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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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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0
Words:
1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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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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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宾权】师弟他柔弱不能自理

Summary:

吕洞宾巧施苦肉计,钟离权暗结连理枝

*原作向续写,心意相通he,有意识流🚗

“钟离权……”
恍惚间,有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是从山下村落里传来,从终南山的山门外传来,时隔多年,终于被自己听到。
“嗯……”
他在心里含混地回应着,就这么叫我的名字吧,别叫什么师兄了,抛去所有的规矩和身份,你只是你,我只是我。

Work Text:

  成仙之后的日子,和以往好像没甚分别。
  
  那玉帝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给了八人一个八仙的名头,并没指望他们真的能开观造福众生,所以也没给众人安排什么正经活计。只有韩湘子那傻小子,真以为玉帝是真的看中了几人的潜力,每日起早贪黑地研究他那些机巧偃甲。宅子里三天两头闹出点大动静,一会儿是房子顶上被炸了个能通过一辆过仙山车的洞,一会儿是他自己被卡死在哪个机括里出不来了,扯着嗓子大喊师父,要钟离权去救人。
  
  哦对了,忘了说,玉帝虽然瞧不上他们几个,但表面功夫做得倒很好,给他们在蓬莱的一座山头上安排了几栋联排的小别墅,装修是一顶一的顶配奢华。钟离权第一次迈进宅子时,差点就被包了金箔的柱子晃瞎了眼,脚底下踩着棉花似的,一路软倒在红木椅上,又被软绵绵的锦垫稳稳接住。
  
  再往后的日子,便过得慢了许多。
  
  过去为了谋生,钟离权总是游荡在蓬莱的大街小巷,今天摸这个兜,明天撬那家锁的。日子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他倒是真的没有认真地体会过,安稳的日子应该是什么模样。
  
  只不过,蓬莱的百姓们知道是八仙救了自己的性命之后,对众人更是敬仰膜拜,每天都排着长队求他们开观赐福。但这几人都是散漫惯了的性子,没人能接受得了做个神仙还得不分昼夜地打工,得微笑服务,得注重客户体验,还他喵都有deadline。这神仙做得和牛马有什么分别!
  
  但不管其他几人怎么想,钟离权终究不是个冷心冷眼的性格。有时候百姓事求到眼前,他能帮一手就帮一手。面对百姓的开观请求,他也只得假笑回应说,开观这事儿已经提上日程了,可是神仙管理局忙得很呐,都要走流程,都要等审批,大家千万别着急啊。
  
  这一连排的别墅,有两栋总是空着。
  
  最边上那栋是何仙姑的宅子。她总是在凡间游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踪掩盖得很好。偶尔传封信回来,多半是有事找韩湘子,让他帮忙做个什么物件。韩湘子那傻小子,还以为她是无心昌,每次收到来信都要捧着信反复阅览,躺在地上举着信,眉眼间露出一副没出息的崇拜模样。
  
  钟离权反复暗示明示了无数次:“人走之前都说了没有人见过无心昌,你是不是撒?”
  
  韩湘子振振有词:“那是人家不想让我出去乱说她的身份,何姐姐就是无心昌!”
  
  钟离权翻个大白眼:“哦,原来你小子也知道这事不能随便乱说吭?那当初是你故意透露出去,让老子挨那几顿打的是吧?”
  
  然后两人就在别墅区展开追逐战,最后的结果总是韩湘子以“微弱”的体力优势取胜——当然,这是钟离权单方面的说法。据韩湘子说,他都跑到山顶了,半山腰的师父还在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让他别跑,扬言等自己逮到他一定会给他顿暴揍。人老了,真是干啥都心酸。
  
  至于另外一栋嘛……
  
  好歹何仙姑领到仙位和宅子,还是回来看过一眼的。可另一栋宅子的主人,却从八人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过半点消息。哎,也不对,玉虚琉璃灯现世救人,想必定是他的手笔。只是这人当今究竟身在何处,去做了什么,属实是让人半分头绪也没有。
  
  钟离权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雨色出神。
  
  从终南山回来之后,他心情就很复杂,上次这么复杂,可能还是被师父一个“永世为贼”的符咒拍出山门的时候。
  
  知道吕洞宾那小子不是那个出卖自己的师弟……呃叫啥来着,不重要了……他竟然是自己小时候救下来的小屁孩,他心里就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得劲。
  
  在藏宝阁自己误会他,差点收不住力把他打死,他没有一句解释,后续几人并肩对付杨戬,他也没有半句分辩,甚至最后众人分别,这臭小子还跟自己搞谜语人那一套,不仅一句话不说,还学自己当初对他比的那个“嘘”的手势。这谁能记得啊!
  
  “师父,想啥好事儿呢,笑得这么开心?”窗外,韩湘子幽幽露了个头。
  
  “谁笑了?”钟离权脸色一正,“起起起起开啊,挡着我赏雨了。”
  
  “切,不说算了。”韩湘子一撇嘴,转身要走,突然动作一顿,“哎?师父,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钟离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吓了一跳,“妈呀,好大的龟。”
  
  远处的天边,竟凭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乌龟。巨龟在空中慢悠悠地扒拉着四条腿,背上驮着一架精致的车舆,纱幔随着清风微微摆动,四角的铃铛发出让人神思清明的脆响。
  
  韩湘子眼尖,大喊:“师父,那乌龟要落下来了……上面有人!”
  
  钟离权也站起身,从窗户往外探出身子。他眯着眼瞅了半天,终于在纱幔的掩映中瞥见了一抹戴着斗笠的身影:“不是吧……”
  
  他当即翻窗而出,身影飞速掠向那个落向院外的乌龟车,却在离车十步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啧,待会儿见了要说什么?说谢谢你信任我?对不起误会了你?还是骂他一顿臭小子你去哪了这么久不跟家里联系?……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钟离权烦躁地甩了甩头,潮湿的雨气让他的几绺发丝黏在唇角,他伸手扒拉下去,又呸呸吐了两声,才恍然觉得不对劲。
  
  都到了怎么还不下车?装什么相呢,还得等人过去请是吧?
  
  他眉头一皱,正要甩开步子前去骂人,却见那乌龟像是嫌弃车上之人动作太慢似的,开始疯狂摇晃。紧接着,车中的人影便“咚”地一声,实实在在头朝下栽了下去。
  
  “我去,倒也不必行此大礼!”钟离权跌撞地奔上前去,一把掀开帐幔。
  
  看到车中情形的一瞬间,他呼吸停滞了。吕洞宾不知伤到了哪里,浑身是血,斗笠也因为刚刚跌倒在地而滚落在一旁。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闭,仿若没有了气息。
  
  “师弟?师弟!吕洞宾!醒醒!”钟离权不敢轻易碰他,弯腰跪在他身侧,连声唤着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钟离权深吸一口气,颤巍巍伸手去探他颈侧,摸到有跳动才猛然长舒一口气。他一手穿过吕洞宾腋下,另一手托住腿弯,将人横抱起来,迅速下车,快步朝院内走去。
  
  韩湘子原本正躲在门边悄悄往这儿瞅,看到师父抱着个血人回来,也吓了一大跳,呆呆地问:“师父,这是怎么了……”
  
  “箱子,先去找李老头来救人!”钟离权火急火燎丢下一句话,脚下生风,上身却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生怕自己有点大动作再扯到他身上的伤。
  
  进屋以后,钟离权倾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自己床上,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他强压下心头的慌张,伸手想去解吕洞宾的衣裳,看看是哪里的伤口流了这么多血。正努力和腰带做斗争,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师……兄……”
  
  钟离权猛地抬头,看到吕洞宾眼睛紧闭,紧蹙着眉头仿佛在忍受痛苦,他急忙凑过去,问:“怎么搞成这样,哪里受伤了?我让箱子去找老李了,你再忍忍!”
  
  听到钟离权的声音,吕洞宾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虚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师兄……我不是在做梦吧?”
  
  “做个鬼的梦啊!”钟离权见他手上没伤,便恶狠狠伸手掐了他一把,“疼吗?还觉得是梦吗?刚给老子吓得心跳骤停,现在还有闲心跟我逗乐呢?”
  
  吕洞宾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出了一丝让人后颈发麻的微笑:“不疼啊……”
  
  钟离权刚要张嘴骂人,韩湘子已经拉着铁拐李冲进门,一个大回旋把老头甩了个晕头转向。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李老头!你快点给我师弟看看他怎么伤成这样,连疼都感觉不到了……”钟离权一把把薅住铁拐李的衣领,将他扯过来推向床边。吕洞宾见钟离权的身影被铁拐李遮住,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又闭眼了!李老头你能不能治?不能治我再找人……啊!”
  
  “滚出去!别在我耳边嚎了!”铁拐李原本就被转得头晕,再遭受他嚎丧似的惨叫攻击,更是眼冒金星。他毫不客气地一拐杖杵在钟离权腰上,把他往外赶,“你嚎得我耳朵都快聋了,出去等!箱子你留下帮忙!”
  
  被赶到门外的卧室主人被这一番倒反天罡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身体却很诚实,严丝合缝地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到底没再强行闯入。
  
  “说啥呢……”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一些叽里咕噜又模模糊糊的对话声。他隐约间听到了“性命”“严重”“危险”什么的,每听见一点,他的心就被揪住一分。钟离权咽下一口唾沫,离开了门边,弓着腰在门口来回踱步。
  
  又等了许久,房门终于打开了。铁拐李擦了一把自己脑门的汗,瞥了一眼门口做贼似的钟离权,丢下一句:“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好生给他养着吧。”
  
  “我?”钟离权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养自己都费劲,你让我照顾病人啊!老李,你帮我……”
  
  “你懂不懂尊敬老人啊!你让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留下来照顾一个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一点。”铁拐李嫌弃地摆了摆手,“呃……他受的伤比较严重,夜间可能会发热,万一说起胡话什么的,你多担待一点,千万不要动手打人。”
  
  “很严重吗?他受了什么伤?”钟离权眉头紧锁,担心道。
  
  “就是……很严重的伤啊!说了你也不懂,好生照顾着就是了!”铁拐李吹胡子瞪眼,气急败坏似的,扔下句“走了”便火速撤离现场。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钟离权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韩湘子:“箱子……”
  
  韩湘子谄媚一笑:“师父,我还小呢,哪里会照顾病人啊!你让洞宾哥跟我住,万一哪天我家又爆炸了,就他这身体,逃都逃不掉。再说了,我还得照顾张果老呢,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啊。还是师父您亲自照顾吧,回见哈!”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我……你……这!”钟离权的尔康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无力地落下。
  
  好好好,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回到房间。床上的吕洞宾身上的血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伤口也妥帖地包扎好了,只是纱布上还隐隐有些伤口洇出的血迹。他的马尾被解开,如墨的长发落在枕边,衬得脸色更苍白。
  
  嗯,还换了身衣服……?嗯?怎么穿的是我的衣服?!
  
  钟离权眯了眯眼。不过想想也是,这臭小子这次回来,身上也没带什么行李。穿就穿吧,一件衣服而已。不过,平时这小子总是穿一身蓝色的道服,端着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倒真没想到换上这扎眼的正红色外衣,竟生出了几分比寻常女子还艳丽惊人的风情。
  
  钟离权站在床边,一手抱胸,一手捏着下巴,审视艺术品一般的上下打量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吕洞宾。心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就这幅模样,不知道自己这师弟之后又得是几亿蓬莱少女的梦啊。
  
  他全然没注意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回望着他,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当日屋内,实际发生的对话」
  
  “砰”一声,钟离权被关在门外。铁拐李和韩湘子一扭头,就发现刚才还气若游丝的吕洞宾,此刻已经撑着床榻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伸手要李老头手里的布巾。
  
  “你……你醒了?不对!你没事!”韩湘子瞪大眼睛。
  
  “噤声。”吕洞宾压低了声音,“别让他听见。”
  
  “你太过分了吧!!你知不知道师父刚才多着急!你居然故意骗他!”韩湘子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凑上前。
  
  吕洞宾结果铁拐李递过来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上的血污,低声开口:“我知道,我是真的受伤了,只不过没处理,任血流罢了。”
  
  “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行,我要去告诉师父——”韩湘子无语,转身要走。
  
  “行了,”铁拐李放下药箱,抠了抠耳朵,打断施法,“少说废话,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吕洞宾抬眼,看着眼前两人,沉声道:“我以性命作保,我对师兄绝无恶意。我与他,有未尽的缘分,小时候是他救了我……”
  
  两人听说书似的听完了吕洞宾挑拣着讲的故事,韩湘子听到最后还抹了把眼泪:“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们,你不是护宝神仙呢!我们一直误会你是那个出卖了师父的人……”
  
  铁拐李捏了捏小胡子:“那你这次回来,是准备跟权儿摊牌了?”
  
  吕洞宾倚在床头,看着门外的方向低声道:“当初若不是他,我早没命了,我的命,我的人生,都因他而来。日后他若想做个逍遥散仙,我便陪他同留蓬莱,他若心中仍装着天下苍生,我便与他一道斩尽天下不平。钟离权是怎样的人,吕洞宾便是怎样的人,他在意什么,我便在意什么。”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韩湘子和铁拐李都愣住了,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都感觉是自己疯了才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韩湘子捂住耳朵:“我还是个孩子。”
  
  铁拐李转开眼睛:“东华你徒弟是 gay 啊。”
  
  吕洞宾见两人这样,低头一笑,语气也多了几分自嘲:“这次回来,我只想确认下他的心意。如果只是我自作多情……那边也没有下次了,从此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他。”
  
  他抬眼看向铁拐李:“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与我心意相通,那我在蓬莱的宅子便再无用处,随你处置。”
  
  铁拐李的小眼里散发出精光,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紧紧握住他的手:“成交!我待会儿就跟他说你情况不好得他贴身照顾!”
  
  “喂!!!”韩湘子急得跳脚,一把拽住铁拐李的袖子,“李老头!一套房子就把你收买了,他心思这么重,师父那脑瓜子怎么可能玩得过他!师——唔!”
  
  眼见韩湘子要喊出声,吕洞宾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无心昌不是何仙姑,是我。”
  
  韩湘子呆住了。
  
  吕洞宾看着他:“随你怎么考我,想听我讲之前盗取宝物的细节,我也可以告诉你,只不过今天不行。”
  
  韩湘子已石化。
  
  “听说,你最近在写书,《奇门遁甲从入门到精通》,对吧?如果有无心昌给你的新书做序,分享一下盗取宝物的心得,再给你个 To 签……”吕洞宾盯着他,像只狐狸一样诱惑,“想必新书销量一定很可观,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你韩湘子的大名,如何?”
  
  韩湘子的瞳孔地震了,他的表情在我对师父忠心耿耿与我靠吕洞宾是无心昌偶像要给我的新书做序了之间反复挣扎、扭曲、抽搐、阴暗爬行……
  
  然后,他默默地把吕洞宾捂住他嘴的手扒下来,讨好道:“其实吧,洞宾哥,我师父这人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心里真的很在意你的,你以后……一定要对他好点啊?”
  
  吕洞宾满意地笑了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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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权神游良久,视线才终于和吕洞宾幽深的目光对上,吓得他一个激灵:“醒了怎么不说一声,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么?”吕洞宾扯起嘴角笑了笑。
  
  “哟,还有精神跟我抬杠了?”钟离权一屁股坐在床沿,一只手撑在他脸侧的床板上,俯身恶狠狠地瞪他,“自己招吧,干什么好事儿去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嫌我命长,非要这么一身血呼啦擦地过来吓唬我?”
  
  吕洞宾将头侧向一边不看他,低声道:“处理了一点小事。”
  
  钟离权伸出一只手指,毫不客气地杵着他的脸颊,把他的头强行拨正,假笑一声:“小事?以你的身手,什么小事能把你伤成这副鬼样?”
  
  “已经处理好了,师兄。”他被迫迎上钟离权的目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有点讨饶似的道。
  
  听到这个称呼,钟离权倒是愣了下,脑海里猛然闪过方才这人昏迷时的那句呓语。之前吕洞宾倒也不是没叫过自己师兄,只是当时自己只当他是个终南山的优秀毕业生,后来更是误会他是出卖自己的那个叛徒。如今,知道了他曾因追随自己而背负了沉痛的代价,又瞒着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相救……承受了这些沉重的情意之后,他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句“师兄”了。
  
  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佯作叹息道:“哎呀,儿大十八变啊,心里想什么也不跟家里人说了。都忙,忙点好啊。对了,你饿吗?想吃点什么?不指定的话我就随便做了哈。行,那你先休息着,我去给你整点饭吃。”
  
  吕洞宾一句话也没插进去,那人已经像一片红霞似的,吊儿郎当地晃出了门。
  
  他垂眸笑了一声,又仿佛想到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他……不想听自己叫他“师兄”?回去见师父的时候,师父说他已经知道一切,那……是觉得自己做得这一切,太沉重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吗?
  
  另一边,自己心里正疯狂闹别扭的钟离权对此一无所知。他撸起袖子查菜谱、备菜,在厨房乒乒乓乓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熬出一锅粥。自己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后,默默转身吐了。半柱香后,他拿起传音海螺,熟练地点了份蓬莱第一酒楼的外卖,并反复叮嘱对面“一定要清淡、好克化”。拿到外卖之后,他又做贼似的将粥倒进自家的瓷碗里,端着个小木餐盘,晃晃悠悠地给吕洞宾送进了卧室。
  
  吕洞宾倚坐在床头,端着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吃着,钟离权就坐在床边,双手抱臂,两人一时无话。饭吃完了,钟离权顺手接过放在餐盘里,刚准备借口开溜,就听见背后传来两声刻意压抑的低咳。
  
  “添麻烦了,师……钟离权。”吕洞宾垂眼道。
  
  “哈?”钟离权听得身上刺挠,把餐盘往边几上一撂,又坐回去,“几个意思,刚才还叫我一声师兄,现在又直呼其名了?吃饱了有力气了,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是吧?你跟谁学的这破毛病!”
  
  “我以为,你不想听我叫你师兄。”吕洞宾面无表情,那双丹凤眼淡淡地抬起盯着他。
  
  钟离权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从他的冷脸上看出了一丝受伤和可怜,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狠狠地搓了一把自己的卷发,叹了口气,直言道:“我前段时间回终南山,师父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你这小子……救你不过是随手的事,怎么能记这么久,为了这么点恩情去顶撞师父,受那么多罪。在藏宝阁的时候也是,杨戬指认你,你长着嘴是摆设吗?一句不辩,硬扛我那顿揍,万一我没收住手,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外卖……喝我熬的粥?!”
  
  他越说越来气,手往吕洞宾支在床沿的手上轻轻抽了一巴掌。
  
  吕洞宾静静受了这一下,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轻声道:“不只是恩情。”
  
  钟离权愣了一下:“什么?”
  
  “你觉得,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报恩吗?”吕洞宾抬手抓住了钟离权垂在身侧的一截红色衣袖。
  
  “你当时生气打我是应该的,我确实骗了你,”吕洞宾话说得又快又轻,眼神顺着那截衣袖向上攀,最终看向钟离权的眼睛,“你越是生气,我越知道当年那人暗中举报你,让你心里有多难过。如果我不和你一样离开终南山,就不会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钟离权,师兄,你救了我的命,让我有了信仰,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小事。你对我来说不止是救命恩人,还是我心悦之人……”
  
  钟离权被他看得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更是下意识起身抽回了袖子,却没想到吕洞宾受了伤手劲还这么大,“呲啦”一声,袖子断了半截。
  
  屋里一片死寂。
  
  嘶……断袖,这他娘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钟离权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语速极快:“行了行了!越说越邪乎,你是不是还要给我磕一个啊!过去的事就翻篇了,咱大老爷们不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你……你既然没大碍,就自己好好躺着,我去看看箱子那倒霉孩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师兄何时回来?”吕洞宾仰头看他,眼神里似有几分无辜。
  
  吕洞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糊了!
  
  哎,等等。钟离权福至心灵,猛地上前一巴掌呼在吕洞宾的额头上。
  
  果然!烫手!
  
  怪不得老李说晚上他可能会说胡话,这可不就是发热烧糊涂了吗!一切让人觉得暧昧尴尬的发言,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人生病的时候最怕孤单,这小子再怎么能耐,还能和人的天性对抗去?
  
  他拖着一长一短两边袖子,妥帖地把吕洞宾按回被窝里,语重心长地,甚至带着点慈祥地劝道:“师弟啊,你发热了知道吗?别说胡话了,快闭眼休息,我就在家里守着你,哪也不去,你别害怕哈。”
  
  我害怕吗?吕洞宾眼神诡异地看着钟离权。
  
  对,你就是因为生病害怕了。钟离权闭着眼,带着“没事,我都懂”的微笑,坚定地点了点头。
  
  吕洞宾苍白虚弱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苦笑。算了,不急,人都在他床上了,来日方长。
  
  夜半时分,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钟离权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半截被扯断的红袖子,在昏黄的烛光下盯着看,越看越觉得牙疼。
  
  他娘的,断袖,这暗示还能再直白点吗?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吕洞宾平稳的呼吸声。钟离权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那人的脸上。
  
  其实对于当年被出卖这事儿,他早就不怎么在意了,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去偷玉净瓶救人这事他没后悔过,再去追究谁告的密,也没意思。
  
  但吕洞宾,是不一样的。这小子是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当初在扒仙观里,他告诉自己,当初偷玉净瓶去救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正确的。
  
  可能他不知道,这句话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些年,每次求生无门、像条丧家犬一样被四处驱赶的时候,钟离权也会在深夜里自我怀疑,如果当初没做那件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直到吕洞宾出现,这个真正成过仙的、终南山的骄傲,认可了他的道。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结果在藏宝阁,杨戬说吕洞宾就是当年出卖他的那个师弟。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犹如遭雷劈的感觉。怎么会是他呢?怎么能是他呢?是任何人都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刚刚缝补好自己道心的人?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道心又破碎了,甚至怀疑这小子说那些认可他的话,是不是只是为了哄骗他一起盗出琉璃灯。所以他当时气疯了,下手也没了轻重,而这小子竟然连半句分辩都没有。
  
  可当时那么生气,后来为什么还去找他呢?钟离权用拇指摩挲着手里的断袖,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终究还是得用自己的心去看,如果只凭眼睛和别人的几句话就定死了一个人,那他和当初出卖自己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况且,就算真的是这小子做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他也后悔过呢?归根结底,只要这小子心里的道跟自己是一样的,那他们就还能做一段同路人。
  
  所以,当他前阵子从师父那里知道,出卖他的人不是吕洞宾时,他心里是很庆幸的。他甚至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当初随手救了这小子的命,却没想到他会在许多年后救了自己的命,更救了自己的道。
  
  钟离权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沉重过往都翻出来回忆了一遍。盘到最后,他那双阅尽千帆、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终于缓缓升起了一丝困惑:“……这小子,是不是被我带歪了?”
  
  他冷静分析,小声逼逼:“是不是因为当年我救了他,他这些年又死心眼地追随我,才没机会接触什么女子……错以为是喜欢我了?”
  
  钟离权烦躁地搓了把脸,声音压得更低:“真要是这样,我岂不是坑了他一辈子……这可咋办,啧。”
  
  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钟离权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合着雨声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子里的念头一刻未停。
  
  等等哈……
  
  如果说这小子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分不清恩情和爱情,那自己呢?
  
  他一个阅人无数的老油条,方才被吕洞宾盯着差点被表白的时候,为啥第一反应竟然是心虚想跑?他手抚上心口,摸到了胸前的挂坠,不自觉的猛搓起上面的小珠子。
  
  他竟然不是觉得排斥或者反感?而是心虚?为什么?
  
  被人这般坚定不移地选择,在暗处默默注视、支持和信任了这么多年。为了救自己,为了保全自己心中的道,这小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宁可被误会、被暴揍,也不求半点回报……
  
  钟离权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忍不住有些自恋地想:这小子的作风,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啊!不愧是我救下来的人,这品味,这格局,随我!
  
  但除了这点臭屁,心里的某个角落,其实还有一丝悄悄蔓延的狂喜。
  
  自己当年顺手救下他,就像是在路边无心插下的柳枝,本以为他能在风雨里活下来就不错了,可谁曾想,经过这么多年,这柳枝竟然已经长成了一棵根骨奇佳、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反过来想要荫庇自己了。
  
  旁人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感觉,你本以为自己是一个在黑暗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废物,回过头却发现,有一个人一直把你当作漫漫黑夜里的道标。他顺着你跌跌撞撞走过的路前行,非但没倒下,还在你几乎要放弃挣扎时,与你并肩而立,不声不响地为你扛下了所有,把你从泥潭里拽向光明的青天。
  
  这样一个无论是长相、品性还是道心,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绝世好男人……
  
  “咳……”钟离权眉头越皱越深,晚上果然不能思考人生,怎么想着想着感觉不对劲起来了?
  
  他一边在脑子里吐槽,一边继续顺着自己的反应往下想:等明天吕洞宾烧退了,自己就跟他苦口婆心讲道理,然后他意识到这些感情只是雏鸟情节,是吊桥效应,接着恍然大悟,转头就在蓬莱找了水灵灵的女仙做道侣,两个人琴瑟和鸣、恩恩爱爱……
  
  “咔”的一声,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掰裂了。
  
  怎么心里酸酸的,不对不对。钟离权眼皮一跳:哦对了对了,万一这小子是真喜欢男人呢?那他大彻大悟之后,自该是在蓬莱找了个眉清目秀的男仙做道侣,两个人情投意合、你侬我侬……
  
  “咣啷——”这次扶手直接被他连根掰断,重重砸在地上。钟离权倒抽一口凉气,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床上的人。没醒,他暗自舒口气,像做贼一样在椅子上蜷缩起来。
  
  脑子里刚浮现出吕洞宾穿着大红喜服、对着别人露出深情眼神的画面,心口就像是被谁狠狠锤了一计,一股子邪火就蹿上了天灵盖。
  
  不行,绝对不行,老子栽的树,凭什么让别人去乘凉?!
  
  思及此,莫名完成了自我攻略的钟离权僵在破椅子上,愣了足足半晌,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认命般的闷笑。
  
  “……娘的,还说人家分不清。搞了半天,我也没比他直多少啊。”
  
  床榻上,吕洞宾的睫毛似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钟离权没看到,过去三十多年活得糙里糙气、顶天立地,谁能想到临了临了,他竟然发现自己对师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这冲击太大了,自己的喜好怎么这么小众!钟离权的脸像是炀掉的酥饼一样垮塌下来,心里疯狂盘算。
  
  他焦虑地抖腿,身下那把残废的太师椅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随时都要散架。
  
  等等,不对啊……
  
  这小子对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万一真让自己给猜中了,他只是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加上发高烧脑子不清醒,才一时犯了迷糊呢?
  
  我去!万一这小子明早烧一退、神智一清醒,自己把自己给调理好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做回了正经神仙,那岂不是留老子一个人在这儿当断袖?!
  
  钟离权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吕洞宾,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行,这样买卖就亏大发了。
  
  绝不能给这小子清醒反悔的机会,不管原本是真是假,都得把这罪名给他坐实了,让他自己也认准了就是打心眼里想泡老子才行!
  
  钟离权在破椅子上琢磨了半天,最终一拍大腿,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起身吹灭火烛,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褪去外衣鞋袜,大喇喇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悄摸地侧过身倚在枕头上,深呼吸了一下,借着月光看着吕洞宾睡得安稳的侧脸,越看越觉得不亏。
  
  他伸出手指,在这病号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低声道:“师弟,是你先招惹我的,别怪师兄啊。”
  
  他这人没心没肺惯了,天大的纠结在心里也存不过两个时辰,再离谱的事,只要自己想通了,心里的石头就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没过几息的时间,钟离权便沉沉睡去,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拂过身旁人的颈侧。
  
  黑暗里,吕洞宾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心如擂鼓,听着身边人呼吸逐渐平稳,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惊人。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仙居一片云雾缭绕,晨光初霁,顺着窗户洒到床前。
  
  钟离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怀里像抱着个暖炉,手感还挺结实。他下意识地捏了一把,脑子瞬间清醒了——
  
  呃,我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抱着吕洞宾,本就宽松的里衣也在一夜昏睡中彻底散开了,大喇喇地敞着,半边胸膛全贴在人家胳膊上。
  
  钟离权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刚想悄悄撤开手臂和腿,转念一想:等会儿,这不正是自己昨晚想要的效果吗?等师弟一睁眼,发现该睡的已经睡了,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想到这儿,钟离权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准备继续装睡。
  
  过了会儿,他感觉到怀里吕洞宾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只手顺着自己大敞的衣襟滑了进去,在那温热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擦过。
  
  装睡的钟离权浑身一过电,差点没绷住跳起来。他心里疯狂大叫:摸了摸了!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继续啊,你倒是给我往下摸,把昨晚那套胆大包天的做派再拿出来啊!
  
  谁知,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只是堪堪停在腰侧,便触电般地收了回去。接着,以一种克制又带着点慌乱的力道,推开了钟离权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钟离权心里咯噔一下,师弟真是昨夜烧糊涂了才说的那些话?他顺势假装被惊醒,缓缓睁开眼。
  
  “师兄,我们怎么……”吕洞宾偏头看着他,眉头微蹙,透着几分无措。
  
  “呃……”钟离权做贼心虚,昨天打好的腹稿突然打结:这时候自己到底是该像个被强抢的民女一样捂着领子哭喊你必须负责,还是该像个游走花间的风流少爷一样邪魅一笑说不必介怀?
  
  思来想去无果,看着吕洞宾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他撑起身体倚靠在床头,丧气道:“你半夜睡觉不老实,把被子踹了,我怕你受寒过来给你盖被子,结果你一把攥着我的胳膊死活不撒手,我怕硬扯会牵动你的伤口,所以才……”
  
  吕洞宾冷着脸:“哦,是这样。抱歉,昨夜是我烧糊涂了,冒犯了师兄,有辱师兄清誉,我这就离开,不让你为难。”
  
  说完,他撑着床榻就要起身。
  
  不是,剧本怎么是这么写的?!你这就走了?!不应该“师兄我们既然已经同床共枕我自当对你负责”吗?话本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没等他想明白,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拽住了吕洞宾的胳膊。
  
  “走什么走!”他脱口而出。一坐起来,本就散乱的衣襟直接滑到了手肘,露出大片麦色的结实肌肉。他烦躁地用手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卷毛:“哎哟,我的老天爷……”
  
  他正低着头疯狂找借口想把人留下,完全没注意到被他拉住的吕洞宾,原本冷清的眼眸变得幽深,灼热的视线从他凌乱的领口一路逡巡而下,在裸露的胸膛和腰线上流连忘返。
  
  一大清早就看得人心黄黄的,吕洞宾收回视线,反手扣住钟离权的手腕:“师兄,其实我方才起身前,就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啥?”
  
  他空出的那只手抬起,虚虚地指了一下钟离权大敞的胸膛:“方才我的手碰到你这里的时候,你心跳都乱了,想必已经醒了吧,为何还要装睡?为什么不推开我?”
  
  钟离权脸一下红到胸口,支支吾吾个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呃,我那是……”
  
  看着钟离权眼神飘忽,浑身都臊红了的样子,吕洞宾勾唇一笑:“对了,师兄,昨晚半夜屋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好大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本就伤口疼,被那一惊,后面都没睡着。”
  
  “哦,那个啊,我不小心把太师椅的扶手给掰断……”可算有个能回答的问题,钟离权下意识开口接话,然而话说到一半,他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巨响,犹如五雷轰顶。
  
  没睡着没睡着没睡着没睡着没睡着……
  
  他脑子里宛如有八百位仙子围着他唱诵“没睡着”,见鬼了,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
  
  钟离权猛地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面前这张清隽的脸,悲愤到破音:“你、你没睡着?????!”
  
  那岂不是意味着,老子跟个贼一样自己脱光了钻进你被窝的全过程,甚至还有睡前的忏悔,你他娘的都一清二楚?!莫不是连早上自己抱着他,也是他将计就计配合的?!合着这一早上,全是在耍猴呢?!
  
  看着钟离权那张极度崩溃五颜六色的脸,吕洞宾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他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一整夜都没敢动,怕惊扰了师兄。”
  
  钟离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没敢动?!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敢动?!
  
  “那、那你……”钟离权结结巴巴,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你方才还说什么冒犯我了要走?!”
  
  “因为师兄一直没有动作。”吕洞宾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偏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师兄昨夜明明说,是我先招惹了你,让我别怪你。我便等了一夜,以为师兄要对我做些什么,但师兄只是戳了一下我的脸,就睡着了。”
  
  “咳咳咳咳咳!”钟离权这回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住了,咳地惊天动地。
  
  吕洞宾立刻伸出手替他顺着后背:“我看师兄早上宁可装睡也不愿理我,以为师兄昨晚只是一时兴起,睡醒便反悔了,所以才想着主动离开。”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看向钟离权的眼睛。
  
  “所以,师兄,”吕洞宾笑着问他,“刚才为什么不推开我?是不是说明,师兄其实没有反悔,也是想让我留下的?”
  
  钟离权仰头看着他的笑容,气得牙根都痒痒,这小王八蛋!
  
  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冰雪的丹凤眼,此刻盈满了春水般的笑意,就这么坦荡荡地盯着自己,甚至还有点眼巴巴等回答的乖顺。
  
  钟离权脑子里狂飙的思绪突然转了个弯:等等,昨晚做这丢人现眼的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怕他昨天是神思不清才表白,怕他跑去跟别人做道侣,想让他承认是真的心悦自己吗?
  
  眼前这情况,老脸确实是丢尽了,但面子值几个钱?里子拿到了才是真格的!既然台阶都铺到了脚底下,自己亲手栽的树,就算树干上长满了心眼子,这凉他也必须乘!
  
  想到这里,钟离权心里的那点羞愤和挣扎奇迹般地被治愈了。他甚至觉得,既然这小子这么上道,自己这个做师兄的,怎么能辜负人家苦等一夜的期盼呢?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猛地反手揪住吕洞宾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吕洞宾原本跪坐在床上,被他一扯,两人距离极速缩短,他下意识用手撑在钟离权耳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的眉眼。
  
  “谁说我反悔了?”钟离权咬牙切齿,“既然你不想睡,那就别睡了!不是等着我呢么,我现在就对你做点什么!”
  
  “什……唔!”吕洞宾瞪大了眼。
  
  钟离权仰头吻住他,有点破罐子破摔似的,他不敢碰吕洞宾的身体,怕碰疼他的伤口,只能抬手压着他的脖子,将人拉得更近些。
  
  吕洞宾怔了一瞬,便欺身而下,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手指摩挲着他的颈侧,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
  
  钟离权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吕洞宾攥住手死死按在头顶,动弹不得。被人制住后,又被咬了嘴唇。
  
  “嘶……小兔崽子……属狗的吗……”钟离权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骂了一句。
  
  原本大敞的衣襟在挣扎中彻底滑落至腰间,吕洞宾的手顺着方才看到的景致一路向上,贴着他耳边轻声道:“师兄,我心悦你……我想要你……可以吗?”
  
  钟离权的耳朵最是敏感,被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息一激,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立正站好了,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吕洞宾便自顾自解读为是许可。
  
  窗外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钟离权闭上眼,只觉自己仿佛化作了终南山上的一座孤峰。漫山遍野的雨雾温柔却强势地落下来,先是轻柔地拂过山间的林叶,而后一点点洇透了干涸的土壤。那雨仿佛带着温度,所过之处水汽氤氲,让整座山峦都陷入这连绵不绝的包裹下。
  
  偶尔雨势急了,像疾风骤雨般掠过险隘,山峰便忍不住战栗着想要躲闪,却又被那无处不在的雨幕强势地拢回怀中,避无可避,只能任由那温热的泉流将整座山川彻底洇湿。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终南山那棵老桐树下,看到了师弟初学剑的模样。
  
  刚开始学剑,总要经过一段磨合,他看着那人慢慢学着如何起势、收势,身影错落间带起的微风,让满树桐叶微微颤动。
  
  不过到底是不世出的天资,不消多久便将剑招融会贯通。起承转合间,剑势凌厉,惹得满树桐花簌簌而落。那力度又控制得极好,前刺、疾收,观之赏心悦目,只是与其对招之人终究不敌,被逼得节节败退。
  
  ——人与人真是有差距啊,怎么人家自己练剑,就能练到这般浑然天成的程度?
  
  钟离权正想着,忽然觉得桐树上积蓄的雨水滴在了自己的额角,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不是桐树,是散落的墨发,发梢在他耳边厮磨,痒痒的,他下意识偏头想躲,下巴却被一只温和的手掌捧住,迫使他抬起脸。
  
  “师兄,看着我。”
  
  他又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桐花香,香甜、清爽,花落在他的鼻尖、嘴唇、心口……
  
  桐花开的时节,天气已经这么热了吗?他脑中一片混沌地想。
  
  “钟离权……”
  
  恍惚间,有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是从山下村落里传来,从终南山的山门外传来,时隔多年,终于被自己听到。
  
  “嗯……”
  
  他在心里含混地回应着,就这么叫我的名字吧,别叫什么师兄了,抛去所有的规矩和身份,你只是你,我只是我。
  
  他仿佛又缩回了桐树之下,静静看着那人舞剑,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练了?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那持剑人臂力惊人,见他被风雨困在原地,便慷慨援手,双臂一揽,将他整个人从泥泞里提起,又沉沉地放下。
  
  胸口贴着的项链戴了许多年,此刻也随着自己的心跳忽上忽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那声响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茫然低头去看,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了唇瓣,那人叼着项链上的红珠,像春日里飞鸟衔来的红果,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甘甜,教他不得不张开唇舌,将那点鲜红温顺地接住。
  
  视线所及处,是一双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眼睛。
  
  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克制,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炽热。被这样看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酸软。
  
  他终于敌不过倦意,眼皮沉重地垂了下来。倚在树上,四周的藤蔓仿若有生命一般,温柔地缠绕住自己,托着自己躺下,回到了那个最原始的,所有人都曾经历过的样子。他蜷缩着,整个人像回到了襁褓里,被温暖地包裹着,就这样沉沉睡去。
  
  什么时候睡着的,钟离权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再恢复意识时,窗外的风雨声已经停了。钟离权侧身躺着,只觉得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儿都透着酸软,仿佛被人拆开骨头重新组装了一遍。
  
  反观那个将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从背后将他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平稳,哪还有半点重伤病危的虚弱模样?
  
  钟离权气结,刚想抬腿踹他一脚,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砸门声。
  
  砰砰砰!
  
  “权儿!钟离权!还活着没?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还不开门!”铁拐李的大嗓门穿透院墙,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韩湘子的声音:“你小点声啊!万一洞宾哥还在休息呢?”
  
  自己这幅模样被人看见就丸辣!钟离权瞬间清醒,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就在钟离权以为那两人已经识趣离开时,床头的边几上突然响起了“嗡嗡”声。
  
  传音海螺亮了。
  
  他咬了咬牙,拖着酸痛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抓过海螺,指尖一点接通,先发制人地压低声音吼道:“敲敲敲,敲什么敲!报丧啊!”
  
  话一出口,钟离权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老了五十岁,还透着一股极其可疑的虚弱。
  
  海螺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干咳。
  
  “师父,你这嗓子是怎么了?”韩湘子有点着急地问,“你生病了吗?”
  
  铁拐李见多识广,明知故问:“我是担心洞宾的伤势,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啊?”
  
  “我没事!他,情况很不好!”钟离权老脸通红,全身上下嘴最硬,他瞥了一眼身旁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微笑的吕洞宾,索性扯起谎来:“我师弟重伤未愈,失血过多,现在柔弱不能自理!老子为了照顾他,熬了一整宿没合眼,现在已经累瘫了!我要休息,你们俩少来添乱!”
  
  吕洞宾将搂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温热的唇贴上他敏感的耳垂,张口轻轻咬了一下。
  
  “唔……嘶!”钟离权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半声变了调的喘息。他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捂住海螺,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吕洞宾,用口型骂道:你干什么!要死啊!
  
  “咳,那个……权儿啊,”海螺那头,铁拐李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善解人意,“别太辛苦,病人也得好生休养,你嗓子这样,好好歇着,多补补啊!”
  
  说完,对面迅速切断了传音。
  
  钟离权捏着黯淡下去的海螺,僵硬地转过头,悲愤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咬牙切齿地闷声骂道:“完了,我一世英名全毁在你手里了。李老头肯定是发现什么了,就他那大嘴巴,不出三天全蓬莱都得知道了!”
  
  “那便让他们知道,”吕洞宾声音微哑,“师兄,我们已经……结为道侣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你总不能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钟离权从枕头里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又没舍得说重话。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吕洞宾。
  
  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吕洞宾的长发:“年纪轻轻的,怎么长了一肚子心眼子……”
  
  吕洞宾任由他呼噜自己的头发,极其受用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嘴角扬起。
  
  见他这样,钟离权扯起嘴角:“师弟,上了我的贼船,想走可就由不得你了,将来要是后悔了,别怪我现在没提醒你。”
  
  “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什么宁可背负偷盗的罪名,也要用玉净瓶去救人?”
  
  他微微一愣。
  
  “终南山的道,不是我的道。”吕洞宾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眼神笃定地看着他,“当年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一生要找的道,不是长生,不是成仙,而是你。所以,无论是修仙还是做人,你在哪,我的道就在哪。是我离不开你,得偿所愿的事,绝不后悔。”
  
  钟离权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勾起唇角笑了一声:“傻子……”
  
  漫漫仙途,大道三千。
  
  他曾以为自己注定要一辈子孤军奋战,可如今,那个将他视作道标的人,已然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前路如何,生死何妨。
  
  他自人间来,向苍穹去。不过这一次,是他们并肩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