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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后半夜,我迷迷瞪瞪醒了。安顿后没吃饭、没认人,只顾着把河边没哭出的泪重新流了遍。现下水干了,脑子也空了,不大灵光地拖着头往药香味处靠。
好香呀……好苦呀……衣褶上的荷叶在雨雾中隐隐约约,那气味就被层叠的莲瓣包着,越往里越浓。我欲拨开朝心蕊钻去,两臂上一使力,竟将人抱了个满怀。背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停了,陈叔有些惊奇:哦哟……长这么大了啊。
我说:陈叔,我都十七了!
他低低笑了:十七了还要人陪睡,羞不羞呀。
我索性偏过脸。隔着两片绸缎一片皮肉,一颗心在耳旁跳动。他身上不算暖和,鼻脊顶着,两处化作一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陈叔又道:明儿上了船可不比客栈,地方小,床榻也小,只容得下一位大侠。
我回他一嘴:我是大侠,你是大夫。陈子奚,哪儿有你这样哄小孩的,就知道赶人走!
他不说话了,只拿胸腔内那活物应我。忽地,像是想到什么鬼把戏,把住我的肩飞快地晃了晃。
嗳,去外头弄壶酒来,我便允你撒娇卖乖这回,如何?
我被他摇昏了头,竟真的去了。偏偏在这晕眩中,还没忘记讨价还价,多要了几夜。但天未亮,怎可能有酒家迎客?我翻出窗在瓦顶眺望起大半个开封城,不见山的人和事都与那巨鸟般,远远失去了踪影。
“所以……”陈叔拿扇子点了点桌面,“我那一贯钱就换了这个?”
我冷笑:“您老人家本就打的稳赚不赔的主意。要是寻不到酒,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看我笑话;要是有,多的就是赚了。现在喝到嘴里,还挑剔起口味来,真难伺候。”
三更把旅店的人叫起来装酒,谁还没几缕怨气。我摸了摸鼻子,说要最贵的,也不忍细看开的是哪坛。只要不是白水,都认了。
“晚间火气这么大,早上得让小慎新煎一副药,加到你茶饮里。”他将八曲杯中余下的一饮而尽,畅快道:“啧啧,谁说我挑剔了,有的喝就行,别让你师兄知道。从前常来清河,倒没怎么进过城,这是什么酒?”
烛影下一直没怎么看清颜色,嗅闻也无特别之处。我胡诌道:“黄粱酒。”
“哦,是把玉山作青枕了,难怪你惦记我这一榻。可惜荣华富贵梦一场,终是两袖空空。”他摇着扇子、拖着声调,做足一副惋惜模样,嘴角却是上挑的。我夺过酒盏满上,仰面吞下,横眉道:“那又如何?空亦欢喜,怎不算有过。”
呸呸,好难喝的酒。我顿时后悔了:“算了算了,这个喝不了。”
陈叔的扇柄一勾,酒壶稳稳落入他手。
“玉山君都称好的佳酿,可别糟蹋了。找块料子包起来,路上还有一旬呢。”
这黄粱酒入口酸涩无比,咂巴两下后寡淡难言。但气味大得很,米香勾人,闻久了竟渐渐生出种再尝一次的侥幸。
陈慎左瞧右瞧,忍不住问:“师弟,你是不是藏酒了?”
我扯扯衣袍,轻咳道:“晨起后就上路了,我哪儿有时间沽酒。”
“我就说一坛丰和春不够分,这下信了罢。”陈叔在后头算起来:“小慎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师父我一日只能喝一杯,你师弟便不能越过我去。可是两人一日分两杯,不出半旬就得见底。”
陈慎眉头微蹙,似叹非叹地看我一眼。陈叔有言:旅途漫漫人寂寞,纵使轻装出行,一路上无酒可沾,总少点滋味。更何况真接到人了,定是要欢欢喜喜庆祝一场,非江南美酒岂不可惜?然,这套说辞从他嘴里出来,只显得是腹中馋虫作怪,想行醉卧横舟的雅事罢了!见陈慎不为所动,他就搬出我来:你那素未谋面的师弟也是个好酒的,难道要怠慢人家不成?
陈慎本动摇了三分,结果听到什么周岁抓酒曲,两岁爬酒窖,八岁偷了大人的私酿到处跑,被拎回家时还摸着肚皮打着嗝儿……当即判为师父为了喝酒的又一胡说八道,最后只在行囊内装了一坛。
我不好意思道:“都怪陈叔总说江南的丰和春如何如何……我确实偷了,就是没走几步让江叔截了胡。”
其实江叔揭了封泥,拿筷子蘸了蘸喂我尝过。幼时那几滴酒液的滋味已然忘记,反倒是名字一直惦记着。就是入了梦,黄沙中,也能在守着骆驼的商人身边一见。
陈叔一合扇子,笑吟吟道:“哎呀呀,仔细想想,江无浪还欠我不少。既然他人不知飞到何处去了,你那份,就留给我抵债好了。”话毕,伸手便要将刚盛满的两杯通通入怀。我大惊,陈慎急得出声:“师父……!”二人欲夺,我一掌拍向桌面将杯子震起,他展扇去接腾空的酒水。小小方桌,我俩挤在一侧,身手受限;陈叔始终快人一步,巧劲挑开伸来的双臂,风墙一拦,眼瞧着就要让他得逞——我忽然头目晕眩、舌根泛酸,胃中一阵翻涌,急忙抽身趴到船侧干呕。
昨日没吃东西,今早囫囵了好大一碗肉面,吐了个稀里哗啦。陈叔凑过来,“我瞧瞧。”陈慎看了看我的脸色,抿唇道:“师弟应该是晕船了。我去煮壶姜茶,喝了会好受点。”
他走后,我清了清口。那股不适好像来了便不愿离开,融在肉中折磨人。陈叔道:“吐了也好,往后在船上吃清淡些。药囊里有香片薄荷,去房中歇歇罢。”
我抓住他的袖子,“陈、陈叔,酒还在我身上……”
他愣了愣,眉目舒开,浮出浅浅笑意。“你呀你,藏在我屋内就行。晚上记得来取,别留我独对空杯。”
亥初一刻,我吹了蜡烛,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三间客房,只陈慎那处亮有微光。水波轻轻,房门虚掩着,同样探出缕若有若无的酒香。
桌上两只小杯,一只瓷壶。今夜无月,酒中无影。我掂了掂重量:“还能有两回。”
陈叔道:“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三杯即酩酊,正正好。”他垂眼呷了口,再抬眸见我杯中已然空空,不禁失笑:“躺了大半日,骨头还没躺软么。”
话说回屋后,我嚼着薄荷含着香片,守在窗边远眺。没过半柱香的时间就浑身泛痒,一刻也坐不住。但白日风浪颠簸,走几步差点没把灌下的茶悉数吐出,最后老老实实去床上假寐了。
陈叔喝完酒,未宽衣,如昨日般穿着他那套玉山松,闲闲往里一靠。我只着了里衣,饶是他穿的是软绸,摸过去仍觉得硌在两人中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我贴上他右肩,环臂圈住腰身,鼻间那股药味更甚。
“谁叫你一直待在里头,小师兄只盯我歇息,没人陪着玩,无聊得很。”
我略略抬头看他,好像夜里他也在看我。陈叔摸了摸我的头发,叹气道:“……上次陪小慎过夜,还是他十一二岁的时候。”
我暗自腹诽:我十一二岁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可陈叔是陈叔,以亲疏论,他是江叔故友,排不到养母养父前头。那我呢?自大火后,举目无亲,好不容易旧人重逢,做块胶饴又怎般。遂手脚并用扒住人,弓起腰背向怀中蜷缩。
前襟本就松垮,受不起我一通乱拱。他想止住这动静,结果变成我压着他在榻上较起了劲儿。明明在下游,挡我的动作是一个不落。空隙间,他甚至抽扇抬了抬我的下巴,轻笑道:“你这狗崽子,是该训训了。”
我喘着气,顺着扇柄看去,他一双眼在黑夜里透着清亮。愣神时扇头稍偏,不轻不重拍了下我的脸。陈叔挑眉道:“看呆了?”
咚咚咚,咚咚咚……
我兀地伸手朝他胸口处摸,本该攥到一团衣料,掌下却只有片细腻温热的起伏,烫得人立即收回了手。他撤了扇子,那热度蹿到我耳背,颈后连着尾脊一阵阵发麻。
见我翻下去扯了被子裹成一卷,陈叔反倒支起身,戳了戳后腰。“逗你玩玩,这么快就睡啦?”
我窘迫道:“陈子奚,少说话!”
背后传来几声闷笑。我心气郁结,燥热难耐,只好闭眼学白天假寐。晾了会儿,听枕边人气息绵长,才渐渐觉出些春夜的凉意。
啊,黄粱酒,真不是好东西!
(下)
直到陈慎俯身到床前,我悠悠转醒。他眉间刚点完新痣,余下的朱砂被陈叔全抹在了我脸上。我躲去最里侧,颇为心虚地四处乱瞄:桌上干干净净,屋内清清爽爽,哪里还有什么罪证。陈慎跟着我的目光转了圈,稍显困惑。陈叔道:“被你撞见,他害臊。”
陈慎无奈道:“师父,我可是叩了门的。”
他耳根微微透着红。陈叔笑道:“怎么连你也害臊了,一屋子都是自家人。”话罢,揭开被子把我露出来。“注船最忌空心行路。去和小慎吃些东西,别总窝在榻上,当心头疼。”
我还想赖皮几句,陈慎先一步道:“师弟,得罪了。”伸手抓了领子试图将我拎回去。我与他一靠近,鼻子自己动了动,好像嗅到股熟悉的药味。眼珠一转,乖乖随他前去舱室。似乎不习惯被人跟这么紧,陈慎几次想开口,转头见我一脸饶有趣味,硬生生止住了。
我俩一前一后挤进门,陈慎终于求饶:“师弟……这是何意?”
我不语,只一昧贴近他衣前深深嗅了两口。陈慎抵着灶台,就差没一屁股坐上去。看他面生窘迫,我心情大好,这才站直道:“小师兄,陈叔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勉强也算半个医馆出生?”
“这倒是,没有。”他挺挺腰背,一手负至身后。“师弟是好奇药味么。我日日坐诊回春堂,贴身衣物多少会沾染上。师父现在虽不怎么看病,从前悬壶的时日只比我更长,所以……”
我截住后半句:“唔,除了药囊,行装里还有一个木箱。”
陈慎道:“临行前有张方子缺了几味药,我始终未有头绪。旅途恐病痛,正好一同带上,闲时亦可研究。”
我当即提议与他一道,陈慎犹豫了;我说那不然还是去闹陈叔好了,他当即应了。
小炉咕噜咕噜,我问陈慎:你师父叫我别总待在床上,那他怎么总待在屋里?昨日今日加起来,这人有在外头超过两个时辰吗?他答:天阴无景,无处可去,无事可做,自然就待在屋里。
那药我尝了口,苦得直吐舌头。多亏他不知从哪儿掏出的三四颗蜜饯,青梅用甜桂花腌制,外头裹了糖粉,咬开才能吮出丝丝酸味。
一炉汤液煎了半日,拢共就得这么一碗。陈慎时不时瞄向我,发觉我就是故意跟在他身边不离人,反倒敛眉微微笑了笑,把药存入罐中,换上茶壶重新生了火:“师弟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道:“是啊。如果只是静坐着,也不会犯恶心。”
陈慎颔首:“姜茶暂且先煮着。差不多该用晚膳了,你我同去罢。”
我猛一下起身,正对上陈叔那张脸。他今夜点了蜡烛,表情一览无余,颇为幸灾乐祸。
我抓住他的胳膊告状:“小师兄药我!!”
“你若不招惹他,何至于此。”陈叔道:“只是加了点料,那茶可还好喝?要我说,这么闹腾,还是睡着时乖巧。”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下真是睡多了,脑内隐隐作痛。他拍拍腿示意我继续躺着,手指按上额角,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陈叔总是含笑的。眉眼弯弯,或是嘴角微勾,一派闲适从容。此时轻垂着眼睑,那抹笑意像被水泡化了,晕出淡淡的温和。
我转过身,那双手便改为捋我的尾发。这舐犊之情弄得人浑身别扭,忍了片刻也忍不住,只管将头抵到他腹上作鹌鹑状。我他之间,一下狭小如藕洞。一呼一吸中,尽是河泥的土腥,然后才有藕身本来的清香。
就是这清香……怎么有些熟悉?
像丰和春,像黄粱酒……和着苦,分不清药在酒内还是酒外。
“好哇,你偷喝!”
他往我脑门上一弹:“都是被小慎管着,喝到多少各凭本事,怎能算偷。何况那时你睡着,我若不喝,岂不辜负。”
僵持片刻,我摆正身子分开他的腿挤进去,他正欲出言训诫,突然腰上一松,谁知伸手一按反倒将我的手摁在原处。我道:“陈叔,我十七了,没有七岁那么好糊弄。”
失了腰带的束缚,莲花垂首,花瓣向外舒开,欲盖弥彰地掩着心蕊。不似首夜需要脸压着衣襟、鼻贴着胸口才能嗅到,药味夹着酒气像从他血中长出般,将人里外都浸湿得彻底。
他瞧着我,任人顺着向上凑到脖颈处细闻,竟就没再说一个字。我盯着烛影里的两片薄肉,结喉略略滑动,越闻越觉得所有的气味都指向一处……
多想变成一只小狗,毛茸茸地蹬腿猛蹭;或者变成一尾小鱼,围着他转圈吐泡。
可惜我变不成小狗、做不成小鱼,只是停在咫尺,盯着他的嘴唇,绷住面中鼓动的冲动,然后道:“陈子奚……你,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喝药?”
他瞳仁稍稍放大,一双眼随即又要弯起——我暗道不妙,急忙抢在被戏耍前开口:“谁家大夫不看病药味还能越来越重的,你那肩伤总不至于快二十年过去还要天天用药吊着,就知道联合小师兄一起骗——唔——我——”
陈叔舔了舔我的嘴,擦过唇边朝耳朵轻吹口气:“小大侠,你尝尝不就知道了么?”
“我……”
一回生二回熟,于他于我皆是。我真是恨死他这般游刃有余耍人玩的狡猾,恨得人心痒痒,恨得他再次凑近时巴不得狠狠咬出一口血才好。不过嘴唇撞到一处,这滋味恐怕比杭州城的水还要软,我便不想咬了,学着含住它吮了一下。
烛光中,陈叔托起我的脸轻笑:“小声些,来。”
我撬了他的牙关,他勾了我的舌头,两人混滚在床。好不容易有风透进来,唇齿稍稍分开的空档里他低声道:“你好热。”
身下人锁骨连着胸口处似是出了层薄汗,略有湿润。我垂眼看了会儿,拆走枕边腰带上的一颗铃铛朝蜡烛打去,火苗应声而灭。
陈叔的手从背后摸索到我身前。胡闹后我也不算体面,领口扯开大半,他的指头比起他的身子和我的,都凉上太多。那点点痒意徘徊往下,我捉了他的手,他缓了缓气息,五指微蜷着搭在虎口。“怎样?”
我道:“丰和春以甘醇闻名,想来是不苦的;黄粱酒酸涩,与苦一味并不沾边。不过……丰和春我只喝过两回,黄粱酒也是两回,许是我记错了、许是这两种酒混在一起,也会产生苦味……陈叔,酒不可杂饮。”
他板起声音道:“嗯,对,酒不可杂饮,小的受教了。”话到最后没板住,闷闷轻咳几声。我下榻找了帕子替他擦身合衣,陈叔颇为受用,大大方方将我揽入怀中,像先前那般抚着背轻拍。“你陈叔傍晚好不容易喝了药,品了酒,再陪你瞎玩一出,经不起折腾了。知道你睡不着,但是乖乖的,好么?”
我贴着他,小声道:“陈叔,江南与不羡仙不同,可为何都这样苦?”
他道:“年纪不大,却爱说灰心话。船行三两日,还没到浙江地界,何以谈江南?若是嫌小慎给的糖渍梅子不够甜,等上了岸,就带你吃别的果子点心。”
“此话当真?”
“自然。我玉山君什么时候骗过小孩?”
陈慎托着坛底摇晃两下,眉毛又想拧在一起。我和陈叔杵在一块儿,眼睁睁看他揭开壶盖,掂量其中所剩几何。
“这就是藏起来的那壶罢。”他叹道:“师父,你自己胡闹就算了,还连累师弟日日胡闹得那么晚。”
陈叔立刻道:“喂喂,这怎么能全赖我?分明是有人先招惹我才对。”
陈慎应是狡辩听得多了,一副不进油盐耳旁风的样子,将酒坛、酒壶通通收走。依照陈叔最初的算法,本该半旬才见底的酒如今已快露出河床。我猛一回头,他开了扇子半遮住脸,语调飘飘忽忽:“我是病人,一时情难自制,属于情理之中。”
我不由得道:“你那情难自制,不会是趁我晕船,自己喝了别人那份,喝得馋瘾不退,遂又透支明日的,才成这样了罢!”
“乱讲,乱讲。”他收扇哈哈大笑,尾音一转:“哎,被两个小孩管着,没劲!”脚下凌空,风一阵似的蹿出舱房。
就他这样,病人?
陈慎朝我无奈道:“前两日疑感风寒,有些低热,喝了几回苦药算是快好了。”
我瞪着眼看他半晌,说:“小师兄,你别唬我,拜家中长辈所赐,我真的通一点药理。”
他便又微微一笑:“那今日药汤中的这份黄连,不如,由师弟你来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