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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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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31
Words:
7,0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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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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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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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喵莺]旧雨新知

Summary:

保罗,你有听到风声吗?

Notes:

cp:保罗·马尔蒂尼✖️安德烈·舍甫琴科
bgm:借(毛不易)

双失忆现代au,情节与现实无关
文中所涉医学知识皆系我捏造,请勿轻信
ooc预警,大量私设预警
he,一发完
如有任何问题请及时退出,祝阅读愉快

Work Text:

马尔蒂尼在他退役后的第二周,在他做完半月板微创手术、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意识到自己似乎失忆了。

那是谁,他想。一个很寻常的夜晚,马尔蒂尼把玩累后睡在沙发上的男孩抱回他的卧室,路过书柜橱窗时,他的目光却被摆放在书柜中层的两个手办所吸引。在儿子清浅的呼吸声中,马尔蒂尼看着立在自己手办旁的那个身着红黑七号球衣的金发小人手办陷入了迷茫。

马尔蒂尼坐回沙发上翻看手机,开始谷歌搜索曾有哪些金发球员选择过米兰七号球衣。像是多士炉结束了倒计时弹出两片热烘烘的吐司,页面加载片刻后跳出了许多条检索结果,位于屏幕最上方的博文发布于AC米兰俱乐部官方账号。那是条讣告。

图片上的金发青年身着红黑七号长袖球衣,双手将金球高举过头顶,他眉梢眼角带着细微的笑意,没有看向镜头。讣告正文里写他叫安德烈·舍甫琴科,享年二十九岁,但是马尔蒂尼对他完全没有印象。妻子凑过来扫了眼他的手机,哦,她轻声叹息,而后抬头看向马尔蒂尼。保罗,她疑惑道,你怎么了?我好像失去了一些记忆,我失去了跟安德烈·舍甫琴科有关的记忆,我忘记他了。在妻子捂着嘴压下的惊呼中,保罗·马尔蒂尼喃喃自语。

可能是麻醉药物抑制了中枢神经系统活动,进而导致了逆行性遗忘,马尔蒂尼先生,我们为此感到抱歉。建议您多接触与被遗忘者相关的人、物和事,多去您们曾一起停留过的,或者与他有所牵涉的地方,这说不定有助于您快速回忆起他。毕竟您们曾当了七年的队友,主治医生如此说,声调如塔楼钟声般沉重。

抱歉,您是……?马尔蒂尼迟疑地问。我是米兰球迷,曾经我最喜欢的球员就是舍瓦,当然,现在也是,医生冲马尔蒂尼勉强地笑了笑。祝您早日康复,马尔蒂尼先生,您是位伟大的男人,伟大的后卫,伟大的队长,向您致敬。

走在飞机过道上,马尔蒂尼又想起医生的话,觉得有种亲眼目睹匹诺曹鼻子延长的荒谬感。一个队长,竟然忘记了曾经与他并肩作战七年,共同登临欧陆、加冕意甲冠军的队友,忘记了俱乐部曾经的当家射手、他和他家族的亲密好友,忘记了安德烈·舍甫琴科。他为什么会遗忘舍甫琴科?马尔蒂尼如此困惑着。他一一核对编号,准备走向自己座位,却又倏忽驻足。在他座位旁边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团人形的白雾。马尔蒂尼有一瞬的愕然,他想呼唤乘务员,但观察四周发现没有人对此发出惊叫后,他还是慢吞吞挪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嘿,马尔蒂尼刚刚坐稳,就听到右手边传来的怯弱声音。他用余光迅速扫视了一遍周遭环境。座位前后谈话声未停,机舱内仍旧嘈乱如故,前排的女士在跟自己的孩子轻声细语地讲着童话,后排男子喘着粗气同身边人抱怨公司临时安排的工作。你好?马尔蒂尼又听到自己身旁那团人形白雾迟疑地说。您好,他环顾着身边人群,放轻声音道。但面前的白雾,鬼怪,灵魂,或者其他什么应该出现在地狱或者天堂,唯独不该出现在人间、不该出现在这架去往伦敦的飞机上的超自然生物,小小地发出了一声欢呼。

太好了,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这个未知生物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向马尔蒂尼倾诉他此刻漫溢的喜悦。他的语速不算很快,但是每个单词都仿若沾满了咖啡液的手指饼干,彼此湿哒哒叠在一起后又被不知源自于哪的、充当马斯卡彭奶油的古怪口音挤满了表层。是的,古怪口音,因为这个未知生物竟然在讲意大利语。可他的发音特征显然与任何一种马尔蒂尼曾听过的意大利民间方言的特点都不相符,那温软的平舌音如同可可粉一般细密覆盖在字词上,使语段听来柔顺绵连。小鸟,马尔蒂尼心里悄悄给这位未知生物定下个简单的外号,将手交叉着放在身前听他絮絮而谈自己的诸多懊恼。

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坐在这里了,应该算是醒来,坐在这架飞机的这个靠窗的位置。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我为什么会在这,但我竟然知道这里是飞机内部。你能相信吗,我忘掉了自己,我失去了自己,但我竟然还能认出这个庞然大物是架飞机,这真是难以置信。我无法理解。

我找很多人搭过话,但他们都听不见我说话,也似乎看不见我。我想要触碰他们,但我伸出的手直接就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就像一些惊悚片里的桥段,杀人魔的刀洞穿了受害者的心脏,而我的手穿透了乘客们的胸腔。哦,是的,是的,我也还记得什么是惊悚片和桥段,什么是杀人魔和受害者,什么是乘客和刀,什么又是心脏和胸腔。但是我现在好像已经不再是人类乘客,我也没有心脏和胸腔了。这位超自然生物沮丧地长声叹气,像是被族群抛弃在巢里的幼鸟扑动翅膀一般挥舞着胳膊,那个部位应该是胳膊。马尔蒂尼看着身旁这团白雾颤颤巍巍地上下摇摆了几下。

你是第一个似乎能看到我的人。我看到你原本想坐上靠椅,却又在过道上驻足了好一会。我看到你偷瞄周围的人了。因为你的双眼,嗯,两颗圆形切工的克什米尔蓝宝石,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哦,对,我现在不算人了……唉,总而言之,你的蓝眼睛美丽绝伦,非常引非人类瞩目。所以我想着试试,想知道你能否听到我说话,很高兴你真的能听见。

所以我之后能跟着你吗?我很抱歉,但是我不知道我现在还能去哪,以及我变成这副模样后需要去哪,难道是要坐在原位,等天使或者恶魔将我失物招领回天堂或者地狱吗?马尔蒂尼看着他生闷气一般又挥舞起胳膊,他猜那个部位应该还是胳膊,那团绒绒白雾如棉花糖一样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动着。马尔蒂尼短促地笑了下,当然可以,他轻声说,因为我最近也失去了一些……记忆。很高兴遇见你,可爱的乘客,旅途愉快。以及……或许我可以称呼你为小鸟吗?

所以说,你忘记了你已故的一位前队友,真奇怪,小鸟坐在床上这样说道,身躯几乎与洁白的床单融为一体,共同扮演着一颗不会融化的冰激凌球。是的,马尔蒂尼坐在沙发上坦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独独遗忘了他。医生说是药物影响了我的大脑,以及可能我潜意识仍然不愿接受他的死亡。按身为球迷的他所说,按我的家人和朋友所说,曾经我和他亲如兄弟。也许吧。但我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刷到他的进球集锦时,我确实有些……伤心。很抱歉,我知道你现在这个模样……但你还记得伤心是什么感受吗?像是……心脏在流泪,马尔蒂尼低声说道。

有些酸软,有些闷胀,像是喝进去的水和体内的血都集中在了那一小块肉上,像是在用玻璃杯禁锢海洋。波浪尖叫着横冲直撞,但最终只传出了微弱的嘤咛,最终的触感只是像羽毛划过皮肤。可我看他的照片和视频时又仿佛重回冬日的球场。天气那样冷,冷得我几近颤栗,冷得我想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冷,为什么我将要颤栗,又为什么我想要哭。以及为什么……我的心脏早已淌下了泪珠。医生建议我多去和他相关的地方,多接触和他相关的人,他说这有助于我恢复记忆。

我明天要去切尔西,媒体说这是他在米兰后将要效忠的俱乐部。本该是这样的。可三年前客机失事,基辅的夜莺终究还是没能降落在斯坦福桥的草皮之上。夜莺是外界给他的绰号。切尔西的老板听说和他曾是密友,安切洛蒂则担任过我和他的教练,也许明天,我能从他们口中听到安德烈·舍甫琴科的一些故事。暖黄色的光线流过马尔蒂尼的发顶,他垂下的眼睛沉于暮霭一般的影中。睡吧,你会如愿以偿的,小鸟注视着疲惫的男人,像是祝祷一般呢喃道。

久仰,马尔蒂尼先生,欢迎来到伦敦,罗曼·阿布拉莫维奇与他握手。这个俄罗斯人有张天然的笑脸,他圆鼓的两腮让马尔蒂尼想起蓬软的可颂。安切洛蒂接着与他轻轻贴过两颊,位于不同线谱的两只浓密眉毛轻快地扬起,那双弯折的眼睛里弥漫着真切的喜悦,好久不见,保罗,真高兴见到你,安切洛蒂如此喟叹。

所以,你们为什么想要我来担任切尔西的青训总监,或者助理教练之类别的什么职务,我认为我不会是最合适的人选。参观了科本训练中心后,马尔蒂尼在会客厅里疑惑地问询。阿布拉莫维奇和安切洛蒂对视了一瞬,各自偏回头后两人嗫喏了几个含混的音节,但最后只是双双长叹,随后室内归于滞水般的宁静。小鸟在窗前来回踱步。又一个来回,他停下了脚步,看着乌鸦在云丛下振翅翱翔。树木茵翠,天空却是一片寥落的灰白,注视着平阔玻璃上斑驳的蛇形水迹,他眨了眨眼。

会谈无疾而散,安切洛蒂先与他们告别,阿布拉莫维奇则陪着马尔蒂尼站在门柱旁等车。其实,我想到了舍瓦,阿布拉莫维奇目视前方低声说。他没有偏头看马尔蒂尼,那张可颂样的脸孔此刻像是被握住两角从中撕扯开来,酥皮碎裂后展露出多室的湿软内芯。舍瓦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他所遇到过的世界上最棒的后卫,也是世界上绝顶好的队长。他曾经觉得你挂靴后适合去教导孩子,因为你像条龙一样保护珍爱着自己的队员,敌人眼里带来恐惧与毁灭的恶焰,于你翼翅下的人而言只是一缕烛火般温暖的鼻息。我总是想起他的话,很抱歉,如果他没有接受我的邀请……阿布拉莫维奇停住话头,低下脖颈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他竟是这样想我的么,我不知道。或许我曾经知道。或许他跟我说过,但我如今已经忘了。受到一些药物的影响,我现在遗忘了跟他相关的所有事情。医生建议我多去与他有关的地方,所以我才决定来伦敦。马尔蒂尼扭头看着远处婆娑而舞的高大树木坦白道,话毕后他又转回头看向了身旁的男人。阿布拉莫维奇却猛地抬起了脖颈,那双天然的笑眼此刻也仿如被行云所踏足,笼着一层惨淡的埃尘,教人看不透他的情绪。你,他的嘴唇张开又合闭,再又迟缓而颤抖地张开,你忘记他了,他呓语般轻声说。沉闷的喇叭声乍然响起,风卷携着沙砾往面上扑来,马尔蒂尼低头阖上双眼。

你会想起他的,毕竟你们曾经……那么要好,马尔蒂尼在返程飞机上又想起阿布拉莫维奇的话,那时他的表情终于能为人所看懂。他的嘴角固定在了下撇的弧度,脸孔则被纯粹的哀伤浸润,吐出的词句也散发着微薄的鲜腥水气,让马尔蒂尼突兀地想起雨中被掀铲起的草皮。

所以你有回忆起和他有关的事吗,鸟儿在他身旁迟疑着问。马尔蒂尼稍稍回神,起飞前的机舱依旧喧闹如安布罗西亚狂欢节时的街闾。他低声说,围观球队训练时我记起了一些往事,米兰曾经与切尔西对战过,我想起了他奔跑时的背影。

是的,背影,马尔蒂尼心道,球衣背面拓印着的七号和他的头发在太阳恩被下漫逸着同样的光泽。奔跑时金发飘散,红黑条衫因风鼓荡,舍瓦像是支燃烧着的向日葵,那样鲜明,那样耀眼。

我也想起了一点记忆,小鸟说,我想起小时候与伙伴在田野中玩闹,那时的天空和今日的天空一样,笼着一层薄纱似的灰云。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回想起了过去。而且我发现我重新得到了双手,喏,小鸟在马尔蒂尼面前挥了挥手,甲床圆润,指节直挺,树杈一样的血管在暖白皮肤下透着浅淡的青紫色。祝贺你,马尔蒂尼由衷为小鸟而高兴,也许等我们回到意大利,你能想起更多往事,他笑着说道。希望我也能早点回忆起和舍瓦的往事,马尔蒂尼看着舷窗外倒退着的跑道心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主,如果你真的已魂归天堂,让我想起你吧,舍瓦。

到达米兰时已经快傍晚了。白昼在黑夜到来前开展最后的狂欢,或橙或红的霞云在地平线上忘情舞动,蜜一样的光辉沿着玻璃长窗滴落到方石地砖的裂缝之中。空气有些闷热,等人来接的中途,马尔蒂尼决定去买支gelato。中杯,柠檬罗勒味,谢谢,他对店员说。您要不要尝试一下菠萝口味,选用的刚上市的新鲜菠萝,好评很多呢,柜台前的女店员朝马尔蒂尼微笑着建议。不必了,柠檬罗勒味就好,谢谢您的好意,马尔蒂尼耸耸肩拒绝了。与热情的店员告别后,他拿着gelato和旅行包推门出店。

层层浪波涌上地平线,八方四面悉皆没于海渊的怀抱,伫望着晦暝天穹,马尔蒂尼舔舐了一口左手拿着的gelato。味道怎么样?不错的搭配,柠檬混合着罗勒,品尝起来有种清新的酸冽感,他咽下微凉的奶液,轻声回答小鸟的问题。其实你也可以选择菠萝口味的,现在正是吃菠萝的好时节呢,熟透的菠萝做成的gelato有着很浓郁的甘甜果香。多亏你去了趟gelato店,我才想起来自己以前最喜欢买菠萝味的gelato,小鸟捏着手指跟马尔蒂尼说道,声音里夹杂着糖粒般微弱的欣喜。

菠萝,马尔蒂尼想,脑中却是浮现出一个剔透的柯林杯,里面盛满了明黄色的果汁。青年举杯抿过一口后舔过唇沿,冲他绽开一个满含喜悦的笑,几缕金发垂落于脸颊两边,是舍甫琴科。保罗,你要不要尝一下,这家的菠萝汁很好喝喔,他把杯子往马尔蒂尼身前轻轻推了下。原来舍瓦也喜欢菠萝,在车前灯铺放的炽白明光中,马尔蒂尼喃喃道。

找寻过往就像填数独或者拼拼图,随着马尔蒂尼回到米兰城,关于舍甫琴科的各类往事因谟涅摩叙涅的恩慈逐渐重归马尔蒂尼的记忆宫廷,他们的故事也趋于完整。台球厅,海鲜餐馆,酒吧,圣西罗球场,斯福尔扎城堡,笼罩在脑海中的层层纱幔逐一被裁剪开来,饱蘸颜料的尼龙笔细致补涂着舍甫琴科的笑貌欢容。他俯身推杆时拱如琴弦的背脊,他端着生蚝壳吮吸鲜汁时嘟起的嘴唇,他手举方杯朝人致意时薄红的耳廓,他进球后搂住自己脖颈时温热的手掌,他坐在喷泉边目睹鸽群展翼而飞后弯若残月的双眸。

马尔蒂尼也记起了他的眼泪。欣悦的眼泪,悲伤的眼泪,不甘的眼泪,在梦剧场,在阿塔图尔克奥林匹克体育场,在诺坎普。白日与黑夜,球场内与球场外,许多次,他在马尔蒂尼怀里流下了泪水。而马尔蒂尼最后总会轻轻拂过他湿濡的睫羽,跟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个明日,还会有很多个下一次。下一次胜利,下一次成功,下一次高捧奖杯注视彩带飘落,下一次飞奔向前滑过草皮。可是现在,马尔蒂尼注视着探过隔墙的郁绿枝叶想,他跟舍瓦之间没有明日了。

在舍甫琴科跟他告别后,在舍甫琴科转会切尔西后,在舍甫琴科乘坐的客机失事后,在他终于回忆起舍甫琴科与他的往事后,马尔蒂尼才恍然觉悟,为什么看到舍瓦的照片和视频时他的心脏会哭。因为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下一次了。他的离去是在自己心上撒下一小把忧伤的种子,三年之后才发现思念早已绵延成萎落的山脊,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共度过的那样好的日子再也不会重来,隔壁庭院里的编织灯也不会再有下一次的亮起。他的邻居,他的队友,他亲如手足的朋友,舍瓦,舍甫琴科,安德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小鸟则坐在矮椅上静静看着愣怔着的马尔蒂尼。跟随马尔蒂尼走遍米兰城,他也逐渐找回了自己的记忆,重新拥有了健全的躯体,除却一张清晰的脸孔。

他想起自己来自于遥远的东方,想起自己幼时在喷泉前背身投下过硬币,想起自己踢进致胜点球后看台上山呼般的尖叫,想起金球上方蹁舞如蝶的灿金条带。他想起在伊斯坦布尔那个炼狱一般的夜晚,想起诺坎普球场上乍响的尖锐哨音,想起机舱内弥散的烟尘与杂沓喧声。他想起自己的生与死,想起自己的喜乐与悲哀,想起火一般灼蚀过自己躯壳的忿恨,想起灰一样铺填满自己魂灵的悚慄。他想起了自己的名与姓。他想起自己原是叫安德烈·米科拉约维奇·舍甫琴科。

天空尚在酣梦,绵厚的云层轻柔地遮覆住祂的双眼,今夜连一颗星子也无,舍甫琴科怅然地想,就像是保罗曾打电话唤我出门的那个夜晚。他曾经在摄像机前提起过那个夜晚。谈谈你跟马尔蒂尼之间的故事吧,比如,身为队长,他跟你谈过心吗,为马尔蒂尼拍摄传记电影的导演那样对他说。彼时的舍甫琴科有些游移不定,但最后,他还是决定注视着镜头提起那个夜晚,借着镜头让所有看过影片的人知道,他和马尔蒂尼曾有过那样一个于他而言无比重要的夜晚。

多么重要的夜晚啊,如今的舍甫琴科细细品咂着酸楚,我们聊了足球,聊了人生,聊了许多许多,那个夜晚让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也让我真正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是啊,我想要进球,想要胜利,想要荣膺冠冕,可是我也想要保罗·马尔蒂尼。舍甫琴科的目光凝注在马尔蒂尼的侧脸上,业已记起自己甘若花蜜、苦如涩果的爱恋。尽管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拥有他,毕竟我们初次相遇前他就已经结婚了。

我是想与你捧起我们共同的第二座欧冠奖杯的,舍甫琴科并未泪流,只是平和地想。我是想要一直爱你的,想要同我最初爱上你时那般,爱你到索多玛毁灭那日的,可我在天降的硫磺和火之前终究是没有回头。我终究难以捱过你不爱我的现实。

我的队长,我的朋友,我无血缘的亲人,你待我那样周全,你是那样好的男人,可你越是体恤我,你我之间越是亲密,我反而越发无法忍耐自己内心的空落。你说自己难过时心在流泪,我的心呢,在你身旁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风都在无歇地穿过我的心脏。舍甫琴科端看着身旁男人的眉目,用自己仍为白雾的双眸极缓慢地勾描着它们的轮廓,他此刻有些想要问马尔蒂尼:保罗,你有听到风声吗?

我们出去走走吧,这样一个凉爽的夜晚很适合散步呢,舍甫琴科最后只是轻声提议道。啊,好,走,走吧,我们出去逛逛。仿如春日里的河鱼在冰层碎裂声中惊慌地四处游窜,马尔蒂尼在一瞬激灵后连声同意。蟋蟀和蚱蝉相互应和着歌吟,路边卉木轻柔地摆动自己苍翠的胳臂伴舞,纤长灯柱摇晃着它们柑橘般澄黄溜圆的头颅为此喝彩。他们挨着肩走过围栏和砖墙,马尔蒂尼的影子也逶迤行在坦阔的石灰岩面上,间或有几辆轿车缓慢地沿着石墩驶向远方。

你还记得吗,你和他也曾在这样一个夜晚漫步街头,舍甫琴科停下脚步,望着血泊状的猩红圆灯小声地说。你……马尔蒂尼诧异地低呼,但小鸟,或者该称呼其为舍甫琴科,把那张遍布白雾的脸庞转向马尔蒂尼,伸手抚上他的嘴唇,轻柔地截停了余下的话音。

嘘,舍甫琴科呢喃道,那个夜晚对我是多么重要啊。我经常回忆起那个夜晚,在我进球的时刻,在输局落定的时刻,甚至于在我一生最后的时刻,我脑中所浮现的仍旧是那个夜晚。当时浓烟呛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身边有人在抽噎着祈祷,有人在含糊地斥骂,舱内那样嘈乱,我的思绪也如遍布结扣的蜷曲麻绳。我惊惶失措,几乎不知道在这最后的时刻自己该做些什么。然而,前排女孩涓涓如细流的平静声音唤回了我逸散的神智,她说:再见,吾爱。

吾爱,是啊,我那时恍如梦觉,不自控地回想起那个夜晚。吾爱,我爱。我也是爱过谁的,我也曾爱过谁的,我是曾爱过你的,就是在那个夜晚我才明悟,原来我竟是爱着你的。舍甫琴科挪开指尖,颤抖着想要去探马尔蒂尼缓慢眨动着的双眼,但他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原谅我吧,保罗。原谅我离开米兰,原谅我去往伦敦,原谅我的离去,原谅……我的死亡。我祈求你,保罗·马尔蒂尼,原谅我吧。原谅安德烈·米科拉约维奇·舍甫琴科。不要再为了他的死亡而难过了,不要再因为他的离去而悲伤了,此刻他就在你的身边,此刻我就陪在你的身旁。可是,可是……我多么希望,在我不在你身旁的时刻,在我再无法注视着你的时刻,你也能如我所见过的那般快活,如我所听过的那样大笑。

如果真的有天使在注视着我,如果真的有上帝在注视着世界,我希望祂能听见我的呼号,能回应我的祈祷,能应许我所求赐你万千福泽,能允诺我所愿予你恒久情爱。我是那样希望你能拥有极好的一生。狂风乍起,舍甫琴科面上的白雾也随之而散。他提起嘴角,像是在1995年那个料峭的春日、他们第一次在绿茵场上相见时那样,朝着马尔蒂尼绽开一个浅淡如雪的腼腆微笑。

再见,队长。再见,保罗。再见,吾爱。舍甫琴科轻声说道,他的身躯伴着话音缕缕消融在天地的眼目间。又一阵风吹过,马尔蒂尼感受到额上传来微凉触感,他看了瞬莹绿的灯光,偏向空荡的身旁喁喁道,下雨了。

马尔蒂尼遽然睁开双眼,象牙色天花板上,描金纹路氤氲着水波样的柔润光泽。他迟缓地从床上坐起。

怎么了,保罗?他转头看向身旁,舍甫琴科揉着眼直起了上身,蓬乱的头发上跃动着细碎如花粉的光点。马尔蒂尼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他,嗅闻着他颈后发梢朦胧的菠萝果香,闷声说:我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他感受到背部被人从上到下一遍遍舒缓捋过,脖侧则好像贴上了两小瓣奶冻,淌满房间的溶溶晨光中,马尔蒂尼听到耳边传来声轻笑。

我们好像做了同一场噩梦,舍甫琴科如此说道。

——
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