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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萨】花吐症

Notes:

参考了法扎、莫扎特传1984、史向和fgo,主要还是法扎,脸是miflo但是代别的也随意,有迫害罗森伯格因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
维也纳的宫廷乐师长少见地生了病,莫扎特连续好几天在美泉宫都没有遇到他心心念念的大师,急得晕头转向,连一向和他不对付的宫廷总管罗森伯格都去问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紫色眼睛里是一贯的讥讽,话却说得实在。
“乐师长他生病了,当然是和陛下请过假的。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凭什么要知道!
“生的什么病?…天哪,我们的艺术家,这话您问我有什么用?我可不是您那好大师的管家!您找他去吧!”
…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大师就从来不会这样趾高气扬的,得亏罗森伯格和萨列里关系这样近,到头来还是得他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亲自去问。
怀着这样的郁闷,莫扎特毫无顾忌地翻窗进了萨列里的家,轻车熟路地敲了敲大师卧室的门,未等有人回应便闯了进去。
…噢,大师不在。话虽这样讲,空气中却有一丝微弱的玫瑰味道。莫扎特细细看了一圈,却没看见半枚花瓣。难道是香水?可这味道似乎并不符合萨列里的喜好…
莫扎特按下心中疑惑,又循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好生奇怪,他明明不靠味觉辨别位置,却清晰地嗅到那熟悉的玫瑰味道变得越发浓了。
“大师…!”他兴高采烈地推开门,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萨列里,便像找到了主人的小狗似的,几乎就要扑到那人身上,毛茸茸的金发蹭着年长者的肩膀,那块布料已经起了皱。
“莫扎特…?”萨列里下意识把谱子藏在身后,仍然没习惯小天才突兀的亲昵,他心慌意乱,面上却要显得波澜不惊,微微皱起眉问道,“您来这儿做什么?”
“瞧您话说得这样冷淡,真令人伤心——我可已经好些天没见着您了,您不记得吗?您难道不想我吗?”莫扎特离得太近了,身上的脂粉气息熏得萨列里想打喷嚏,混合着房间里厚重的玫瑰味道一同让他反胃更甚,晃晃脑袋下意识用了些力气要把对方推得远一些。
莫扎特终于直起身子站好了,攥着萨列里的手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开,焦糖色的双眼亮晶晶地泛着天真的光,那样恳切地注视着他,萨列里本来想要回避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将话语咽回腹中。
“我很想念您呀,大师。”他轻声说着,眨眨眼睛,喋喋不休像是要把这几天缺少的交谈给补回来,或许换一个人(比方说,罗森伯格)就会对此感到厌烦,“您生了什么病?原谅我的直接,但您看起来气色不佳,实在令人忧心。这些天您在做些什么呢?从您的卧室来到这儿的路上我一直闻到玫瑰的味道,是哪位送给您的礼物吗?我没听说过您这么爱玫瑰…您的身上也全是那味道,真是少见。当然我不是说我讨厌玫瑰了——啊,地上为什么有这样多的花瓣?是玫瑰吗?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您看我,一见着您就什么都不顾啦…”
莫扎特适时停了下来,却没见萨列里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逐句回应自己,不免有些疑惑。
“安东尼奥,”他把脸颊贴上萨列里被他攥着的手,隐晦地在那掌根落下一个温热而干燥的吻,没留下半点痕迹,“…您有在听我说话,对吗?可是为什么您不说话?”
“…我很抱歉。”萨列里垂下眼睛,勉强扬了下嘴角,“那堆玫瑰花瓣…如您所见,这便是我的病症,我想这可算不上什么好礼物,考虑到医生说我已时日无多。放开我的手吧——奉劝您,最好和我保持距离以防万一,这病罕见到医生连它是否会传染也不知道。您应该明白,维也纳可不能失去您这样一位万众瞩目的天才。”他终于把手挣开,莫扎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哈,听听您说的什么话?!难道维也纳就活该失去您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乐师长?”年轻人向来快乐的脸上少见地起了阴霾,他瞥见萨列里背在身后的手中抓着的乐谱不禁怒上心头,一把夺过来,气势汹汹称得上是咬牙切齿,“到了这种时候您还在看些什么曲子?我倒要看看,是哪位音乐大家的作品,竟能让您痴迷至此,甚至能对自己的生命如此残忍,置之不顾仿佛对待下水道中的粪土——?!”
莫扎特的控诉戛然而止,熟悉的音符让他惊愕地愣住了,那是莫扎特自己的曲子。
“…您瞧。”萨列里虚弱地用手帕掩面,克制地咳嗽了几声,“这难道不是您想看见的吗?我欣赏您的音乐,一向如此。”
他想起童年,当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时,在意大利的乡间无忧无虑地漫游,父亲出门办事去了,弗朗西斯科陪着他闲逛,告诉他在那遥远的维也纳宫廷有一位音乐家,怎样的聪明伶俐,怎样的天赋异禀,在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便学会了作曲,便能用布蒙着眼睛弹奏乐曲丝毫不差,真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想必他的事业一定很成功吧,哥哥?”小安东尼奥怀着少年常有的那种清澈的质朴,好奇地询问兄长。
“我想应该还谈不上成功,介于他才大概长到这里。”弗朗西斯科比了比弟弟的腰间,“他比你足足小了六岁,还是个孩子呢,这种事情可不好说啊。”
安东尼奥手里的冰淇淋滑落,幸亏被弗朗西斯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才没有掉到地上。他实在是太惊讶了。
“…比我小了六岁?!”安东尼奥深色的眼睛瞪大了,他呆呆地望向弗朗西斯科,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多。
“嘿——看着点,再怎么激动也别浪费食物呀,现在这半个冰淇淋可归我了?”兄长点点他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揉了一把安东尼奥乱糟糟的柔软头发,笑眯眯地把冰淇淋在弟弟面前晃了晃。
“…好吧…”安东尼奥眨巴着眼睛不太情愿地同意了,然后抓住了兄长空闲的那只手,难得撒了一次娇——被父亲规训得多么乖巧听话,他在能够敞开心扉的兄长面前也还是个年幼的需要宠爱的孩子,“再给我讲些那位小音乐家的事情好不好?”
“哎——冰淇淋快化了!等我吃完就和你说…那孩子的吸引力对你来说竟然比冰淇淋还要大吗…”弗朗西斯科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回答。
后来父亲死了,或许这么说显得有些冷血无情,但是萨列里的音乐理想确实因此渐渐有了起色,辗转几次后他成为了加斯曼老师的学生,老师悉心待他,他自己也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十九岁时创作出自己的第一部歌剧,年纪轻轻便成为了乐师长,萨列里心想这总算是不错的成就,在自己的事业如日中天时又一次遇见了莫扎特。
这当然并非确切的说法,他们俩之前从未见过面——但萨列里已经暗自把莫扎特当作自己的榜样(或者说,偶像)许久了,如今他的父亲、兄长、老师都不在身边,与莫扎特的会面终于勾起萨列里对少年经历的一些记忆 他从来不愿回想自己被父亲打过多少次掌心,却没法避免眷恋那一点对天才的钦佩与艳羡,无法不去憧憬那该是个怎样超脱世俗的天才。他对待自己一定比萨列里对自己更加严苛吧?他会是人群中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吗?
事实证明萨列里想错了,莫扎特给他的第一印象简直顽劣得不可救药。他原本只想偷偷用些甜食,却不得不藏在甜品架后被迫观赏那人与女伴打情骂俏动手动脚,似乎毫不在意这在公共场合是多么无礼的行为——这竟然就是他仰慕多年的偶像吗?比起音乐家他更像是一位杂耍艺人。正式见面时莫扎特朝他行了个夸张的礼,明明连皇帝都未曾得此殊荣,萨列里面上带着浅笑回了一礼,莫扎特身上的味道对他来说几乎有些刺鼻,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盯着对方乱蓬蓬的脑袋。就是这样一个花里胡哨、庸俗不堪的年轻人。
“大师,您是音乐家,您一定会懂,对吗?”小天才总用那样清澈的眼睛看着萨列里,仿佛那个沉迷于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人不是他自己。
萨列里叹口气将乐谱接过,越往下看脸色就越发不好。天才终究是天才,尽管他有那么多讨人厌的习惯,也不过是不拘小节的真性情——只要他有那样神赋予的才能,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这样说。
毋庸置疑莫扎特是热爱音乐的,萨列里对此供认不讳。但难道自己对音乐就不是全心全意的虔诚了吗?他付出和放弃的绝不比那人少吧?为什么自己写不出那样的曲子?…为什么只有莫扎特?
这难道不是您想看见的吗?看见一个在暗中与您针锋相对的、身居高位的小人,承认他被你的音乐折服?
“我想看见什么?”莫扎特扬起眉,“我可不想看见您这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还以为,您是最能理解我的音乐里有些什么的人!”
“那么现在您知道了——”萨列里讽刺地拉长了声音,强作的笑意令他眼尾泛起病态的红,“我不理解您,尽管我尝试了无数遍,但结果都是一样的,这大概就是有没有受神眷顾的区别吧。我是个凡人,比不上您这样的天才。把它还给我。”
“我是不会答应您任何事情的,除非您打算好好治疗!”小天才与他拉开了距离。
“…您这样不合礼数,称得上是无理取闹。”萨列里摇了摇头,“现在倒轮到您来说风凉话了。我的性命又与您有什么关系?这世上多的是不治之症。这病…对我来说是无解的。您不愿还我也罢了,出去记得带上门,轻点声…别再待在这里折磨一个将死的病人了。”
乐师长向莫扎特伸出一只手示意他离开。那只手没有戴手套,袖口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衬得它更加单薄无力,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小天才耷下了脸,沉默着将乐谱还给他——既然这东西没法威胁到大师,那他要它还有什么用呢?只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年轻人总是不太乐意观赏现实中的悲剧的,他活泼良善的天性不允许他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萨列里很轻地叹了口气,他将乐谱接过,两人的手无意间相触。
“…您的手很凉。”莫扎特低声说了一句,方才亲热时他就该注意到了。
“不会比一具尸体更凉的。您在难过些什么?”只要忽略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萨列里的神情是异常的平静。
“…再见,大师。”莫扎特消沉地对他道了别。
他颔首:“不送。”
确认莫扎特离开以后,萨列里终于支撑不住体面,瘫在墙边剧烈地呛咳起来。地上堆满了玫瑰,有的鲜嫩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有的却枯萎发黄像萨列里本人一样接近凋亡。萨列里维持着这样的痛苦,神志不清地意识到喉咙里不只有玫瑰的甜香,还有愈来愈明显的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究竟是因为荆棘划伤了喉咙,还是因为自己病入膏肓?他泪眼朦胧,几乎站不起身,只觉连心脏也要撕裂了一并呕出来。现在这种情况,就算真的把心脏吐出来他恐怕也不会觉察。都怪他。
“…莫扎特…”萨列里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念出那个名字,愤恨地在口腔中反复咀嚼。
都是因为他。那灼人的太阳,不知轻重的、该死的、耀眼的天才。
怪他离得这样近,明明这几天萨列里已经习惯了盘桓在胸肺之间的那种焦躁不安,可是一见到那个家伙,自己筑造的所有防线就都濒临溃散,竭尽全力咬着舌尖才控制住自己 不渴望地盯着莫扎特喋喋不休的嘴唇,或者向他下跪乞求一个亲吻——毫无疑问莫扎特会答应,一个亲吻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呢?但萨列里的自尊绝不允许他表达出比欣赏更进一步的情感了。作为一个意大利人,“爱”这个字眼对他来说本不应如此难以宣之于口的。或许就像莫扎特说的一样,他并不懂得爱是什么,否则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呢?
啊,莫扎特那个混蛋。爱是因为他,恨是因为他,现在连快要病死都是因为他——作为局外人的读者们大可不必再担忧后人写出“萨列里毒杀莫扎特”的荒谬戏码了,毕竟首先中了毒的人是萨列里自己。就算莫扎特真的好心给他一个吻,那对萨列里来说也不过是饮鸩止渴,就算不因为这病症死去,他也迟早会被内心炙热的毒火反噬而亡的。
竟真的有人把这莫须有的自尊看得比性命更重吗?萨列里歇斯底里地想着,近乎疯癫地从地上捧起一把玫瑰,不顾那花刺刮破娇生惯养的皮肉,指尖颤抖着将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馥郁芬芳给揉碎扯烂,艳色的液体沿着手掌滴下,那些液体在萨列里眼里比起玫瑰的汁水更像是受害者的鲜血。他又是多么希望那是莫扎特的鲜血!
明明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病人崩溃地低声呜咽起来,出于绝望的爱妒,出于对自己选择的迷茫。
就是那么一点距离。近如人与天上繁星,远如他与乐神之子。
(二)
莫扎特从不是个肯轻易放弃的人,萨列里不愿告诉他,总有人像自己一样为他担忧。毕竟谁能忍住不去在意自己熟悉的人呢。
”先生!”他找到萨列里尽职的管家,急忙行了礼,“您是萨列里大师的管家,一定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对吧?”
“…无可奉告,莫扎特先生。”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特意叮嘱过我别往外说,尤其是对您。”
“拜托,求您告诉我吧,我真的非常担心他…难道您在这件事上和我怀着的不是同样的感情吗?”
“和您不一样,先生,我优先遵守萨列里先生的命令。”管家叹了口气,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您能做到的事情比我更多。如果您确实在意我家先生,麻烦去找名片上的那位吧——您该庆幸,萨列里先生并没有想到禁止我把他的医生介绍给您。”
“谢谢…谢谢您的帮助,先生!”莫扎特深深地鞠了一躬,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他赶到医生的诊所,敲了敲门,为了避免留下坏印象,等到有人说了“请进”才进去,手里拎着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
“您好,先生,我来询问萨列里大师的近况。”
“——啊,您问萨列里先生?”医生从厚重的书丛间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您是他的什么人?我可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
“您把我当作他的什么人都行!”莫扎特气势铿锵地把礼物往桌上一放,出口的话却几乎是低声下气了,“求您告诉我吧,我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您真是小瞧了我的医德。”医生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莫扎特心中的弦骤然绷紧,“心意已领,礼物就免了——我能看出您的诚意。如您所愿,先生,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您。”
莫扎特的心情好像坐了过山车——请原谅我们用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造物来形容吧——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谢谢您,先生,我会为您作一首曲子的!”
“好吧,荣幸之至…萨列里先生得了『花吐症』。
“您或许曾在某些罗曼史小说中见过主人公相思成疾患上这种怪病,从喉咙里吐出数不尽的花朵,若一定时间内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吻,生命便会像枯萎的花一样凋亡?
“这是真实存在的疾病,先生,我们不得不相信。听起来是多么浪漫美好的幻想,却真的会夺走人的生命啊。
“得上这病的人,很不幸,我们目前没有其他方法来治疗…我能做的只有为他开些止疼的药物,提醒他要规律作息罢了…如果他能有您一半关心自己的身体,也不至于…”
“…我明白了。”莫扎特并未放弃那一线希望,“大师还有多少时间?”
“按记录来看,还有七天左右。如果您想帮他,就得抓紧时间了…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萨列里先生似乎很抗拒这件事…”
“谢谢您!”小天才一溜烟出了门,留着医生与那没带走的礼物大眼瞪小眼,“倒是把您的东西带走…”
谁能让大师相思成疾呢?莫扎特冥思苦想着,觉得自己就像是要打败恶龙拯救公主的骑士一般,可惜故事的最后抱得美人归的都是王子殿下——尽管如此,那可是大师呀,他怎么可能忍心不去为他担忧呢?
…大师在社交场合并没有对除了甜食之外的任何事物、任何人表现出格外的好恶,(并且莫扎特相信萨列里表现出的对甜食的热爱确实是难以克制,他特意观察过,光是萨列里平时偏爱的零食,那味道就足以让莫扎特起鸡皮疙瘩了,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样高的糖分?!)对所有的先生小姐都几乎一样彬彬有礼、保持距离,如此优雅、得体…但凡换个人莫扎特的白眼都能翻上天,这是多么虚伪的举动!但是萨列里是不一样的,他对自己帮助颇多,他理解自己音乐的价值,多少次他被自己遇见来到剧院捧场——他也对音乐怀着真挚的热爱,只是生性内敛又腼腆,不像自己这样张扬…因此即使受他青睐,也不会让人一看便知。
如果萨列里没得上这怪病,莫扎特还会为那人庆幸,因为他看不出所以没人承受他的嫉妒;但萨列里现在得了这怪病,莫扎特却恼怒了起来,难道大师的爱就这样隐晦而单薄,以至于那人蒙受了这样的爱意,还舍得对那施予者不闻不问吗?这样该死的家伙又怎么值得他的爱呢?
莫扎特发誓他要找到那人帮助大师,然后…和那人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安东尼奥当然会来,那么就让他见证吧。莫扎特当然不会对对方开枪,毕竟那是萨列里的所爱之人;但他也绝不会愿意与对方和解。显而易见他会对自己开枪,毕竟得不到心上人的爱,又为什么要这条命呢?至少这样一来,萨列里就不会轻易忘了自己…
不知为何,莫扎特下意识认为萨列里的心上人是男性,并且从没把“自己就是萨列里的病因”看作过一个可能。他爱得这样盲目,以至于原来敏锐的直觉也时不时失灵。谁又能在爱情面前保持绝对的清醒?爱情就是这样蛮横无理却又令人着迷的存在啊。
他也从没想过萨列里会因为这病死去——实际上,他内心逃避着那最坏的后果。上天不会让他再失去一个心爱的人,他如此坚信着。然而上帝果真这样慈悲吗?
说回正题,莫扎特想到那玫瑰大概便是唯一的线索。玫瑰,他暗自思忖,玫瑰。那一定是一个高傲、锋利、富有魅力却又难以真正接近的人…安东尼奥会对爱上这样一个人感到痛苦。他想任何一个人都会为此感到痛苦。
罗森伯格?不,不可能,大师的品味没那么差。
卡瓦列里小姐?他不得不转而考虑异性了。卡瓦列里小姐应该算是萨列里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莫扎特自己也与她合作过,女高音歌唱家的声音确实婉转动人,令人欣赏。莫扎特也正是在有卡瓦列里小姐演唱的曲目时经常遇到萨列里,乐师长脸上如痴如醉的微笑和真心实意的掌声绝不是作假。怎么会这样凑巧呢?…唔。
——“您是说萨列里老师爱上了我,如今需要我的帮助…?”卡瓦列里差点把茶喷出来,“莫扎特先生,阁下,我们的艺术家,请您慎言,别开这样没轻没重的玩笑了,好吗?您知道这对我们彼此有多重要!老师他确实关心我的事业,当然了!他关心每个学生的事业——但请您别因为偏见就质疑他的专业性,妄论他的个人情感,算是我求您了!这是对我的不尊重,更是对老师的侮辱!”
“…对不起,小姐,尽管您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多问一句,如果不是您的话,那么大师的心上人,依您来看,有可能是谁呢…?”莫扎特蔫蔫地赔着笑,锲而不舍地追问。
天知道这些天来他费了多少口舌,又鞠了多少次躬!
“您得明白,我确实不解,为什么我只在剧院上演有您参演的剧目时才见过他…您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吗?”
“…我没有真正注意过,说实话。”卡瓦列里打开扇子掩着脸,努力回忆道,“啊,我想起来了——老师应该只有您作曲的剧目才会完整看完一场,其他时候基本上是听完我的部分朝我点头致意一番,便再也不见踪影,我想他应该是离开了,毕竟他那么忙——您瞧,他只是偏爱那几出戏。所以别再说这种话了!我没想过您竟是这样一个热衷于窥探他人隐私的无礼之徒——”
“是的,是的,我很抱歉,是我唐突了,请您相信我确实有苦衷…实在对不起,小姐,我得走了,等下次拜访我一定好好向您赔礼…还有,拜托您别把这件事往外传!”
“…天哪。”卡瓦列里合上扇子,看见莫扎特急匆匆的背影,不由得翻个白眼,“您说的是哪件事?又有哪些不是您先传出来的?这种事情我作为萨列里先生的学生,难道还需要您的提醒?真是多此一举…”
莫扎特已经合上了门,因此没有听见卡瓦列里接下来低声的话。
“…该死!萨列里老师爱的就是您这种家伙…!”
(三)
几天的奔波都是徒劳,每次莫扎特觉得离真相更近一步时,都仿佛有一层薄纱挡在自己与那人之间,让他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总之,莫扎特又一次走进了萨列里的家门,垂头丧气很不像他自己。当然,任何人对待心上人的死亡,都不会怀着轻松的心情。
“安东尼奥。”他低声唤道,轻轻握上病人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
萨列里慢慢转回头,面色苍白,微笑道:“啊,您来了。很抱歉如今我没法好好招待您…”
客套话还没说完,萨列里就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他抽回手捂住口,却还是有花瓣从指缝间散落,带着血液的腥味,一派腐烂的糜艳。
“…呜…呵…”生理上经受的折磨让萨列里苍白的脸色被逼出一些红晕,他调整着呼吸试图克制剧烈的喘息却毫无效果,泪水终于落下,犹如摔碎了的珍珠项链。他从来没在他人面前这样狼狈、这样不体面过。
“大师…”莫扎特少有照顾病人的经验,现在只能笨拙地拍着萨列里单薄的背,一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强制性地递到他嘴边往下灌,“您先喝一点,缓一缓…我一会儿给您把管家叫来…”
“咕嗯…咳…!”萨列里被迫咽下一些水,嗓子比针扎更疼,他挣扎着摇了摇头,剩下的液体沿着下巴将颈也打湿,冰冷的触觉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半湿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轮廓,莫扎特这才惊觉病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消瘦。
萨列里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莫扎特推开,玻璃杯不幸落地,徒余残渣碎片,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自己手腕上那些伤口的来历。
遇见莫扎特的萨列里是不幸的。无数个难眠之夜他都这样想。
“对不起,我现在就…”莫扎特盯着地上那些碎片,战战兢兢作势要捡。
萨列里阻止了他:“您这是怎么了?眼下全是青黑一片,看起来比平时憔悴许多,连人也不像您自己了。沃尔夫冈,难道你也生了病吗?”
“是因为您啊。”莫扎特苦涩地笑道,“这几天我忙着找您的心上人呢。不过我早该知道自己不被允许有那知情的资格了,我在维也纳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或许知道但不愿意告诉我,那人究竟是谁。”
“…看来您是知道了。又何必为我这样的人浪费这样多的精力呢,先生?”萨列里显然不认同他的做法,但语气比平时软了许多,他叹了口气,“我想您也恐怕病得不比我轻。”
“您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莫扎特敏锐地察觉到萨列里的言外之意,“你在贬低自己;也在贬低我——您质疑我的看法吗,萨列里大师?如果您不是个才华横溢、性情温和、富有鉴赏力、优雅体面、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可敬可爱的人,那么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先生?”
“我没有您形容的那么好;我是个不敢开口的懦夫,不择手段的败类,不值一提的弄臣,卑劣无耻的小人;我傲慢又自卑,我嫉妒您的才华!”萨列里情绪激动起来,完全忘记了调整语言系统,用一连串的意大利语把莫扎特砸得愣了几秒 “别告诉我您当真不介意我对您做过的事——我不值得您这样关心。”
“您说得太过了些;既承认自己的缺点,又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优点呢?您对自己太苛刻了。”莫扎特拉过他的手,为了证明般虔诚又热切地吻上去,“我爱您——啊,我早该说出来了,我爱着我眼中的您;您对音乐不亚于我的热爱,您对甜食难以克制的偏好,您腼腆又隐晦的关怀,您的笑容——出于礼节性的,或是情不自禁的,您不高兴时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抿起的嘴唇 您漂亮又深邃的眼睛,您苍白又灵巧的手指,您一尘不染的领花,您说德语是柔软又婉转的口音,您的作品,和本人有着同样特质的旋律…上帝原谅我,您的一切都这样迷人又可爱,我怎么能不爱您呢?”
“沃尔夫冈…?”萨列里惊愕地看着他,脸上又泛起了红晕,这次显然不是因为咳嗽,“你是说…”
“原谅我的冲动,但我害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至少您是有人爱着的…”莫扎特几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多想亲吻您的嘴唇…”
“沃尔夫冈。”萨列里的声音高了些,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莫扎特立刻停止了絮絮叨叨,担忧地看向他:“您有什么需要?我会尽我所能。”
“我们俩都是被自己的感情迷了眼睛的白痴。”萨列里虚弱地笑起来,“为我弹一首曲子吧,沃尔夫冈。别这样难过,我改主意了——一切都还来得及。谢谢你…嗯,谢谢你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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