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雨天总是让人犯困。
“外面雨下得真大啊——”
那孩子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在脚下留下一小摊泥水痕迹。
我递上早已备好的热毛巾,越过她去关门。
满世界的冰冷便被挡在了门外。
“雨天真是好啊,到处都是雾蒙蒙的,谁也看不清谁。”
—————————————————————————
从我捡到这孩子,或者说她收留我,到现在……不知过去了多久。
我不记得了。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在陌生的大街上,她躺在一片积水连成的水洼里,呼吸几乎要消失。
出于一位三好市民的自我认知,我打了120,送她去了医院。
虽然我并不是。
————————————————————————
“医药费什么的不需要担心啦,我不缺钱的。”
这小姑娘靠着床头嚼着苹果,完全没有一点病人该有的样子。
出于人类特有的同情心,我之后一直留在医院,名义上是陪护,实质也只是重复削苹果是机械动作。
要求陌生人陪自己住院是人类的正常行为吗?
总之在很多个苹果后,我听见她说——或者喊:“放——我——出——去——”
是对主治医生喊的。
“我不是差钱,就是单纯的不想在这呆着!”
归终烦躁地敲着床板。
“反正又治不好,就不能给国家节省点资源吗?”
这位医生看起来和归终相当熟络,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话语里带了显而易见的老妈子气:“那你是准备下次再倒在某条街上,”他看了看我,“然后指望热心市民把你再送回来吗?”
嘁。
归终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愤愤地啃了两口苹果又躺回床上。
我——一个与她半分钱关系都谈不上的成年女性——为什么会突然沦为一个小姑娘的监护人?
我不知道。
但我告诉我,如果就这样把她丢在路边不管……
我会后悔。
至于为什么后悔,我不记得。
我这个人会忘记很多事,无论重要的或不重要的。
健忘的症状间歇性出现,却不对我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我”会提醒我自己。
比如某物件的摆放位置,某时段应做的事,大脑不记得的事,身体自己就会作出应有的反应。
躯体仿佛有另一个独立的意识在驱动,我认为这是一种肌肉记忆。
人在经历某些长年累月经历的事情时都会有的肌肉记忆。
在做出某些决策时我也会遵从这些记忆,另一个经验更丰富的“我”会给出更优解,事实也证明这些选择往往让接下来的事情更为顺风顺水。
所以我听从她,留下这孩子。
可能我们曾经熟识,但我忘记了。
但她不向我埋怨什么,也不解释什么,她只是用那双小鹿一样透亮的眸子看着我。
她说她叫归终。
很可爱的名字。
——————————————————
那天夜里,我照常坐在窗边看夜景。
月亮的碎银透过玻璃洒进室内,窗外树梢在被风微微吹动发出响声。
安逸的氛围。
但我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些不同寻常的事。
不知何时,我的背后搭上一双手,那双手的主人徐徐开口道:“阿萍,”
我轻轻覆上她手背,她的手很凉,有着少女专属的温润,又带着重病患者特有的病弱气。
一块捂不热的美玉。
“带我越狱吧!”
我是什么大小姐的专属管家吗?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在心底抱怨。
青春期的少女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归终此时换上了我第一次捡到她时的那条裙子,宽大裙摆与衣袖盖不住病态的身体,一片落叶都能把她砸倒。
这样的身体自然不适合诸如逃跑这一类的剧烈运动。
所以我顺着她拉扯我衣袖的架势抱起她,少女身体虽然病弱,但总归还是有重量在,所以躲开值夜班的护士、出了大门后,我就放她下了地。
那孩子迎着夜风跑了几步,长期卧病的身体竟也顺了她的意,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后还奇迹般地没有摔倒。
“阿萍——”
我匆忙跟上她,等着她下文。
我怎么这么尽心尽力呢。
我们要去哪呢。
她拉着我的手,放慢步伐喘匀气息。
夜晚的璃月有种不属于现代的安静。高楼在夜幕里匿去,街旁的银杏连成古老的帷幕。
它们百千年前就伫立在这世上,在它们统治的时代结束后沦为人类的陪衬。
也许百年前璃月的夜晚就是这副模样。
璃月就是这样一座复古的城。
时间带走许多人和事,只有这座城始终如一。
“阿萍——”
分明近在咫尺,可归终还是用着喊出来的声音。
她就在我身边,声音却仿佛蒙着尘沙。
风吹散了她的声音,但我还是听得真切。
“你知道吗?璃月的每一棵银杏,都是有灵的哦。”
“只要诚心和他们许愿,他们会转达你的愿望,告诉岩王帝君。”
“那你怎么不许愿治好你的病呢。”
我反驳道。岩王帝君不都是璃月只有小孩子才信的老故事吗。
“可岩王帝君只办办得到的事,我这病岩王爷也束手无策。”
我怎么会记得你呢。如果我没有大发善心捡她进医院,我们就只是陌生人。
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怎么会有交集呢。
但这样的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用沉默回应她。直觉告诉我,这是最好的回答。
“我们回家吧。”
这意思明显是又要强人所难。
可我没有半点排斥,反而心底隐隐期待着。
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她是我很亲密的朋友吗?
我不记得。
我感到别扭。我明明该知道的事现在却碎得像今晚满地的月光,只有潜意识给出些反馈,大脑努力去搜集确切信息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这种别扭感逐渐蔓延,像火苗在灼烧。
火舌舔舐大脑,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都融化成一团,再怎么努力也分不清晰。
我想要记起来。
在我出神适应这种不适感的同时,归终淡漠地看着我。
我眼中的焦躁她似乎都看得见,可她自私地视而不见,只有我一个人被这种不适感折磨。
“我们回家吧。”她又轻声重复。
“我清楚你在想什么,我明白你想要什么。”她又轻声低语,像全知全能的女神。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想要我记忆的答案。
归终摇摇头,抿住唇不语。
“今天的星星好少。”
这孩子在转移话题。
我也看向她目光的方向,夜幕里的星星确实如她所言,仅存的几颗也和她的生命一样暗淡。
世界充满了死气沉沉的空气。
归终挪动脚步靠到我身边来,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只听得见我算不上沉稳的心跳,和耳边渐进的呼吸。
我动动手指,指尖碰到了她的,她也顺势回握住我。
在仅有我们二人的夜晚里,我们十指相握,共赏空无一物的寂静世界。
今晚果然不同寻常。
天上的星星似乎亮了些。
借着星光,我看见归终的瘦削脸庞。
那对灰色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明亮星光,明明命运丝线将尽,却无一丝人类的自暴自弃。
我现在觉得她好独特、好耀眼。
她身上有一种很吸引我的气质,我一旦看向她,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过去的那个我是不是也这样被她吸引,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又被现在的我忘却,只剩似有若无的潜意识记得。
路边的景色一再变换,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我们始终沉默着,她没有告诉我什么,我也不开口问她。
此时虽已临近黎明,夜空中的星光却不见丝毫减弱,反而更加明亮,以至于我们前方的每一步、每一步都铺满细碎的光亮,一直延伸,通向现在、过去或未来。
在这条路的终点前,归终停下脚步。
我看见她发丝与裙摆顺着她动作掀起的风摆动,星光也更加明亮。
归终抱住了我。
明明比我矮了很多的少女,却让我生出异样的被拥住的温暖。
或是归属感。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会有一个可以相伴的对象,在每一缕晨曦、微风或星光略过时。
于是我也以怀抱回应。
那一瞬间,我萌生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念头。我想要一直这样抱着她不撒手,她的身体太脆弱,太弱不禁风,就像一株温室里养出来的花。
我想把她带回家好生养着。那时我没意识到,数十年的人生里我都没意识到,那是我阔别已久的幼稚情感。
我想要保护她,想要为她做每一顿饭,想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好像我无数次这样做过。
———————————————————
那夜的不同寻常后,她带我回了家。
那座寂静的房子里也终于有了些烟火气。
我会在每顿餐饭的开始询问她的偏好,她也在饭后承担诸如洗碗的责任。
我们总在一些小事上闹起矛盾,比如番茄炒蛋放不放糖,锅包肉要不要放番茄酱。
我们都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这点小事相当值得我们费一番口舌,这样的针锋相对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就像真正的家人,在睡前互道一声晚安,又在凌晨彼此唤醒。
我寻到一丝熟悉感,仿佛我们多年前也曾过着这样的日子。
或许吧。
这样的日常相当令我着迷,归终的每一次小性子都勾住我的心弦,我忍不住去还嘴,她自然也不遑多让,一来一往都让我爱不释手。
我有点让我感到陌生。
过去的我会享受这屋子里的吵闹吗?会期待每一句话都得到不和的回音吗?
可我不禁欣喜。
像个疯子。
————————————
那天晚上归终开了我的酒柜,翻出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红酒,毫不见外。
她真把这当自己家了?红色的酒液滑过高脚杯壁落进杯底,液面上映着归终的笑颜。
她倒是还对我这个主人留有几分敬意,见我坐到餐桌对面,斟好的第一杯酒就推到了我面前。
我愤愤地夺过一饮而尽,心底的某些情绪也接着酒精发酵起来。
如今这样的场景又让我感到熟悉。
好像我曾经也和什么人对坐共饮一样。
这种隐隐约约的既视感又涌上心头,可我照旧回忆不真切。
回忆的一切都朦朦胧胧隔着纱,看不真切也触摸不到,让人烦躁。
现在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归终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手腕轻抬,红色的酒液漫过杯壁顺着重力流进她红润的唇缝间,我的所有情绪似乎也混在里面被她一同咽下。
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我记不起来了。
现在眼前只有少女咽下一口酒液,白净的手腕连着手肘都暴露在空气里,再往上是挽起的衣袖,宽松的领口……
略显瘦削的脸颊在酒精作用下有些发红,湖水般澄澈的回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我想知道她口中的液体是什么味道的。
于是我可悲的、被酒精操纵的迟钝大脑就指使我这么去做了。
我起身越过并不宽大的餐桌吻住了归终那双薄唇,舌尖着了迷般不住地想往她唇中探进,她也并不反抗,就那么温顺地向前探身,方便我舔舐她唇缝的动作。
归终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脸上,也让我清醒几分。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为始作俑者的自己却先乱了阵脚红了脸颊,唇齿间拉出暧昧的银丝想要退后离开,归终反而主动起来,侧了侧脸把我舌尖含的深了些,加重这个令人头晕脑胀的吻。
那天我怎么离开的餐桌,怎么回到床上睡的觉都被我忘却了,只知道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还是胃绝望的狞叫将我唤醒去觅食。
厨房里归终备好了早餐,等着我去找她。
现在顾不得吃食的问题了。
我有必须要问明白的事。
“告诉我。”
“先吃饭吧。”
归终知道我在问什么。
她在回避吗?
食物此时都成为维系生命的必要物质,滋味全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答案。
而答案全都被归终攥在手心里。
可她不证明回答什么,也许用一些方式旁敲侧击,但我没觉察到什么。
此后的日子一如往常,我们还是照旧生活,安静地吃每一顿饭,和谐地过每一天。
我们是恋人吗?
我问她,而她闭口不言。
归终就像个健康、平凡的女孩,只是比常人瘦弱些,她活泼,开朗,喜欢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喜欢和我争论每一件小事。
时间在流动,归终的生命也一点一滴流去。她的活跃让我几乎忘记她的病。
无论怎样喂食也日渐消瘦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她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
在归终还是个健康的小女孩时,她有令人艳羡的一切。
聪明的头脑,发达的四肢,青梅竹马的恋人。
她们同进同出,阿萍偶尔犯糊涂忘掉的东西归终都会贴心地帮她提醒,归终所有不切实际的小点子阿萍都会尽力帮她实现。
归终那时无忧,也没什么顾虑,和阿萍的拌嘴是她平淡生活的调味,两人生活的一点一滴都令她欢欣。
直到病魔悄然降临。
那时二人什么中医西医都求过,牛鬼神蛇也拜过个遍,璃月的每一棵银杏也浸透无力的求助。
可归终这病,岩王爷也束手无策。
从归终查出病的那天起,阿萍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充斥着归终痛苦的病容,或是了无生气的身体。
归终见不得爱人就这么被折磨。
于是她出于私心,许了个小小的愿望。
这小愿望在岩王爷办得到的范畴内。
她希望阿萍过的好受些。
正如她所愿,阿萍健忘症更严重了。
她有时会怀疑这岩王爷到底是好是坏,怎么好的不灵坏的灵。
不过她倒也过的舒心些,毕竟阿萍现在不记得她了。
她想起以前有年冬天两个人走在街上,天上下着小雪。
归终突发奇想,问阿萍,咱们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阿萍闻言紧了紧她的领口,叮嘱她别着凉感冒了,不然还得她照顾归终。
阿萍彻底忘掉归终的那天两人也是站在街上,不过天上没有下雪,下的是雨,归终没打伞而阿萍打着伞,归终淋透了一身的雨,没有人照顾她。
归终的身子自然是扛不住这么作,自然而然地,她倒在路边水洼里了。
事实证明,阿萍是没办法拒绝归终的,无论她还记不记得这个人。
归终在陌生的天花板下睁眼看到冷脸给她削苹果的人时,想问问岩王爷是不看她不顺眼,好不容易让阿萍解脱又把她这拖油瓶送回阿萍身边。
不得消停。
归终这人当然有她的私心。既然岩王爷刻意这么安排,那归终的小小私心也没有再压抑的必要。
既然阿萍不会再记住她,那她就要肆意挥霍掉自己还在世上的几年,和自己的爱人一起。
她舍不得离开她。
“我真自私。”归终这样评价自己。
那天一杯红酒下肚前,归终打定了主意要拿到阿萍这一吻。她太久没尝到那滋味了。
她真自私。
而她马上要走了,却什么都不告诉阿萍。
她真自私。
而这一切是必然不能让阿萍知道的。
爱人就在眼前苦苦挣扎,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样的痛苦让她生生咽下去,那怎么行?
所以只有归终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尝着苦果。
她真自私。
————————————————————
终于在一天,归终又躺回了病床上。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没办法再随她心意肆意活动。
“告诉我吧。”我几乎想要去祈求她。
可她一言也不发,曾经喧嚣不停的唇紧闭着,所有的真相都被她咽进肚子里去。
———————————————————
阳光透进窗帘照进室内,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记性不太好,记不住许多事。
微风吹动窗帘,窗外有鸟轻声鸣叫,屋内除了我发出一点动静外,悄然无声。
这房子里只住了我一个,从始至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