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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死亡的感受远在能理解概念的那一天先来,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幸运,所以当Peter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时,他只是不安地抠着手指,目光迷茫地略过错乱的人流。直至躁动发生,一个长发女人发出第一声哭嚎,打破了笼罩着人群上空的乌云,越来越多的人再也无法克制悲伤,放声哭泣起来。此起彼伏的哭嚎下,Peter再也坐不住了,他仓皇站了起来,泪水不自觉模糊了眼眶,仿佛他也有义务加入这个悲伤的阵营当中。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Peter抬头,发现是Ben回来了,他的眼眶发红,但握在Peter肩膀上的手仍然是那么温柔。Peter想也没想就抱住了他,因为男孩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讨厌这个因为生病常常到访的地方,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只因为害怕打针而哭泣。
Ben沉默地把他拉进怀里,拍拍了男孩的背,告诉他,他们要回家了。
要彻底讲明死亡的概念或许很复杂,但Peter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没有去问Ben或者May飞机失事是什么,为什么父母一去不复返了。Peter安静地翻着家庭相册,在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落下泪水后,得到了一个更简单易懂的认知——他再也不会回到那个有Richard和Mary的家里了。
万幸的是Ben和May对他很好,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待Peter视如己出。但他那时候太小了,总是把思念挂在嘴边,心底还时不时期待奇迹发生,从没想过自己会伤害到别人。直到和Ben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夜,Peter又不可避免地想起Richard,他想起父亲握住他的手,约定了来年春天教他打橄榄球,Mary说,她会准备一块野餐布,他们会找到中央公园最漂亮的一块草坪,累了就躺下来休息,等到了明年春天,他们再也不会因为工作而被迫远离他了。
“Peter,你有想要的圣诞礼物吗?”
Peter从回忆中清醒,发现自己依偎在Ben和May的中间。Ben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发顶,像一个父亲那样笑着,深邃的目光闪烁着期待。
Peter快到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仿佛突然经历了一次瞬间的成长,也许是因为冬天的炉火太暖和了,May亲手织的毯子真的很舒服,Ben还是一如既往地耐心,Peter突然感到一阵愧疚。
于是他天真地笑了,轻轻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我想听你弹吉他,Uncle Ben。”
他们彻底成为了一家人,Ben和May给了Peter他们所能给予的一切,不止物质上的支持,Peter第一次尝试了钓鱼,第一次被带去参观Stark博览会,第一次向别人分享自己崇拜的超级英雄。他兴致勃勃地冲着Ben欢呼,钢铁侠是最伟大的超级英雄。Ben笑了笑,调侃道他昨天还说自己最喜欢的超级英雄是美国队长。
“那,那不一样。”Peter瘪瘪嘴,小手攥紧了怀里的钢铁侠面具,“我大概一辈子都没法像美国队长那样强壮了……而且,他是世界上最善良又强大的人,所以才能得到血清。”
“我想像钢铁侠一样,就算我不够强壮,也能够做点好事。”
Ben蹲了下来,欣慰地把他抱在怀里:“那也很好了,Peter。”
随着年龄长大,他开始跟着Ben和May去看望父母。站在两座矮矮的墓碑前,Peter不沉默,向父母倾诉的时候不会哽咽,谈到那些成长时的快乐时光,Ben搂着他的肩膀,Peter终于承认自己真的很想他们。
那是他第一次学着去哀悼别人,对象是他的亲生父母,悲哀的黑白在他的童年中没有弥漫太久,Ben和May总是尽力为他的天空绘上色彩。尽管他还是有着哮喘的老毛病,比同龄的男孩矮上半截,Peter也从不灰心,他试着学习电路,修好家里坏掉的收音机,相信自己真的有了不起的天赋。
收到中城高中录取通知的时候,Peter以为一切开始向好,被一所STEM学校录取,梦想成真的苗头就像望见了从地平线初生的太阳。他欣喜若狂地奔回家,却发现警车与穿着制服的人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他艰难地穿过人群,然后被May一把揽进怀里,她的啜泣声让Peter止住了任何脱口而出的想法,包括被录取的喜讯。
Ben不在了,Peter……他走了,我很抱歉。
你很难找到像Ben一样特殊扎根于Peter心底的人了,他不以父亲的形象自居,比起父亲更像一个慈祥宽厚的老师,Ben常说人应当善良,尽力做力所能及的事,身体力行地为之殉道是他的结局。
在Ben的死亡中,Peter突然萌生出一种责任,以至于孩童稚气飞快地从他身上褪去。男孩表现成熟的不像刚刚失去了一位亲近的长辈,当他发现May孤零零地收拾Ben的遗物时,他咽下泪水,强装坚强,抱住比他高了一头的婶婶,告诉她自己拿到了中城高中的奖学金,这样他们就没必要卖掉Ben的东西了。
后来那只蜘蛛咬了他,这份责任便自作主张地从家庭延展到皇后区,甚至钢铁侠真的大驾光临,带着他抵达异国的土地。看着曾经只活跃在电视荧幕的超级英雄们降临在自己眼前,Peter恍然发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嗯,Peter可以受宠若惊地说,他跟钢铁侠搭上了线,那个自小就已经是他偶像的Tony Stark送了他一套价值百万美元的战衣,他们现在关系还不错,但是……Peter轻飘飘地想着,Tony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打了个响指,Peter才缓缓回神。
“见面的第一天我就强调过了,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能开小差。”Tony抱着手臂,很似严厉地加重了语气,Peter拿不定他的心情,一张脸笑不是哭不是,没办法,只好可怜巴巴地道歉。
Tony向后仰了点,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盯着他看了很久,Peter心里不上不下地敲着鼔,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Tony突然又松开那副紧绷的表情,笑呵呵地捏着他的肩膀,替他解开安全带。
等Peter下了车,站在自家公寓的楼下熟悉的水泥地上,那股陌生的怪异感仍挥之不去,仿佛他是被突然丢进这个世界里的,以至于肉体已经降落,灵魂还在后面追。
他稀里糊涂走进电梯,按下按钮,脑子却里还是那个态度阴晴不定的男人。Tony对他真的很好,给自己战衣,开放了实验室权限供他使用,甚至还会顺路接Peter放学,各种方面已是仁尽义至,但Peter还是有点犯怵。
这种心情大概每个与偶像近距离接触的人都能理解,Peter尝试把互联网上追星族的那一套逻辑活用到自己身上——离你的偶像保持距离,如果你不想心碎的话,Peter自以为听懂了,等和Tony日渐相处下来,却感觉不是这么回事。
除开那些过去的花边新闻,更新鲜的认识是Tony糟糕的生活作息与饮食习惯,有时候Peter赶到实验室,Tony顶着眼眶下的乌青小口小口啜饮着咖啡,Peter下意识想要关心他,Tony只是摆摆手,意思是别多嘴。如果Peter依然念念不忘,男人会肉眼可见变得不耐烦,就像颗长满尖刺的仙人掌,Peter只能闭嘴。
Tony并不是个能敞开心扉的人,也许你会觉得他没那么好相处,Pepper曾给初来乍到的Peter打预防针。Peter木讷地点点头,心想她真的很了解Tony,哪怕自己能有幸与Tony共处一室,也没法从那副密不透风的战甲外窥见真心。
他应该心碎吗?Peter迈出电梯,心不在焉地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钥匙的金属表面,想起他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天。他只是普通地回家、开门,世上最好的超级英雄就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后来Peter坐在Tony Stark的副驾驶上,那双曾在小时候为他驱赶威胁的手不小心擦过他的颈侧。Peter麻木地转开门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仍站在原地,质问自己。
我为什么不感到心碎呢?
“Peter?愣在门口干什么?”May听见了动静探出身子,她手里举着锅铲,慢悠悠地从厨房走了出来,带着突然变得精彩纷呈的表情,Peter听见她调侃道,“宝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一直以来,Peter烦恼于自己是这段关系里唯一不自在的人,毕竟Tony总是游刃有余,无论是MIT的推荐信,还是SI的实习机会,被男人脱口而出的时候都显得云淡风轻。为什么Tony可以随便给予他什么,而Peter却不被允许关心他呢?
Ned明显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替朋友高兴:“Dude,你拿到SI的实习合同了?”
“是啊……”Peter喃喃道,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嘴,Tony就答应了,Peter怀疑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提出的是什么要求,“Tony让我周末去签字,他真的为我做了很多……”Peter盯着手机里男人短暂的回复,心想,他根本不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
“天哪,你们关系真好。”Ned只是单纯羡慕道。
拍照留念是Peter提出的,Tony只假装别扭了两句就欣然加入了。他们摆了许多古怪的姿势,拿着摄像机的Happy不忍直视,生无可恋的表情仿佛在嘲笑他们有多幼稚。纯粹心态年轻的Tony却视而不见,他拉着Peter就回到了实验室,用男人的话说,他一分钟都不想跟别人分享Peter,这吊儿郎当的一句话让Peter红了脸,小心按耐着躁动的心思。
那天晚上他主动留了下来,Tony点了三份披萨,电视屏幕里放着Peter最喜欢的帝国反击战,宽敞的沙发上他们的小腿纠缠在一起,Peter放肆地往男人怀里靠了靠,Tony一言不发地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Pepper走进来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动静,但Peter依然注意到了她,Tony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弱的灯光下,Pepper回了一个微笑。
“我只是忘记了外套,没想着要打扰你们。”电影放映的光照亮了她亲和的笑容,连Peter都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嘴角,但Pepper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你们真像一对父子。”
Peter的心脏顿时凉了一半,连揽住自己肩膀的手缓缓收紧了也没发现。这只是Pepper的无心之言,没有任何言外之意,如果不是Peter的个人原因,甚至美好得像一句祝福。但Peter只感觉全身的热量都上涌到了眼角,要不是还咬着嘴唇,他差点就要委屈到流泪了。
“Pepper,你明知道我对某个字过敏。”Tony幽幽开口。
他不温不火的反应更让Peter伤心了,只能靠着和Tony肌肤相贴的体温稍稍吸取安慰,连后来他们说了什么都没听清。Peter悄悄做着深呼吸放平情绪,注意力早就不在电影上了。
Tony曾说他就像一本翻开的书那样好懂,男人没多久就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轻轻画着圈,Tony轻轻地说:“如果你困了,我们就去睡觉。”
Peter猛地摇头,他知道Tony对这片子没什么兴趣,无论是看电影还是回去睡觉,他不想Tony一昧迁就自己。
“你不用在乎Pepper说什么,她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玩笑,我以后会跟她说的。”过了一会,他听见Tony说。“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充当你的父亲,也没这么想过。”
Tony说这话时依然看不出表情,他精致的脸庞上每一个五官都生的标准,明亮有神的眼睛却把情感封闭得滴水不漏,总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每当Peter千方百计地想从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的时候,他往往只看见自己的倒影,相比时时刻刻敞开的Peter,这太不公平了,就因为Tony Stark是个饱经风霜的成年人吗?
“……我只是不想你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并不是我感到被冒犯了。”Peter承认,他没出息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吗?……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吗?”
可你确实是个孩子。Tony没这么说,光是他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怎么会,我知道你很喜欢我,Pete,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Peter冷不丁打断他。Tony的笑容消失了,Peter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只一直贴在他肩膀的手悄然抽走了,失去最后那点温暖,Peter如坠冰窟,他挪动僵硬的脖子,想去看Tony的眼睛。灯光衬得男人脸色发白,立体的五官投下阴影,Tony几乎面不改色,如果Peter没听见他陡然加速的心跳声,这套伪装可谓无懈可击。
“Mr.Stark,其实我一直……”
“你太累了,Peter,去休息吧。”Tony唐突打断了他,语气难得耐心的像破开冰层的春风,却怎么都不再愿意碰Peter一下了。
“你是害怕我爱你,还是希望我爱你?”Peter近乎心碎地问,Tony看着他,选择了沉默。
第二天回家,Peter把那件不合身的T恤翻了出来,他低头嗅着上面清新的洗衣液味,然后抱着吉他,轻哼Ben曾教他弹过的和弦,一直到脸上的泪水干了,Peter吸了吸鼻子,看着窗外窗外和煦的阳光,安慰自己时间还长,以后会好起来的。
还不到一个星期,地球就发生了突变,连假装视而不见的想法都没有过,Peter就稀里糊涂上了那艘酷似甜甜圈的飞船,危机近在咫尺,Peter满脑子却都是他那了不起的责任和飞船上的人。
Peter甚至没法再平常心地回忆起那天了。清晨从枕头上苏醒的时候,你会预料到自己的死亡吗?一个眨眼的瞬间,你能想象到自己深爱之人的死亡吗?他站在Tony葬礼的最前排,痛苦又麻木地想着,眼泪在眼眶里不断打着转,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人生急转直下的开始。
他本能抗拒一切有关Tony Stark的消息,还像个六岁时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小房间,不去参与那些关于钢铁侠的话题,May拿他没有办法,经历过丧夫的女人没有要求她的侄子更坚强,她把蜘蛛战衣塞进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希望蜘蛛侠的工作能分担这份痛苦。
但命运的海浪紧紧裹挟而来,上一波浪花留下的痕迹还没消去,新的潮水就汹涌而来,倾倒了Peter Parker以后的人生——承载着希望的Edith从一件礼物变成了烫手山芋,犯下的错误一个接着一个,Peter付出了本不该如此的惨痛代价。
仿佛在讽刺他没勇气去哀悼自己的人生导师一样,May的逝去像极了命运对他的惩罚。
他跪在倒塌的建筑废墟上紧紧抱着May,分不清地上的血有多少是她的,有多少是自己的。扶养他长大的女人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留下最后的遗言的就咽气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就像是Parker家生命的传承。
Peter又花了五年的时间去追悼May,五年里他什么都需要重新学,学会自己交水电费,用储蓄卡缴纳房租,连考取大学的GED,也需要买教材重新学习。
当然,他很快就放弃了GED,他早期没什么收入来源,冬冷夏热也开不起暖气空调,而往返于图书馆与犯罪现场实在不够方便,大学自然而然就被他搁置了。远在千里之外的Ned和MJ靠着学年记录一年的时间,而Peter看着街角里为Tony Stark点亮的蜡烛越来越少,就知道已经又过了一年。
抛开了青春期的烦恼,Peter比起以前有了更多的时间反思自己的错误,他躺在公寓的旧旋转椅上,看着发了霉的天花板,以一种弥补没能哀悼刚失去Tony时的遗憾的心态,如饥似渴地怀念起在他回忆里依然鲜活的男人。
他做了一件还算了不起的事。E.V.是他在多元宇宙变故后的第一个朋友,她是一个AI,Peter选择制造她,仅仅是因为家里太安静了。
从代码到语音数据Peter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大概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有着一个雏形,不管怎么看,E.V.的灵感都来自于Karen,那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Peter很遗憾没能留住她。
E.V.的试运行很顺利,Peter让AI进行了初步的战衣数据分析,他呆坐在椅子上很久,直到AI主动呼唤他继续测试,Peter才回过神。
“E.V,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做一个能跟他说话的AI呢?”
AI停顿了一会,语气稍显困惑地回答:“恐怕我无法理解你的问题,Peter,请问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需要答案Peter也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清醒得过分,这种感同身受就好像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直白地窥见了Tony的秘密。
“没什么,好姑娘,谢谢你。”
很久以前谈起Tony Stark,Peter总是想起他对自己的要求,超级英雄的责任和加入复仇者联盟的资格,等失去了Tony以后,再想起他,Peter怀念的是那件能自主发热的战衣,宽敞明亮的实验室,以及Tony身上的小雏菊香。
二十二岁的Peter Parker已经不会轻易落泪了,但那股哀伤仍然难以自制,他抬起头,透过窗玻璃,就好像看见十六岁时的阳光。
比起追悼Tony Stark,蜘蛛侠已经是他做的最好的事情了,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时,你真的很难搞砸对吧?Peter接起响铃的手机,确认了一下城内报警记录,没什么新内容,纽约越来越太平了,这是件好事。
“我的人刚刚收押了第五大道上的剩余抢匪,这次辛苦你了。”
“总是乐意为你们效劳,警官。”Peter看了眼日历,写了一条记得买花给May的便签。
“这话我可当真了,事实上,还有个委托……”DeWolff居然卖了个关子,这可不像她平时干练的风格,“新市长想要公开表彰城市里的超级英雄,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
Peter写字的笔停住了,他深深皱起眉:“不、不行……为什么是我?城里有其他的英雄,新复仇者联盟呢,你们怎么不邀请他们?”
“我想他们在民间还有一些争议,如果不是深得民心的人选,恐怕难以服众。新市长需要借此赢得声望。”
“我去不了……DeWolff……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人们会欢迎你的,Spider-man。”DeWolff不依不饶地说,她就是这样。
“……我,我没有大型演讲的经验,我会搞砸的,不能让新市长掉面子吧。”
“这没什么难的,就像你在大学里的论文讲座那样,你应该是上大学的年纪了吧。”
“……是、是吧。”
“唉,小蜘蛛,就拜托你一次。人们受够人心惶惶的日子了,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英雄标杆,如果不是日日夜夜为纽约市殚精竭虑的蜘蛛侠,还能是谁呢?”
Peter把便签纸贴在冰箱上,华盛顿纪念碑的冰箱贴已经长出了锈渍,Spider-man是这座城市的新英雄了,但他一开始只是想当纽约的友好邻居而已。
表彰的头天晚上,Peter彻夜彻夜地循环Tony以前大大小小的新闻发布会,期望从中学到什么经验。他怔怔地盯着画面里偶尔蹙着眉或弯起嘴角的男人,看得眼睛发肿,忍不住把头埋进被子里,Peter又气又笑地想,Tony根本就不会演讲,他只是随便在人前发着脾气罢了。
作为纽约的头号义警,认识Frank Castle再正常不过了。这个可怜的男人,接近他时总带着刺鼻的硝烟味,Peter一直与他保持安全距离,截然不同的生存理念就决定了他们无法和平共处。
蜘蛛侠第一次用蛛丝抢过他手里的枪,忍着恶寒把那杆枪粘在墙上。他咄咄逼人地质问Frank的立场,是想要做英雄,还是反英雄。
“我不需要英雄,这是少年漫画里的概念,小子,我要做的是真正的处刑。”
“像你的代号那样?惩罚他们?以剥夺生命的代价?”Peter对此嗤之以鼻,他嫉恶如仇地瞪着Frank,就像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吗?”
“等做完了一切,我自然会下地狱的。”那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说。
那是他们的初次相遇,带着偏见与讥讽,Peter拿出了十足的火力回击,以至于没看清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下的本质。
追捕Jean的过程很高效率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他走投无路躲在Frank的安全屋,听到那个男人向自己证明现在的生活并非自作自受,飞来横祸毁了他的人生,此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接受惩罚。
Peter看向那个被锁住的橱柜,这个隐蔽的铁皮房子像极了他的小阁楼:“你为什么开始做这种事?”
“因为有些人该死,因为我没法整夜看着他们的照片落泪,因为世界上的懦夫太多了。”
Peter苦笑一下,觉得Frank的话意有所指,他一边用勺子轻轻搅着辣汤,一边思考。
“……你现在走出这种心情了吗?”Peter忍不住问。
“永远不会。”Frank毫不犹豫地说,眼睛里闪烁受伤的光芒,“我永远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谈论他们。”
他的思绪跳转回钢铁侠逝去那年,想起人们为那个伟大献身的男人不分白天黑夜地上街游行、撰写传记,像吟游诗人般传唱他的英雄事迹,而Peter Parker,曾被Tony Stark救了两次,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他甚至不愿为Tony唱一首安魂曲,就因为Peter不能接受Tony真的死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像了,Peter才不能放任Frank惩罚自己。从病床上清醒过来时,Peter看向角落里愧疚到无地自容的男人,轻巧地说:
“知道吗?我好像刚从天堂回来。”
惩罚者眼角还挂着可疑的水光,嗤笑道:“是啊,我差点就要因为枪杀蜘蛛侠下地狱了。”
“但我还活着,你会没事的。”Peter自顾自摘下呼吸机,他身上的伤几乎康复了,只剩脸上的血污还留着战斗过的痕迹。
挂着那张花猫脸,Peter傻呵呵地笑了:“做个好人吧,Frank,你要在天堂和家人相聚。”
拖着脚步回到小阁楼时,Jean正坐在他的旋转椅上百无聊赖地转着圈。
“你不辞而别,我还以为你走了。”Peter说。
Jean不再戴着兜帽了,阳光穿过她火红的发丝,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富有青春气息的小姑娘了。
“我确实是来道别的,我要离开这里了。”
对变种人来说,比起东躲西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是最好的打算,Peter真心祝愿Jean能得到想要的自由。“如果你想找一个安置地,我可以拜托黑寡妇想想办法,她知道你的事……”
Jean摇了摇头:“我要离开纽约,也许是美国,还没决定好,但明天就出发。Bill Metzger跑了,我会找到他的。”
“Jean……”
“又或许,我只是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她接着说,很快收敛了略显寂寞的语气,“你没想过离开吗?Peter,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的。”
“……我从来没考虑过。”Peter干巴巴地解释,很久很久以前他真的烦恼过去波士顿上学纽约该怎么办,但再也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了,“对不起。”
“算了,至少我知道该去哪找你。”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Peter的视线中走出那扇门。
“继续加油吧,Peter Parker,别偷偷死掉了。”Jean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当天晚上Peter做了个梦,还是那个小房间,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床铺上散发出织物干燥的味道,Peter穿着自制战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疤痕。他在心里数着数,期待的敲门声没有出现。相反,Peter听见门外清晰的脚步声,它停在门口,安静了一分钟,那扇门直接被推开了。
印象里初见的Tony Stark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右眼角的淤青刺眼地扎在那里,他憔悴又急躁,心情正处于低谷,就差把我需要帮助写在脸上了,却还是保持着大人的矜持,因为在和孩子谈判时,外泄的情绪只会引起恐慌。
Tony反手锁了门,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旁边,做清醒梦的感觉很奇怪,Peter必须保持正襟危坐,而不是冲上去拥抱他。
“总觉得我们很久没见了。”男人侧着身子,探究性的目光在Peter脸上扫来扫去。
“我有五年没见过你了。”Peter木然地说。
“是吗,有这么久?我感觉只是眨个眼,你就长大了。”
他干巴巴笑了笑,强打起精神回应:“觉得我现在怎么样?我有长残了吗?”
“别谦虚小帅哥,你现在很性感。”
“这可不是一个导师该说的话。”
“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导师了?”
Peter噤了声,Tony很快又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天呐孩子,我何德何能能当你的导师?”
“我来之前就在想,我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人,这简直太倒霉了,对你而言太倒霉了,你才十四岁,就要被我带着上战场了,在二十一世纪哪还有招募童兵的说法,而且,我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我照顾不好你的,我没法成为你的榜样。”
“如果没发生那些破事,也许Rogers会更适合当你的导师吧?他虽然人木了点,但更正直,或者Natasha?她心思细腻,格斗技巧比我强,她会喜欢你的。”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是你的导师吗?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努力的,但是父亲形象就算了,我做不好这个,我会害了你的。”
如果我们还有时间,没准Tony真能答应他呢,Peter一厢情愿地想,但他却说:“没关系,都不重要了。”
“看来未来的我们关系不太好哈?不知道有几成是我的问题,这真是个坏消息,但你没什么变化,真好。”
“我没变吗?”
那双映照着他的眼睛弯了起来,Tony歪着头,手指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从眼角到鼻子,最后爱惜地捧着他的下巴:“就像我刚见到你时一样,永远别变,kid。”
冬天到了,Peter照常去到便利店,挑了一束最新鲜的花,花瓣上的露水打了霜,他抖了抖花枝,把花朵理得整整齐齐。
Peter用手擦去石碑上的浮尘,小心地把花插进瓶子,做完这一切,他在墓碑前站了许久。
该如何直面死亡本身呢?Peter始终觉得自己无法做到,他本就是个恋旧的人,对生命的敬重更加剧了对死亡的恐惧,要怎么接受那个鲜活的灵魂在死后变成一具冰冷无趣的墓碑,关于那个人,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能浓缩成一句短短的墓志铭。所以墓碑之于逝者并不重要,他们的灵魂早就不在世间了,生者才需要用一座墓碑纪念。
回家的路上,Peter又路过那个便利店,他踟蹰着走了进去,在摆满花束的角落挑了一束开得最盛的雏菊,Peter轻轻抚摸小雏菊白色的花瓣,慢慢走到收银台前。
“这次是送给女朋友的吗?”店员调侃道,他几乎是这家店的买花常客了。
“是给……另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Peter微笑着,“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怎么纪念他。”
“他离我太远了,我很难去探望他。”他不紧不慢地诉说,像讲一个时间遥远的故事。
“我想把花摆在床头,这样他某天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