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了回去,他更想当面跟刘春东说这些。

 

08

开始的几天,何南斗训练日程安排没那么紧,给了他几天适应时间。于是他们在北京做了几天游客,去看了天安门,逛了故宫。

那时候王府井已经很热闹繁华了,东方广场灯光雪亮,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牌子在这里都找得到,光鲜、宏大,物价高,是所有人想象中的北京。步行街铺满石板,只有几辆慢悠悠的观光电动小车在来回跑,街上人山人海,抬头看过去全是人脑袋在浮动。街道两侧建筑新旧交融,一侧是热闹商场,另一侧是百货大楼,比平城的那栋还要大得多,是苏式老楼建筑,刘春东想起来上学时听老师讲过这栋百货楼里有个得了劳动模范奖的卖糖的售货员叫张秉贵。顺着街道走,还能看见祥子拉洋车的铜像,游客们都围着铜像拍照,刘春东也看过《骆驼祥子》。街边广告牌巨大,霓虹灯、灯箱招牌密密麻麻,还有不少外国人,这个刘春东不知道没见过。

阳光晒在石板路上,人声嘈杂,导游拿着喇叭喊话,到处都是旅行团的小旗子。刘春东不像何南斗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来、在平城待了二十几年的人,他不喜欢热闹,但也不算讨厌,他只是站在人群当中迷茫的感觉就油然而生,他走在何南斗身边,并不说话,忙着一直看周围的景象。何南斗突然拉住刘春东的手,生生把刘春东拽得停了下来。

干什么。刘春东皱了皱眉,没什么耐心的问他。

照相。何南斗说。

何南斗把刘春东拖到了路边的一个照相摊上,照相摊老板是一个年轻人,一见到生意上门眼睛都亮了,先夸一遍何南斗英姿飒爽犹如港片男主,再夸一遍刘春东眉目含情恰似韩剧。刘春东难为情的别开了脑袋,何南斗哈哈笑说别介意,他害羞。他们就在王府井拍了他们的第一张合照,照片里两个人都很僵硬,刘春东看地板何南斗看天,活似两个陌生人。刘春东和何南斗却都很喜欢。照片洗了两张,何南斗把合照小心翼翼的夹进钱包里,钱包最侧边还有那一小张几年前的刘春东的寸照。

逛完主街,又拐进东华夜市,这里晚上很热闹,霓虹灯刺得人眼花,北京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和油烟味混在一起。夜市卖什么的都有,有不少刘春东没见过的北方小吃,逛着逛着何南斗时不时说这个东西在他们那不是这么做的,刘春东才恍惚的意识到何南斗是一个北方人,一个离家很多年的北方人。夜市的东西贵得离谱,何南斗掏腰包买了两串糖葫芦给了刘春东一串,何南斗说他们都买这个,我们也买。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着金黄的糖,咬下去外面的糖是脆的甜的,山楂是酸的。刘春东吃不惯酸的东西,把外面的糖衣啃了剩下山楂,何南斗说他浪费,结果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起来像老了五岁,最后那串山楂的归宿变成了垃圾桶。

后面的日子就变得快了起来,像被人开了二倍速一样。何南斗在队里的训练规律了起来,早上七点就已经准时站在了操场上,每天除了晚饭和睡觉都在忙,忙得脚不着地。刘春东也没闲着,钱包经不起每天都住旅馆,他在何南斗训练的地方附近找到了一间在出租的房子。房子位于老居民楼里,那种一共就五层楼的房子,楼梯的灯是声控的,每次都要跺脚才会亮起来。屋子狭窄而背阴,租金也不便宜,但好处是离何南斗近,刘春东来之前就对北京的物价有过心理准备。屋子里还很空旷,没放多少东西,没有衣柜,或者说他们也没有非得买一个衣柜的必要,他们没带多少衣服,衣服就都用衣架挂在窗边。一张矮矮的茶几,坐在板凳上吃饭两个人的长腿都得弯着蜷起来,看上去有点委屈。刘春东拿喝空了的啤酒瓶插花,花也是随手折回来的,泡在水里焉焉的低着头。厨房也是逼仄的,基本调味齐全,没有油烟机每次刘春东炒菜都要把窗户大敞着打开。刘春东其实挺抠门的,他最下功夫最花钱的不是厨房,他换了一张挺大的床,占了卧室几乎一大半的空间,床垫也是他去商场里挑的牌子货,何南斗说他是豌豆公主,他说何南斗有本事睡地上。

日子过得快了,刘春东却不习惯了。那时候的北京在盖房子修路,哪都是工地大坑,大卡车来来往往。没有饭馆要刘春东开,也没有病人要他操心,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从记事起就在忙不同的事,很小的时候总是饿肚子,于是每天全忙着找东西能填饱空空的胃,后来不愁吃喝了,忙着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忙着在痛苦的夹缝里找能继续活着的一点点希冀,忙着一个人撑起一家店。现在他离开了平城,离开了捆住他很多年的影子,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他不用再演给谁看,尽管他还不怎么习惯接纳真正的自己。他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清闲,从前他总是赖床,懒得和别人说话,如今他睡到几点都行,能一天也不和人说话,可以什么都不做。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过了几天他开始无聊了,何南斗说他可以出去走在,但他那么多年来出门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菜市场。北京的菜市场挤挤攘攘,叫卖声混着讲价声像一锅沸腾的汤,他每天去了买完菜就走,除了买菜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机缘巧合之下,有天他出门买烟,路过一家书店,那家书店专卖旧书,很多书只是马虎的分了个大概的种类就堆在书架上,书架和书架之间很窄,窄得容不下一个人转身,书卷味和潮湿的气味沉沉的,吸进肺里似乎也是重的。老板是一个老头,终日坐在柜台里面抽烟看电视。刘春东就进去翻书,发现连他几年前看的金庸武侠的第一版都有,他就盘腿靠着书架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过去,腿麻了他就单腿站起来站一会儿,缓过劲了又继续翻。

除了去旧书店,刘春东还发现了平城没有的花鸟市场,他从前对花草鸟鱼没有兴趣,现在也没有,他没有那个雅兴,但是屋子窗台光秃秃的很难看。他从花鸟市场上买了一把种子,贩子说这是芍药花的种子。他拿破了个小洞的盆盛土,把种子埋土里,压实,浇了水放在窗台上。那天何南斗回来吃饭的时候就看见窗台上放着的“花盆”,问刘春东种了啥,刘春东说芍药。刘春东有时候会忘了浇水,放任不管一个月以后盆里绿汪汪的长出来了一簇,但是刘春东看着它怎么看怎么像一把韭菜。

无聊了一段时间,刘春东开始找工作了。他以前从没想过要找工作,也更没想到他会把饭店关了跑到千里之外的北京。他决定从他熟悉的方面入手。刘春东对这附近的路已经很熟了,离住处不远的街上有一家川菜馆,老板是四川人,见刘春东年轻,笃定他没什么经验,没多说就打算让刘春东走人,结果刘春东去后厨表演了一个颠勺老板就改主意答应了。老板问刘春东干了多久了,刘春东说七八年了,老板就笑,你才多大就干了七八年,刘春东也跟着笑,没说话。

当天吃饭的时候,刘春东和何南斗说了这件事,告诉何南斗他在哪找了份工作,以后早上要早起晚上晚点回来。何南斗听了半天,从碗里把头抬起来,真诚的看着他:“我的工资不够花了吗?”

刘春东当时没说话,但是何南斗从刘春东的表情里看出来一点被冒犯的意思,马上认怂就给刘春东夹菜。

从那个月起刘春东开始上班,饭馆他很熟悉,适应得就快,炒菜的是其他人,他一般就负责打打下手。在平城没人讲究他穿什么,他一般穿自己的衣服外面系件围裙,来了这里老板给他发了件工服,白色的电视里见过的那种。闲着的时候刘春东就蹲在饭店后门抽根烟,何南斗有时候下训了就会拐到后门那边跟刘春东一起走回去。何南斗的队友有时候也会来店里吃饭,起初只是发现店里多了个扎头发的年轻人,后来发现年轻人和何南斗认识还很熟,下次从后门路过遇到刘春东会笑嘻嘻起哄喊嫂子,刘春东一般不理睬,态度很明确,听见一次就踹何南斗一脚。

那件屋子里的东西随着时间增长添置了不少东西,两个人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偶尔一起回来,休息日出去散步,去旧书店看书,去电影院看电影,休息日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家里也可以。刘春东很久很久没有做噩梦了,恍惚间想起以前的事也像中间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09

2007年二月份,这天是除夕,离2008年的北京夏季奥运会只差半年,城里大街小巷除了过年的装饰还都挂满了“迎奥运”的红色条幅。外地来打工的都坐火车走了,北京城一下空了大半,平日里水泄不通的公交车现在车厢里的人稀稀拉拉,街边店铺也都关了门板。老板临走前说小刘你写字好看你写,刘春东就写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停业告示贴在门上。老板早已返乡,给刘春东留了个红包和一点米肉说是员工福利。

上午批发市场就都关门了,菜市场只剩下零星几家摊贩,剩着的小摊也把菜价翻了几倍抬。刘春东和其他留在城里过年的人一样赶在中午之前去抢最后一批青菜,这可能是刘春东这辈子买过最贵的青菜了。刘春东拎着菜走在路上,大片的工地都沉寂了下来,连奥运场地都停工了,鸟巢巨大的钢架静默矗立,围挡上印着奥运编语。平日里车流滚滚的马路在今天也车辆少得反常,出租车司机也要回家过年。

刘春东走到居民楼下,饭香和人们的说笑声一起滚过耳畔,他提着菜一步一步上楼梯。家门口是何南斗贴的对联,横批贴得歪扭但两人也懒得撕下来再贴一遍。打开门,正面撞上戴着帽子、袖套、口罩系了围裙全副武装的何南斗,何南斗手里拿着扫把,在扫天花板上的灰。刘春东进门换鞋脱外套绕开他走,何南斗凑上来也挨了一肘击。

“灰!”

刘春东说着把菜放桌上,转身去洗手。他想起来上一次过年他还在平城,自己一个人贴对联、吃饭,连何南斗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终于又是两个人一起过年了。

晚饭吃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被捞进盘子里,两人并排坐着吃饭,对面电视上在放春晚。主持人又在用那副腔调说一些祝福语,电视里的观众又在不明所以的大笑。何南斗打开一罐啤酒,喝了几口放下,摸索着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红包上面烫金字体印着“财源广进”,他把红包放到刘春东面前。

“这是什么?”

“红包。我比你大几岁,特意给你拿的压岁钱。”

刘春东挑眉,放下筷子,拿起红包打量,掂了掂感觉很轻,打开抽出几张人民币,但红包仍是鼓的,他把红包拿起来往手心里倒,一枚银色的素戒就掉进他手心。刘春东看着那戒指愣住了。

“我之前就想给你买了,就是没什么能送出手的机会。”何南斗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脑袋别了过去,耳根开始发红。

刘春东不说话。

“现在先戴这个凑合吧,我以后还会买的,买那种鸽子蛋的都行。”何南斗没听见他回答,有点窘迫,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抖。

刘春东还是不说话。

何南斗终于回头了,他看见刘春东捏着那个戒指整张脸红透了,眉毛皱着。刘春东慢吞吞的戴上戒指,动作有些僵硬,戴上以后他就着灯光左看右看。

“……合适的。”

“要是不合适我就亏了,趁你睡着量你指围太难了。”

刘春东也回过头去看他,两个人脸一个比一个红,电视里的小品演到哪了也没人知道,在观众群中爆出一阵笑声时他们也忍不住笑了。

平城还在下雨吗?

 

附录

1.1980年,在北方,一个女人在家人的安排下和一个姓何的男人相亲后结婚。男人是干工程的,媒人做保男人有钱,亲戚们都劝女人要嫁一个有钱人,女人尚且年轻而单纯,应了下来。

2.1983年,何南斗出生。这桩婚姻意料之内并没有多少感情,女人不了解她的丈夫,丈夫也不了解他的妻子,男人常年在外工作,女人始终沉默,孤独如同一种顽疾深深腐蚀了她的生活。随着孩子出生,女人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给了儿子,她相信她的孩子会出人头地有出息,她相信她的孩子会带她脱离苦海。

3.1984年,何南斗一岁,男人死于意外。前夫剩下了很大一笔钱,女人没有改嫁,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4.1986年,何南斗三岁,会走路会说话,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亲戚说他长得像那个男人,母亲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皱眉,她不想要在何南斗身上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
同年刘春东出生。在这一年刘春东还不叫刘春东,他还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降生在一个偏僻的村落,吸吮母亲并不多的奶水,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5.1989年,何南斗六岁,迎来换牙季,爱好是玩弹珠、看电视、和小动物玩。何南斗上了小学,成绩不好,母亲见了他的卷子就要发脾气,母亲生气很可怕,会骂他、会推搡他,有时候要被关在家里写作业。他胆子小,怕黑怕鬼怕打针,每次母亲看见他躲到自己背后都气不打一处来,堂兄弟们都笑他。

刘春东三岁,懵懂无知,饥饿感占据了主要,总是在喝粥,粥喝得再多也还是饿。小孩饿得闹情绪,姐姐就哄他,牵着他的手到外面去,教他用石头打水漂,教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转移注意力就不会哭了。

6.1991年,何南斗九岁,母亲又发了一次脾气,掐了他的胳膊,晚上睡觉他发现胳膊被掐出了红印。小学作文要写“我的妈妈”,他不知道从何下笔。

刘春东六岁,很瘦,姐姐告诉他,他要去过好日子了,以后不会再挨饿了。他不懂。姐姐把他带给了一个陌生人,陌生人给了他一颗糖,他没舍得吃。陌生人把他带上了车,路上给他看了几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一个小男孩说,以后你就是他,你叫刘春东,等下去见两个人,你见到了他们就要喊爸爸妈妈。他哭了起来,他要下车,但没有反悔的机会。这一年他来到了平城,有了一个名字,再也没见过自己的亲姐姐。

7.1994年,何南斗十二岁,他变得不想回家,放学了也总是要在外面待一会儿才回去。他跟别人打了一场架,没敢回家,在外面又饿又被蚊子咬,回去了以后没挨骂,自己热冷饭吃。

刘春东九岁,长了一点肉,从营养不良变得像正常孩子的体型。他学会了假笑学会了客套,上学成绩很好,大人们都喜欢他。他很开心,真的吗?

8.1997年,何南斗十五岁,成绩依然不怎么样,母亲开始从其他方面要求他。亲戚们见到他,总是惊讶的说他长得像父亲。他不知道,只能结合那张遗照和自己照镜子想象父亲的模样。母亲崩溃的时候总会把他当作那个男人。

刘春东十二岁,开始长个子,衣服经常买新的,每年父母会带他去城里看海豹鼓掌、吃自助餐。他有时候睡前会想,姐姐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要把他卖掉呢,卖了多少钱?

9.2000年,何南斗十八岁。高中念一半他不想去上学了,母亲让他跟着叔父去做工程,没准能像他爸一样赚钱,母亲只在这个方面允许他像父亲。何南斗干了没多久就跑了。母亲大发雷霆,仿佛把自己一生的不幸都归咎于他,掐了他的脖子事后又抱着他哭。何南斗走了,从此再也没回家。

刘春东十五岁,他已经不会再想起姐姐了,他有时候痛苦有时候麻木,他知道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想去恨谁,但恨谁都没有底气。

10.2003年,何南斗二十一岁,刘春东十八岁。何南斗刚从上一份工作脱身,来到平城落脚,在这里他遇到了刘春东。刘春东十八岁,心里在盘算一个计划,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