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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變得很輕,天花板正在漂浮,輕輕地懸在頭頂,思維似乎也被拋在半空之間,號角鴿覺得自己始終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成眠——一切都在飛著,卻只有他的身體如此沉重,雙腳始終被束縛在地表,任他如何掙扎都無法騰空,搬進公寓的第七天,失眠的第七天。
他本來沒有考慮過會出現這樣的問題,但是恍惚地睜著眼,頭頂依舊是一片平和的顏色,但是其他的該如何解釋呢。想要把一切都當做是錯覺,但是違和感太過強烈,像是有個不該存在的人正在極力想讓自己發現他。號角鴿仔細回想,一開始只是客廳的燈閃了幾下,而後是電腦出現了藍屏,但是原本令人不安的表情變成了像是在裝可愛的顏文字,而後一切回歸原樣,自己寫到一半的文件也一個字不少,他最開始還覺得好笑,這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麼弱的病毒。
再然後,他開始失眠,而且總是感覺有人正靠在床邊觀察著自己,偶爾會伸出手,但是被魘住的他無處可逃,皮膚只能輕輕地顫抖。好不容易挨過一晚,等到了晚上自己再回到家的時候,他發現一切都沒有辦法再用錯覺來欺騙自己,就像在海潮裡看見了駱駝,這太過顯眼了,縱使他再想裝傻裝遲鈍,在那一刻也無法平復住狂跳的心臟。冰箱上層凍著自己從沒買過的預製速食,最底下一層塞著醬料、茶水、飲品、還有各種彩色包裝的甜品。
——這是什麼小孩口味嗎。魯珀覺得自己一邊的眉毛不斷抽動,他有些無語,難道房東忘記告訴他這間公寓實際上是合租的。其實這個理由也算是合理的,畢竟從一開始這間房間的租金就格外便宜,他不是沒想過原因,以為是房子裡的東西哪裡出現了問題,但自己暫時還沒有發現。只是他現在太需要一個能夠藏身的地方,而且很不幸的是所擁有的錢並不夠維持什麼高端的居住生活水平。
有個室友倒也不算是大事,自己每天光是通勤就快要兩個小時,而且該死的老闆顯然也沒打算放過底下這些廉價勞工,勢要從他和同事身上榨取所有的價值。可能,剛剛好,室友和自己在這間屋子底下生活的時間錯開了,所以才會一次都沒見過。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在遠離市區的住址,安靜的凌晨,只有一個人的房間,這個時候竟然讓他很想笑出聲,一切都太荒唐,能編出這種話的自己也是。他順手就從冰箱最下層抽出一罐寶特瓶狀的飲料,輕輕的喀啦聲從他用力捏著的手裡傳來,好像有一種領地明晃晃地被挑釁的感覺,而且他還無可奈何。想過要直接和另一個不是自己的存在講道理,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號角鴿實在是忍無可忍,說對方要怎麼用這間屋子他都沒意見,只求不要再讓自己睡不著覺了,甚至還意思意思在玄關插了三支香。
但是沒用,而且是一點用處都沒有。該失眠的夜晚還是失眠,臉色和脾氣也陰沉到隔壁座位的同事都開始可憐起了自己。粽子瞅著他難看的神情,還是決定問對方這副模樣是不是撞鬼。沒想到號角鴿聽罷便覺得似乎一切都明朗了起來,雖然之前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往事情往這方面想,因為這個說法未免也太玄乎了。但是終於有一個人也看出了他身上的不對勁,還給出了一個自己也考慮過的其中一個答案,那十有八九真的就是這個原因。
可能正常人是無法理解失眠了一整週的人的癲狂,活在幸福裡的人無法窺見痛苦,粽子看著身邊的同事一副快要發狂的樣子,深怕等等出了問題,讓他本來就做不完的工作加倍,雖然本來就做不完也沒差,但是一想到處理的是其他人的工作,他就不想繼續想了,想要離晦氣的人遠點。最後還是可憐自己這位老友,給對方指了一條明路。號角鴿也不過如此嘛,菲林在心中冷哼,老神老了終於也是開始相信起這些封建迷信。
號角鴿這一天難得的沒有加班,或者說他已經無心加班,沒有直接翹班已經是對這點薪資最後的尊重。頂著所有同事驚駭的目光,一路鑽進了他在下班前幾分鐘就打好的車里。車子一路往和他住的郊區反方向的另一處郊區開始開,他被車子裡沉悶難聞的氣味弄得不舒服,但是精神反而也因此變得昏沉,倒是斷斷續續地閉上了幾次眼睛,等到驚醒之後發現自己還再路上,尚未抵達目的地。
好不容易終於見到了粽子介紹的大師,之後的過程號角鴿不想再回憶。
這位菲林大師先是背對著他搗鼓著什麼東西,而後嘴裡開始念念有詞,一邊拿著法器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號角鴿聽著持續不斷地低吟逐漸變得睏倦,想打起精神來卻幾次都失敗,最後沒辦法只好把眼鏡拿下來想揉揉沉重的眼皮。
就在那一瞬間,大師似乎是終於找準了時機,將水潑向了號角鴿的眼睛。水珠順著魯珀的鼻樑和臉龐最後滴落至圍巾,暈開了一小片水漬,他咬緊牙齒,告訴自己要好好忍耐。而後他的嘴角忽然靠上了一個冰涼的硬物,大師重新拿了一碗水回來,示意他喝下去。
他盯著碗裡的水,有不知是何的黑黃色絮狀物漂浮著,覺得有些噁心,甚至都想好了明天要怎麼和粽子問責,自己可是花了小兩千龍門幣,勢必要讓對方還錢。最後還是礙於大師凝重的視線,魯珀在心裡罵了好幾聲,還是只能心一橫眼一閉一口喝乾碗裡的水,味道有些苦澀,而且感覺剛剛看到的絮狀物似乎有的還停留在他的口腔之中,差一點就想乾嘔。
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就算是完成了,號角鴿現在只想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如果還是睡不好覺的話,他必須再折返一趟來讓這個騙子大師退錢。沒想到對方看到他憤憤的視線只是頓了一下,就告訴他回家之後整理一遍東西,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是不屬於自己的,尤其是畫像照片這類的要尤其注意。
號角鴿覺得自己不僅想把剛才喝下的水吐出來,也非常想嘔血。
但或許是因為再沒有其他辦法了,他請了一天假,就為了整理這間房間。房間實際上沒什麼好整理的,幾步就到頭的客廳,小小的臥室還有浴室,何況他急匆匆地搬來,本來東西也就不多,一個上午便能收拾完。他沒有把冰箱裡的食物拿出來,雖然也屬於不是自己的東西的範疇,但是沒有必要,如果這裡真的有另一個人或鬼的話,把對方的食物拿走了,那下一步能吃的不就只剩下自己。
收拾了半天也沒找到其他可疑的東西,魯珀有些心疼自己的龍門幣,這下真的是病急亂投醫了。他想既然都請假了,要不現在乾脆睡會,晚上睡不著說不準白天就可以了。他摸索著一旁的櫥櫃要站起來,手卻不小心碰倒了什麼。
號角鴿確信櫃子上原本是乾淨的,現在竟然真的出現了相框。他有些發抖地輕輕拿起被碰倒的相框細細觀察,照片有些模糊,似乎離定格的瞬間已經過了好些年月,只有一個人站在鏡頭的中心。
是個笑的很開心的男孩,少見的白色的頭髮清爽搭在小巧的臉龐上,纖細的肢體撐著過大的連帽衫,好像都能描摹出隱秘細弱的骨骼。對方的視線緊緊凝視著前方,彷彿在和他打招呼一樣。
他不明白這裡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張照片,呼吸有些不穩,照片上的容顏太過熟悉了,但是魯珀說不出理由,心跳隨著恐慌開始加快。他一定見過的!不然自己的身體不會有這些反應,也不應該忘記,因為這樣一張面容,只要見過了就一定不會忘記。
沒有辦法剋制此刻輕微抽搐著的雙手,這太荒謬了,眼前這個人,還有自己,一切都讓人搞不清楚。對了,他忽然想起來了,父母前段時間也給自己介紹過對象,正是因為覺得這件事過於愚蠢得讓人發笑,所以他才會從家裡逃出來的。這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告訴他曾經定下過什麼娃娃親,而且那人的年紀對於自己來說還真能算是娃娃。他終於打開了通訊軟件,已經免打擾的賬號又發來了相當多條的信息,他想都沒想便忽視,手指一路順著屏幕滑到非常久遠以前的內容——那也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同樣笑的相當明艷,白色的短髮還是和笑容一樣這麼惹眼,只有眼下紅色的紋路透露著一絲詭異,像是細細的血線流過那張小巧的兩旁,難免讓人感到陰森之氣。
他有些無法控制地想冷笑,覺得這一定是有人在戲弄自己,不然一切都太沒有邏輯了,難不成自己不只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訂了娃娃親,而且還是冥婚。他有些噁心地把相框隨意甩到一旁,考慮這樣的情況是不是還需要去找另外的驅魔的大師。想到了自己最近發生的事,他懷疑對方不會是已經纏上了自己,那情況真是不能再更糟糕了。
但是一直去思考也沒有用,雖然已經對目前的狀況有了點頭緒,但是還不夠,連遇見類似的事該怎麼處理他都還不清楚。號角鴿最後決定先暫時放棄思考, 反正再繼續想也沒用,家裡的小鬼大概也不可能一下就能趕出去。與其再考慮惱人的問題,還不如試試看這個時間有沒有辦法成功睡著。
魯珀神情凝重地閉上眼躺在床上,卻意外地很快便陷入久違的沉睡,也不知道是昨天喝的那碗水的原因,又或者真的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在他的房間裡作怪的魂魄。
他在夢裡又遇見了那個男孩,依舊帶著笑意望著自己,似乎號角鴿這一段時間所經歷的不適的一切都不是他造成的。
號角鴿。男孩親暱地喊著魯珀的名字,他看不出對方的種族,猜測可能是阿戈爾。驟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卻又有些釋然,看來眼前的小孩是真的纏上他了。他想把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拿下來,卻發現用的力氣相當大,試著掰開,第一下竟然沒掰動,擔心要是認真的話會把孩子弄受傷,於是只好放棄。
號角鴿想著什麼樣的態度對待小孩才是正確的,自然就想到了親戚家的那些孩子。但是他一向對小孩不感興趣,和他們的關係也說不上親近,沒想到夢中竟然會有這樣的情景,現在倒是真的有點為難的意思。
流星飛。這個名字說出口的一瞬間他有些愣神,他和聽見名字情緒變得更加亢奮的傢伙四目相對,如此自然,就好像是和眼前的人相識許久。對方的體溫順著手腕一路傳到心口,號角鴿才發覺自己竟然並不排斥,沒有辦法說明這種心情,只是當他發現自己並不像以為的厭煩之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解釋得通了。
他在夢裡才忽然想起了過去一些早就遺忘的事,此刻忽然浮現在腦中,竟然也像是夢一般,恍若兩層白色的紗布疊在一起,此刻方顯示樣貌。他想起自己青春期的時候也總是像現在這樣失眠,一開始以為是某種成長必經的規律,但在無數次輾轉反側之後,他開始陷入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深沉的睡眠,而在每一次魘住自己的夢境之中,他總是會夢到一個人反復出現在他的面前。
對方說自己叫做流星飛,說知道他叫做號角鴿,還說了多到不計其數他根本記不得的話,而每一次從那個人口中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總會覺得似乎某種情緒敲中了他的心臟,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後退,卻又不捨得徹底轉身離開。
流星飛,他忽然開口呼喚這個名字,分明只是幾個很輕鬆的音節,就像之前對方呼喚的一樣,他們的肩膀依偎在一起,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對方的指節上,聊著那些遙遠而朦朧的話題。白色的紗緩緩被揭開,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好像本該如此,一直是如此。
以至於他醒來之後都還有些恍惚,夢境之中的情感似乎把他分離成了兩個存在,他懷疑那並不是屬於自己,但是還再加快搏動的心臟卻無法作證。這次倒是一覺睡到了天黑,也再沒有紛擾的雜音,想拿起床邊的手機查看時間,卻被伏在床邊的人嚇了一跳。
還是熟悉的眉眼,不斷侵入他的生活和過往,卻無可奈何。但還是有變化的,流星飛要比自己見過的照片還有夢境裡的記憶都要更加的年長,如今看來倒是不算小孩,有了十七八歲的年紀。看到自己醒來,那雙本就明亮的眼睛之中的光彩更甚,「號角鴿你終於能看見我了!你這個人……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話說到最後,竟然還是帶上了像是小孩一樣撒嬌的口吻。
號角鴿有些頭疼,他還沒有做好馬上在現實之中面對流星飛的準備,心想自己現在的狀況是不是就叫做見鬼。也沒有問流星飛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一切都很明瞭,或許這就是命運的模樣也說不定,端看自己有沒有辦法接受。
流星飛相當呱噪,這是在第二天號角鴿得出的結論。
也許是太久沒見到活人,又或者真的是因為對方的年紀始終停留在這個不成熟的時期,縱使號角鴿想冷心對付,卻依舊別無他法。對方平日里表現得最多的還是一種由於被冷待而升起的嬌嗔,好像已經自認是這間房間的第二個主人,認為號角鴿和他之間有著某種緊密的關係。
「號角鴿,我都是因為你才死的,多冤啊!」
魯珀聽到後眼皮一直在跳,無法理解青年話裡的邏輯,「你最好是,流星飛你是小孩嗎,怎麼連自己感染礦石病都要怪在我身上。」他回過頭緊緊盯著青年,覺得那話確實太過沉重了一些,畢竟對方原本就是小孩。只是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在聽到自己身上背負著一條人命還可以普通地笑出來,他也不喜歡這種玩笑話,就算流星飛真的想讓他負責,也不應該用這樣的理由來刺激他。「……但是我本來還可以再多活一段時間的。」青年囁嚅著小聲為自己辯駁:「我只是太想見你了。」這話一下便讓他無言,有再多的氣也無處發洩。
流星飛說自己其實是冤魂,是因為想要見到號角鴿才會一直在人世遊蕩,如今總算是實現夙願了,不可能輕易離開的。號角鴿問他等了多久,他說自己記不清了,應該也有幾年了吧。
號角鴿很想歎氣,覺得這一切果然是上天在玩弄自己,想問眼前的鬼這算是什麼,飛麗娘嗎。他甚至連自己是不是真的見過流星飛都開始產生了懷疑,也許他們實際上只在夢中相見過,雖然這個說法對於成年人來說顯然非常離譜,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得不開始相信這些怪力亂神了。那他和對方這樣的關係又算是什麼呢,夢境是虛假的,是他失眠躺在床上苦苦哀求也不一定能求來的,像是氣泡一樣脆弱,但是自從能看到流星飛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失眠過,當然也沒再做過夢。
夢境是虛假的,那他在夢境之中感受到的哀樂呢,在第一次現實裡見到流星飛時,那樣哀慟的心情,又該不該算是真的。他暫時沒力氣去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反正流星飛短時間看起來並沒有要消散的跡象,號角鴿想著自己總有機會把一切都給搞明白,或許這是老人家常說的因果,只是不知為何錯誤地將他們纏繞在一起顛倒。
他也開始慢慢習慣了鬼魂的存在,至少給了本該空蕩的房間一絲人情味,在這方面他竟然覺得人和鬼好像區別並不大。偶爾流星飛會對著微波爐裡慢速旋轉的速凍食品發呆,他問青年不吃嗎,只見對方搖了搖頭,而後那雙閃爍著的紅色眼睛回過頭轉向魯珀的方向,好似自己便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圓心。「想見你。」青年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的聲音和語氣都還鮮活地保存在他的記憶之中,好像是為了證明這幾個字的重量,這一縷幽魂繞著他旋轉在這個早就不屬於他的塵世。
而有的時候流星飛會靠在他的肩頭看著他打遊戲,當然沒有任何重量,也是在好幾次之後他才發現。那個時候的流星飛,眼睛緊盯著屏幕,反射的光線照的他存有稚氣的臉龐明暗交錯,浮浮沉沉的,像是橫亙在某種無法回避的交界線之上。他覺得對方之前應該也挺喜歡玩遊戲的,所以才會這樣專注,自己竟然在這樣的時刻開始好奇起了對方的過去。
流星飛以前喜歡吃什麼呢,興趣愛好,喜歡玩的遊戲還有喜歡聽的歌,號角鴿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一無所知,除了流星飛這個名字和相貌之外,他們之間原來實際上是如此陌生。他有點想開口,但是覺得話題突兀,又怕鬼魂其實並不想聊起以前的話題,可能這些細節只會勾起已死之人多餘的念想。他自己都自顧不暇,實在是沒有辦法再去多管流星飛,唯一能做的大概是在外面謹慎行事,不讓其他的人發現異樣。
他覺得冤魂這個詞可能並不假,流星飛此刻待在自己身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上班的時候鬼魂獨自待在家裡能做什麼,如果青年在死後的世界卻只能是這樣圍繞著他而存在,那未免過於冤枉,號角鴿感到某種細微的心虛。
你想要徹底消失然後結束這一切嗎?
號角鴿這樣問過流星飛,但是對方給出的回答和他的存在一樣朦朧。他說自己沒有辦法隨意離開,不是都說他們這種留在世上的魂魄是因為有執念嗎,他既然沒完成執念,那自然也不會消散。你的執念是什麼,號角鴿繼續逼問,但是流星飛這一次卻選擇緘口不言。
所以只要你的執念完成了,你就會消失嗎?
青年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似乎盈著一些水光,讓號角鴿感到無奈。想去輕撫對方的頭頂,卻只滑過一片空氣。他的執念難道竟讓他這樣痛苦嗎,成年人覺得詫異,以及某種自己並不想承認的感同身受的疼痛。究竟是什麼樣的執念能讓這樣一個孩子獨自在人世飄蕩,難道真的是因為想見自己才會如此執著,那就可真的是自己的錯了。
但是號角鴿又有一點慶幸,因為若是無法完成執念,這樣一來恐怕流星飛就還得和他繼續在這一間狹小的公寓裡作伴。不需要多花錢養小孩,而且幽魂也並不佔據實體的空間,反倒是他每天下班還有鬼能迎接自己,算下來竟然是自己賺了。他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有些熟悉流星飛的存在了,反倒讓他想到未來某天要是這個小鬼不在的話,反而會讓人感到一絲惆悵。想到此,他抬眼想要再仔細看一眼流星飛,卻發現鬼魂的身影竟然淡了一些。
魯珀愣在原地,完全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
一直以來流星飛給人的感覺都像是他還能呼吸,還好好地存在於和魯珀相同的維度之間。只有靠近對方的時候,才會驟然發現原來這道虛影並沒有體溫。可是就在瞬息之間,青年就變得透明了一點,開始變得和這個世界突兀起來。號角鴿並不明白個中道理,甚至想是不是需要再找什麼固魂的大師來看一看這種情形。
但是鬼魂本身卻似乎變得有些雀躍,再次貼近了號角鴿的身軀,哪怕他們都知道早就感受不到彼此的體溫了。流星飛又眨著眼盯著他的面龐執拗地詢問:「號角鴿你是不是有比較喜歡我一點了。」他有些失笑,不知道應該如何解讀這句話。是因為發現自己可能某一天真的會消散而感到害怕嗎,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知道他的心情。成年人卻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再像過去一般冷硬的敷衍,只好輕聲安撫:「我本來就沒有討厭你啊,流星飛,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流星飛沒有回答問題,只是號角鴿發現小鬼好像變得越來越纏人了,甚至會開始說自己想要跟著他一起出門,或是指使對方點什麼樣的外賣。號角鴿沒辦法再強硬拒絕這些請求,只覺得都這個年紀還是不要和小孩計較好了。況且流星飛真的可能消失,對方分明還那樣的年幼,那就讓他在消失以前盡量過得開心一點好了。
意外的人卻又再次闖進了號角鴿的生活之中。他看著幾個月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菲林大師,和站在旁邊介紹二人認識的菲林同事,挑了挑眉意思是讓粽子解釋現狀。倒也不是什麼特殊的原因,只是那次咨詢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魯珀卻都沒再說過還有什麼狀況,於是大師便想著來了解一下他的現狀。號角鴿有些想笑,原來之前付出去的那小兩千龍門幣是包含售後的。但是他似乎還真沒有多的問題,畢竟失眠已經好了,流星飛看著也不像是會害他的樣子,便想把兩個人都打發走。
卻不料大師望著他的眼神似乎又什麼深意,號角鴿不喜歡這樣的視線,便想詢問到底,又聽見自己沒想到的答案。那個魂魄是為情所困於世間的,他知道魂魄指的便是流星飛,還在自己家裡等著他回去的小鬼當時也是這樣解釋的。他不理解的是大師何故還說自己現在也正在被情所束縛著。
情。
他不知道這指的是不是流星飛對自己的情,畢竟總不能是指自己對流星飛的情吧。就算流星飛真的是杜麗娘可以為情而死,但他可不是柳夢梅,也沒有為情死去活來的能力。
號角鴿一開始並不把這話當做回事,直到發現流星飛的魂魄開始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喪失色彩,就像是水加多了的顏料,但是他卻沒有能重新補足對方的色彩,只能任憑青年在眼前慢慢變得透明,實在讓人鬱悶。成年人再次感受到了一種完全不由心的恐懼。
就像是第二次的死亡一樣,但是他們都不知道重複的結局什麼會降臨,只曉得完全無法迴避。於是他變得愈加放縱流星飛,他想如果流星飛真的是因為自己才變成冤魂的話,那至少自己在最後得對他好一點,如果以後投胎轉世就別再來他身邊繼續自討苦吃了。
但是帶著鬼魂上街還是不行的,原因是外頭的意外情況實在太多了,他沒有自信能同時好好地照顧到流星飛,為此青年甚至還和他賭氣了好些天,自己下班回家的時候既不來門口迎接,也總是話裡帶刺地回應他的話。但是那些刺就像是剛剛從那副年輕的身體裡冒出來的,很柔軟,並不扎人,只是偶爾蹭過心臟的時候會帶來一點戰慄。
柔軟,號角鴿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這樣形容流星飛,可能因為最近他總是在想這個鬼。偶爾也會回憶起對方最早和自己說過的話,「我是為你而死的。」「我其實是冤魂啊。」那流星飛該是什麼樣的冤魂呢,情的冤魂嗎,因為得不到追逐的情,因此才會為情而死。
如果他追逐的對象是自己……號角鴿想到一半便不敢再繼續。他憑什麼這樣去揣測。他和流星飛一人一鬼,不過就是在夢中相見的關係,那句因他而死的讖言,說不定真的是指自己過去誤殺了一條人命,那他可真是罪大惡極。
他不想再去考慮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畢竟每次面對這個話題的時候,青年總是異常的堅定,誓要沉默到底。號角鴿甚至都無法解釋自己現在煩躁的思緒,就像是被無數條繩結捆綁著,一條是即將消失的魂魄,一條是冤魂留在世上的原因,一條是被情束縛著的人和鬼,混亂地在他腦中交纏,讓他想乾脆全部放棄算了。流星飛之於自己,或許也就像是這般纏繞著他的絲線,因為對方是那樣纖細,所以他不敢像面對其他人一般,直接剪斷一切。或許這樣一來便能回歸原本的生活,但是他竟會對此產生猶豫,感到不忍。或許這樣的情感本身就昭示著錯誤。
——從他對流星飛也產生情感的那一刻便已經錯位了。
號角鴿心中忽然升起無盡的恐慌,或者說是某種預兆,他開始狂奔,一路略過那些其實想和流星飛兩個人一起漫步的街區,略過他覺得流星飛說不定會喜歡的甜品店和電玩城,回到熟悉的家門口,卻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