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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没什么事,我们一般都坐着。
玛丽延续着詹姆斯活着的生活方式,从手提包里拿出针线织毛衣。艾达前一阵说打算要个孩子,所以小心翼翼地抚摸自己的腹部,假装那里真的有个孩子。塞缪尔与艾达并排坐着,做木工活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艾玛惊惶地站在窗边走来走去,期待天边那朵云正好是弗兰克的形状。阿尔伯特从餐桌旁转移到了客厅的摇椅,在吱呀作响的声音中闭上眼睛。
下午好天气,太阳从稀薄的云层中透出光照进小院,照得树下的影子也变淡了,说不定在井底也能看见阳光。这个天气孩子们喜欢出去玩。艾玛喃喃着抚摸她手边的窗台,她的脸苍白干瘪,枯绌地皱成一团。这已经是弗兰克失踪的第四个年头。他们去院子里玩啊,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阿尔伯特坐在摇晃的摇椅里,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闷响。玛丽哒哒的织毛衣声延绵不绝,套在毛衣中的三个小孩已经结出了完整的形状,从他们身上分裂出的下一代尚未成型,毛线和毛线从过去穿到现在,棕色的像一条路。
我的弗兰克,我的弗兰克很安静。他戴着眼镜,像小大人一样,不响,也不动,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的弗兰克。艾玛絮絮叨叨,走到玛丽旁边,她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和端花盆的姿势差不多。她坐下来,可能想将头倚在母亲肩上,但她只是坐下来,看着印花的桌布发呆。
艾达和塞缪尔对视一眼,红头发的女人起身,阿尔伯特也动了一下,但看到塞缪尔的影子盖在摇椅上的时候又躺了回去,小寐似的敲着扶手。艾达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揽住艾玛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塞缪尔大概是得到艾达的示意才出去的,他手里捏着烟斗,那只烟斗已经被他摸得光亮,阿尔伯特诅咒他和他那只魔鬼的烟斗,但塞缪尔丝毫不觉,且愈发喜爱这只烟斗。
他拖着步子走到摇椅旁边,阿尔伯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觑着塞缪尔,但那个大体格只是从摇椅旁走过,说不定连阿尔伯特坐在那里都不知道。阿尔伯特撇过头,他的长嘴唇遗传自父亲,撇嘴也是从他那学来的。塞缪尔迟钝得很,什么都不知道。
但艾达小心翼翼照顾胚胎的动作显然刺激了艾玛,她们靠在一起没有多久,金头发的女人就“蹭”地一下站起来,几乎把椅子带倒。木头椅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玛丽织毛衣的声音也消失了。艾玛蹬着地板冲出房门,一阵风把阿尔伯特的椅子带得摇了摇。他懒洋洋地笑了笑,仰起头,看见一片红头发,他的脸突然就僵住了。
艾达,和塞缪尔和艾玛一样从阿尔伯特的身边走过,塞缪尔简直是头大象,艾玛完全是一朵云,只有艾达轻柔得像一只小动物。她小心地从阿尔伯特身边走过,每一步走得清脆又响亮,看来铺木头地板并不是只有坏处。她的眼睛像之前的数百次上千次一样垂着,从他的头顶和手肘、她的胸口和鞋尖擦过,然后抬起眼,在风景里寻找塞缪尔和艾玛的影子。完全不在阿尔伯特身上。
她的长头发像打卷的甘蓝,从帽子底下顺从地长出来,披到黄色的肩胛骨上。她偶尔会把身前一绺拨到耳朵后面,胳膊抬起来,胸骨和侧腰弯成橡皮筋的形状,在白天像一个美人,她无疑是个爱丝梅拉达样的美人。她的膝盖屈起来能看见骨头的形状,皮肤底下像树一样的脉络,她棕色的眼睛是土地,轻快的步伐是小山羊。阿尔伯特让这头羊从自己身边走过,像牧羊人拉开栅栏,让它追逐鲜美的草场。玛丽的哒哒声又一次响起来,阿尔伯特眯着眼在太阳光里寻找艾达的身影,艾玛那个蠢女人,哪怕弗兰克就在她脚底下也不可能发现。
阿尔伯特起初有点担心艾玛会找到弗兰克。但艾玛和小时候一样没有任何长进,除了端着玻璃罐等蝴蝶飞进来之外什么都不会,而那个小鬼也只会在井底坐着,除了等亲爱的妈咪把他带出去之外什么也没做。艾玛和弗兰克的血脉关系显然比他们三个要亲密得多。他们居然是同一天生的。
阿尔伯特,应该说阿尔伯特·范德布姆,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个,记性也比他们好得多。塞缪尔完全忘了自己小时候会拿着弹弓打来打去,不记得自己还有逞强斗狠的时候,他表现得好像喝乳汁长大的人之子,甚至喜欢做木工活儿。他不记得自己那副天真可恶的派头,就像他不记得阿尔伯特的半边脸颊曾经好过。他没对阿尔伯特占据了半边脸的伤疤表现过任何一点歉意,但他沉稳的派头、厚重的声音、修剪整齐的两撮胡须表明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完全正统、老派,且呆板得笨拙的英国绅士。而阿尔伯特,那场争斗的受害者,永远记得塞缪尔是怎么用弹弓打中树枝、再打中马蜂窝的。阿尔伯特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记得,但从没说过原谅他。
外面的太阳好得重了影。艾达的影子和塞缪尔的叠在一起,艾玛一个人孤零零地被风吹到窗台边,看着在织毛衣的玛丽。这件衣服是给谁的?既然他们已经长大,弗兰克已经失踪,这件衣服是给谁的?
就像塞缪尔在晚饭时面色微红,欣喜却莽撞地告诉所有人他和艾达准备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一样,艾玛的碗掉在了地上,阿尔伯特一口饭也没吃,只有玛丽丝毫不觉地说了句好啊,用勺子一下下敲着碗壁。
你年纪也不小了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塞缪尔在拍结婚照那天用力地抱了阿尔伯特一下,阿尔伯特这辈子没受过这么重的酷刑,他借着面具的遮挡翻了个白眼,甚至懒得回答。
别起哄他。艾达把头纱放在衣帽架上,转过头对塞缪尔笑了一下,好像阿尔伯特在他俩之间根本不存在。紧接着她把头转过来,对阿尔伯特的脸微微笑着,阿尔伯特忍不住伸手扶了下自己只有一半的面具,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塞缪尔说:对,我也想和爱人结婚。
塞缪尔愣了一下,从他宽厚的嘴唇里发出低低的木块似的笑声。他突兀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把它盖到阿尔伯特头上,说那我先祝福你们,艾达也跟着笑了。阿尔伯特罕见地没有拒绝塞缪尔的好意,他拨弄着黑色宽檐帽的帽檐,一句话也没说。
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健康康、根繁叶茂。玛丽妈妈把照片递给塞缪尔的时候说。她一直都会是他们的妈妈、家族的女长辈、孩子的奶奶。是的。
她在艾玛生下弗兰克的时候也这样说。她毫不避忌塞缪尔和阿尔伯特两个男丁,从艾玛的裙子底下剪断脐带,让阿尔伯特把奶瓶递给弗兰克,再让塞缪尔把胎盘扔给下个不停的雨,最后对十七岁的年轻母亲说: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健康康、根繁叶茂。阿尔伯特粗鲁地把奶嘴塞进婴儿的嘴里,挤到了他的牙床,弗兰克发出了第一声啼哭。阿尔伯特把奶瓶拔出来,一边恨不得把这个孩子一口气呛死,一边希望自己是出去扔胎盘的那个。
弗兰克给艾玛的生活带来了许多麻烦。婴儿不眠不休的哭闹吵得兄弟两个没几天好觉,但艾玛看上去一天比一天更精神了。她抱着弗兰克在秋千上慢慢地晃荡,阳光和今天一样好,两个人眯着眼倚在秋千绳上,只要阿尔伯特推一下就会变成一场惨案。阿尔伯特刚顶着弗兰克在他脸上留下的两个黑眼圈走过去,婴儿突然呜呜地哭叫起来,艾玛被他吓得从秋千上滑下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阿尔伯特听见塞缪尔大声笑了起来。
塞缪尔从一楼的门廊走过来,还嫌不够乱似的大声笑着,好像在和弗兰克比谁的声音高。他伸手把艾玛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把手指头戳到婴儿手掌心逗了逗他。可能塞缪尔的确比以前温和许多,弗兰克破涕为笑,塞缪尔带着“很简单吧”的表情拍了拍阿尔伯特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和她们更亲近一点,谁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塞缪尔说,阿尔伯特厌恶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木头渣子。
她们确实……很美好。如果哪天我也能和一个女人组成家庭……
塞缪尔思索着,阿尔伯特知道这是塞缪尔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困难的问题之一了。不然还能指望那颗石头脑袋想点什么机灵的事?他冷笑一声,一边想着我可没工夫陪你们玩简直不能再蠢的过家家游戏,一边重新把自己隐藏在大树的阴影里,随着日影的倾斜一并消失了。
阿尔伯特早于自己的兄弟姐妹发现这个家的秘密,可能得益于井底的阴影比树下要长得多。当影子被太阳冲刷干净的时候,它们也会变成水流进低洼的地方。他走下螺旋的好像一辈子那么多的楼梯,踹了角落里的老鼠一脚。弗兰克长得很快,他摔下来穿的那件衣服早就穿不上了,阿尔伯特懒得给他一件新的。等你的母亲来救你啊?真可惜,看来她来不了了?他终于恶狠狠地笑起来,正好接着塞缪尔的笑声。
但下午的天气正好,所以阴寒潮湿的地下室得以从阿尔伯特的眼前变成一缕冬天壁炉的烟雾飞走,扭曲变成艾达黄色的背影。阿尔伯特恍惚看见天花板的吊灯像座钟的钟摆那样摇晃起来,如果有机会他要把上面的蜡烛掰下来。如果塞缪尔和艾玛在这里就轻松了,只要把吊灯砸在阿尔伯特的脸上就好,是不是?阿尔伯特又不会计较这些,因为他拿到了蜡烛的烛芯,还有一堆可燃的破铜烂铁。
不会计较这些……他确实可以考虑宽恕几个人,比如弗兰克,比如艾达……
阿尔伯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摇椅像摇篮一样舒适地摇晃。午后慵懒的气氛像一块烙铁,把发皱的心思熨烫得妥帖平整。
艾达会有个孩子……不只是塞缪尔,阿尔伯特也会有一个孩子……
可是我的小弗兰克……他失踪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他总是在秋千上坐着,抱着那只布偶熊……
艾玛说话的声音像寒风中的干叶子,塞缪尔和艾达一人一边把她扶进来,扶在玛丽身边坐下。塞缪尔叹着气从橱柜里拿出茶壶,接了水把它放到火上,问阿尔伯特要不要喝茶。艾达坐在艾玛旁边轻轻地安慰她,声音像蜡烛的火苗一样那么细那么小,塞缪尔只要随便一句就能把她盖过。
塞缪尔又重复了一遍,直到阿尔伯特恼怒地丢给他一个好,他才弯下腰从托盘上拿出五个杯子,在桌子上依次排开。
阿尔伯特坐在艾达对面,他看见她抿了一口水,而后望着杯中的茶渣出神。她看了许久,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望向她的时间长得好像那么一瞬,他看见她笑了一下,深邃而漂亮的眼睛像月相变化一样眨了眨。
她和她的丈夫一样寡言少语,但她是神秘,而他是缺少智慧。阿尔伯特为她魔法般的姿态着迷,热衷于在她的一颦一笑之中发现星座的秘密、天体的排序。或许是天太好了,哪怕是她雕像般的神色也慢慢融化,好像他堆过的雪人、从树叶上簌簌滑落的雪堆,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却在碰到伤疤的时候融化,只留下一个隐秘的、带着水痕的吻。
阿尔伯特坦荡地望着她。在这场漫长的对视中艾达像一个白女王,而阿尔伯特的头上长出了两只角。
塞缪尔放下茶杯站了起来,阿尔伯特和艾达不约而同地望向他,而他只是置若罔闻地朝大家一点头,说自己要去小憩一会。
然后他坐到阿尔伯特刚刚躺过的摇椅上,发出一道困惑的声音,又直起身子。
这是你做的吗,阿尔伯特?他捏起一个小东西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困倦地遥遥地问。阿尔伯特眯着眼看不清楚,但隐约感觉那是自己之前为了练手缝的娃娃。
哦。是。他说,但心里不愿意这个被艾达看见。
好像真的有所谓三胞胎的心灵感应一样,塞缪尔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直到大家喝完茶,各自散开之后,塞缪尔独自将娃娃还给了阿尔伯特。
从这对夫妇旁边走过的时候阿尔伯特听见艾达问塞缪尔那是什么。
塞缪尔摸了摸他的烟斗,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去树那边坐一会吧。
阿尔伯特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看到他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下午好天气,太阳把他们依偎的脸照得幸福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