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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日山副官是被抬回来的,断腿几乎不能支撑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头栽倒前,他摊开手掌,血染的二响环当啷坠地。
屋中横停一口棺。
通体以上等金丝楠木制成,木色温润如墨,棺身厚重,四角包金,边沿嵌着细密的螺钿。棺盖上满雕穷奇凶兽,连鳞甲须发都纤毫毕现。
只是那棺材华丽得过了头,尤其是新刷的朱漆鲜艳如血,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将要埋入黄土的死物,倒像一座缩小了的宫阙。
月色照见一人伏在棺前,十指染血,身着一身旧戏服。
“启山……”
月下的美人脸,此刻却灰败得厉害。那双昔日明如玉,稳得住花枪,解得开机关的手,如今已是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凝住的血又被新血浸开,染进棺木细密的纹理里。
“这棺木……是九爷购置的,匠人也请好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同一个远行未归的人说着家常。
“只是我不放心....”
二月红低下头,脸颊轻轻摩挲棺盖。
棺木冷硬,像胸口的甲胄,只是棺材是空的,听不见心跳声,棺口黑洞洞的,等着一个死人。
“我总想着,旁人做得不好。”
“若是你见了我这双手……”
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定是要怪我的。”
一行泪无声落下,砸在那片暗红的血迹里。
“那日开拔……我没有去送你。”
良久,他才又道:
“你定也怪我了...”
无人答他。
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戏服上的珠玉轻轻相击。
这戏服,头冠,珠翠,都是张启山重金为他求得的。
可惜再鲜艳的油彩,如今也灰蒙蒙的褪了色。
十六载夫妻。
到头来,最后一面未得见,连一句将军早卸甲也未能说。兴许就是差了这一回,这一句...
二月红心里知道,张启山从不会怪他。
他呢,有没有怪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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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露是真。
兰因絮果也是真。
当年十里红妆,满城灯火是真。
后来长夜寂寂,霜冷月白,也是真。
二月红曾以为,他此生再不会扮虞姬。
可到了今日,他能记起的,竟全是那个人的好,记得那人为了见他一面,在梨园一连点了一个月的《霸王别姬》;记得那人因他一句话远赴北平,连点三盏天灯;也记得那一场泼天大雨里,那人陪他立着,军装湿透,身形纹丝不动。
他说,
受人之托,忠人之诺。
这药,我不能给你。
那时二月红恨过他。
后来知了内情,心中只剩了爱。
他早该知道。
忠骨浸黄沙,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元知山河破碎,张大佛爷到头来也不过血肉之躯。
许久之后,二月红轻轻道:
“今日才知……你是真霸王”
“我便为你再扮一回虞姬。”
台上人一袭红衣,在惨白月色下竟分不清是仙是鬼。
二月红唱到最后,忽而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那人仍坐在台下。
军装笔挺,眉目俊朗。
二月红笑了。
“只是若有来生,不要相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