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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最潦倒的时候,遇到了恍然若仙人的他。
十五年前那场大旱,赤地千里。我只是快要渴死在干裂土地上的万千蝼蚁之一,是人间这片苦海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泡沫。
直到他带着玉净瓶,踏着云端而来。
是菩萨吗?
我那时已然濒死,几只同样饥肠辘辘的野狗围在我身边吠叫。我没有力气抵抗,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分食。就在那时,他赶走了野狗,解下身上那件干净的外袍,轻轻披在我赤裸脏污的肩头。
我仰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回眸,冲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是他救了那方百姓,救了我,也把一颗叫做苍生的种子,种进了我的心里。
我不会说出去的。
终南山……我要去找他。
在终南山,他总是被大家簇拥着,是个爱热闹、喜欢做大哥的性子。
而我,总是躲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地看着他。为什么没有上前去相认?我也说不清,也许是觉得,只要能看着他,这样就很好了,也许是觉得,他太吵了。
他成为了我的师兄。
我本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救了我,那我就学着他的样子长大吧。
直到师兄盗取玉净瓶救人的事,被人暗中告发。他跪在院中,据理力争,说自己无错,说若做这样的仙人,他宁可一辈子不成。
师父震怒,在他身上打下了“一世为贼”的诅咒。
他被逐出门派后,我跪在师父面前,大声说师兄无错。师父怒喝着让我住口,可我不能不说。
师兄没有做错,我也想要成为像钟离权那样的人。
于是,我和师兄一样,带着那道一模一样的诅咒,被赶出了终南山。
所有人都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咎由自取。
可我知道,他是对的。
如果高高在上的神仙只顾着自己的一尘不染,那这所谓的大道,不修也罢。
下山后的日子自然是过得很艰难,考取功名无望,正经营生做不得……真的要一世为贼吗?
我常常在想,师兄,也在经历这些吗?他那么要面子的人,现在是不是比我过得更痛?
我原本没有什么道心,不过是求个谋生罢了,可师兄有。
我想,没关系,他的道心碎了,我帮他拼起来。
后来,世间多了一个叫无心昌的人。
一个盗取青城山天尊灵珠、云霄娘娘混元金斗去化解人间灾难的侠盗。
师兄,是贼是仙都不重要,你想做的事,就是对的事。这是你曾经教我的道理,现在,换我来向世人证明了。
我隐匿在满载逃难百姓的大船上,替他看这人间的狂风骤雨,在蓬莱仙境的茶楼里,由着他顺走我随身的宝剑。
他逃,我追。
你怎么会比得过我呢,师兄,我此生最擅长的,便是做一个追光者。
我终于抓住了他。
他看着我,眼神狡黠又防备,时刻不忘试探我能不能多捞点好处。
他当然认不出我,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个拿着终南山宝剑的师弟,是那个拿玉虚琉璃灯和福禄寿三仙做交换引发天灾的护宝神仙,是知道他为三仙重塑琉璃灯外形、需要雇佣他这个惯偷去盗取藏宝阁的冤大头。
我抛出了巨额赃款做诱饵,看着他在这笔钱面前权衡、挣扎,看着他讨价还价。
他以为他在拿捏我。
其实,我很想把天下所有的宝物都捧到他面前,但他会收吗?他想要三仙所有的钱,是不是因为……未来不想再做贼了?
极乐坊内,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我假扮天兵,故意将藏宝阁的消息泄露给化身帝江的他。
师兄的手劲真大啊,搓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在这份痛楚之外,当他手掌覆上我的脊背时,我还是忍不住战栗。
还好是痛的,我想,不然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这难以自控的颤抖呢?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这个荒唐的蓬莱扒仙草台班子里,他理所当然地做回了那个发号施令的大哥,总是咋咋呼呼,行事粗枝大叶。
他毫不客气地差遣我,惹出烂摊子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黑锅全甩到我头上。
可我却贪恋极了这样的时光。
我贪恋他骂骂咧咧时身上鲜活的烟火气,哪怕是他遇到麻烦事下意识想跑的滑头做派,无奈之余,我也觉得新鲜。
拿到藏宝阁钥匙的那天,他果然动了歪心思,给我下了药。
可他实在不适合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明明是真的想给我下药,却连分量都用得那般优柔寡断,居然还给我留了行动的能力。
“无心昌”来的时候,他这个冒牌无心昌差点被暴揍,我救了他,他还以为我是为了知道琉璃灯长什么样子才出手的。到底是谁比较蠢?
那天,他终于跟我讲了自己的故事,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再救苍生。
他说,那些曾经被他救下的村民,后来却对他拳打脚踢。他眼里的光,就那么一点点地熄灭了。他信了那句“苍生不值得”,真的成了一个蟊贼,破罐子破摔地嘲笑自己。
我不觉得失望,我只是觉得……很心疼。
师兄从那天起,开始害怕下雨。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学不会该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告诉他:“你当年做的事,就是对的事。拯救苍生,一点也不蠢。”
我看着各种各样的他,看着他一点点对我卸下防备。
哪怕只是做他身边一个别有用心的师弟,我也觉得,这十五年来的风霜雨雪,统统都值了。
直到藏宝阁的那扇门被推开。
杨戬点破了真相,我顶替的那个“出卖他的师弟”的身份被摆在他面前时,他竟比当初被出卖时还要痛苦。
“你让我的人生变成了这样,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暴怒和绝望,忽然很想念曾经这双眼睛里的散漫笑意。
什么拯救苍生,什么化解天劫,什么玉虚琉璃灯,统统都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我弄哭了我的仙人。
他拿起剑指向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把恨发泄出来吧。发泄出来,也许你心里就不会那么痛了。
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让你这十五年的委屈得到偿还,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心里的恨意平息一点……那你就动手吧,师兄。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可是他没有。
他被铁拐李和韩湘子拖着离开了藏宝阁,咬牙切齿地说着“我那么相信你”,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光终于还是不要我了,我想,但我还要去救人。
杨戬的阵法会吸取苍生的魂魄,这个天下,我还要去守住。
追到海边时,我力竭跪在岸上,以为这就是结局。直到他的脚步声停在我的身前。
我错愕地抬头,他正垂眸看我,就像十五年前我们在干裂的土地上初次见面时那样。
被我伤透了心的师兄,带着那群吵闹的伙伴,再一次来到了我的面前。
十五年了。
从那场大旱的黄土,到终南山的风雪,再到如今蓬莱的这场生死阵。
那束照了我人生这么多年的光,哪怕被凡尘掩盖,哪怕被我狠狠刺伤,却依然在最黑暗的时候,照在了我身上。
师兄,你没有错,你当年做的事,是对的。
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去盗取宝物了。
站在我面前的师兄,依旧是十五年前那个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的小菩萨。
我的仙人,真的回来了。
玉虚琉璃灯到手,索魂阵法应声而碎。
大功告成后,蓬莱扒仙的大家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大家相视一笑,各自散去,深藏功与名。
断崖边,只剩下我和师兄相对而立。
他将玉虚琉璃灯塞给我,我解下那把宝剑抛到了他怀里。
“其实这把剑不是给我的,你才是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
退场动作一定要潇洒帅气,我任由身体向后仰去,从高处的断崖直直坠落。
狂风在耳边呼啸,我看到他猛地扑向崖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我。
“嘘——”
快速坠落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我迎着风,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冲他做出了那个……十五年前,师兄对我做出的手势。
他……会认出我吗?
去化解天劫的路很长,但我却走得一路轻快。我的私欲已经圆满,我真的救下他了。
当时以为,这就是我们此生最后的交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晓,那个满心疑虑的人带着那把剑,回到了他多年未归的终南山。
在那里,他见到了正在竭力替他化解“一世为贼”诅咒的师父。
也是在那里,他终于得知了真相。
师父想要化解的诅咒不止一道,另一道,就在我的身上。
我也根本不是什么护宝神仙,更不是当初那个出卖他的师弟。我只是个被他救下的落难少年,为了追随他,毅然投身终南山,又在他受尽委屈被逐出师门时,决然地选择了与他同道。
我背下梁冀的骂名,顶替仇人的身份,不过是为了帮他把那颗碎掉的道心,重新拼凑完整。
当他再次找到我时,人间的天劫已解,三界重归祥和。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我面前,衣衫尽湿。
我实在是不太懂该怎么应付这种煽情场面,更不懂应该怎么应付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那个,能松手吗,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却没有松开,我肩膀处的衣料很快就濡湿、发烫了。
落在身上的雨水明明是凉的。
所以……师兄,是哭了吗?
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面对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眼泪,我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掩饰不住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欲念。
我从不想骗人,唯有这件事,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我不仅想要救苍生、救他的道心,我还想要他。
如果让他知道,我这个看似无欲无求的师弟,实际上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据为己有……他会觉得恶心吧?
那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落荒而逃。
我像个终于得手却又在最后一刻害怕被失主抓包的贼,一路逃回了终南山,在后山的密林里漫无目的地穿梭。
那天又在下雨,雨水打在脸上,我想,等这场雨停了,我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继续做我的侠盗。
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算一辈子不见面,也没关……
“吕洞宾!你再跑一步试试!”
我还没来得及提气迈步,后领就被人一把死死攥住,然后被狠狠掼在了树干上。
树冠遮蔽了暴雨,昏暗中,他的双臂撑在我的耳侧,将我困在树干与他之间。
“你能耐真是大得很,师弟。”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为什么要跑?”
我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听你说感谢,做这些只是为了还当年救命之恩,而且,我本就要救苍生,救你不过顺便。现在事情已了,自然可以离开。”
“是吗?”他挑眉看我,“师弟当真是不求回报,心有大义之人……”
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下意识想挣开他,却听他用惯常混不吝的腔调贴了过来。
“有恩是要还的,但你这还得有点太多了,”他凑近我,近到呼吸相接,“我倒没有师弟这般光风霁月,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故事里都说,无以为报的时候……得以身相许啊。”
啊?我从没觉得自己脑中这么混沌,这是什么意思?
“师弟,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苍生和报恩,没有半点你自己的私心?”他循循善诱。
我咬牙硬撑:“我发誓,我若有半点……唔!”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吞没。
他毫不讲理地撬开我的齿关,像一团长驱直入的烈火,点燃了我心中压抑了十五年的所有渴望。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生涩地回应他。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退开半寸,额头相抵,笑我:“还真发誓啊……胆小鬼。”
后来的一段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快。
玉帝降下法旨,封了我们八仙的名号。天庭的册封大典庄重又繁琐,我站在大殿上,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唱词,全程都用余光悄悄追随着身边的师兄,他今天是少见的严肃。我看着他,默默将他这副从未见过的模样收进了心里。
大典一结束,他就堂而皇之地跟着我回了仙府,门一关就原形毕露,肩膀一塌靠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我。
“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师弟,你又盘算什么呢,累不累啊?”
我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师兄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仿佛是特意熏了香,在凡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这穷讲究的习惯倒是一点也没见少。
当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落下来时,我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往蓬莱的那艘大船上。
我像是漂浮最温和的浪潮中,任由潮水一点点地漫过我的指尖、胸口、脊背。我听到他带着鼻音低声笑道:“悟道呢?放松点……”
吻像细密的雨丝一样落下,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沦为了这片海域的俘虏,做好了迎接最后那场暴雨的准备。
可是风雨欲来,却突然停滞了,我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他撑在我上方,动作却没了一开始的游刃有余,仿佛有些不得要领,试图放轻动作,却反倒显得笨拙。他落下细碎的吻,在我耳边嘟囔,仿佛是在掩饰什么:“咳,你别紧张,把自己交给我……我、我会轻点的。”
我没忍住,勾起嘴角笑起来。
刚刚还让我放松点,我还以为他是什么风月场里的老手,原来也是个纸老虎。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笑,又这么让人心软。
他信誓旦旦,可当大船真的强行闯入雨幕中时,我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动,语气无措:“弄疼你了?那我……”
“别动。”我咬牙,仰头主动迎上了他的唇。
水波荡漾的平静被瞬间打破,大船轰然撞碎了海面的幻境,直直冲入了云端。
我想起了与他重逢时,那场让人心跳加速的飞车追逐。
太快了。
那是一种让人心脏都要跃出喉咙的失重感,剧烈的颠簸顺着身体一路窜上头顶,飞车在云轨上横冲直撞,每一次有些失控的深入,都像是云端压出的灼热印记。
我闭上眼睛,试图抵抗那让人眩晕的失重感,仙人俯首,吻去了我眼角溢出的泪水。
我曾以为自己最擅长追逐战,可当下,我却成了那个被逼入绝境、退无可退的猎物。
“师兄……呃……钟离权,慢、慢一点……”
我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可后背却像是紧紧贴在飞车的椅背上,每一次入弯都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而他就在前方。
我们在极速下坠,风声呼啸,我连一句完整的呼救都说不出,只能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几声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泣音。
在飞车坠入最后的弯道时,他捧住我的脸,逼我看着他。
其实不需要这样。
我早就在看着他了,我会心甘情愿地,溺死在他的眼睛里。
直到破晓时分,风雨初歇。
“小骗子……”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后颈,又是那种耍赖的腔调,却多了一丝餍足的懒散。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思绪飘远。
那天在终南山后山的林中,他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逼我承认自己的私心。可是,他却只是吻了我,没有正面回应什么。
说不委屈是假的。喜欢又怎样?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承认,自己却吝啬于给我一个答案。
而今天这样,又算什么?
因为那句“以身相许”的玩笑,他就真的把我当成了债主?
我不知道。
我曾以为,只要能看着他重新做回那个光芒万丈的小菩萨,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人真的很贪心,一旦沾染了哪怕一点点的甜头,私欲就会将理智绞杀。
我现在不仅想要拥有他,我还想要他心甘情愿。想要他像我喜欢他一样,也是因为满心的欢喜与贪恋,才愿意与我做尽这些荒唐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场糊涂的放纵过后,我甚至不敢转过头去问他一句:钟离权,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面上不显,习惯性抿着唇,心中已是千头万绪。
身后的人却忽然收紧了手臂,将我往胸口按了按,仙人抚我顶,倾身耳语:
“师弟,谢谢你。”
他顿了顿,吻在我侧脸。
“还有……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