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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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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9
Words:
7,08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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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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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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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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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

【RPS】地久天长

Notes:

可以配合BGM:Una Mattina(钢琴版)食用。
专辑封面是一张特别美丽的图,原图请看小红书:木奚言。感谢老师授权🥹❤️

Work Text:


Una  Mattina

Una Mattina

南京的秋天来得很慢,像一个总不肯按时赴约的人。九月已经过去,天还是白的,树叶微微泛黄,风吹过来,卷起一点从北方带过来的凉意。

那时候马旭东刚离婚,脸色是睡眠不足之后的苍白。他没有什么工作,也没有多少钱,前妻在吵架的时候骂他,那个文艺得和他情投意合的女人连骂人都用比喻,说他好像头顶乌云,那朵云落下的雨把家都淹了。

马旭东自己当然知道这件事,他抬头就能看见那朵云,它降下一滴雨,落在手中的酒杯里,酒液泛起点点涟漪,他把廉价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起身去洗脸,去坐地铁,去试镜,去演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乌云也一直跟着他,到了晚上再跟着他回来。

离婚不过是顺理成章,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和曾经相爱的人风花雪月,生活慢慢磨损爱意,忘了是谁先提起这两个字,真的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马旭东自认亏欠她许多,本就没什么的夫妻共同财产里,他分到一点她买的衣服,领完离婚证,他蹲在屋里一件一件的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没敢看前妻的眼睛,轻轻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然后离开了这个家。

他也低估了自己的不习惯,从一种已经习惯的生活里抽离出来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灾难,他自觉不能再继续下去,于是他带着箱子离开旧都,奔向北方。

朋友替他找了一间房,在东四环附近的一栋旧楼里,两室一厅,房租简直是十分便宜,恰合他意。

马旭东拖着箱子搬进去的时候,房东老太太恰好从对门出来,抱着一大团被子,大概是趁着天气好要去晒一晒,马旭东朝她扬起个笑,自觉笑得亲切自然,老太太操着北京口音开口,带着点皇城里的傲气,

“现在这年轻人一个两个都是怎么着了?”

马旭东心中的火气腾地烧起来,只是骨子里到底还留着点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下意识学她的北方口音,

“嗨,生活嘛。”

老太太掂了掂被子,防止它往下滑,边说边往外走,

“哎哟妈呀,又来一个,你俩可有得聊了。”

马旭东知道这便宜的房租是因为另一半有人分担,于是他问另一个人叫什么名字,老太太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她说,

王传君。

她提这个名字的时候毫无特别之处,好像只是告诉他芸芸众生里有一个姓王的人,马旭东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王传君,网络曾因他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挑,有人说他怪,有人说他不合群,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不好。娱乐新闻很快找到下一张脸,观众很快找到下一个可以喜欢的名字。

名字这种东西很奇怪,在普通人身上只是称呼,落在演员身上是一层皮,红的时候人人都想摸,过气以后人人都假装没碰过。

王传君曾经很红,至少在马旭东看来是这样。

见到王传君,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多。马旭东白天顶着乌云,积极地开始找寻新的工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他轻轻把钥匙插进老旧的锁孔,推开房门。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他知道的那个王传君。

男人坐在沙发上,屋里拉着窗帘,没有开灯,只有电视亮着,他也没开声音,光影闪烁像一场雷暴。

王传君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针织衫,长发散着,胡髭凌乱,手里端着一只漂亮的马克杯,一个陌生人打开他的家门站在门口,他头也不抬,只是发问:

“你住里面?”

北京的秋风从他身后往屋里灌,马旭东皱眉把被吹乱的头发重新别进耳后,

“嗯。”

王传君这才抬起眼睛,他们彼此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马旭东的脸落到长发,扫过他全身,最后又回到脸上。

“你好。”

马旭东笑了一下,懒得接话,把身后的房门关上,王传君却突然也把电视关掉,房间里一下子黑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一点卷进来的秋风。

马旭东被钉在黑暗里,他想找灯的开关,又不敢乱走,王传君站起来,一点模糊的轮廓穿过小小的客厅朝他走过来,他才发现他个子高得惊人,王传君离他两步远的时候朝他伸手,马旭东侧开一步,那只修长的手落在他身后的墙上,按开了灯光开关。

那天晚上马旭东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很宽大的白色旧T恤,深夜吹头发太扰民,于是他任由头发湿漉漉地垂到肩膀上,王传君还没睡,坐在餐桌旁抽烟,看他路过,忽然说:

“你这样挺漂亮的。”

马旭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什么?”

王传君看着他没说话,吸一口烟再慢慢吐出来,马旭东被勾起点烟瘾,北京的秋天太干燥,他今天废话说多了嗓子疼,回家路上想着戒两天烟,这人此刻的吞云吐雾简直是十分的不合时宜,于是他声音里带上点不耐烦,

“你才认识我几分钟。”

王传君把烟灰弹进烟缸里,举起马克杯喝了口酒,

“所以这只是第一印象。”

马旭东走过去拿自己早晨放在空出一半的橱柜上的玻璃水杯,站得离王传君很近,他闻到掩盖在烟气里的一点酒香,他低头看王传君手里的马克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叮的一声,很没礼貌地开口,

“分我一半。”

王传君说:

“好啊。”

 

 

不过几个月之后,北京终于下了第一场雪,马旭东睡不着,披着毛衣出来喝水,看见王传君坐在那个很小的阳台上,旁边还放着那个马克杯。他拉开那扇滚轮坏了一半的玻璃门,门在深夜里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寒风迅速地顺着门缝往里钻,马旭东被吹得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看穿得单薄的王传君,

“你不冷?”

王传君低头在削一个苹果,苹果皮很长,从刀锋下面垂下来,马旭东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漂亮,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手背上青筋交错,削苹果的动作流畅,

“冷。”

王传君是一贯的惜字如金,马旭东拢紧毛衣,把长发从衣领里救出来,

“那你还坐这儿。”

王传君看着外面的雪,又回头看他,动作间苹果皮断裂在垃圾桶里,像一条死去的红色的蛇,

“嗯,下雪了。”

王传君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苹果皮,有些可惜地继续接着往下削,

“after a glass of vodka you’re no longer Pyotr Nikolayevich but Pyotr Nikolayevich with his foot buried in the snow holding onto a balloon.”

他低沉的嗓音混合着刀锋切开果肉的沙沙声响,马旭东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听男人流利的英语,想起李阳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的样子。王传君念完一段,手里的苹果正好削完,他把苹果递给马旭东,

“吃吗?”

马旭东摇头,

“想抽烟。”

王传君被拒绝也接受良好,把刀和苹果放在一旁的小玻璃桌上,伸手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支,又抽出一支给自己,马旭东叼着烟,等了几秒,王传君先点燃自己的,然后转头朝马旭东靠过去,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两支烟碰在一起,一支慢慢点燃另一支。

马旭东吸了一口,烟雾从他们中间散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挺讨厌这个世界的?”

两人拉开点距离,王传君端起旁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

马旭东把烟气吹向寒风,皱着眉看他,语气里有点嫌弃,

“你看人的时候真像别人欠了你钱。”

王传君笑了,说:“你呢?”

马旭东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的乌云,

“我以前喜欢这个世界。”

 

那晚他们做了很久,直到雪停,直到楼下清洁工开始扫街,终于,精疲力竭的两个人在小小的床上相拥而眠。

于是,两个人越来越习惯在彼此的床上存在,没有人说过“在一起”和“爱”,所以当然也不是情侣。

马旭东有时候会带人回来,不过目的地不是卧室,只是新认识的朋友们过来串门喝酒,王传君偶尔路过,从不参与。

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属于爱情的桥段,最接近的时刻是去看同一场电影,还是深夜场。他们一起坐在影院的最后一排,灯光大亮,打着哈欠的保洁人员在座位间穿行,两个人盯着滚动的字幕,等着片尾曲播完。

马旭东在音乐里问他,

“你以前也坐到最后吗?”

王传君疑惑地看他,

“多以前?”

马旭东有点恶劣地笑了一下,

“红的时候。”

王传君看着他露出的尖牙,语气带上点火药味,

“当然,不管什么烂片我都会坐到最后,可惜,似乎从没看见过你的名字。”

两个人又同时把目光转开,情侣之间能生气吵架和好,他们连不欢而散都做不到,还是要同路回同一间房。城市没有因为他们的怒气而停下来,霓虹仍然闪烁,车流仍然川行不止。

那么向彼此发脾气的方式只剩下关上房门,冷战由此开始,似乎也称不上冷战,马旭东仍然奔波在稀烂而又零碎的小活里,回到家钻进房间里倒头就睡,王传君仍然悠闲地过没有马旭东的日子,抽烟、喝酒、熬夜在电视上静音看那些不知所云的小众话剧、电影。

日子似乎要这样回归正轨的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晚上,马旭东从外面回来,发现王传君坐在沙发上发呆,屋子里的烟味和酒味简直要杀人,他装没看见,只是路过他去打开窗户。

洗漱完穿过客厅,王传君还是同一个动作呆在沙发上,于是马旭东站在卧室门口问他,

“你这是喝了多少?”

王传君抬头看他,电视静音放着黑白色的影像,所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王传君的头发长得更长了,胡子在脸颊上连成一片,眼睛被掩埋在散乱的鬓发里,却亮晶晶地叫嚣着想要他过来。

马旭东败下阵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王传君动作很快地转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那一瞬间马旭东闻到王传君身上的烟味、酒味和一点很淡的洗衣液气味,和他衣服上的一模一样,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像一个被北京的冬天遗弃的人,于是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王传君的后脑勺。

那不是情人间的动作,可是王传君抬起脸看他,然后凑过来吻他,没有电影里的音乐,没有升格镜头在拍,一点都没有宿命感,马旭东也没有拒绝。

接下来当然是一发不可收拾,马旭东中途停下来把王传君推开,

“你根本没喝多吧?”

王传君把糊在他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又凑过去吻他,胡子扎得他很痒,马旭东生气地揪住王传君的头发加深了这个吻,谁也没管会不会在唇角留下什么痕迹。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可他们仍然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爱。

两个人又睡到了一起,这次成了定例,哪怕是没有性爱的夜晚也如此。外面的路灯偶尔会从没拉紧的窗帘里钻进来,在房间里留下一道淡黄色的光,马旭东喜欢靠门朝右睡,王传君则喜欢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身体比语言对未来先知先觉,马旭东偶尔做噩梦,惊醒之后选择翻身钻进王传君怀里,呼吸交缠间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们都不去想以后会发生什么。

 

房子里的厨房不太常用,马旭东有兴致的时候会在厨房里煮面,头发散在背后,王传君坐在餐桌旁看他,忽然叫他,

“姐姐。”

马旭东不为所动,筷子在沸腾的锅里搅动,

“闭嘴。”

王传君说,

“不可以吗?”

马旭东往沸腾的白沫里倒入一杯凉水,泡沫一瞬间被压下去,他回过头看王传君,

“你要脸吗?”马旭东露出一口尖牙,揶揄地发问,“你几岁啊?叔叔。”

王传君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他,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亲他侧颈,马旭东用手肘捅他,

“压到我头发了!”

说完自己又笑了,王传君把他的头发拨到另一边肩膀,振动从紧贴着背后的胸腔里蔓延过来,

“笑什么?”

水又沸腾起来,细小的白色泡沫翻滚涌起,马旭东继续用筷子搅动面条,一本正经地开口,

“突然想起来我前任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王传君搂着他的手收紧,然后把他转过来,马旭东啧了一声,想转回去继续煮面,王传君却捧住他的脸凑过来亲他,这几个月两人吻技都呈指数级增长,亲起来就没完没了。

面汤在锅里滋滋作响,最终溢出来扑灭火焰,马旭东在亲吻间隙回手去摸燃气灶上的旋钮,被锅子烫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王传君也吓一跳,伸手关掉燃气灶,拉着他的手指去冲凉水。

指背烫红一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吓人,王传君在水流里托着他的手掌,

“痛不痛?”

马旭东在冰凉的水流里弯了弯指尖,

“还好,”他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和王传君的头发勾在一起,“不疼。”

“你明天有没有空?”

“什么?”

马旭东没跟上王传君太过跳跃的话题,于是王传君又提议,

“那下周二?”

“你要干嘛?明天有空,但是提前说好,喝酒可以,其他的事儿不行。”

马旭东关掉水流,把手从另一个手掌里收回来,甩干手上的水,王传君的手搭在水槽边,把他圈在手臂之间,

“有个话剧,朋友说可以给我票,你要不要一起去。”

马旭东挑眉看他,王传君继续开口,

“你肯定看过,恋爱的犀牛。”

马旭东有点惊讶,

“我还以为你只爱看格鲁吉亚或者南斯拉夫的小众话剧。”

“你不是不喜欢吗?我每次都邀请你...”

王传君倒是大言不惭,马旭东用冰凉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巴,

“首先,我不想在各路先贤的录像带面前做爱,第二,那个破沙发上做完我腰疼。”

王传君又钻进他颈窝,说话像撒娇,

“那这个邀请总可以答应吧?”

 

最终他们还是肩并肩坐进了剧场里,王传君在灯光暗下去之后牵他的手,马旭东躲了两下又被握住,只好随他去,马路的经典台词他太熟悉,艺考的时候他把那几段话倒背如流。

爱情?

舞台上的人群大声质问世界。

王传君的手指收紧,握得他生疼,他转头看他,王传君也转过头,男主角在台上念着他倒背如流的台词,舞台上微弱的灯光照不亮他们的脸,他只能看见王传君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分辨他眼里的情绪,灯光又微弱下去。

舞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演员们拎着道具跑动的声音。他用了点力抽回自己的手,他听见王传君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来捉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非常勇敢,有时候又非常软弱。

很巧,自己也是。

话剧散场后他们沉默地随着人群往外走,剧院门口打不到车,这倒很平常,于是他们沿着大马路往回家的方向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去。

王传君在他身边抬头看路边楼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窗子,马旭东也跟着他抬头看,猜那些窗子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

 

有人正在吵架。有人在做爱。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个人吃泡面。

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出生。

 

马旭东靠近一步,把手伸进王传君的口袋里,他摸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冰凉的,蜷缩在柔软的衣料里,

“生气了?”

他把手指挤入王传君的指缝之间,两个人别扭地十指相扣。王传君加快了点脚步,马旭东非要牵他,只好自作自受地被他拉着往前走。按照电影桥段这个时候应该要找个小巷子生气地拥吻,可惜北京的大路上没有任他们发挥的余地,马旭东被迫健步走3分钟之后出声抗议,站在原地不肯走了,

“你要走回家吗?”

两个人的掌心都在冒汗,黏腻地握在一起,王传君也有些气喘,却还倔强地盯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傻站在路边干瞪眼。

马旭东只好上前一步用自由的那只手把人搂到怀里,心想,老是我让步以后可怎么办呢?一念起,好像砸下一个惊雷,他们哪有什么以后。

他心中升起一点惊惧,却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人搂得更紧一点。

 

乌云不会因为有人可爱,有爱可做就消散,他还在不停地试戏,不停地工作,他演过小制作片子里无厘头的主角,也演广告里的路人,从台前到幕后,只要有工作他都硬着头皮上。

王传君似乎仍然游刃有余地过日夜颠倒的生活,只是越来越瘦,马旭东在床上被他的骨头硌到之后有些惊讶,伸手摸王传君的下颌,有点生气,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都不吃饭啊?”

王传君笑了一下,亲亲他的手指,

“减肥呢,有个真的很合适的角色,争取一下...”

马旭东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王传君抓住他,又是他惯用的撒娇般的语气,

“不为我高兴吗?”

马旭东不知道应该要作何表情,两个人不上不下的卡着,马旭东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妥协,挤出笑意,

“当然。”

然后他把自己送上去,把王传君接下来的话堵在嘴里。他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未来终于要开始了。

王传君最终还是会重新进入人群,他有才华,当然不会被埋没,他会进剧组,接采访,出入酒局,然后有新的朋友,有陌生城市的酒店,也会重新拥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选择。

马旭东理所当然地嫉妒,不过他也没做什么,只是继续试戏,继续被拒绝,继续干一些零零碎碎的工作,继续把银行卡里的数字算到个位数。

 

那天晚上王传君回来,已经凌晨,马旭东坐在客厅看他收集的小众话剧影像,演员不知道说的什么语言,当然也没有字幕,好在先贤们演技精湛,还不算太无聊。

王传君打开门,看见他还没睡似乎有点惊讶,马旭东想起搬进这个房子的第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而王传君在看电视。

幸好他不习惯静音看,电视机里吵吵闹闹的声音填满空间,显得这幅画面重现的时候没那么尴尬。

王传君关上门换上拖鞋朝他走过来,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马旭东讨厌他这样自上而下的轻抚,偏头躲开了。王传君只好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很自然地把他的长发拨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故事终有结局,马旭东在片尾滚动字幕里低下头,

“人不像大自然,人会撒谎,所以爱情才会常有悲剧。”

王传君感觉到马旭东的声带震颤,坐直身体,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后来他们又睡到了一起。

那一晚,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从天花板上慢慢移动,马旭东在光影里听着王传君的喘息。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大笑,笑完以后,王传君忽然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难过?”

马旭东以为他又在故意撒娇找茬儿,

“你去哪里?”

“不知道。”

王传君回答得很快,马旭东推开他越凑越近的脸,

“走呗。”

王传君盯着他,笑出的泪花还噙在眼角,

“这么无所谓?”

“好好好,你走了我会伤心欲绝心肠寸断痛心泣血五内俱焚,满意了吗?”

马旭东口齿清晰地报出一长串成语,王传君面上表情复杂,马旭东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此时此刻才看懂。

这人好自私,我不伤心要生气,太伤心也要生气,我的伤心应该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里,不至于显得不爱他,也不能太不爱惜自己。

你管得着吗?马旭东心里想,于是他立刻把王传君的脸掰过来,朝他嘴唇亲过去,然后用虎牙在他嘴唇上留下一个圆圆的伤口,血液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他的怒火却更甚嚣尘上。

一切都平息之后,他仍然朝右侧躺,王传君贴在他背后,说他之后要去南京,马旭东点头,

“挺好的。”

王传君给他揉腰,手又不自觉摸到他小腹上,马旭东捉住他的手放回腰疼的地方,王传君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熨帖地替他松解着酸软的肌肉,又问他,

“你呢?”

 

第二天早晨,王传君收拾行李,他没有很多东西,一只大箱子就够了,马旭东坐在客厅里看他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去。

场景太普通了,又似曾相识,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眼泪,没有松不开的拥抱,也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要走”,王传君最后把房门钥匙放在餐桌上。

房间安静了好久,马旭东才起身去厨房烧水,发现王传君的马克杯还放在橱柜上。他想把杯子砸了,又舍不得,他们总是用这个漂亮又沉重的马克杯共饮。

于是他把自己的玻璃杯收起来,正式征用王传君的杯子。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段关系真的结束了,而爱情其实是一种误诊,所以结局的时候他一点也不伤心,自然也没有伤心欲绝心肠寸断痛心泣血五内俱焚。

 

第二年春天来的时候,北京开始频繁的下雨。马旭东仍然没有太多工作,不过比以前好了一点。他偶尔能接到角色,也能拿到一些钱。

于是,他立刻搬离了那间屋子,朋友笑他北京赚钱北京花,他也懒得解释。王传君贴心地一直交着另一半房租,在每个月月初都不合时宜地提醒着他们的过往,他们没有互删,也没有刻意保持联系,在搬走的那天,他给王传君发了消息,

我搬走了

王传君的回复来得很晚,是凌晨时分。手机在客厅里叮咚响了一声,马旭东翻来覆去地忍着不要去看,最终还是爬起来,他先用那只漂亮的马克杯喝了半杯凉水,才转到茶几前,解锁手机。

嗯,刚刚下戏,你在熬夜吗?

马旭东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在心里问候王传君及其家人。

他们像两条曾经交叉过的线,现在又沿着既定轨道各自继续向前。

转年夏,王传君的新电影上映,上线第一天,马旭东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他的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起来,周围的人纷纷起身往外走。有人抹着眼泪说演员演得真好,马旭东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看着银幕上的字幕向上滚动,最后只剩下一片白。

王传君比以前又瘦了太多,头发也剪短了。当然他演得很好,不可否认的好。

他掏出手机想要给王传君发消息,保洁人员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小伙子,这电影都播完了,别等了!”

马旭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手机被他顺势塞进口袋里,再也没有勇气拿出来。

后来他偶尔在电影海报上看见他的脸,也偶尔在新闻里看见他的名字,马旭东偶尔会看他的电影,也偶尔会点进去看看那些新闻。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世界上,还在演戏,还在走路,或许还在对着别人撒娇发脾气,然后有一天会老去。

马旭东也偶尔会想起那间出租屋,想起阳台,想起马路,想起王传君喝醉以后把头靠在他肩上,想起自己在厨房里煮面,他们的头发落下来缠在一起。

那时候他疲惫、脾气不好,只有一点温柔。他有爱过王传君吗?似乎没有,又似乎有,他们恰好在彼此最不适合被人拥有的时候,给了对方一点体温。

 

他最后一次点开有关于他的新闻是刷到他的婚讯,男人面对镜头,话语里带点回忆,

“当然,不过第一次见齐老师嘛,她应该不知道。”

媒体举着话筒继续逼问,王传君笑得很温和,开口说,

“她是明明呀,我第一次见她是去看恋爱的犀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