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比赛以前,那个年轻的播音员让Ricardo从更衣室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走回来。
“正常走,还是比赛里那样?”
“先正常走。”年轻人把夹在腋下的纸拿出来,上面已经写了许多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几行潦草的记号,“等一下出去以后,你们再跑给我看。”
更衣室里有人笑起来。
圣保罗州队的球员来自几家俱乐部,彼此大都认识。有人已经换好球衣,坐在长凳上系鞋带,有人还穿着衬衫和长裤,慢吞吞地解袖扣。七月的下午有些凉,窄窗开着,外面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有被挡住。看台上不断有人走动,木板受力时发出低沉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叫卖,还有球在草地上被踢动的声音。
Ricardo照他说的走了一遍。
年轻人低头写字,没有喊停。他的西装不算合身,袖口向上缩了一点,露出细瘦的手腕。胸前别着保利斯塔教育广播电台的牌子,名字是Nicolau Tuma。二十岁,比更衣室里大部分球员都年轻,进来以后却不显得胆怯。他先让每个人报名字,再问位置、惯用脚和场上怎样称呼。有人的绰号相似,他便追问身高、头发和跑动习惯,一项项记下来。
过去电台只在比赛中间插进几次消息,报比分和重要进球。
把一场球从开球说到终场,在巴西还没有人做过。Nicolau今天要做第一次。
球衣背后没有号码。下午的九十分钟里,他要只凭一双眼睛认出场上二十二个人,再把看见的一切说给不在这里的人听。
“再走一次。”Nicolau说。
Ricardo停下来:“你刚才没看清?”
“看了。我想确认。”
他只好重新走回去。经过Friedenreich身边时,那个人伸出一只脚,像要绊他。Ricardo早已看见,脚步没有停,只从鞋尖前跨了过去。
“这个也写上。”Friedenreich说,“他眼睛长在头顶。”
Nicolau问:“这对播音有什么帮助?”
“方便你知道是谁不肯传球。”
“你今天要是跑得到,我会传。”Ricardo说。
更衣室里又笑起来。Friedenreich没有反驳,只低头把鞋带重新收紧。他已经三十九岁,仍然是所有人最先寻找的中锋。刚才那句话不需要认真争,到了场上,球该给谁,他们都知道。
Nicolau在纸上添了几笔,又问Ricardo今天是不是踢右内锋,平时习惯往哪里跑。
“有空的地方。”
这次连正在替人缠脚踝的工作人员也笑了。Nicolau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写道:“个子高,步子长,哪里有空往哪里跑。”
“听起来很容易。”Ricardo说。
“对我最好容易一点。今天我不能停下来问别人。”
门外有人催州队准备出场。更衣室很快忙起来,衣服被塞进柜子,鞋钉在水泥地上敲出一连串声音。Ricardo弯腰检查左腿的护具。膝盖上午有过一点不舒服,热身以后已经没有明显感觉。他用手掌压了一下,站直时,Nicolau还在门边看他。
“这个也要写?”
年轻人移开目光:“我只是在记你站起来的样子。”
“记住了吗?”
“应该可以。”
“那你等一下别认错。”
Ricardo从他旁边走了出去。
弗洛雷斯塔庄园球场的草地比上午更亮。太阳在薄云后面,光落得很均匀,几座照明塔没有点亮,黑色的架子从看台后面升起来。新修过的木看台已经坐满大半,靠近场边的位置还有人站着。这里平日属于圣保罗足球俱乐部,今天却挂着州际比赛的旗帜。两边看台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到草地中央以后,只剩一片不断起伏的响动。
球员在场边列队时,Ricardo看见Nicolau抱着广播器材从另一侧过来。东西比他想象得简陋,一个麦克风,几根连接线路,一张临时摆在场边的桌子,还有人在旁边检查电话线。没有替他补充比分的人,也没有评论员。Nicolau站到麦克风前,先向看台看了一眼,随后低头确认那几页写满记号的纸。
开球前几分钟,他开始说话。
声音没有传遍球场。Ricardo走近那一侧边线时,才听得清Nicolau正在说什么。Nicolau让收音机前的人先想象一个长方形,如果想不出来,便拿一只火柴盒放在面前。圣保罗在一边,巴拉那在另一边,球从哪里开始,又向哪里移动。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只要出现一秒空白,千百间看不见的屋子便会同时失去这块草地。
“他会一直这样说?”Luizinho问。
“听起来是。”
“九十分钟?”
Ricardo看了一眼场边:“如果他认得出你。”
Luizinho朝他肩上推了一下,随后跑回右边。裁判已经走向中圈,两个人也各自回到位置。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以后,Ricardo很快忘了场边那个不停说话的人。
巴拉那的中场压得比他们预想更靠前。开场不到两分钟,圣保罗还没有把位置完全拉开,球已经从左侧被送进禁区。Gabardinho抢在后卫转身以前碰到球,Athié出击得慢了一步。球从他身侧过去,撞进球网。
巴拉那很快退回去。两名后卫留在禁区前,中线三个人横着站开。圣保罗重新开球以后,Ricardo向右移动,Luizinho已经贴近边线。他们连续交换了两次位置,第一次只是把防守人带开,第二次Luizinho从外侧把球传回来。
Ricardo背对球门接球。身后的人立即贴上来,他没有转,右脚将球停住,左脚向前跨了一步。对方以为他要把球送回中场,重心已经跟过去,Ricardo却用脚底把球向右拉开,从另一个方向转了出来。
场边的声音突然快了一阵。
他听不清Nicolau在说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挤进一长串不断向前的词里。球传到Friedenreich脚下,那个人没有停,直接用脚内侧敲回。Ricardo继续向禁区前跑,刚要接球,巴拉那的中卫已经从里面补过来。他只好横送给Feitiço,自己从防守人背后穿过去。
Feitiço没有回传。他起脚远射,球擦着门柱出去。
“我在那里。”Ricardo说。
“我也在那里。”
“你在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看得更清楚。”
Feitiço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Ricardo追上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圣保罗得到几次机会,都没能进球。巴拉那却在第二十六分钟再次从中路打穿。Vanni在禁区外接到回传,右脚把球送向球门下角。Athié扑到地上时,球已经从手边滑过去。
零比二。
看台上开始有人不耐烦。皮球重新放到中圈时,Friedenreich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右侧。
“他们的左中场回去得慢。”
Ricardo也看见了。巴拉那每次进攻以后,左边那个人总要多留几步,等球真正丢掉才开始向后跑。Luizinho被压在边线附近,看上去没有空间,只要第一脚能越过中线,那一侧便会空出来。
“下一次给我。”Ricardo说。
Friedenreich笑了一下:“你刚才还要别人传。”
“现在也要。”
接下来的十分钟,圣保罗不再急着把球直接送进禁区。Gogliardo在中间多停一下,先把巴拉那的人吸出来,再分到右边。Luizinho沿边线向前,Ricardo则从内侧反复靠近。第三次这样跑时,防守终于慢了半步。Luizinho没有带球,脚腕一转,直接把球从两个人之间送了进来。
Ricardo迎上去,没有停球。
他把球斜着送向左侧。Friedenreich正在中路,背后带着一名后卫。他抬脚像要接,最后却让球从面前滚过去。Siriri从更外侧追上来,起脚时几乎没有调整。
球撞进网里。
看台像重新得到声音。Siriri向场边跑了两步,转过来张开手臂。Ricardo追上去,Luizinho也从右边过来,三个人撞在一起。更远的地方,Nicolau仍在飞快地说,声音被欢呼推得断断续续。
三十六分钟,一比二。
比赛重新开始以后,巴拉那想把速度放慢。球在后场多传了两次,刚到中线便被Munhoz截下。Ricardo已经回头看过右侧。Luizinho在边线上,Friedenreich却向右靠近,带走了中间的人。
Munhoz把球传过来。
Ricardo第一脚向前,第二脚便越过中线。巴拉那的半卫从侧面追上来,肩膀撞在一起。他没有减速,把球向前多送了一步,等对方也跟着加快,才突然用右脚外侧改变方向。
面前只剩一名后卫。那个人没有扑上来,一边后退,一边挡着他去球门的路线。Ricardo继续带,直到禁区前才把球轻轻向左拨。后卫的脚伸过来,他又用右脚将球扣回,身体从另一侧过去。
门将已经向前。
Ricardo看见他右肩先动了一下。球被推向相反的下角,越过门将伸开的腿,贴着草地进了球门。
他跑出去时,Nicolau正在喊他的名字。
这一次Ricardo听清了。年轻人的声音快得几乎没有换气,先说他从右侧越过中线,又说他晃开后卫,随后反复报出进球者。没有图像,没有号码,甚至没有第二个人替他确认。他却没有认错。
Ricardo转过身,朝那张临时摆在场边的桌子抬了一下手。
Nicolau一边继续说,一边也抬起手,很快又低头去看球场。
四十分钟,二比二。
一分钟以后,Luizinho又进一球。上半场结束时,圣保罗已经三比二领先。
更衣室里比开场前热。有人把窗全部推开,仍然散不掉汗和湿皮革的气味。Ricardo坐下来喝水,左膝在停下以后重新出现一点发紧的感觉。他用两只手掌包住膝盖,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
Friedenreich问:“疼?”
“不疼。”
“那你抱着它做什么?”
Ricardo接过他递来的水:“它刚刚进了一个球。”
Friedenreich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下半场,圣保罗很快把比分拉开。Feitiço在第九分钟进球。不到一分钟,Luizinho又从右路进去,把球送过门将。五比二以后,巴拉那的队形开始散开,前场仍想追,后面却不敢再压,中间留下很长一段草地。
Ricardo喜欢这样的空间。
下半场第二十二分钟,Friedenreich回撤接球。巴拉那的中卫跟着他向前,身后那条线因此空出一块。Ricardo原本在右侧,看到那个人迈出第二步时已经开始向中间跑。
球从Friedenreich脚下出来,正好落在他前面。
Ricardo没有回头。他知道防守的人在追。第一下触球只是把球送到自己跑动的路线上,第二下以后,他已经进入两名后卫之间。步幅打开时,四周的声音像被风向后推了一点。草地、白线和正在出击的门将都变得很清楚。他在禁区边缘抬头,等对方开始倒地,才把球从门将手臂上方挑过去。
球落进网里。
Ricardo从门将身边跨过去。左脚落地以后,那条腿没有把身体稳稳接住,膝盖向内晃了一下。疼痛随即从关节深处钻出来。他用右手撑住草地,仍然跪了下去。身后的防守人来不及停,腿碰到他的肩,两个人一起倒在球门旁边。
欢呼里混进一阵惊呼。
场边的Nicolau几乎同人群一起提高声音。他先报出第六个进球,随即说Ricardo倒在门将旁边,正在活动左膝。话说到一半,Ricardo已经撑着草地坐起来。
近处的人全围了过来。有人喊裁判,也有人伸手问他哪里疼。Ricardo没有马上回答,先把左腿伸直,再慢慢屈起来。
膝盖还能动。
“别碰。”他说。
伸过来的手停住了。Ricardo撑着Friedenreich的手臂站起来,最初一步没有把重量全放下去。疼痛仍在,却已经从锐利变成一阵熟悉的钝跳。他走了两步,又加快一点,直到所有人都看见他可以继续。
Luizinho跟在旁边:“真的没事?”
“球进了吗?”
“进了。”
“那就没事。”
六比二。
比赛还有二十多分钟。Ricardo没有下场,也没有再向前带得那么深。巴拉那在最后十五分钟追回两球,将比分追到六比四。场边的人不断提醒时间,圣保罗把球更多地留在中场。终场哨响时,Ricardo正站在右侧,离那张转播桌不远。
Nicolau几乎和裁判一起喊出比赛结束。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速度却没有慢。比分、十个进球、圣保罗进入下一轮,还有看台上正在发生的事,都被他连续送进麦克风。
在圣保罗,比赛已经结束。
——
圣彼得堡的更衣室里,音乐开得很大。
这场比赛晚上九点才开球。葡萄牙四比零赢下新西兰,颁奖和采访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Cristiano进了一个点球,六十七分钟被换下,终场以后又拿到本场最佳。奖杯现在放在座位旁边,队友还在说André和Nani的两个进球。他刚洗完澡,头发没有完全擦干,手机里已经堆了许多消息。
最上方却多出一条灰色的音频栏。
没有名称,也没有图像。中间只有一条随声音起伏的细线,没有总时长,也不能向前或向后拖动。Cristiano以为是哪一段赛后采访自动播放,按了一下暂停。
声音没有停。
他把音量调低。更衣室里的音乐仍然很响,那道声音却像贴在手机内部,不受扬声器控制。一阵密集的杂音过去以后,一个年轻男人开始说话。
是巴西人的葡萄牙语。Cristiano在马德里听惯了这种口音,不会认错,只是播音员有些用词很旧,元音比他熟悉的巴西队友更完整,语速却快得异常。
那个人没有停顿,也没有等别人回答。他先报出六比四,随后从十个进球里逐个重复名字。Gabardinho,Vanni,Siriri,Ricardo,Luizinho。背景里有许多人,像一座规模不大的球场刚刚散场。木头受力的响声、鞋钉落在硬地上的敲击,还有人近距离咳嗽,都混在线路粗糙的杂音里。
Cristiano将手机靠近耳边。
“这是什么?”Quaresma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他的屏幕。
“不知道。六比四,圣保罗对巴拉那。”Cristiano抬起眼睛,“你听得见?”
“比分,还有几个名字。”Quaresma看了看那条没有名称的播放栏,“哪一年的比赛?”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
Quaresma笑起来,拿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播音员仍在回顾比赛。他说第六个球以后,进球的Ricardo摔在门将旁边,活动的是左膝。随后又说那个人已经站起来,继续留在场上。Cristiano皱了一下眉。
比赛结束以后,广播仍在继续。另一道年轻的男声靠近麦克风,同播音员争上半场有一球认错了人。播音员叫他Kaká。那个人笑起来时,话音从麦克风旁边移开,又重新回来。
Cristiano没有听过这段采访,也不认识那些球员,除了Friedenreich。那个名字让他短暂地想起某张很久以前的黑白照片。他打开搜索,打进圣保罗、巴拉那和六比四。网页还没有加载,手机里的声音已经轻下去。
有人开始收拾器材。纸张被叠起,线路拖过桌面。随后传来一串脚步,最初几步还在草地上,很快换成更硬的地面。鞋钉敲在水泥上,一步较实,另一步轻一些。较轻的那一步也更快离开地面。那个人走得很稳,两步之间仍藏着不明显的躲避。
只凭脚步听不出左右。刚才的播音员却已经说过,摔倒后活动的是左膝。
手机里,年轻人问:“真的有人会拿着火柴盒听比赛?”
更远的地方又有人喊“Kaká”,说按摩师还在等。方才同播音员争论的那道声音应了一声,脚步离开,又停住。
灰色播放栏左侧原本空着的位置,出现了一枚很小的通话标志。
Cristiano接上耳机,戴好以后点下去。
更衣室的音乐骤然退远。粗糙的线路却清楚起来,像有人把一扇没有把手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Kaká?”他说。
——
Ricardo被队友抱了一下,又同巴拉那的人握过手。走回场边时,Nicolau终于停止说话,先扶着桌子咳了几声。
“九十分钟。”Ricardo说。
年轻人喝了一口水,嗓音暂时只剩很轻的一点:“我说了不会停。”
“有一球你把Luizinho认成了我。”
“没有。”
“上半场二十分钟左右。”
“我改过来了,Kaká。”
“所以认错了。”
Nicolau仍想争,张嘴却先咳起来。旁边的人让他少说几句,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和线路。他那几页记录已经被汗和手指弄皱,最上面一张画着一个长方形,里面分了许多格子。
Ricardo看了一会儿:“真的有人会拿着火柴盒听比赛?”
“会。”Nicolau说,“不在这里的人,总要先知道球场在哪里。”
“知道以后呢?”
“以后就不需要盒子了。他们会记住。”
更衣室方向有人喊了一声“Kaká”。按摩师还在等着看他的膝盖。Ricardo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的耳机里响起一阵很轻的杂音。
Nicolau和另外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一个在卷线,另一个正把纸收进皮包。那阵声音停了一下,很快重新出现,比普通的杂音更低,也更远。
Ricardo回过头。
桌边放着一副耳机,线接在那台木壳收音机上,大概是刚才检查线路时用过的。其中一边滑到桌沿外,黑色的线垂下来,随着收拾器材的动作轻轻晃。杂音正从那里漏出来。
“还有节目?”他问。
“已经结束了。”卷线的人没有停手,“可能是线路没断干净。”
Ricardo走回桌边,拿起那一边耳机。
最初只有密集的沙沙声,里面混着很远的人声,像另一场尚未结束的比赛。有人走动,偶尔传来他无法辨认的短促响声。
“Kaká?”一个男人忽然叫他。
那个声音低而清楚。
Ricardo把耳机贴近一点:“你叫我?”
他换了一下站姿。左脚的鞋钉在水泥地上轻轻擦过,那个人像是听见了。
“刚才那个落地。”他说,“你不能再用那条腿这样落地。”
这一次Ricardo听清了。对方说的是葡萄牙语,口音却不属于圣保罗,非重读的元音收得很轻,几个词像还没有完全说完便已经向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