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首先請抬起一隻腳。
然後把你的重心往前轉移，移到抬起的那隻腳上，你會感覺到自己被地心引力拉著向前，進入重心不穩定的狀態，為了站穩，你會反射動作地往前跨出腳步，將抬起的腳放回地面──以上的動作結合在一起被稱之為「走路」。
「走路」支撐起大部分的人類活動，是移動的最基本單位，生活、上班、上學、休閒、哪怕只是起床後從床邊走進浴室……，走路已經基本到不再被大部分的人放進意識層面──但是，如果你正身處無重力的太空中呢？
「我還是覺得很酷。」艙門開啟，阿萬抬腳走進房內。
「嗯？」房內的另一個住客沒有抬頭，只回了個單音。
「走路啊，豹子頭你不覺得嗎？我們現在正在太空裡欸！無重力的太空欸！居然可以像在地球上一樣走路，你不覺得很酷嗎？」身後的艙門關上，過程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豹子頭依舊埋首在他的遊戲機裡，窩在床上，用看起來絕對會腰痛的姿勢軟爛成一灘海豹餅，「會嗎？這已經是很久的技術啦，又不是還在冷戰時期。」莓紅色的眼睛凝視著小小的螢幕，反射出五顏六色的遊戲燈光──
那雙眼睛當然也就不會看見窗外的水藍色行星、銀白色衛星、以及全無光害的滿天星斗。
阿萬站在窗邊，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圈，把他們的家園圈起來。
現在的地球看起來好小、月球好大。
遊戲音效填滿了客房，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再次抬腳，跨出兩步，抵達自己的位置，然後拿起硬碟再走向對面的床位，「欸豹子頭你過去一點。」一個華麗轉身，把自己摔進另一張床裡，差點沒把他的Bro壓扁。
「阿萬你不要擠啦！」
「就這樣比較溫暖吼！到底為什麼太空船定溫要定在20度！又不是刀房，冷死了！」
「……因為太空船的熱控系統是歐美人設定的，不是台灣人習慣的冷氣定溫25度。」
「我知道吼……欸你過去一點，我被子包不到腳。」
兩人在狹小的標準單人床上拉扯了一陣子才喬好一個舒服的姿勢，豹子頭繼續玩他的遊戲，阿萬則是把硬碟接上手臂上的隨身電腦，在遠離地表的無重力太空中寫企劃書。
從地表的發射站出發算起，使用NASA的商業太空飛行軌道的話，抵達月面基地大概需要三天的時間。
阿萬在出發前還以為自己賺到了三天長假，殊不知網路無遠弗屆，工作依舊追著他突破平流層，然後再過半天，他就會解鎖全球第一個在月球開台的VTuber成就。
他們肩挨著肩，阿萬的十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還有三個廠商沒回他訊息、四個企劃書寫到一半、O魚剛剛發了新周邊的打樣過來、動物朋友的聊天室又跳出新通知──一切都和地表上沒什麼差別，不同的只有窗外的風景。
「欸豹子頭，你都不會緊張嗎？」他打開了第四份企劃書，打了幾行，接著又去點其他網頁，逛了一下網拍，再看了眼阿邁和豹球的後台販售數據──最後停下了打字的手指，對著眼前的小小螢幕出神。
「嗯？」遊戲音效持續運轉。
「我們真的要去月面基地了欸！不只是全球第一個Ｖ，還是史上前兩個台灣人、前兩個台灣醫生欸！我們真的可以見到尼爾．希金斯博士了耶！」阿萬嘴邊的最後一個字尖叫到分岔。
「會啊，我很緊張啊。」BOSS死掉的音效響起。
「…‥感覺不到，謝謝。」
遊戲的音樂總算停了下來。
豹子頭放下他的遊戲機，揚起視線，看向太空船壁上的窗──船身角度偏移了些，此時窗外已經看不到地球了，只能看到大大的月球。灰色的土地幾乎占滿視野，甚至可以隱約看見應該是月面基地的深色斑塊。
耳邊是阿萬焦慮的碎碎念，豹子頭把滑下去的棉被拉好，確定兩個人都有蓋到，然後凝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陸地。
他記得最多再半小時就要降落月面了，難怪阿萬的焦慮突然爆走。
「你才是，到底誰會把太空旅行的行李重量用來裝實體書啦！ㄏㄚˋ？還是磚塊書，你才比我誇張吧！」豹子頭把遊戲機擱到桌上，反手拿起裝著冰奶茶的瓶子往阿萬的脖子貼上去。
「幹！豹子頭！」被冰飲襲擊的人直接跳起來。
「好爽。」他笑咪咪地收回瓶子，喝了一口，再窩回棉被裡，無視緊貼在一旁的耳膜轟炸。
瞇起的眼角餘光偷偷瞥向那張氣噗噗的臉──雖然耳朵痛了點，不過挺有效的，「差不多再窩十分鐘起來收拾。」然後閉上了眼睛。
阿萬目瞪口呆地定格，愣愣地看著那張彷彿瞬間入睡的臉，「沒事學什麼瓦哈啊，被粉肝放在一起活該欸。」悄聲碎念著，同時把剛剛被他掀飛的被子拉好，然後在隨身電腦上設好9分鐘的鬧鐘，跟著閉上眼睛──他當然睡不著，但是他也不想一直盯著窗外的月面越來越近。
而且Bro真的很溫暖。
======
「快點、好了沒？快點、走了！」阿萬站在門邊，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掌一下下敲著門框。
「催屁催喔！你才是被瓦哈上身是不是？這麼像？就說粉肝更喜歡你跟瓦哈啦！」豹子頭低頭扣上最後一個扣環，然後站直了身子、原地跳了跳，再嘗試伸長手臂、轉動肩膀，「現在的太空衣真的很厲害欸，這個活動度──太強了！穿了比沒穿還好動。」
「你──哈哈哈哈幸好我們沒在開台。」阿萬噗哧一聲笑彎了腰──即使已被太空衣從頭到腳包徹底裹，彎腰的動作依舊流暢。他笑了一會兒才緩過勁，再次扶著門框站直身子，「走了？」
「GOGOGO。」豹子頭點了點頭，走到阿萬身邊──在踏出房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回頭，跟上阿萬的腳步，艙門在兩人身後無聲地闔上。
兩雙足音錯落敲響在運輸船裡。
「真的好強喔！這個太空衣，我記得還有安裝治療的模組，AI再進化下去真的不需要我們了。」阿萬蹦蹦跳跳地跑過通道，透明的玻璃窗外，月面基地已經近在眼前，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抬頭仰望，「欸豹子頭！那個就是你說想看的月纖列印機嗎？」
「又──對啊。哇──好酷！近看超酷的啦！有夠像卡O空最愛的那種場景。」豹子頭也跟著止步，兩人並肩仰望著眼前的畫面，「喔如果地球有這個該有多好，我想印鋼彈。」
「你會先害這個計畫被版權砲……不過，對，我也想要一台O號機。」阿萬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笑著緩緩嘆息。
不遠處的艙門無聲地向左右滑開。
「嘿，醫生們，準備好了嗎？要著陸啦！」一個也穿著太空衣的太空人向他們揮了揮手，後方的駕駛室裡聚集了五六個人，帶著各國口音的英文填滿了空間。
「準備好了！」「好了，謝謝！」他們沒有上前湊熱鬧，而是停在原地，等待著陸。
「嗯，剛剛我們發現月球的AI沒有回應，你們兩個等等先跟著我們走，知道嗎？」雖然帶著面罩看不到臉，不過聽著那濃厚的法式口音，阿萬判斷眼前的人應該是隸屬於歐洲太空總署的太空人前輩。
「知道了，謝謝！」他揚聲道謝，再轉頭歪向豹子頭，「欸，你不覺得這個開場很像那個啥──那個恐遊的劇情嗎？爆走的AI想要殺光人類，是哪部啊？」
「你現在說這個吉利嗎？」豹子頭直接笑出來，也貼往他的方向靠了點，「反正我們兩個是來做醫學研究的，AI掛了也不是我們修。」
「總之別擔心，有我們在，你現在看到的可都是各國菁英。」太空人前輩依舊倚在牆邊看著他們，笑笑的語氣中似乎帶著點慈愛與關心，「德爾斐有那個本事成功吃下NASA和俄羅斯航太的單子，就表示他們在太空科技上真的有點東西，好嗎？」
他們兩人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前輩轉身回到駕駛艙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艙門沒有再次關上，裡頭的其他太空人們也朝著他們揮手。
「欸豹子頭，你覺得……他們是不是把我們當來校外教學的學生了？」
「你是說亞洲臉的問題嗎？嗯，不好說。」
「如果我去跟他說，我們其實比正在開船的那個美國人大，他會不會嚇死？」
他們兩個挨著彼此，用不大的音量閒聊，兩人卻都無法控制地把視線索在正前方，越過六個太空人的身影和滿牆的儀錶板、越過駕駛艙的玻璃窗──月面基地清晰地近在眼前！
「醫生們！抓緊了，我們要手動降落！」
警告傳來的同時，平順的太空船開始劇烈搖晃，他們像是突然置身於正在山路甩尾的汽車後座裡。
「怎麼突然從太空恐遊變成賽車遊戲啦！」豹子頭一手緊抓著牆上的握把，另一隻手則是緊緊拉住阿萬太空衣上的不知名帶子。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嘛！」阿萬尖叫著在地上扭動掙扎、試圖站穩，卻被晃得怎樣都爬不起來、只能在地上滾來滾去。要不是被人拉著，他大概會直直滾進駕駛艙裡去。
豹子頭被他的地板動作戳出了一串沒心沒肺的大笑。
等笑夠了他才再次抬起視線，前方的駕駛艙內不愧全是專業太空人，各個穩得像是沒感覺到搖晃。也就沒幾分鐘的時間裡，駕駛艙外的視野已經變成了某種人造建物的內部。
要到了啊。
機身的晃動逐漸趨緩，阿萬這時才好不容易成功爬了起來，站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拍開豹子頭，自己抓著握把站穩──然後他也看見了同樣的景色。
一時間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那一頭的駕駛艙內，太空人們還在有說有笑地嬉鬧──他們對話斷斷續續地傳到了阿萬耳中，他下意識凝神細聽。
然後聽見了月面基地可能不太妙。
原來這次的登月計畫中他們兩個才是附加的──他們兩個的目的地是太空醫療研究團隊──其他人則是要去處理月面基地的不知名異常。原來月面基地已經和地球斷訊一陣子了，他們是來維修的──對話裡夾雜了太多航太工程的專有名詞，阿萬只能邊聽邊猜──總之眼前的這些人不只是專業太空人，更是各國的頂尖航太工程師。
他轉過視線，和另雙眼撞在一起──想必他身邊的人也聽見了同樣的內容。
「欸，豹子頭，我突然覺得我們好像跑錯地方了。」總是堅定的亮綠色眼眸蒙上不安。
另一雙莓紅色的眼睛則是依舊含著笑，「你不是想找希金斯博士幫你的書簽名嗎？要簽名就只能跑月球啊，他又不回地球，連研討會都遠端，上次我老闆還在靠北延遲有夠久的。」
「豹子頭！」
太空船的晃動停止了。
「又──我們到了。」
他們的對話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