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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贞吉号称头痛,让家仆把他博古架底下油纸包着的香膏拿出来点上,他兀自坐在座椅上出神。熏香蒸出的白日梦里,他在家乡做一个小的县令,衙门的房梁没那么高,墙外鸡犬之声可闻,堂上木刻牌匾笔力遒劲,写道,“明镜高悬”。堂前有人咚咚地敲鸣冤鼓,在石头上跪拜哭诉。他听了一会,说是本地有狐妖吃人,张妈家的孩子傍晚跑出去玩便不见了,出去找了半日,只见到内无脏腑的躯体,远处松树下似有人嘴边带血,火把照耀下显出蓬松的尾巴,跑得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赵县丞听了这一番哭告,差衙役把人安抚送出,在堂前掷下火签,把做捕快的郑泌昌和何茂才找来,他屏退旁人,又说,妖异之事报于县衙,是百姓对我们的信任。抓不住为患的精怪,我唯你是问!郑泌昌看他面容严正,无所谓地笑出声来,眨眨一双黑眼珠,目光狡黠地在他脸上流转,说,赵大人难道连我们来处都忘了?日光下他脊背的影子毛茸茸的,随他漫步便一步一摇动。赵贞吉顿住脚步,冷冷地道,我和你们可不一样,我是已变作了人的。他的身影岿然不动。郑泌昌看着他垂眼别开目光,轻蔑地说,逃不过禅师法眼,终不过是衣冠禽兽!又冷笑一声,说,修炼化形一场,无非我流年不利、运不及你。可恨你演戏演得连自己都信了!赵贞吉不答话,半晌才沉声说,我劝你也早归正途,毕竟天道无情。
郑泌昌本来在前面走,听他这么道貌岸然地讲话,也恼怒地回头,说,赵大人果然是要青云直上了。你同我说什么正途?手足相残,就是赵大人的正途?赵贞吉说,你好放肆!须不闻我是你的长官。郑泌昌立马反唇相讥道,三百年来同吃同住同为修炼,现在和我摆起架子来了?你可真是冷心冷面。
郑泌昌呵了一口气,将手掌贴在赵贞吉脸上,他的手变得毛茸茸的,皮毛闪着深秋枫林似的红光。赵贞吉觉得像有一滴一滴的热油烫在他脸上,每一寸人皮都要烫起泡来。他咬起牙闭上眼,不去想血管里如何沸腾。他脚下影长依然不变。不知道过了多久,郑泌昌忽然撤回手,恨恨地说,你真是练得一副好身骨!眼中放出怨诅的光。又说,今生今世,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师兄。好师兄,今后可没有我这么容易的猎物给你打了。赵贞吉心有余悸,睁开双眼,看见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红色狐狸伏在怀里。他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是僵在那里,慢慢地伸手,从上到下,抚摸狐狸的脊背。狐狸闭上眼,抖抖毛发蓬乱的尾巴。
何茂才也变了狐狸,在地上蹭着他的腿,又蜷在脚边。他摸了半刻,狐狸张口尖笑说:赵大人这会叫我们是为了什么?返魂香多珍贵,可以起死见故人,总不会是为了叙旧!赵贞吉和善地笑说,难道不可以?你也说了是我的师弟。郑泌昌盯着他短暂一愣神,说,你说谎。你这么笑,总没好事。从前我还真心信过你。赵贞吉随口答道,我们都所托非人。
狐狸说,江浙死者如云,你要见谁。忽然又好像拿住了他把柄一样,失声尖笑起来,说,原来高在九重天之上,连你也不信。赵贞吉心绪纷乱,猛一回头,看见堂上的匾额木片剥落,写着,“天荒地老”。他把脸贴在狐狸的皮毛里,镇定地说,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又惆怅地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知道能见谁,谁愿意见我呢?
郑泌昌本来心中烦恶,听他这样说,四肢也不再挣扎,伏在他怀里眯了半刻,感到身体渐渐轻了,便跳下去四脚着地,回头望一眼,说,我再不肯给你伏低做小了。他踩着落叶离去,脚下吱吱作响。何茂才回头看他一眼,也走远了。
两头狐狸就此远去,赵贞吉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巡抚衙门的书吏往他脸上扇风,说,赵大人这一觉睡得可久。身上还好吗?
赵贞吉说,没什么,魑魅魍魉,多喜人过。将前任巡抚留下的家具物什,都收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