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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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1993年,那时我刚刚完成专辑的录制,在昏暗的暮光中我锁上录音室的门,这或多或少让我想起了过去我们排练的时候总喜欢在地下室那盏老电灯下进行,因为Bernard说他很喜欢那盏灯带来的朦胧和安静的感觉。光线将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我看着我模糊不清的镜像,忽然没由来地第一次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我转了一个角度,继续注视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让我感到很陌生,在玻璃表面的面容仿佛在水中晕开,看不真切,但我莫名觉得那并不是我,或者我所熟识的任何人,当我看着他时他也用一双模糊的带着讥讽的笑意的眼睛看着我。他望着我,忽然咧开嘴笑了。“这张专辑将会永垂不朽。”他说,一边讥讽地笑着。
我吓了一跳,走上前去,那身影却消失了。在窗玻璃后,是空无一人的录音室,即将陷入夜晚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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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削而棱角分明的面庞,褐色的中长发,顺着偏分杠一缕流海搭在额前,挡住了一只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闪着迷茫却又沉醉的光芒。
那是我刊登在《Select》杂志上的照片,我看着他,真是个性感尤物。
杂志是Mat带回来的。他说:“看看这个,Brett,他们说我们创造了一种新门类!”Gilbert从我手上接过杂志,我笑着说:“‘英伦摇滚’?真是闻所未闻!”
“我们出名了,Brett,我们出名了!”Mat跳到沙发上,转身扑向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的Bernard,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Bernard抬起头,微笑着,望了我一眼。我之前提到过吗?Bernard有一双棕灰色的眼睛,人们只要看到过它们就绝不会忘记。
我们全都躺到沙发上,看着那本杂志的封面,一阵子拿远一点,一阵子又移近一些,在那张足以载入史册的照片上,是英伦摇滚乐队Suede的主唱,而不再是作为个人的Brett And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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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il Codling是在那时唯一一个毫不掩饰地将我视作混蛋的人,当我难得有一次踏出我那栋房子里去到录音室时,他望着我,难掩眼中的失望之意。我其实很明白其他人也同样对我失望透顶,但和Neil不同的是,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接受了新专辑注定失败的结果。可是Neil不甘心,他频繁地进出录音室,试图凭借他的专业知识指导专辑的制作。现在看到他总会使我困惑不堪,让我情不自禁地认为他讨厌我就好像是我在讨厌我自己一般,只不过他是那样的年轻,而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躺在别墅的地板上,我想着Bernard。不知为什么,在巡演的途中我开始想起了Bernard——很奇怪,混蛋如我,居然会在这个关头,在如今令所有人失望之后,却开始想起了Bernard。他的面容浮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是那个年轻的他,一双温柔而沉静的眼睛望着某个远方,就像我当初见到他时那样,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我和Mat坐在沙发上,Justine倚在门边,他就这样走到我们中间,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Mat说:“让我们来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起吉他,弹了一段短小精悍的即兴riff。在我们三人惊喜的目光中,他露出一抹微笑,直直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混蛋Brett And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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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il病倒了,也许在巡演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就已经很差了,但没有人留意到,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很多次我都会想,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该多好,暂停巡演,送他去医院,或者至少让他好好休息一些,拦住他那些糟蹋身体的行为……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我知道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没说出口而已。
在他的卧室里,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几乎已经没有坐起来的力气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床边。他有些费力地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很抱歉,Brett。”
卧室的百叶窗半关着,房间内光线有些昏暗,让我不由地觉得眩晕。很抱歉,Brett。对不起,Brett。给你们添麻烦了,Brett……我毫不奇怪地猜到他会这样说,他总是这样一遍遍地道歉,那个向来善解人意的Neil Codling,明明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我错开他的视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你现在别考虑那么多,只管好好养病就是了。”
“Brett,我真替你高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终于摆脱了那些垃圾玩意儿。在制作那张专辑的时候我对你好失望,在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看上去无坚不摧,就好像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你怎么能就像那样突然地崩溃了,沉浸在迷幻世界里,将乐队和生活统统抛在脑后……可是Brett,我想告诉你,我原谅你了。”他有些虚弱地轻笑了一声,让我不由地再次将目光移回到他身上。“我早就原谅你了——兴许这是因为我本就从未真正恨过你,”他继续说道,“我有点希望我会是乐队里第一个原谅你的人。我明白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苦衷,也许那时你也过着糟糕透顶的生活,需要有那么一个人向你伸出援助之手,领着你走出黑暗,但那时你的确表现得像个混蛋,冷漠地赶走了所以想要帮助你的人。”
我看着他,他变得很瘦,两颊凹陷下去,一如我沉迷于Crack的那几年,他现在看上去就像是我的镜子,映照出了我疲惫而病态的样貌。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那几年他的确是唯一一个仍选择陪在我身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试图将专辑扶上正轨的人,一个充满信心的年轻人,在制作人和乐队成员之间奔忙,几乎是哄着深陷毒瘾的我去录音室唱两句,然后在录音结束后的凌晨三点陪我梳理我那些混乱破碎的音响设计,或者在我打了一针躺倒在沙发靠背上时默默地倚在我肩头,像一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很奇怪,在我最阴郁多疑的那段时间里,我从没有像伤害其他人那样伤害过他,即使我陷入整个世界都反过来与我作对的幻象中时,我仍然信任他如常。是我终于要将他消耗殆尽了,坦诚、善良、充满活力、雄心勃勃、幽默风趣,我曾用这些词语来形容的这个年轻人,谁能想到他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我的掌心传来十分微弱的热度。那双美丽的绿色眼睛,嵌在突出的眼眶内,以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望着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仿佛瞬间失了声。最后,他只是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道:“Brett,求你,停一停吧。”
在这个时刻,我本该流泪的——要是放在过去,我一定会哭起来,可是现在我的眼泪却不知去哪儿了。
我站起身。在他的眼睛里我看见自己的倒影,瘦削、疲惫、决绝。“很抱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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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乱套了。在那次奇异的经历之后,我又一次在录音室的那面玻璃窗上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影子。在录制第二张专辑的前夕,我一时心血来潮决定一个人提前去录音室转转,于是在窗户的镜面上,我看见了我的影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凭着本能我认为他和我长得并不一样,他是那样年轻,最多不超过十九岁。在镜面内,他向我招手:“你好,Brett。”
我再次吓得后退了一步,但那个陌生的身影却并未消失。“你是谁?”虽然既害怕又倍感荒诞,我还是尝试与他沟通。
“我也是Brett。”他露出了一个没带多少善意的笑容。
我瞪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为好:“如果你是Brett Anderson,那我是谁?”
“随便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是。”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哪知道?”
虽然他毫不客气的态度令我不满,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有张漂亮的面孔。夕阳洒在我的一侧脸颊上,同样也点亮了他的侧脸。他那双美丽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太熟悉那眼中的东西了——渴望,贪婪的渴望,毫不掩饰的欲望,对眼前人恶劣的占有欲。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你都并不存在。你不过是我的想象。”我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
“别,先别急着否定我的真实性。先说正事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咧嘴笑了,“你想要人们的欢呼和掌声,你想要名列名人堂,你想要把世界握在手中,而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一切。”在最后一抹霞光中,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着能与晚霞相匹敌的灼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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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这个。”Bernard说,他将一盘磁带丢进磁带机,随后,吉他旋律响起。待乐曲结束,他退出磁带。“怎么样,Brett?”
我望着窗外树荫下的街道,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嘿,Brett。”
“什么?”我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我刚问你这个Demo如何。”他坐到我身旁,棕灰色的眼睛有些担忧地望着我,“怎么了,Brett?你最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没事,你别担心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你再放一遍吧。”
他重又将磁带放进磁带机,磁带上贴着他手写的用以区分Demo的曲名,黑色的油性圆珠笔字迹在白色标签纸上晕开。吉他声再次响起,我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暂停一下,这里节奏可以再慢一些吗?”
“你是说像这样吗……”他抱起吉他,轻轻扫弦,琴弦在他修长的手指抚弄下轻轻颤动着。
“不错……”我迅速在纸上简单记下批注,“那么继续播放吧……暂停,这里可以考虑做个变调,比如像这样……”
在曲子过到一半时,他却忽然没理由地按下暂停键。“Brett……”他抬头看我,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问,“……歌词你大概多久能写完?”
“要不了多久,两三天的事。”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扭捏,便笑着回答,“写完这首歌我们可以去放松一下,去北英格兰的某个村庄,或者去威斯敏斯特逛逛,过不了多久就又得投入录音工作了。”我趴在沙发靠背上,再次望向窗外,错过了他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今天天气真不错呀。”我将手伸向窗玻璃,在阳光下,手臂上的血管里仿佛流淌着闪闪发光的钻石。
在我身后,他放下吉他,问道:“和乐队一起吗?”
“什么?”我转过身。
“旅行。”
“不,就我们两个。”我扔下笔,顺势在沙发上躺下,望着天花板一边想象一边说,“我们两个人手挽着手穿过林荫下的土路,或者穿过街道,倾听城市的律动之声,要不然就干脆在某个假日酒店里一起喝酒喝到凌晨……就只有我们两个,因为我们是最棒的一对。”
他笑了,是那种真诚的很受感动的微笑。当时我绝不会想到,我将怎样亲自将那样的笑容从他脸上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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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il从那道门里走进来,Gilbert把他介绍给我:“这位是我的表亲Neil Codling,他是一位不错的键盘手。Neil,这位是我们的大哥,主唱Brett Anderson。”他就这样抱着臂有些随意地站在门边,听到Gilbert的介绍,他向我伸出手:“你好,Anderson先生。”
我同他握手,一边紧盯着他那双绿眼睛:“叫‘先生’太客气了,你还是叫我Brett吧。”
“没问题,”他略带顽皮地笑了笑,仿佛就等着我这句话,“Brett,我可以加入你们乐队吗?”
我仍然望着他,他那张美丽的、活泼的面容让我觉得莫名熟悉,我无需花费太大力气就认出来了,他正是我镜中看见的那个怪人。但显然,他对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一无所知,因此我不得不极力克制着不露出震惊的表情。“我们看看吧。”我说。
“求你了,Brett,让我跟着你们吧,我真的是你们的超级粉丝。”他依旧笑着,眼睛里有某种令人难以拒绝的东西在闪烁着,“在得知我表哥在乐队里工作时,我一放假就立马让他带我过来了。”
“我们暂时不需要新成员了,不过很欢迎你随时来参观我们的录音过程。”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和活泼的话语使我从刚刚的震撼中逐渐放松下来,一抹微笑也不由自主地在我脸上浮现。
“太好了!”他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再次跟我握手,甚至试图拥抱我——不过这对于英国人的礼节来说还是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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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时我的回复是:“你说的没错。恭喜你,你被录用了。”后来就连Justine都说,她完全不明白这个安静的孩子究竟是为何要来这里的。当时我所能知道的一切是,自从他走进客厅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无法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也是一样,长久地注视着他。在那时由于不错的容貌而有过不少追求者的我对他人的目光并不陌生,所以我一下子就看出来,和那些女孩炽热的目光不同,这不过是两道孤独的目光相互吸引罢了,它们交织在一起,企图以此抵御漫漫长夜。所以我接纳了他,我需要他,我自作主张地打破了他的孤单,将他拉进乐队的世界。
而我又是那样自作主张地抛弃了他。我甚至不知道在巡演途中他母亲去世的消息,Justine说的对,他不该在这里,我本该安慰他,陪伴在他身边,难道我不是从一开始就知晓了吗,Bernard Butler和我都是腼腆又自私的孩子,我无法消除他的孤独,他也无法消除我的,直到最后我们都成为了更卑劣的人。我为了乐队而抛弃了他。
我想抛弃Bernard并非我的决定。我仍然记得在他下达最后通牒的前一天晚上,那时我还完全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站在镜子面前,Brett对我说:“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了,你一定要找机会除掉Bernard Butler,他如今已经威胁到你在乐队的地位。”
昏暗的台灯像冰霜一样洒在我们的脸上。“我不需要拥有什么乐队,我只要拥有Bernard就足够了。”我定定地看着他,有些激动地说。
“蠢货,你以为你能拥有他,一找到机会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弃你而去。”镜子里的人气得有些面容扭曲了,“别忘了,你所能拥有的不过是suede和我,只有我绝不会离开你,我们将永永远远彼此纠缠下去。”
回忆结束,天花板上Bernard那张脸渐渐淡去,我眯起眼,努力想使它再次浮现,但只是徒劳。
我坐起身,拿起注射器,将针管刺入手臂凸起的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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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去见了Bernard吧?”镜面里,Brett讥讽地说。我注视着那张19岁的脸,即使我早已年华不再,他也依旧年轻。这张脸属于一个我曾拥有过却无法留住的人,很奇怪,我看着它,它无法在我心中激起一丝波澜,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没错,不死心地,渴望着一些关心、理解或者爱。”我平静地说。
“那么,他怎么说?”他叹了口气,仿佛比我还要疲惫一般,移开了目光。
在电话那头,Bernard以一种冷漠的声音说:“我听说戒毒期间会产生幻觉。”很奇怪,我并不生气,他也是。
“他什么也没说。”我说。
“你早该知道的,如果你哪怕肯听我说一句话。”他绿色的眼睛里显出困惑而自嘲的神色,“如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爱你呢?除我之外,还有谁会恨你呢?像你这样一个混蛋,你根本不知道,早在1996年你就本该死了。可惜,有个和你一样愚蠢的蠢货没能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我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挂上电话时,Bernard说,有空的时候来我家吧,我多怀念过去我们一起写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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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万物都笼罩在喧嚣的寂静中。在酒吧里喝了不少后,我坐在出租车里,有些头晕。车路边缓缓停下,我拉开车门,走进雨里。
世界在酒精的作用下离我远去,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衬衫,从我的脸颊上眼皮上流下来,一切声音都被暴雨遮蔽,只有均匀的鼓点在我耳边敲打着,然而刺耳的刹车声从这均匀的噪音中突兀地响起,白色的车前照灯打在我身上,使我睁不开眼。在驾驶室内,由于猝不及防的急刹,开车的人猛地撞到了方向盘上。
那么一瞬间,我茫然地抬头望向驾驶室,我敢肯定,驾驶员也一定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就好像某种神秘的默契,我认出来了——即使雨是那样大,而我又醉得那样厉害,我还是凭借心灵感应之类的东西认出来了,坐在那辆车上的是Bernard Butler,而他一定也认出来那个他刚刚差点撞死的人正是Brett Anderson。
他没有下车叫住我,我也没有跟他打招呼。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暴雨中的两根燃烧的火柴罢了。于是我转身离开,倾盆而下的雨水仿佛冲刷掉了我的一切过往,在雨里我是空白人了。情不自禁地,我用醉酒后有些沙哑的嗓音轻声唱道:
Lying in my bed
Watching my mistakes
I listen to the band they said that
It could be the 2 of 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