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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走出国王的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为节约开支,城堡里只点了一半的蜡烛。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虚虚打在墙上,仿佛最后的天色与烛光之间的搏斗。
罗姆国王叫他来不为别的,国王的手垂在扶手椅上,右手食指中指交替敲击木质部分,语气严厉且焦躁,反反复复只问他在力量之泉,塞尔达公主有没有专心祈祷?
祈祷了多久?一连两天都去了吗?她的祷文有没有诚心说出?
林克沉住气一一回答,他想如果她在此,这些问题对她必定是百倍煎熬;即使她不在这里接受这些追问,在看到林克被国王近卫叫走时她的拳头和褶皱的裙边也说明了内心的灼痛。
她站在泉水中,从日出到繁星满天;她双手叠握,一天都未曾松懈;她的声音清澈又诚挚,只有最狠心的邪神不会被打动。
林克没有说谎,只是轻轻隐去了一小部分内容,那是只属于他和塞尔达之间的秘密。罗姆国王扶额,许久之后才深深叹一口气,让近卫骑士退下。
林克决定先回厨房,那里有他们刚回城堡时他烘培的蛋糕,也是他们分开的地方——也许塞尔达公主还在那里。不巧的是,在一个转弯口,他注意到走廊那边有两个大臣迎面走来,夜晚来访,一定是有关公主修行的事。因为这二位不是别人,一位是“无能公主”这个称号的散布者,另一位私下常用“不学无术的公主”来代替赛尔达本来的名号。林克早已暗自留心这些毫无尊重之人,终有一天,不是封印之力便是他的大师之剑,总要给这些人一点厉害尝尝。他甚至幻想这些阳奉阴违却不得不俯首称臣的人在绝对力量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严肃的脸上不自觉多了一点嘲讽的笑意,只是眼下他还需要给他们行礼。
于是他索性避开他们,目不斜视左转走进通往公主卧室的走廊,转身时意外发现不远处国王也向这边走来。
林克的注意力集中在国王和大臣即将的相会上,不想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个人大概都是心不在焉,即使走的不快,过近的距离也撞得各自后退开两步。吃惊之下林克反应极快,他一眼扫到撞上是他刚才还心心念念的蛋糕主人塞尔达公主,立刻想到如果两人出声,或是她直接走出去,那么面临的将是郁结的国王和刻薄挑剔的重臣的双面夹击。他必须藏起公主,杜绝一切突然碰面的可能。
于是他扑身上前,在塞尔达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左手比出了“嘘”的手势。
她睁大的眼睛在辨认出来者是她的近卫骑士后盈满了笑意,轻微点头确认他的意思。
而林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抓得太紧了,手心紧紧贴着公主的嘴唇,连她点头时嘴角微扬的弧度也清晰感知到。更要命的是,在这种接触下——或许只是想要帮她避开即将到来的蛮横职责的紧张感下,他甚至感觉到手掌血管愈来愈快的泵血节奏。看来是与后者无关,否则这种情况时,他如何还能关注到自己手掌的感觉呢?
旁边就是一间小杂物间,他立刻放下手轻轻推开门,空间倒是能容人站立。林克比出“请”的手势,塞尔达点头轻手轻脚走进去,就在他准备关门的瞬间。
她把他也拉了进来。
然后她关上门。行云流水,毫无声响。
林克心跳如上阵前最紧密的鼓点,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他左肩后端抵在她右侧身体前,而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刚刚为了关上这扇向内开的门,他几乎倒在她身上。
林克感觉头晕目眩,来自于计划的打乱?他从不是这样不沉稳的人。
有且只有一种解释,但在他想到这点前,绝望地发现自己正在悄悄呼吸公主身上的味道。
一点厨房里即将出炉的蛋糕的香甜,一些她研究室里积年的资料书纸味道,还有她新换上的公主礼服自带的少许野生花草气息。
杂物间的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骑士不敢回头哪怕只是瞥一下公主的表情,即使他向关上的门那边蹭过去小半步,他们依旧肢体相贴。突发行动是源于她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情况…毕竟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脸颊正在竞争哪边更烫,看来靠近公主的左侧耳尖即将胜出。
在这种隐藏着甜蜜的慌乱痛苦中,他听到两边的脚步声汇合,在门那边模糊的短暂交谈后,塞尔达听出了来人是谁,很快明白了林克所为的含义。可她已经擅作主张,把唯一能在外面给她打掩护的人拉进这摊浑水。
三个人走上他们所在的这条走廊,站在两个人刚撞到的位置上。
显然王国的核心人物想进行一场简短的临时谈话,认为自己所处的地方不会引人注意。殊不知也许就是他们谈话中心的当事人就在近旁。
林克猜塞尔达的位置也许刚好能从门缝看到他们,在这一点上骑士和公主达成共识,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下,他们同时行动。一起侧肩,林克把塞尔达让到自己身前。
只是这个姿势下紧握的双手就有些别扭了,塞尔达的四指离开他的手背,林克感觉那里的皮肤瞬间凉了下去,像他瞬间空落的心。
但下一刻,公主的手指又穿过他的,沿着缝隙与他紧密贴合。他们的手势最符合紧密的空间与即将发生的紧张行动。十指相扣。
林克情愿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主动迎合她的动作。公主没有下达任何命令,而他却对一切突变心领神会。
他刚刚庆幸全黑的杂物间使公主看不到自己红透的耳朵,现在又急切想要一丝光线看清她的表情。
仿佛要立即应验他的呼唤,公主轻轻把她这侧的门向外推了两厘米。烛光幽明,透过门缝倒是恰好可以看清这些大人物们。
林克很确定他们不会注意到这个门缝。国王与大臣们日常围绕的是军队粮草的储备与转运路线,政要文件上措辞的细微变化,使节行的是海拉鲁王国礼还是民族礼。
他们可说不出大古代核心与小古代核心的差异,讲不出蓝白混色雏菊和静谧公主的区别,自然也未曾注意过一间小小杂物间的门紧闭和虚掩的不同。
有的人把向宏大的神祈愿当作通往世界未来的唯一道路,而有的人你只要注视她的眼睛就能解读出宇宙的真理。
这就是林克的答案。
塞尔达弯腰注视着外面,林克从她后面凑过去,从她的发丝上方也透过门缝偷窥这场对话。
“尊敬的国王陛下,听闻公主殿下在返程途中先去了希卡族那边,折返的时间如果用于祈祷…”
“国王陛下,我还有所耳闻,这次公主殿下在力量之泉逗留了两天,回来时却未着祈祷服。恐怕勤奋有余,而诚心不足。”
听到这些的塞尔达与林克交握的手更加用力了,她确实庆幸此刻骑士就在自己身边。
“关于这些,英杰林克已经向我如实汇报过了。”国王重音咬在“英杰”和“如实”上,增加了一些权威感。
林克注意到那两个大臣屏息,连塞尔达的手也变凉了。
“祈祷服,是因为返程前发现有怪物包夹过来,公主换好便服迎战。”
“至于绕路希卡族研究所,乃是公主在泉外捡到一块希卡文远古绘板,回来时交给专人翻译了。”
“据英杰汇报,公主言行毫无差池,且祈祷愈加恳切,恐怕远比二位加起来还要虔诚许多,”国王宽容地笑了,“近卫骑士直接听命于我,何来包庇之说呢?”
那边似乎是沉默了。
林克的心砰砰跳,他无意于让塞尔达公主知道自己是怎么向国王报告的,否则总有谄媚之嫌。在她的事上,他不愿被误解出假意。
显然公主毫无差池接收了他的意思。她扭头回望林克的眼睛,一点灯火就足够让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看清彼此。只要这一瞬能相望就足够了。
塞尔达撑门的手松开,储物间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此刻忽视掉杂乱的心跳声是不可能的。她的手臂环过他后颈,而林克就像是获得了一种许可,举起紧握的手,郑重吻了她的手背。
这是一个信号。
在他们放下手后,塞尔达松开他的,右手沿着他的胸膛和下颌线一路向上,摩挲着他耳后的头发,凭感觉吻向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微凉,和温热的气息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林克感觉不能再好了。主动权交易,他吮吸她饱满的唇瓣,反复辗转其间。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切,在这个只有他们自己的新世界里,连相互掠夺和彼此渴求也这样平等。他们把信赖交给对方还有这扇门,成为这一个秘密的共犯。
门外是紧抓她职责与命运不放的父亲与臣子,门内是这世界上唯一对她这两者感同身受的剑士,他们共撑这片大陆的走向,承负着同一份重担,甚至此刻,共享彼此的呼吸……
这是绝对的禁忌。但在际遇不断的嘲弄和波折中他们最终敞开心扉,这个世界需要他们的力量,而他们所需的,只是一间逼仄的储物室,连手臂都不能伸展开的空间。
海利亚女神啊,请帮助我。在林克的唇间,塞尔达却有一刻走神,她向女神呼唤这血脉中的力量,虽然无法探知这突如其来强烈愿望的源头,她也真心呼唤着,以从未有过的急迫。那时她还没有明白那个宇宙的真理,「爱具体的某人,才甘愿为成千上万素未谋面的人献出自己的血」,以为此时对力量的呼唤是一种单纯的渴求;等她明白时也不为太晚,只是要在漫长的等待中独自体悟。
他们一直吻到换气的间隙也不能让两人顺畅呼吸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对方。林克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他试图找到一个把自己的鼻梁与公主的皮肤完全贴合的姿势,在短暂意乱情迷之后,现在一切犹嫌不够亲密。
连末日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他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