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Max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认定,自己又在睡梦中被George一脚踹下了床。
因为身下的床垫异常坚硬,而且周围没有爱人身上香香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原生态的……粪便发酵的气味。哦不……Max有些头痛地想,得赶紧给小家伙把尿布换了才行。
使命感和责任心迫使他睁开了眼睛。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张昂贵的床边地毯,而是一个由粗糙木板拼凑而成的简陋围栏。这东西看起来有些莫名的眼熟,如果他那尚未完全开机启动的大脑没记错的话,这排颇具随性风格的木栅栏还是他亲手搭建的。
这怎么可能?明明他入睡前还在摩纳哥的公寓里,无论George的睡相有多么糟糕,都不可能一脚把他踹进英国乡下农场的围栏里,自己一定还在做梦。他安心地再次闭上了眼睛,试图回到那个柔软的被窝里,但是空气里弥漫的恼人气息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更加恶劣地攻击着他的鼻腔。
无奈之下,Max又一次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还是像刚才那样低得不可思议,几乎贴着地面,目之所及正好是围栏底部的木板缝隙。随着意识从混沌中逐渐清醒,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有些,不,是极其不对劲。
他垂下视线,看到了一对沾满泥巴的、肉乎乎的、前端分叉的粉色蹄子。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戒指呢?!他的宝贝戒指去哪里了?!
他惊恐地用力眨了眨眼,那对蹄子还在。他又用力眨了两下眼,事实证明这不是幻觉,那对蹄子依然固执地占据着他的全部视野。他想抬手给自己一巴掌,却发现短小的前蹄根本够不到脸,自己还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迎面栽倒在泥地里。
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Max下意识想要呼喊爱人的名字,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齁。”
他闭上了嘴。
在经历了漫长的自我否定、痛苦挣扎和艰难的心理建设后,Max终于接受了自己在睡梦中变成了一只猪的残酷事实。他用别扭的姿态费劲地挪动到围栏边缘,把鼻子探出木板缝隙,努力辨认着远处的景象。围栏外面的光线很好,他看到一个开阔的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一辆掉了漆的旧皮卡停在棚子下面。他的耳朵(或者说他此刻拥有的那对扇形听觉器官)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吠和一阵有节奏的、规律的敲击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修理东西。
没错,这下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是George家的农场。
Max收回视线,转而打量起周遭的环境。他笨拙地转了个身(目前的颈椎构造并不允许他做出左右转头的动作),只见隔壁的栏位里挤着几只毛发蓬乱的绵羊。而他的围栏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两只躺在地上的同类(猪),它们时不时从鼻子里发出满足的鼾声,显然对身边这位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舍友毫不关心。
即使身处如此荒诞的境地,心理素质也是世界冠军级别的Max,冷静下来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老天保佑,如果你非要剥夺我的人类身份,把我变成猪,那么至少把我变成Pinky吧。
George家里养了三只小猪,分别叫Pinky、Muddy和Dummy。其中,Pinky最爱干净、长得最圆润可爱,也是George最偏爱的一只。
所以,如果一定要以猪的形态出现在爱人面前,至少让他成为George最喜欢的那只,赐予他享受亲密关系的权利。
Max哼哧哼哧地溜达到两只圆滚滚的同类身边,试图辨认它们的身份,从而用排除法确认自己的身份。用蹄子走路比他预想的要难,四肢的协调性和两条腿完全不同,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前腿和后腿分别往两个方向使力,险些把自己绊个底朝天。围栏里的干草被他踩得簌簌作响,两只同伴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其中一只通体粉白、体型偏小,鼻尖上有一块淡粉色的印记。Max认得(并且痛恨)那个印记,因为George总会亲亲那里——那是Pinky。
另一只体型稍大一些,毛色略深,耳朵边上有一道浅棕色的斑纹,那是Muddy,总喜欢在泥地里打滚的小淘气。
排除掉这两个选项,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Max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是Dummy,一只会把自己卡在围栏缝里、栽进坑里四脚朝天起不来、除了吃饲料最积极,其他时候都笨拙到不可思议的问题儿童猪。
Max颓然地趴在干草上,双目无神地望向围栏的角落,觉得自己这辈子受过最沉重的打击也不过如此了。他想了很久,关于自己的终身幸福、职业生涯、下周的训练计划,以及自己如果一直变不回去,Horner要怎么开新闻发布会解释他的失踪……
等等——
Max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惊悚的念头:如果他的灵魂在Dummy的身体里,那么Dummy的灵魂在哪里?
难道是在他原本的身体里?!
他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并再次发出一声响亮的“齁”),简直不敢想象顶着自己外表的Dummy会在人类世界引发怎样可怕的灾难!它会不会被George嫌弃?会不会趴在地上拱车队经理的皮鞋?会不会在赛前新闻发布会上对着话筒狂啃?甚至……如果在围场里流口水、满地打滚或者把头卡在栏杆里该怎么办?!
不行,他必须马上自救!
他无法接受一觉醒来妻离子散、名誉扫地的结局!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字面意义上)时,逆光中走来一个身形修长的人。那人穿着旧工装裤和T恤,手里拎着一个铁桶,晨光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Max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在混合着干草和动物体味的浑浊空气中辨认出了熟悉的、清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布料的气味。
George!
等一下,George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摩纳哥的家里吗?!难道他也穿越了?!
还是说,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平行世界?!
这个George真的是他的George吗?如果这是George,那现在摩纳哥的大床上又睡着谁?是谁和他的身体睡在一起?!顶着自己身体的Dummy又会不会对他动手动脚?这节骨眼上他可不能肉体出轨啊!
Max不确定猪的身体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智商,总之在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复杂的科学逻辑、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想好怎么让George知道自己是谁,以及顶着这副皮囊要怎么和对方沟通之前,“George”已经拎着铁桶走到了他的围栏前。
“早啊,Dummy。”George弯下腰把铁桶放在围栏边缘,从里面舀出一勺混合了谷物和蔬菜碎末的饲料倒进槽里,语调轻快地问:“今天胃口怎么样?”
这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分明就是他的George,如假包换。
但是为什么?怎么会?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Max努力调动起所有面部肌肉瞪着对方,试图传达出“我是Max”的信号,让George知道这具皮囊里装的是他的灵魂。他费劲地甩头、点头、用鼻子拱着围栏,但刚抬起前蹄准备敲一下木板,George就已经直起身走到旁边的羊圈前检查草料了。
Max脱力地一头栽倒在围栏前,蹭了一鼻子泥巴。
“……”
什么灵魂伴侣、心有灵犀,都是骗人的!
眼看着George拎着空桶往院子另一个方向去了,Max痛苦地意识到这大概是某种需要他独自面对的认知危机。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槽里的饲料,决定暂时不吃那种东西。
他告诉Dummy的身体,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灵机一动又一动之后,Max把目光锁定在了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
既然不能说话,那就用写的。
作为一个没有手指的有蹄类动物,要用干草精准地拼出英文字母,难度不亚于用脚驾驶F1赛车。Max哼哧哼哧地用鼻子拱,用前蹄小心翼翼地拨弄(他发现这具身体在精细操作上的灵活度远超预期,猪鼻子比他想象中好用得多,当然他把这归功于自己过人的运动天赋——哪怕是猪,他也是猪中翘楚),好半天才在泥地上清出了一小片勉强算得上干净的空地。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衔着干草,一次又一次地往返,累得气喘吁吁,地上逐渐歪歪扭扭地出现了“I M MA”几个字母,颜色金黄的干草在黑褐色的泥土映衬下异常显眼。Max趴下身子用鼻尖调整了一下草秆的角度,又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从他的视角来看,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能读懂他想表达什么。
就差最后一个“X”了。
Max衔着两根最为笔挺的干草,准备完成这代表着他身份的最后一个字母。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是George!
Max内心一阵狂喜,太好了,时机刚刚好!
但紧接着又是一阵酸楚,老天爷,这就到午饭时间了吗?!他到底是折腾了多久!
他加快了蹄步,准备把“X”的最后一划完美地放在地上,迎接爱人震惊、心疼且不可思议的目光。哪怕被困在Dummy的身体里,他也理应获得爱抚鼓励和拥抱!他绝对不能输给Pinky!
就在最后一根干草即将落地的关键时刻,一只系着红绳的白色母鸡以散步般的悠闲姿态慢悠悠地踱进了他的围栏,低头啄了一下地面。
Max懒得理它,继续专注于X的第二笔。
那只鸡又啄了一下地面,随后向前迈了一步,无情地跨进了Max辛辛苦苦开辟出来的神圣领地,毫不客气地一爪子踩在了那个未完成的“X”上,并在Max能够阻止之前,很自然又随意地抬脚蹚过了那堆被精心排列了一个上午的字母。
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又低头啄了一口地上的泥。
Max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求救信号变回了一个毫无意义、乱七八糟的草堆,杀心骤起。他双眼泛红,恶狠狠地冲向那只母鸡。母鸡扑腾了两下翅膀,不慌不忙地飞上围栏,离开了他的领地。
“你们好啊,小家伙们。都在忙什么呢?”George提着饲料桶,心情极好地靠在木栅栏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来Dummy今天很有活力呢,都知道和鸡一起玩草了。”
玩草?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在玩草!
Max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只在不远处踱步的母鸡,在心里发下毒誓:等老子变回人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做成炸鸡块!
但是眼下他只能用唯一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他转过身,把鼻子埋进前蹄之间的干草堆里,安静地趴了下来。
他气得绝食了一天。
后来George又来喂了两次食,无论Pinky和Muddy在一旁吃得多么欢快,Max都冷酷地趴在角落里,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直到傍晚时分,George才终于察觉到这只小猪的反常。他跨过矮门走进猪圈,走到Max身边蹲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对方耷拉着的耳朵尖。
“你怎么了,Dummy?今天怎么一口东西都没吃?”
Max动了一下耳朵,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座粉白色的、拒绝交流的小山包。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心想:现在知道关心我了?晚了!除非你现在、立刻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否则我绝对不会向这堆猪食低头。
George叹了口气,干脆盘腿坐在了小猪占据的草堆旁。他一边抚摸着Max的后背,一边用轻柔的语气安抚道:“是不是紧张了?没关系的,别害怕,不过是个小手术,一点也不疼的。”
听到“手术”,Max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怎么,终于看出来我不对劲,打算带我去做全身检查了?
“我问过兽医了,现在的绝育技术很成熟的。打一针麻醉,睡一觉醒来就结束了。做完手术你就能无忧无虑地长胖了,乖。”
绝什么?绝育?!
Max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双豆豆眼。
猪也要绝育的吗?!给谁绝育?!我吗?!老子可是个正值壮年、生理需求旺盛的人类男性!你要对我的下半身和下半生的性福做什么?!
那一夜究竟是如何熬过去的,Max在精神极度紧张之下已经有点记不清了(也可能是绝食抗议导致的低血糖让他头晕)。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洒进农场,拿着绳套的George就出现在了猪圈门口。
“来吧,Dummy,我们该出发了。”George微笑着对他说。
上帝啊,死神来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Max爆发出了一只猪能够拥有的所有极限潜能,当George试图抱起他时疯狂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躯,四只蹄子在空中乱蹬,发出杀猪般(字面意义上)的惨叫。他好几次从George的手臂间挣脱,在泥地里狂奔,试图跃过木栅栏(可惜他不是一匹马)或者钻进食槽底下(可惜他不是一只兔子),为了捍卫自己的男性尊严而垂死挣扎。
“见鬼,你今天力气怎么这么大!”被溅了一身泥点子的George显然也失去了耐心。他将小猪逼到死角,双手牢牢地卡在Max的腋下,不顾他的拼命挣扎,硬生生地将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Max绝望地怒吼(但是只发出几声歇斯底里的“齁齁”)。就在他拼尽全力猛地一挣,终于脱离禁锢的瞬间,他感到自己失重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进了一大滩新鲜的、浅褐色的、温热且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固状排泄物中——
“Shit!”
Max在一阵太过真实的恶臭中惊叫着睁开了眼。他的第一反应是迅速把手举到眼前,很好,五根手指,宝贝戒指也还在无名指上,他是Max,不是Dummy。他长舒一口气,转过脸循着恶臭的源头看去,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差点心梗。
自家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越狱成功,从婴儿床翻滚到了他们的大床上,现在正乖巧地坐在George的枕头上,吧唧着嘴津津有味地吃着手,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等等,他坐在哪里?!
Max惊恐地翻身坐起,双手熟练地架住小家伙的腋下,将他凌空提溜了起来。他凑上去闻了闻鼓鼓囊囊的尿布,被浓烈的气味熏得干呕一声,肇事者却对父亲的惨痛遭遇一无所知,在空中扑腾着两条壮硕的小肉腿,咯咯笑得开心极了。Max转而用单手抱住他,嫌弃地拎起那只被腌入味了的枕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都能闻到那股连高级衣物柔顺剂都无法掩盖的、堪称生化武器的恐怖气味。“老天爷,你昨天到底吃了什么?”他沉痛地闭了闭眼,板起脸严肃地对怀里的幼崽训话:“听着伙计,以后绝对不能坐在Daddy的枕头上拉臭臭,任何时候都不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能坐在我的枕头上。”
他费劲地给小家伙洗干净屁股、换上清爽的尿布,正把他放进婴儿座椅里,晨跑结束的George就回来了。Max见状随手把奶瓶往儿子手里一塞,迫不及待地黏了上去,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哭诉道:“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
“是吗?”George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离了自己汗涔涔的颈窝,“可是我明明听到你念叨着炸鸡块,还以为你做的美梦呢。”
“……”
看来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Max嘴角抽搐,决定将这个耻辱的秘密带进坟墓。
小家伙吃饱喝足后便安静了下来,老实地坐在沙发上一边捏着自己的脚丫一边和Max一起读绘本。他们家所有的绘本几乎都是Lando送的,数量多到令人发指,以至于Max觉得自己近一年的阅读量达到了人生中的巅峰,虽然认知水平局限于0-3岁。厨房里飘来咖啡的香气,George拿着两个马克杯走出来时,正好听见他轻声细语地问怀里的小家伙:“你最喜欢谁呀?”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小胖手戳在了一匹马上。
“喜欢马?”Max故作夸张地挑起眉毛,“怎么就直接跳过了我和Daddy,跑去喜欢马了呢?这可不行,要不你看看这头牛怎么样?”他指着另一本绘本上的牛,试图夹带私货地进行车队文化灌输。
“嗯!”小家伙执着地又指了指马。
“喜欢猪也行啊。”Max叹了口气,无奈地妥协道。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嗯!”小家伙显然没能理解老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这次索性指向开车的那只小青蛙。
“我觉得小猪挺可爱的。”George自然地贴着Max身侧坐下。他将马克杯搁在茶几上,顺势探过身子点了点那只粉色的小猪。
“你说得对,”Max忍不住弯起唇角,凑过去在George的脸颊上印下一个缱绻的吻,“我也觉得小猪很可爱,尤其是我们家Dum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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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家三口阅读的绘本如下【Lando严选】,故事是关于公平竞争的,小红赛车的编号甚至是3号,简直3363之子天选睡前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