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結婚第三年的某個星期四早晨,尹淨漢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打領帶時,洪知秀正端著兩杯咖啡從廚房走出來。
首爾昨夜下了一場不算大的雨,早上六點多便停了,玻璃窗外仍覆著一層被雨洗過的灰藍色,整個城市剛從夜裡醒來,遠處高樓的輪廓浸在尚未散盡的薄霧裡。公寓裡很安靜,咖啡機剛剛停止運作,烤箱裡的可頌還剩兩分鐘,洪知秀把拖鞋忘在房間,此刻正赤著腳踩過木地板,身上只有一套寬鬆的白色睡衣,頭髮睡得有些亂,走到玄關邊時便靠著牆停下來,看了正在鏡子前整理衣領的愛人好一會兒。
「今天不是去公司嗎?」
尹淨漢從鏡子裡看他,「是啊。」
「去公司穿成這樣?」
洪知秀朝他身上抬了抬下巴。
黑色細條紋西裝,灰白條紋襯衫,領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連領帶都選得比平常正式,尹淨漢今天甚至沒有拿平日上班常用的皮革托特包,而是在鞋櫃旁放了一只窄而硬挺的黑色公事包。他身材本就修長,肩線被剪裁得極好的西裝襯得更加漂亮,長髮這幾個月稍微剪短了一點,恰好落在頸側,方才洗過吹乾,還有幾縷不太聽話地垂在眉眼旁。
任誰看了,大概都會認為他今天要去簽一樁至少值幾百億的併購案。
而事實上,他下午四點要殺一個人。
尹淨漢低頭調整袖扣,神情沒有半點異樣,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下午跟海外客戶開會。」
「所以穿得像要去收購人家公司?」
「說不定真的收購。」
洪知秀被他一番話逗笑出聲,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那你要努力一點,最好把人家公司整間買回來,我年底就不用工作了。」
尹淨漢接過咖啡,另一手順勢摟住洪知秀的腰,把還帶著起床後溫熱體溫的人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步,「你不是說即使我突然變成財閥,你也不會辭職?」
「我是不會辭職。」洪知秀靠著他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補完後半句,「但我可以每天去公司兩個小時,剩下六個小時讓我的財閥丈夫養我。」
「這麼會安排?」
「人生就是要會安排。」
尹淨漢低頭看著他笑,鼻尖幾乎碰到洪知秀額前翹起來的一小撮頭髮。三年婚姻並沒有讓這種早晨變得麻木,他依舊很喜歡洪知秀剛睡醒的樣子,喜歡他沒有整理過的頭髮、睡衣領口歪到一邊的模樣,也喜歡他還沒有完全清醒時略顯遲緩的反應。尤其工作忙的時候,兩人可能連續幾天只有早晚能見上一面,尹淨漢偶爾半夜回來,看見床頭替自己留著的那盞燈,都會有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
他們是在共同朋友的生日宴上認識的,交往兩年,結婚三年,從戀愛到婚姻沒有太多驚天動地的故事,至少在彼此認知裡是這樣。
尹淨漢是跨國投資公司的策略顧問,工作內容複雜得洪知秀聽過三次後就決定放棄理解,大致知道他負責企業收購、危機評估與一些海外專案,所以出差多、臨時會議多,有時半夜兩點仍得出去見人也不足為奇。
洪知秀則在一家國際藝術顧問公司工作,替私人藏家、美術館與高端酒店處理藝術品採購和策展項目,一年有三分之一時間不在韓國,同樣常有莫名其妙的行程,也同樣擁有一個極其合理的理由,可以在深夜十一點告訴伴侶自己臨時得去見一位剛落地的歐洲收藏家。
所以婚後這幾年,他們一直很體諒彼此。
體諒到若有任何熟悉他們婚姻世界的人得知真相,大概都會覺得這場婚姻荒謬得近乎黑色幽默。
因為尹淨漢根本不是什麼投資顧問。
至少,不完全是。
而洪知秀也不只是替有錢人挑畫。
因為他真正擅長處理的東西,從來就都不是畫。
烤箱發出提示音時,洪知秀才從尹淨漢懷裡退開,把自己泡好的咖啡塞到他手裡,「幫我拿一下。」
「不吃早餐了?」
「所以現在去拿。」
洪知秀轉身走回廚房,尹淨漢便端著兩杯咖啡跟在後面。他們家的廚房是洪知秀當初堅持改成的開放式,寬大的中島正對客廳,窗邊擺著兩盆不知道究竟是誰在照顧、卻莫名其妙活了三年的植物。洪知秀打開烤箱,把兩個可頌夾出來放進盤子,回過頭時看見尹淨漢還站在旁邊,忍不住笑道:「你不是七點半要走?」
「還有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你不去檢查東西?」
尹淨漢目光微微一頓,速度只有不到半秒。
「什麼東西?」
洪知秀自然地把盤子推過去,「筆電、文件、鑰匙,你昨天不是說今天那個會議很重要?」
「都弄好了。」
尹淨漢伸手拿走其中一個可頌,低頭咬了一口,視線從洪知秀臉上停留片刻才慢慢移開。
洪知秀沒發現尹淨漢什麼異樣,至少表面上沒有。他背靠中島,捧著咖啡看手機裡凌晨收到的工作郵件,拇指往下滑了幾下,忽然皺起眉,「我今晚可能也會晚回來。」
「多晚?」
「不知道,九點、十點吧。」
「又有展?」
「嗯,臨時有一批作品到倉庫,晚上要去確認。」
這次換尹淨漢看了他一眼,「哪個倉庫?」
洪知秀抬頭,挑眉笑道:「怎麼,尹顧問突然對當代藝術感興趣?」
「對我愛人幾點回家比較感興趣。」
「在港口那邊,確認完就回來。」洪知秀把手機鎖屏,伸手替尹淨漢把剛才被自己蹭歪一點的領帶拉正,「你如果先到家就不要等我吃飯,自己叫個外送也好。」
「出門的時候記得傳訊息。」
「知道了。」
「到的時候也傳。」
「知道。」
「回來之前——」
「尹淨漢。」
洪知秀終於笑著打斷他,「我只是去看畫,不是去戰區。」
尹淨漢聽到「戰區」兩個字停頓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笑了。
「那不是更危險嗎?一堆值幾十億的東西。」
洪知秀抬手拍了拍他胸口,「放心,我不偷。」
那一刻如果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再多問一句,也許事情會提早很多發生。
比如尹淨漢問一句,為什麼藝術品確認需要到晚上十點;又或者洪知秀問一句,一場下午的海外客戶會議,為什麼公事包底部會比平常沉。
可他們結婚三年,已經習慣尊重彼此工作上的界線,也習慣了那些偶爾無法解釋得太清楚的行程,因為自己也有太多不能解釋的地方,所以反而從不追問。
這種彼此體諒,在往後回頭看時,簡直堪稱災難的溫床。
七點二十九分,尹淨漢穿好大衣,洪知秀跟到玄關送他。
「晚上見。」
「晚上見。」
尹淨漢低頭親了他一下,本來只是要碰一碰嘴唇,洪知秀卻在他退開之前勾住他的領帶把人拉回來,於是那個吻多停留了幾秒。尹淨漢一隻手撐在鞋櫃邊緣,另一手扶住他的後腰,唇瓣分開時還忍不住用鼻尖蹭了一下洪知秀的臉。
「不是叫我別遲到?」
「現在七點三十。」
「誰害的?」
洪知秀鬆開他的領帶,神情相當無辜,「你的時間管理能力有問題。」
尹淨漢被氣笑,開門出去前還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
門關上的瞬間,玄關恢復一片寂靜。
洪知秀站在原地幾秒,直到電梯運轉的聲音從門外消失,他臉上剛才還帶著笑意的神情才一點一點淡下來。
不是突兀的冷下去,更像有人將某個開關慢慢推回另一端,那些屬於愛人、屬於普通上班族、屬於一個剛送伴侶出門的人的柔和情緒依舊存在,只是暫時被妥善收進了一個不會干擾工作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七點三十二分。
他隨即轉身走向書房。
書房最裡側有一面嵌入式書櫃,放著洪知秀這幾年陸續買來的攝影集、藝術史與拍賣年鑑,其中第三層右側那本厚得離譜的十九世紀歐洲藝術圖錄從來沒有人真正讀過。
洪知秀伸手把它抽出來。
書脊離開原位之後,書櫃深處傳出極細微的一聲機械響動。
他抬手按住旁邊一塊毫不起眼的木質飾板,指紋辨識完成,整片書櫃無聲向側面滑開不到二十公分,露出後方一道狹窄的暗格。
裡面沒有畫。
有槍,有數張不同姓名的證件,有五支一次性手機,一組薄型通訊器,以及一個黑色密封資料袋。
洪知秀拿出其中一支手機,開機之後只看見一條訊息。
「20:30,目標代號:MERCURY。資料已送達。」
沒有署名,但一看就知道是給誰的。
他將昨夜收到後沒有拆封的黑色資料袋放到桌面,戴上薄薄的黑色手套,慢慢撕開封口。
照片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表面身份是物流集團副會長,近三年卻藉由旗下數間空殼公司替不同地下組織轉移資金與武器。洪知秀從第一頁翻到第三頁,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只在看見今晚的行程時略微停頓。
私人慈善晚宴。
地址在市中心最大的酒店。
晚上九點前,目標會離開主宴會廳,前往樓上的私人休息室與買家交易一枚存有帳冊資料的加密裝置。
任務要求非常簡單。除了拿走裝置和清除目標人物之外,不能引起大規模騷動。
洪知秀把資料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會兒現場平面圖,隨後將紙張一張張放進桌上的小型焚燒盒,直到所有文字與照片都縮成灰燼。
八點零三分,他重新關好暗格,換上工作日會穿的米色長風衣,拿著真正屬於藝術顧問的公事包離開家門。
上午十點,他還有一場貨真價實的展覽會議。
這就是洪知秀最不喜歡別人把殺手叫作「雙面人生」的原因。
雙面人生聽起來像其中一邊是虛無飄渺的,然而對洪知秀而言不是。
他是真的做藝術顧問,真的會花三個小時跟館方討論一幅作品掛高兩公分究竟會不會破壞整體視覺,也真的會因為運輸公司把十九世紀油畫的恆溫箱弄出一道刮痕而冷著臉要求對方重新檢查全套設備。
同樣地,他也真的殺人,並沒有所謂哪一邊比較虛假。
只不過其中一邊會出現在LinkedIn上,另一邊不會。
至於尹淨漢,他在離開家十五分鐘後,搭乘的黑色轎車並沒有往公司方向前進。
車子沿漢江向西行駛,八點整駛入一棟沒有任何公司標誌的地下停車場。司機停穩後沒有回頭,尹淨漢把手機放進大衣口袋,拎起公事包下車,穿過兩道需要生物辨識的玻璃門,最後進入一間看起來與普通高端商務會所沒有不同的休息室。
裡面只有一個人。
「你結婚之後愈來愈難約了。」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頭也沒抬,一邊翻文件一邊說:「以前凌晨三點叫你,你十分鐘回覆,現在晚上九點之後傳訊息,運氣不好得等到隔天早上。」
尹淨漢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露出裡面的細條紋襯衫,「我有家庭。」
「殺手講這句話是不是有點噁心?」
「嫉妒就直說。」
「我嫉妒你什麼?」
「沒有老婆。」
對方終於抬起頭,輕蔑地哼了一聲,「滾。」
尹淨漢心情很好地短暫笑了一下,轉而在另一側沙發坐下。
桌上已經放著一只銀灰色文件夾,他拿過來打開。
照片上同樣是一張男人的臉。
只不過與洪知秀收到的任務不同,尹淨漢的時間早了四個半小時。
下午四點,地點是位於清潭洞一間只對會員開放的私人汽車會所。
目標人物會在那裡與一名境外中間人會面。
「任務很普通。」沙發另一端的人說,「拿東西,處理人。」
尹淨漢往後翻了一頁,「什麼東西?」
「一枚加密裝置,據說裡面有整條資金鏈。他下午會先帶在身上,晚上再交給買家,所以最好四點就把事情處理乾淨,省得後面麻煩。」
「安保?」
「十二個。」
「對方自己的人?」
「六個,另外六個是會所的,不知情。」
尹淨漢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像是在看某份尋常的企業風險評估。他做這一行太久,對於任務本身幾乎沒有多餘情緒,資料、動線、人物、出口,他的大腦會在閱讀時自動分類,把不必要的東西刪掉,只留下真正有用的部分。
「你今天穿得很正式。」
對面忽然說。
尹淨漢正低頭專注翻閱資料,「我每天都很正式。」
「你殺個人到底為什麼一定要穿西裝?」
這次他終於停了一下。
這問題很多年前就有人問過。
尹淨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將文件翻過一頁,神情理所當然,「好看。」
「……就這樣?」
「不然呢?」
「我以為有什麼童年創傷、儀式感、心理暗示之類的。」
「沒有。」尹淨漢淡淡道,「只是好看。」
說完他甚至抬起眼,像是想起什麼很值得分享的事,「而且我愛人喜歡我穿西裝。」
沙發另一邊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殺人的時候還想你老婆?」
「沒有。」
「那你提他幹嘛?」
「你先問我為什麼穿西裝。」
「……」
尹淨漢把文件闔上,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像是終於良心發現,補充道:「你不懂,已婚人士就是這樣。」
「你再說一次已婚,我現在就想辦法讓你喪偶。」
尹淨漢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不是很多,只是很細微的一點,對面的人跟他共事多年,非常清楚的知道眼前這個人在最危險的時刻是不會有任何人能活著逃過他的手掌心。
「別拿知秀開這種玩笑。」
尹淨漢面無表情,聲音平靜的沒什麼溫度。
對方立刻舉起雙手,「行,我道歉。」
尹淨漢又看了他幾眼後才低頭收好資料站起身離開,提到洪知秀時,他總是比自己以為的更加沒有幽默感。
十一點四十七分,尹淨漢去了公司一趟。
他開了兩場會,簽了六份文件,在十二點半跟部門同事吃了午餐,甚至花二十分鐘處理了一個因估值模型錯誤而爭執不休的併購項目。下午兩點十五分,他從公司地下停車場離開,三點零六分進入一間提前預訂好的酒店套房。
窗簾拉上、大衣脫掉、黑色公事包打開。
裡面的配置與普通商務人士沒有任何區別,至少第一眼沒有。
尹淨漢把一只皮革文件夾拿出來放到桌面,底層暗扣解開之後,狹長隔層裡排列著幾樣不屬於辦公室的東西。
他沒有急著碰,只先走進浴室,把下午在公司戴過的腕錶摘下來,換上另一只外型幾乎相同的黑色腕錶,接著彎下腰洗過手後再站到鏡子前整理頭髮。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依舊像哪間金融機構裡最難搞的高級顧問。
尹淨漢盯著自己看了兩秒,忽然想到早上洪知秀站在玄關問他「去公司穿成這樣?」
他低頭笑了一下,隨即拿出手機,解鎖螢幕後他點進聊天室,對話框最上面是兩分鐘前洪知秀傳來的照片。
一杯咖啡,一張擺滿藝術品資料的桌子,右下角露出他自己的半隻手,又是那件米色大衣。
「會議第三個小時,我開始後悔選擇工作。」
尹淨漢回覆:「那你逃走。」
洪知秀很快傳來:「你養我?」
「養。」
「那我現在辭職。」
尹淨漢:「辭。」
幾秒後,洪知秀回了一個笑到倒下的貼圖,尹淨漢看著那個貼圖一會兒,沒有回覆便關掉手機。
三點二十八分,他離開酒店。
十五分鐘後,一輛深色復古轎車緩慢駛入私人會所地下入口。
車門打開時,尹淨漢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
倒不是外貌改變,也不是神情轉眼間變得冷酷,恰恰相反,他甚至比平常更鬆弛。細條紋西裝外套扣上一顆釦子,一手搭著車門,長腿落地後慢慢站直,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整座停車區域,像一名只是提前抵達私人約會的會員。
他很少在工作時遮臉,真正專業的人,不需要靠蒙面證明自己神祕。
而且他很清楚,臉本身有時候就是最好的偽裝。
長得過分好看的人反而容易讓人降低對危險的第一層判斷,尤其當他穿著昂貴西裝、姿態從容,從頭到腳都寫著「我根本不需要親自做髒事」時。
四點零二分,目標人物走進二樓私人休息室;四點零九分,監控短暫失去畫面;四點十二分,走廊另一頭的保安收到一通不存在於紀錄裡的內線電話,被引到樓下。
四點十六分,休息室的門重新打開,尹淨漢從裡面走出來。
領帶仍舊整齊、袖口仍舊乾淨、甚至連頭髮都整理的一絲不苟。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扣,像只是在裡面結束了一場稍微令人不耐煩的商業談判,經過服務人員身邊時還很有禮貌地側身讓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出了問題。
東西不在目標人物身上。
情報錯了,那枚加密裝置沒有在下午出現。
他走進電梯,按下地下停車場,門緩緩閉合時才從內袋拿出一次性手機。
「目標已清除。」
訊息送出去之後他手指停在螢幕上,接著又補了一句。
「裝置不在。」
對面沒有立刻回覆,尹淨漢也不急,手機收進口袋,目光落在電梯鏡面裡。
四點十七分,電梯持續運行,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很少有事情會偏離原定計畫,而他不喜歡偏差。
同一時間的四公里之外,洪知秀正坐在會議室裡,認真地跟美術館館方爭論一件大型裝置作品究竟應該離牆四十五公分還是五十五公分。
「五十五。」他把平面圖轉過去,語氣溫和卻完全沒有商量餘地,「四十五會讓觀眾經過時被迫貼著右側動線,尤其開幕週末人流量高,作品本身沒有問題,但空間會變得很擠。」
策展人看了半天,最後點頭,「那就五十五。」
「燈呢?」
「照你昨天那版。」
「好。」
洪知秀低頭在文件上做記號,手機就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看。
直到五點十三分會議結束,他才走進電梯,按下地下樓層,趁電梯裡沒有其他人時解鎖另一支被藏在工作手機殼內層的薄型裝置。
只有一行字。
「MERCURY提前死亡,任務不變。裝置仍會於今晚出現。」
洪知秀盯著畫面看了兩秒。
提前死亡?
他第一反應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先動了手。
對於目標人物這種人,有人想殺並不稀奇,可偏偏是在同一天,偏偏是在那枚裝置即將交易之前,時間就顯得太巧。
他走出電梯,地下停車場冷白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洪知秀一邊往自己的車走,一邊迅速回覆:「死因?」
「未知,現場未公開。」
「今天有其他承包方?」
對面停了將近半分鐘,洪知秀聽得清對方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快速移動的聲音。
「無法確認。」
洪知秀拉開車門,聞言停了動作,人沒有立刻坐進去。
他站在原地,手掌仍搭著門框。
另一個殺手,很大概率是。
而且不是普通等級。
能在目標人物的私人保全環境裡提前處理目標,結束後沒有立刻造成外界騷動,甚至連死因都還沒流出來,代表對方對現場控制得相當漂亮。
洪知秀忽然有些感興趣。
不是興奮,更談不上競爭心,只是職業習慣使然。這個圈子裡能真正做到乾淨的人並不多,而越是乾淨,留下的資訊反而越有辨識度。
他馬上坐進車裡,關門,發動引擎,動作一氣呵成,而這時候手機上恰好跳出尹淨漢的訊息。
「會議結束了?」
洪知秀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二十一分。
他很快回覆:「剛結束,你呢?」
「客戶很煩,剛處理完。」
洪知秀忍不住笑。
「收購成功了嗎?」
幾秒後尹淨漢回覆:「沒有,對方有點問題。」
洪知秀單手扶著方向盤,慢慢駛出停車位,「那回家再跟我抱怨。」
「你不是要去倉庫?」
「對,現在過去。」
「吃飯了嗎?」
洪知秀想了想,自己的確「忙碌」的午餐都還沒吃。
「還沒。」
下一條幾乎立刻跳出來。
「洪知秀。」
洪知秀隔著螢幕都能看見尹淨漢皺眉,他趴在方向盤上想到尹淨漢那個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他趁紅燈空檔,手指游移到語音傳輸:「知道了,我路上買,你不要碎碎念。」
說完他也沒停頓,語音訊息就這麼發送,轉眼間他抬眼看向前方轉綠的交通號誌,右腳踩下油門。
四十分鐘後,洪知秀進入一間位於江南的小型私人造型工作室。
這裡沒有成堆的昂貴藝術品,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貴重物品。
工作室沒有招牌,對外只服務固定客戶,老闆從不問洪知秀為什麼偶爾會在晚上出現,也不問為什麼他每次來都只需要一間有鎖的更衣室。
七點零五分。
更衣室內,洪知秀脫下白天那件柔和的米色大衣與淺灰毛衣,把襯衫袖口解開,一件件掛進衣櫃。
最底層的黑色衣袋被拉開,裡面是一套黑西裝。
不是尹淨漢那種條紋襯衫,整件襯衫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剪裁比日常工作服更加俐落,肩線與腰身幾乎精準貼合他的身體。洪知秀換上白色襯衫,領口沒有繫領帶,只扣到倒數第二顆釦子,黑色西裝外套穿上後,他站在鏡子前,抬手將額前頭髮全部往後抓了一下,又任由幾縷自然落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這個習慣。
第一次殺人時,他穿的就是西裝。
後來有幾次為了任務方便換過別的衣服,運動服、工作制服、甚至宴會服務生的背心,他都不喜歡。
最終還是西裝。
有人問過他原因,洪知秀當時想了半天,回答:「因為漂亮,因為體面。」
對方以為他在開玩笑,擺擺手就走了,但洪知秀說的都是真的。既然都是要做不太漂亮的事,至少人可以漂亮一點。
七點二十分,他從工作室後門離開。
晚上八點十二分,私人慈善晚宴已經開始。
這棟建築原本是私人博物館,後來被財團買下改成只承辦會員活動的宴會空間,主廳挑高近十米,玻璃與金屬結構在夜色下映著冷藍燈光,入口停滿價格足以買下一棟豪華公寓的車。
洪知秀沒有用假身份,他有真正的邀請函。
邀請函上寫著以藝術顧問洪知秀的身份。
這正是他的工作比大多數同業更方便的地方,他的本職使他能夠合理出現在太多上流場所,而沒有人會對一名專門替藏家與財團處理藝術資產的顧問多看第二眼。
入口處的工作人員看見他,立刻微笑迎上來。
「洪顧問,好久不見。」
洪知秀也笑,「上次不是才見過?」
「那都兩個月前了。」
「對你來說兩個月算久?」
「對您算。」
兩人隨意寒暄幾句,洪知秀拿了一杯香檳,進入主宴會廳時已經把整個場地看了一遍。
三個主要出口、兩側服務走道、二樓東側有私人休息區、保安比資料上多兩位。
目標人物雖然已死,交易卻沒有取消,這代表裝置已經交到其他人手裡。
洪知秀沒有急。
他甚至真的跟兩位熟識的畫廊代表聊了十幾分鐘,談完巴黎最近一場展,又被一位藏家拉去看宴會廳角落臨時展示的作品。
八點四十一分,耳內極小的接收器傳來一聲提示。
目標物移動了。
洪知秀放下香檳杯,立刻用上那張禮貌到不得了的笑臉:「抱歉,去一下洗手間。」
他笑得毫無破綻,在轉身的一瞬間立刻換回那張疏離冷淡的臉。
同一時間,首爾另一邊,尹淨漢正坐在回家路上的車裡。
他今天原本應該結束了,人已清除,東西缺失屬於情報端問題,照規矩等待後續就行。
然而事情總是會有意外轉折,七點五十分,他收到一條新指令。
「確認裝置今晚仍會交易,地點已更新。是否接受追加?」
尹淨漢看著那條訊息,第一反應是拒絕。
洪知秀晚上十點前會回家,他答應要回去等他。
而且他今天穿這套西裝一整天,人已經被悶的開始不舒服,只想回家洗澡。
於是他單手在鍵盤上打字:「不接。」
十分鐘後。
「追加三倍。」
尹淨漢:「不接。」
又過兩分鐘。
「現場無需處理目標,只需取回裝置。」
尹淨漢閉了閉眼。
「地址。」
八點十八分,地址發來,尹淨漢看了一眼後靠回車座,忽然覺得今天所有事情都有種令人煩躁的不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回家?」
尹淨漢煩躁的抿了下嘴唇,不回就不回吧,晚點回家洪知秀大概又會不高興了。
「改路。」
八點五十二分,他抵達宴會場所,因為臨時接單,沒有邀請函。
然而對尹淨漢而言,邀請函從來不是難題,他在下車的時候一個不留神混進人群裡進入宴會。
九點零三分,二樓東側連接走廊的燈光短暫閃了一下。
洪知秀正站在一間儲物室外。
他剛剛確認裝置落到一名中年男人手裡,對方是目標人物的秘書,在目標人物死亡後依照預定計畫繼續完成交易。
只是買方尚未出現。
洪知秀靠在陰影裡,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九點零四。
耳機裡忽然傳來一段極不容易被人察覺的雜音,有人干擾了部分訊號。
洪知秀神情微微一變。
不等他反應過來,下一秒,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快,很從容。
洪知秀沒有動,只側過臉草草看了一眼。
那道人影從轉角一閃而過,黑色西裝、身形精瘦,除此之外其他都看不清楚。
洪知秀的目光追了過去。
不是保安,保安不會走那條路。
他忽然想到下午那條訊息。
目標人物提前死亡。
那或許是另一個承包方,又或者是那個提前他一步的殺手。
洪知秀的手慢慢伸進西裝內側,幾乎同一時間,另一側走廊裡,尹淨漢也停下腳步。
他的耳機剛才捕捉到一個不該存在的短頻訊號。
不是現場安保系統。
有人在這裡,而且跟他的目的相同。
尹淨漢抬起眼。
幾米之外,一扇門正在緩慢闔上。門縫最後消失的瞬間,他只看見一截白色襯衫袖口,以及搭在門把上的修長手指。
乾淨、沒有戴手套、手腕上有一只深色錶。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隻手有一點眼熟。
然而念頭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壓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也不可能會在這裡。
他繼續往前。
九點零六分,裝置持有人離開私人休息室;九點零七分,洪知秀從東側靠近;九點零七分三十秒,尹淨漢從西側靠近。
兩條路線逐漸收束,距離從三十米縮短成二十米。
十五米,十米。
中間隔著兩道門,一個轉角,以及一名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同時被兩個頂尖殺手盯上的男人。
洪知秀已經聽見另一側的腳步聲,腳步聲很穩,
對方沒有急著搶,很是懂得等待時機,這不是件好事。
菜鳥會急,會按耐不住性子,會在手忙腳亂中出現破綻。
而真正的頂尖殺手才不急,他還在等待時機,等待破綻。想到這裡,洪知秀稍稍放慢速度。
另一邊,尹淨漢也做了同樣的事。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露出意圖。
九點零八分,走廊外突然有人推門進來。
是兩名喝多了的賓客。
原本繃到極細的局勢被硬生生切斷。
洪知秀幾乎立刻改變路線,側身進入旁邊一間休息室;尹淨漢則轉進連接通道,兩人的身影就這麼隔著不到七米的距離錯開。
沒有誰看見彼此。
那枚裝置也在短短一分鐘後被第三方帶離原定路線。
九點十三分,洪知秀站在樓梯間,確認追蹤訊號突然消失時,臉色終於有些不耐煩。
他很少失手,今晚對他而言還不算失手,至少人還在場內,可另一個人的介入讓整個任務變得複雜。
耳機在這時候傳來詢問:「需要支援嗎?」
「不用。」
「現場可能有另一名專業殺手。」
「我知道。」
洪知秀抬眼,看向樓梯上方幽暗的出口。
「他也在找東西。」
九點十四分,另一邊的尹淨漢收到同樣糟糕的消息。
「訊號斷了。」
他靠著牆,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等等接得上嗎?」
「我正在嘗試,現場應該有另一位殺手。」
「看得出來。」
「要撤嗎?」
尹淨漢沒有回答,遠處主宴會廳的音樂隔著牆傳過來,低沉模糊,他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不是任務手機,而是私人手機,尹淨漢掏出手機後低頭,手指滑開螢幕。
洪知秀:「可能會比預計晚一點,你到家了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原本因為任務受阻而冷下來的眉眼,極其自然地柔和了一點。
「還沒,臨時有點事。」
洪知秀很快回:「你不是做完了嗎?」
「客戶又反悔。」
那邊隔了一會兒。
「好可憐。」
尹淨漢嘴角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你呢?」
「作品出了點問題。」
「嚴重嗎?」
「不嚴重,處理完就回去。」
尹淨漢靠在昏暗的牆邊看著螢幕,眉眼柔和:「別太晚。」
幾十米之外的另一個樓梯間,洪知秀也低頭看著同一段對話。
「你也是。」
發送完,他把手機收回西裝內袋,抬起頭的瞬間,臉上屬於愛人的柔軟神情便重新沉回平靜。
九點十六分,兩個人再次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一個從東、一個從西。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追蹤的那名陌生殺手,正是每天早晨會替自己煮咖啡、晚上會搶被子、回家時忘記買牛奶就會被自己念上十分鐘的那個人。
更不知道就在三個小時前,他們還隔著手機互相抱怨工作。
尹淨漢以為洪知秀正在港口的一座藝術倉庫裡檢查昂貴作品;洪知秀以為尹淨漢正在某間會議室裡,被難纏的海外客戶拖著加班。
而此刻,他們穿著各自最習慣的黑色西裝,在同一棟建築裡,隔著一條走廊與兩道牆,冷靜地判斷那個正在妨礙自己任務的人究竟是誰。
九點十九分,洪知秀重新捕捉到裝置訊號;九點十九分零四秒,尹淨漢的腕錶同時亮起。
位置最終定位在地下停車場,兩個人幾乎同時轉身。洪知秀從消防樓梯下樓,尹淨漢直接跨過二樓欄杆旁的維修平台,切進另一條封閉通道。
九點二十一分,地下二層,拿著裝置的人已經打開車門。
洪知秀從柱子後方走出來。
「站住。」
男人猛然回頭。
就在同一秒,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停車場另一端傳來。
「別動。」
洪知秀整個人愣在原地。
不是因為那句話,是因為聲音。
非常短,隔得很遠,還混在停車場空曠的回音裡,可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微不可察地撞了一下。
太熟悉了,這不可能。
洪知秀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朝聲音來源看去,另一側陰影裡只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黑色細條紋西裝,肩膀很薄,身形修長。
地下室光線太暗導致他看不清臉;與此同時,尹淨漢也看見了他。
黑西裝,白襯衫,沒有領帶。
那個人站在數十米之外,半張臉被車身與立柱遮住,只露出下頜與一點側臉輪廓,尹淨漢的呼吸下意識停頓了一瞬。
太像了。
荒謬到讓他甚至沒有立刻往下想。
他認識洪知秀五年。
他知道洪知秀穿西裝時肩膀的線條,知道他站著不動時習慣把重心放在哪一側,甚至知道他在思考時右手食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蜷一下。
遠處的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做了同樣的動作。
一下,很短。
尹淨漢眼神驟然沉下去。
然而下一秒,夾在兩人中間的男人猛地把車門甩開發動引擎,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瞬間撕裂停車場的寂靜。
洪知秀率先追出去。
尹淨漢也動了。
剛才那一秒的荒謬猜測被強行壓回意識深處。
不可能,洪知秀現在在藝術倉庫。
他親口說的。
九點二十三分,那輛車衝出地下停車場;九點二十四分,洪知秀坐進自己的車;九點二十四分十三秒,另一輛深色轎車從另一個出口駛出。
兩台車一前一後追上同一條道路。
大雨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落下,擋風玻璃瞬間被密集雨點覆滿,洪知秀打開雨刷,盯著前方那輛車的尾燈,卻在後視鏡裡看見另一輛車始終保持著極其精準的距離跟在後面。
是他,那個穿細條紋西裝的人。
洪知秀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碰了一下耳機。
「查第二輛車。」
「車牌?」
他報出號碼。
幾秒後,耳機那邊傳來聲音。
「套牌。」
洪知秀笑了一下,果然事情如同他猜測的一樣。
「查不到?」
「暫時不能,我再想想辦法讓人查。」
「不用查了。」
「什麼?」
洪知秀望著後視鏡裡那兩盞穿過雨幕的車燈。
「我自己看。」
而後方車裡,尹淨漢也正在做完全相同的事。
「前面第二輛,查。」
「正在。」
「快一點。」
「你今天怎麼這麼急?」
尹淨漢沒有回答。
因為他突然很想弄清楚,他非常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十點零七分,追逐在一處封閉施工路段終止,目標車輛撞上護欄,裝置持有人趁亂棄車逃離。
洪知秀下車追進建築工地,尹淨漢從另一側進入。
雨聲和風聲太大,整棟未完工建築裡到處都是裸露的水泥柱與塑膠帆布,風吹得帆布不斷拍打鋼架,照明設備只亮了零星幾盞,視野被切割得破碎不堪。
洪知秀在三樓停下,立刻意識到有人來過。
腳步聲從上方傳下來。
不是逃跑的那個人,那個人腳步雜亂夾雜的奔跑的喘息和慌張地喊叫,而上方這個人步伐太穩,甚至聽不見任何喘息聲。
他慢慢抬頭,正好看見四樓走道邊緣一道人影短暫經過,是那個細條紋。
洪知秀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又是他。
他沒有立刻追,視線始終向上,這是他第一次在任務裡產生了一種近乎私人性的警覺。不是因為對方危險,是因為那個聲音、那個身形、那個走路時極其細微的小習慣。
實在太像一個人,可那個人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洪知秀甚至覺得自己荒唐。
尹淨漢可能正在辦公大樓裡,抱著筆電跟難纏客戶爭論報表,也可能已經坐上回家的車,順路買他上週說想吃的冰淇淋。
他的愛人是投資顧問,偶爾會把襪子亂丟,不愛吃早餐,早上出門前一定要親他,工作煩了累了會傳訊息抱怨,回家後卻很多事都不讓他動手處理,只會說一句:「你休息,我來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四樓那個人,洪知秀腦子一片混亂,下意識地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他的情緒已經被壓平,飛快抬步上樓。
四樓另一端,尹淨漢也正靠在水泥柱後。
他的理智正在告訴自己一件事:不可能。
然而直覺正在告訴他另一件事:太像了,甚至高度重疊。
那個人剛才追上樓時,從外套下擺露出的襯衫袖口、轉身時的肩頸線條,甚至下意識抬手擦掉眉骨雨水的動作,都像得令人不舒服。
他拿出私人手機,看了一眼洪知秀的對話框,最後一句還停留在九點十四分上的「你也是。」
尹淨漢手指停在螢幕上,幾秒後他開始打字。
「到家了嗎?」
發送完畢後他抬起頭,雨水沿著未封閉的樓面斜吹進來。
二十米外,洪知秀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那一聲在空曠的樓層裡很小,卻已足夠。
洪知秀停下腳步,尹淨漢也停下來。
隔著一整片昏暗的水泥空間,兩個人誰都沒有動。
洪知秀低頭,在視線死角裡勉強看了下螢幕。
「到家了嗎?」
他的瞳孔慢慢收縮了一下。
與此同時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整個世界像只剩下那些擊打鋼筋、水泥與帆布的聲音,風呼嘯而過,風大的彷彿帆布都要被吹走了那般瘋狂上下擺動。
洪知秀沒有回覆。
而另一端,尹淨漢盯著那個站在暗處的人影。
一秒,兩秒,三秒,他看不見對方有沒有拿手機,但那一聲震動實在很難不讓他在意,尹淨漢幾乎覺得自己要瘋了。
太多巧合串聯在一起,甚至連手機震動的時機都能對上,而當巧合全部串連在一起,那些他一直以來相信的事情第一次產生動搖。
不容尹淨漢繼續深入思考,遠處忽然傳來金屬碰撞聲,真正的目標正在往樓頂跑。
兩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被扯走,洪知秀最先轉身,尹淨漢也追了上去。
那個問題被暫時留在原地。
十一點二十七分,任務結束。
裝置被另一輛預先接應的車帶走,最終誰都沒有拿到,而最令人不舒服的是,那名陌生殺手同樣消失了。
洪知秀回到造型工作室換回自己的衣服,在洗手台前洗了很久的手,又重新把頭髮整理成白天的模樣。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只有眼神比平常淡漠。
他拿出手機。
尹淨漢十點四十五分又傳過一次訊息。
「還沒好?」
洪知秀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一會兒後回覆:「剛弄好,現在要回去。」
尹淨漢幾乎秒回。
「我也是。」
洪知秀指尖停住。
也是?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忍不住想到尹淨漢打字的樣子。
洪知秀想,今晚所有的一切一定只是巧合,或許是他太累了,又或許是他太想尹淨漢了。
凌晨十二點十一分,家門的電子鎖響了。
洪知秀剛換好拖鞋,就聽見身後電梯抵達樓層,他沒有立刻往客廳裡走。
幾秒後,門外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尹淨漢解開電子鎖拉開門時,看見洪知秀還在玄關。
兩人同時愣了一瞬。
「你也剛到?」
「嗯。」
洪知秀看著他。
尹淨漢已經換過衣服,早上的細條紋西裝不見了,身上是一件黑色大衣,裡面只有簡單的深灰毛衣。
而尹淨漢也在看洪知秀。
現在的洪知秀穿著白天出門那件米色長風衣,圍巾鬆鬆掛在頸間,頭髮被外頭的雨弄得稍微有些亂。
太普通了,普通得甚至有些好笑。
洪知秀先開口。
「你怎麼搞這麼晚?」
「客戶。」
「還沒談好?」
「嗯。」
尹淨漢把鞋脫掉,一邊低頭換拖鞋一邊反問:「你的畫呢?」
「運輸出了問題。」
「解決了?」
「解決了。」
兩個人都撒謊撒得自然至極,然後又同時抬眼看向對方。
一時之間兩人相對無言,玄關安靜了一秒。
尹淨漢率先笑出來,「幹嘛?」
洪知秀也笑,「你幹嘛一直看我?」
「我老婆我不能看?」
「能啊。」
洪知秀走近一步,伸手替他把被雨淋濕一點的大衣領口翻好,「怎麼沒撐傘?」
「想說幾步路而已。」
「我也是,差點淋成落湯雞。」
「有帶傘嗎?」
「車上有,但我懶得拿。」
尹淨漢伸手摸了一下他冰冷的指尖,眉頭皺起來,「手怎麼這麼冰?」
「停車場冷。」
「你那個倉庫連暖氣都沒有?」
洪知秀頓了一下。
「有啊。」
「那怎麼冷成這樣?」
「今天在外面站了一會兒。」
「為什麼?」
「等人。」
每一個回答都是真假參半,因此比完全的謊言更加難以辨認。
尹淨漢握著他的手搓了搓,低頭哈了一口氣,又把人往屋裡帶,「先洗澡,你手冰死了。」
洪知秀就這樣被他牽著跟在身後,走到客廳時,他看見沙發扶手上搭著那一只尚未收起來的黑色公事包。
是早上出門的那一只,洪知秀目光只停留一秒。
尹淨漢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
洪知秀很自然地移開視線,隨便扯了個理由:「餓。」
「你晚上沒吃?」
「吃了一點。」
「什麼?」
洪知秀沉默兩秒,「三明治。」
他在撒謊,其實他根本都沒吃。
尹淨漢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八成又沒正經吃飯,嘆了口氣,轉身往廚房走,「冰箱還有昨天的湯,我熱一下。」
「你不累?」
「累。」
「那不要弄了。」
「熱個湯三分鐘。」
洪知秀靠在中島邊,看著尹淨漢挽起毛衣袖子,從冰箱拿出鍋子放上爐台。
就是這個人,他看了五年,跟他結婚三年。
知道他半夜醒來會先摸旁邊有沒有人,知道他洗完頭最討厭吹乾,知道他心情不好時反而話會變少,也知道他做飯時不喜歡有人干擾。
洪知秀忽然想起今晚四樓的那道人影、那個站姿。
他眉心微微地皺了一下。
「淨漢。」
「嗯?」
尹淨漢正在顧著爐火,沒有回頭。
洪知秀看著他的背影,停頓半秒,假裝只是隨口問起。
「你今天那套西裝呢?」
爐火上方傳來湯開始加熱的細微聲響。
尹淨漢的動作停了不到一秒,背對著洪知秀神色自若道:「酒店弄髒了。」
「酒店?」
「下午會議在酒店,我的衣服被服務生潑到酒,他們酒店送洗了。」
「哦。」
洪知秀點點頭,「所以換掉了?」
「嗯。」
尹淨漢轉過身,兩個人的目光在廚房暖黃燈光下碰上。
「怎麼突然問?」
洪知秀笑了一下,那個笑和往常一樣十分自然。
「覺得那套很好看。」
尹淨漢看著他,聽見洪知秀誇讚後也笑了。
「你喜歡?」
「喜歡啊。」
「那下次再穿給你看。」
洪知秀彎起眼睛,「好。」
沒有人再問,鍋裡的湯慢慢沸起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
十二點四十分,他們坐在餐桌兩側分一碗熱湯,尹淨漢一直把裡面的肉往洪知秀碗裡夾,洪知秀嫌他煩,又把一半夾回去。兩個人說著白天發生過的那些小事,策展人又改了尺寸,投資部又算錯數字,公司咖啡難喝,午餐太鹹,彷彿今天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四。
凌晨一點十二分,兩人洗完澡躺上床,燈關掉之後,洪知秀自然地靠進尹淨漢懷裡。
尹淨漢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手臂環住他的腰。
「晚安。」
「晚安。」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誰都沒有睡。
洪知秀閉著眼,腦中反覆出現地下停車場裡那個聲音。
「別動。」
距離隔得很遠,雨聲很大,風聲呼嘯而過的聲音到現在依然深植腦海。
也許只是像,畢竟世界上聲音相似的人很多。
尹淨漢則看著天花板,想起那隻在黑暗裡微微蜷起的右手食指跟洪知秀思考時一模一樣。
此刻他的手仍搭在洪知秀腰間,掌心能感受到對方均勻的呼吸。
過了不知道多久,尹淨漢微微地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黑暗遮住了洪知秀的表情。
而洪知秀也在同一瞬間,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睛。
兩個人靠得如此近,近到只要其中任何一個人現在開口問一句——
「你今晚還有去其他地方嗎?」這句話只要一問出口,五年以來的信任都可能悄無聲息的開始崩塌。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
因為愛一個人有時會讓人變得敏銳,有時也會讓人主動忽略那些不願意相信的可能。
尹淨漢重新閉上眼,把洪知秀往懷裡摟緊一點。
洪知秀沒有動,幾分鐘後,他也慢慢伸手抱住尹淨漢。
床頭兩支私人手機都安靜著。
而隔著一面牆的書房裡,洪知秀暗格中的任務手機忽然亮起螢幕。
同一時刻,客廳沙發旁那只尚未完全收好的黑色公事包深處,也有另一支手機無聲亮起。
兩個不同組織,兩條完全獨立的加密線路。
同時在凌晨一點二十七分,收到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新訊息。
「今晚出現未知殺手。」
「身份仍在確認中。」
「初步判定:高危。」
「下一階段任務——」
「找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