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以為看錯了。
人在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覺時,不外乎眨眼或靠近,只為了看得更清楚。無關驗證對錯,大腦會擅自虛化輪廓、拼湊相似的圖像,再配合記憶取用光源,聚焦在狡猾的地方吸引觀者的目光——那抹色彩少見又顯眼,不能怪他移不開視線,愣了好幾拍才回神。
絕對是看錯了。
內心的宣告一錘定音,他向帶路的服務生致歉,跟上對方。
「瓦哈?」
他是被名字制約,而不是辨識度極高的嗓音,可惜這點差異並不能讓風衣底下僵直的身體放鬆半分。那抹色彩有了動靜,從蟄伏的姿態甦醒,盛著暖黃的光滑進眼裡,舒展、晃蕩,變成蓬鬆的弧度,夾雜外翹的線條垂至耳後。
頭髮的主人瞇起眼,上半身前傾,確認沒有認錯人後換上篤定的語氣:「瓦哈。」
「⋯⋯喔。」
「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他要問的,但他沒有出聲。
服務生明顯感到疑惑,左右擺頭像是被他們排除在外,隨即編織一串縝密的外語。他在迷霧裡伸手一抓,只有無從辨識的音節,勉強能判斷是個問題。沒事,請繼續走。英文與肢體語言都不見效,服務生依舊停在原地,有禮的微笑多了幾分困擾。
「Together、together。」
另一個人來回指向自己和他,指著矮桌對面還不夠,緊接著探出身體,輕拍空著的榻榻米。服務生恍然大悟,某個單字被當作問題拋出,落下就是肯定的回答。他沒有插嘴的餘地,以為完成任務的服務生欠身離開,匆匆投入夜晚的尖峰時段。
「⋯⋯她剛剛說什麼?」
貓下去重複一遍,音節粒粒分明,迴盪在兩人之間產生回音。「日文的『一起』,坐啊。」
「我幹嘛坐?」
「一起吃啊。」
「為什麼?」
「為什麼不要?」
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是怎樣?他不看貓下去的眼睛,高度差距使然,要指認對方挑染的位置並不困難。記憶非他本意進行比對,相較好幾年前在浴室裡與染髮劑纏鬥的結果,現在的色澤均勻飽滿,顯然出自專業的手法。
「兩個人可以點更多東西。」
「我一個人也吃得完。」
「我不行啊。」
「喔,關我什麼事。」
不關他的事,所以轉身找服務生重新入座很合理,畢竟直接離開店家似乎太過分了。出於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禮儀,他理應留給彼此幾分體面,避免尷尬的場面。
「欸瓦哈,你的外套有打結耶。」
腰帶被往後一拉,他的腳步踉蹌。
「為什麼結不打在後面?」
為了防止有人不問就碰。瓦哈避開不請自來的那隻手,抓著布料使力。「我後面沒長眼睛。」
「喔,打在前面確實比較方便⋯⋯好酷喔,我之前也想買這種衣服。」
「幹嘛不買?」
「就就⋯⋯就覺得有一條晃來晃去很麻煩。」
「領帶也是一條晃來晃去啊。」
「領帶在脖子上,腰帶不一樣。」
差別在哪裡?黑色高領毛衣緊緊包覆,露出一截晃眼的潔白,他當機立斷別過頭。
「領帶高度不對,腰帶的位置剛好啊,穿著走路就會想甩來甩去。」
「很忙欸,你是牛仔喔?」
「這又不能套東西。」
「你要套牢哪一支?」
如果是真的貓,把腰帶當成玩具也無妨,但對象是貓下去。瓦哈四處張望,尋找有空的服務生,認真考慮留下腰帶作為過路費。
「你都不會想甩來甩去喔。」賀哈、咻!貓下去捲起幾陣風。「快使用雙節棍,哼哼哈兮⋯⋯」
「你真的很愛甩東西欸。」
——不,兩個獨立且具備判斷力的個體,經過理性與負責任的溝通後達成共識,不存在「甩」這件事。瓦哈壓下眉間拱起的念頭,邁開步伐,腰帶便順著另一邊的力量脫落。
「哇、欸?呃⋯⋯」
「侯,你就這樣隨便解開別人的衣服喔?」
開這種玩笑適合嗎?他還來不及反省,貓下去就大叫著反駁:「是你沒綁緊,活該!」
「講話大聲就是心虛——」
「吃大便啦。」
「嘴巴很髒耶,這裡是吃飯的地方。」
貓下去揮舞帶子的其中一端,發現坐著搆不到他的臉,氣呼呼地退回矮桌後。「好啊,吃飯就吃飯!我們就來吃,吃飯。」
「⋯⋯到底為什麼?」
「快九點了幹嘛不吃飯。」
不是這個問題。他忍著抹臉的衝動,久違感受到堵在胸口的無奈,被嘆氣吹起一角,不想被看穿的底色遮遮掩掩。
是他心裡有鬼,還是貓下去真的覺得無所謂?
前任是可以單獨吃飯的關係嗎?
「不然我請客嘛。」
「你錢很多喔。」
「今天去神社抽籤,我的財運看起來不錯。」
「你完蛋了,這樣說一定會跌。」
「那你最近買什麼股?請你吃飯總可以告訴我吧。」
他自覺在個性上有我行我素的部分,借用友人直白的評語是「聽不懂人話」,還說和他一起打遊戲根本是撞鬼級別的難度。鬼至少是人變成的,貓根本是不同物種。不同語言尚可解讀表情猜測原意,或是透過比手畫腳溝通,他卻看不透貓下去。
遍尋不著的服務生再次出現,送上另一份餐具與坐墊。貓下去將腰帶夾進菜單裡,抬手頗有豪氣揮霍的架勢,要他儘量點。
「⋯⋯我又不是付不起。」
給前任請客未免太沒出息了。瓦哈翻開菜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