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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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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01
Words:
9,200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100

【厄敌】人间七日

Summary:

他行于漫漫长路之中,存活人间七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Sammary:世人为神王举办了为期十日的盛大葬礼。

原作衍生,是神厄×半神敌,流水账预警,有主要角色流血,死亡预警
祝观文愉快。

 

————
到第七日,祂照看其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祂一切的工,安息了。
—

“我呼唤丰盛的和平。”

----

—

赫菲斯辛单膝跪下,将冰冷的金属胫甲扣上他的小腿,动作极轻,手指微微发抖。迈德漠斯清晰地感到那块金属正一寸寸地贴上他的肌肤,从罅隙中透过的寒风将那冰凉的触感传导至全身。他几乎分不清是甲片,还是悬锋城的土地更凉。

 

胸甲在托勒密的手中被托举到他面前,他刚想摆摆手说用不着这个,但歌尔戈此时就抱臂站在一边。
他张嘴,想了会措辞,最终没能说出任何话。
他伟岸的胸肌被覆盖在那厚重的甲胄之下,胸甲合拢时,发出“咔”的一声,像破旧的城门被关闭,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墙上回荡,最后被吸进墙砖里,化作瓦砾的屏息。
他的呼吸都被遏制了几分,变得沉闷而克制。

 

狄帕卡斯与莱昂分别为他扣上了左右手的护甲,金属的重量限制了他的部分行动,王储不自觉的握了握拳,他的手指碰不到手心,所有的触感都被冷铁囊括其中。第一束晨光穿越过连绵的山脊,落在他的前方,触手可及。
他所要承受的,远远不止五位挚友的希冀。
迈德漠斯抬眼,望向刻法勒背负的黎明机器,阳光在他眼底镌刻下印记。

 

朴塞塔为他系上披风——没有墨涅塔的赐福,织就的面料也相当寻常。
金色纹路沿着火焰一路蔓延,将王储的脊椎遮掩在帷幕之下,最后落在无言的王后目光所及之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言的凝重,迈德漠斯有些无法忍受,刚想起身,却又被人按了回去。
“殿下,你昨晚又没睡?眼底青的跟被人揍了一拳。”

 

“少说两句吧,朴塞塔。给我们的小王子留几分脸面。”托勒密走近,拍了拍他的后肩,而后随意开口。
“但说真的殿下,您可得注意身材管理,我可费了好大劲才给您扣上胸甲。让我猜猜,这次是蜜果羹先动手的,还是黄金蜜饼?”
王储意下明白了挚友所指,他小时候的无理取闹。脸有些微热。

 

“你也没放过他。”
狄帕卡斯嘴上说着,面上却笑的眉眼弯弯,看不出半分悔过之心。
“哎呀,我倒是想起。殿下颁布第一条约束令的由来——”
“咱们六个计划着去酒窖里偷蜜酿,这才知道咱们的小王子原来是一杯倒啊…”

 

“狄帕卡斯——!”迈德漠斯出声喝止了挚友,眼光却不住地往沉默的歌耳戈瞟去。王后只是倚靠着墙壁,任凭松散的麻花辫随意垂地,微微勾起的唇角早已揭示她所知的一切。

 

“最后还是咱们五个合力把睡的正香的殿下抬回去呢。”
莱昂不嫌事大地凑了过去,金属饰品随着他的起身哐啷作响。

 

迈德漠斯无奈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们就不能在给我送行的日子里,稍微说点我英勇的事迹?”

 

“你英勇的事迹太多了,史诗上的神王、故事中的英雄、悬锋垂名千史的领导者…人们会一直记得你风光的一面,不差这一件。倒是现在,那都是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不然等我老了,还拿什么跟我孙子吹牛?就说,你爷爷我当年见过故事中的王储半夜偷羊腿吃。”

 

“听上去倒像你随意编纂的野史。”赫菲斯辛缓缓开口。

 

“指不定有人就爱看野史呢?”莱昂回击。

 

“你们几个——”迈德漠斯有些憋不住笑,语速很快,像要将什么咽下去。
“这些话就留着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讲。”
“到时候,再请我喝悬锋的蜜酿吧。”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迈德漠斯迎着五位挚友的目光起身,鲜红的披风飘扬,遮住他的眉眼,遮住他少年时期所有的荒唐与幼稚。金属的光芒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岁月将他的姿态打磨、修整,然后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五个人很有默契的向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晨昏线将六人割裂开来。

风从旷野中吹来,吹过悬锋城的残垣断壁,然后轻轻掀起他们的衣角。

“该动身了,迈德漠斯。”
歌耳戈起身,向王储伸出手去。

 

与其说是葬礼,迈德漠斯却觉得这氛围更像庆典。
毕竟在悬锋的传统里,战死沙场是最为光荣的死法。而将自己灵魂碎裂,只为守护世界的王储也莫过于此。
他本人对此并不认同,但是当下,他需要一个契机,为了永恒的抗争,让悬锋乃至整个世界都不会向命运低头的方法。
于是,他将自己的灵魂碎作五瓣,向世界宣誓——「纷争」,永不陨落。

“你的心情当真如此轻松,迈德漠斯?”
歌耳戈挽着他的手臂,面上不动于山,向来访的臣民点头致谢,如果不是歌耳戈又重复了一遍,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心事太重而幻听了对方所说的话。

“我只是觉得,这种场合强装轻松可能会显得更体面些。”
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迈德漠斯的脑海毫无缘由的出现了这句话。
不,不,这样对歌耳戈来说未免太过失礼,他不可能这样回答。
可到底是谁?在他的印象当中从来没有这样一段对话,这僭越而又熟稔的语气,在他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吗?

“迈德漠斯?”年长的女性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将他沉重的思绪拉回。他摆摆手,示意母亲不必担心。话语到了嘴边,又转了一圈。

“母亲…我只是曾经疑惑过——”
“我,我们现在所行的路,所做的事真的正确吗?我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纷争」的加冕,又要怎么向悬锋乃至整个翁法罗斯诠释「纷争」的信条?”

“甚至那位天外的救世主都与我素未谋面,如此虚无缥缈的神谕,却要用那么多的英雄性命来铸祭吗?”他难得的窘迫被王后尽收眼底,他总是要比寻常的战士想的更多,又比普通的执政者更加果断。他是一座不息的熔炉,悬锋城让他成为火焰中永恒的风暴,同样也会让他在不留神中将自身的存在一同焚尽。

年长的母狮总要先一步,走在他面前。歌耳戈适时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缓缓开口——
“那现在呢?你寻找到答案了吗?”

他向前一步,踏上那最高的台阶,最后回望向歌耳戈。
后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和他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瞳孔里承载了千万个岁月。而此刻,歌耳戈的目光中唯有他的身影。这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一位母亲送自己的儿子离乡出征,仅此而已。
“早点回来,迈德漠斯。”

“我会的,妈妈。”他轻声回应。

 

他走下神坛,金属腿甲与台阶碰撞,发出极响亮的声音。人群爆发出欢呼,歌颂新王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沉下心,一节一节数着向下的台阶,他在沉默中走向这篇充满热寂土地的咽喉。

直到最后七步台阶,他停顿下来,重新望向这片带给他生命,赋予他意义,又赠赐他死亡的这片土地。这片充斥着斗争与胜利的欢歌、刀剑碰撞的激情、战旗鼓动的烽火与亘古不变的星辰的土地。

他要向这片土地,不,是整个世界证明——
他会用他的生命去践行「纷争」的信条,他的离去,是为了更好的守护。他不再带来纷争,但他留下的荣耀将会永远属于悬锋的一部分,作为他反抗所谓既定的证明。

命运,足矣超越神谕。

“今日,朕将悬锋王朝的执政权交予歌耳戈王后。”
“从今往后,我的肉体虽回归冥界,但英雄的精神将与悬锋同在。”
“愿「纷争」,为你们带去永恒的荣光!”

他走向台阶的最底层,将象征着尼卡多利的金属长矛从祭坛上拔出。这柄长矛不知经受过多少个征战的岁月,它极重、极冷,握在手心,就像握住了那段已经结冰的历史。

右手攥紧矛身,将全身的力气从脚底提至腰部,又从腰贯穿到肩,永不熄灭的火焰攀上他的指尖。金属甲胄的每一条接缝都发出绷紧的嘎吱声,向在替他呐喊。

然后,他仰起头,看向天空。

凝铸英雄魂灵的天谴之锋高悬在城邦的上方。自尼卡多利将它建成以来,千百年一直挂在那里,风推不动,雨蚀不穿,昼夜不停的在他生出锈迹的纹路上反射着黎明机器的光耀。悬锋城的孩子们早已习惯了它,将它看做天空的一部分,与太阳、星星一同重要。

迈德漠斯在阳光下眼睛眯成一条线。下一刻,他卯足了力气,将长矛向上掷出。

长矛离手的一瞬间,大地都轻颤,它几乎没有任何弧度,笔直地向上飞去,矛尖切开空气,发出整耳欲聋的尖啸,像被囚禁太久的猛兽,此刻终于挣脱了锁链。

人们只看见一条金色的光,从地底直插天穹,将「艾格勒」的地盘撕开了一道流淌着金色光芒的口子。

然后,长矛击中了泰坦锋刃的中央。

爆炸过后,一股近乎神圣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城邦。从裂痕中,金色的光芒像血液一般流溢,最后变成红色,在风中化作无数飞舞的、细密的、璀璨的血晶,像雪一样落下。

血晶落得极慢,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在半空中折射、翻转、彼此碰撞,发出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铃音。而后人群骚动起来,孩子伸手去接像雪花一样飘落的血晶,落在掌心,不凉也不烫,却像一滴血,在皮肤上微微跳动,随即便化作一缕极淡的红色雾气,钻入掌心。

而那红金色的耀眼身影,也随之隐没在满天血晶之中。

“将以吾血,为「纷争」加冕。”

“荣耀”已逝,他行走在漫漫长路之上,存活人间七日。

 

—
“我拥抱灼热的恐惧。”

----

----

—

万敌沿着悬锋的护城河行进,金属腿甲踩在余留杂草的荒芜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条河流自他出生时就已经存在,但从没人告诉他名字,战士间,酒馆里,它的花名倒是不少,可由官方认证的,他还从未听过。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提起悬锋,自然而然的就能想到这条河。

河水不算太浅,现在也尚未到结冰期,万敌竖起的狮瞳紧紧盯着河面,几只游鱼从他眼底穿过,掀起微小的水花。被水流打磨平整的石头静静躺在水底,不知被谁人的脚步践踏了几万年。水流并不急匆匆,打在石头上,倒像书页翻过的声音。

万敌向远处望去,偶见几只灰色的鸟自天穹落下,落在对岸,浸在一片低矮的荒草丛中,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郁郁葱葱,将天地分割。

河水涨浮,空气中满是苦涩的草汁气息,还有些许不易觉察的铁锈味,一股脑灌进他的鼻腔,将思绪唤醒。天空被染成铅色,低低的压下来,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来。

内心莫名的躁动被他压下,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个适合战士对练的地方,但不应该是今天,他还尚未寻找到此世间与他匹敌的对手。

天际线的尽头,似有烽烟四起。金色的瞳孔竖起,倒映出河对岸那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像大片燃烧的麦田,那人站在其中,连眼泪都被蒸发,变成了汩汩的鎏金色血液,从人性生物的面孔中滴落。不知错觉与否,他甚至闻到了那种螨虫在太阳下暴晒,堆积而成的尸体的那种味道。金色的火焰有些刺眼,他不得不半眯上眼睛。

是否要靠近那不明生物?他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行,但当他晃神间,在那金色的热浪中捕捉到了一抹澄澈的蓝色,一身完美的骑士装扮,全然不顾背后的火舌即将吞噬自己。少年眉眼弯弯,对他伸出手来,蓝色的披风被风掀起。

不行,不行。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的身体已经半只脚迈入河流当中,河水刚刚好漫过他的小腿,水流堆积成一股阻力,每行动一步,他的下一步就更加艰难。火焰越烧越旺,火星直扑他的面门而来,连带着他的发尾都像是被灼烧过,染成鲜血的颜色。

丢失灵魂的痛楚尚存,万敌清楚的明白,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
那就只能淌过这条河流,让他将旧日时光留在身后,然后彻底分割开来。
鲜红的披风随着水流,淌在他身后。天地间,一片旷野,唯有红色一点。

当万敌终于触及到那柔软的草地,少年的身影几乎要燃烧殆尽,他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将那灵魂撕裂的感受都抛在脑后,只为抓住、拥抱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我如此思念你”
“□□□。”

我将以我的勇气做祭,换一次重新呼唤你名字的机会。

万敌跪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息着,耳边的鬓发都被打湿,乖巧的垂在耳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的具象化,那股长久被他压在心底的感受,此刻就像火焰一样灼烧他的四肢,灌进他的胸腔。彻骨的冰冷笼罩着他的全身,强烈的痛苦让他本能的干呕。

两瓣灵魂的缺失,竟然就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他的身体止不住的发颤,最后甚至维持不住双手撑地的姿势,将自己蜷缩起来,揉成一团。意识模糊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柔的包裹着他,似乎是某种鸟类的羽翼。但此刻他再也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待万敌从一片草垛上慢慢清醒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远远地瞥到,悬锋城飘扬的旗帜,才终于有了跨过这片河流的实感。这片区域没有多少人,连野兽都稀少,况且就算是再凶猛的野兽,也近不了他的身。耳边传来柴火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成为寂静原野夜晚中唯一的亮光。

?
不知是冰冷的河水将他的脑子都冻锈还是其它原因,他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对,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听到身旁羽翼耸动的声音,似乎把那个人…那个生物都吓了一跳。

一转身,就非常凑巧的与对方如同日晕一般的瞳孔对上视线。他不动声色的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人性生物,淡金色头发,上半身躯体像被烤裂的石膏,淡金色的光芒从中逸散出来,下身…好糟糕的颜色搭配,和那黄紫交织的羽翼一样,让万敌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他对其人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熟悉感,但又因那诡异到没边的颜色搭配将他与那个在火海中燃烧的翩翩少年默默划了个不等号。

不管怎样,他都算是救了自己,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看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他吞吞吐吐,组织了半天语言——
“你…会说人话吗?”

?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间,万敌不知道他的脸是否也是石膏做的,但是他绝对听到了那面无表情的脸开裂的声音。
“…我会。”他的声音平缓,带着些许嘶哑与干涩。

“…卡厄斯,卡厄斯兰那。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万敌其实没有做好那人告诉自己名字的准备,但对方毕竟上来就直接介绍自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叫——”

“迈德漠斯,或者现在称呼你为万敌更好?”
̶迈德漠斯脑内警铃大作,在卡厄斯兰那的注视下向后退了两步,狮子警惕的瞳孔竖起,一时间开始头脑风暴,思索着对方是否可能是那位管理员派来的奸细。

“难道不是你召唤我出来的吗?”对方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心酸的牵了牵嘴角,有些无奈。

再怎么说,他也应该见到的是那位身着白衣的男孩才对,眼前这个看上去沉默寡言,审美极差的家伙怎么也沾不上边才对。不过…万敌再次端详着对方的身躯,看上去似乎比那个白色的家伙要能打一些。卡厄斯装扮的风格,总让他产生了一些无端的联想。
“你是尼卡多利的眷属?”

“……?”卡厄斯眨了眨眼,思索了两秒,而后转移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万敌,直到后者被盯的有些发毛,他才开口。
“我是属于翁法罗斯的令使。”

“而在此刻,”卡厄斯兰那站起身,前进的每一步都踩在万敌的心跳上。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对方在仅距离自己一步的位置停下,一个亲近,而又不僭越的距离。

“世界的守护者,迈德漠斯。”
“我将成为你的眷属,行至神谕尽头。”

两人只有晚上生起营火,面对面休憩的时候才会闲聊几句,聊天的内容多半也是今天走了多远,明天又要往哪个方向走,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两个人似乎都不是擅长聊天的类型,万敌如是想着。
但有时,万敌在忙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无意中瞟到了一眼金发的神使,二人对上视线,他这才发现对方不知盯了自己多久,他不说话,不捣乱,也不移开视线。刚开始他还有点应激,后面被看的多了,就干脆不去管。万敌有需要的时候就招招手,或者干脆地喊一声“卡厄斯——”对方就立刻出现在他身边。

万敌能回忆起的谈话就只有他开口问神使那个在他面前燃烧的白头发男孩的下落。卡厄斯难得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最后久到万敌自己都默认卡厄斯拒绝回答,他才缓声开口:
“他已经不存在了。”

万敌整理行囊的手一顿,目光没有移开,只是感到心脏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这样啊。”
也许他会成为自己惺惺相惜的对手,但他的人生太短,他没有时间再去等候,所以没有或许。

即将离开这片草原之时,他将自己贴身的匕首抽出,在卡厄斯兰那的注视下将其放下。

“你要留给谁?”神使的话语并不大声,也许刚传到万敌的耳中,下一秒就随风飘散了。

“留给,我素未谋面的宿敌。”
“若有再次遇见的机会,再打一架吧,英雄。”
我会堂堂正正的与你对决,无论输赢,我都会将再次相遇的勇气作为赏赐。

所以,我会继续前行,直至与你相遇。

—
“我种下染血的寂静。”

----

—

哀地里亚没有边界。没有界碑,没有关卡,没有任何能够表明“你已经进入这片土地”的标识。它只是从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意识到周围荒芜的土地一点一点染上了白色,天地都失去了界限。风里最后一丝热土的气息也被抽走,只剩下淡淡的铁锈味,是雪在呼吸。

万敌和卡厄斯兰那沉默着走了很远。脚下的雪不太厚,踩上去没有那种厚重的闷响,而是像踩在浅滩上,留下极浅的脚印。每走一步,回音就往后飘开一点,连回声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他踩到。万敌低头,雪地里露出半截锈蚀的铁片,中间裂开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口子,凝着深褐色的锈,与周围的洁白格格不入。他戴着手甲,触感并不明显,那些突起断断续续,为他拼凑成一个不完整的姓名。

万敌犹豫着,还是将其包在手心里,揣入口袋。
卡厄斯就站在他的背后,默默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眼底。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片纯白里变得粘稠而含混。就在万敌的目光被整片雪原逼得发酸时,在天际线上,极远的地方,有什么探出了头。一点极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灰色。从地平线中冉冉升起,像一根枯黑的骨刺,将天与地撑开一条缝来。他走近,那一点灰才逐渐拉长、放大,分化出两侧廊柱的轮廓。最后,在无尽的白中,一座由岩石铸成的圣殿,从大地深处缓缓直起身来。

万敌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雪地里,微微仰视着这座残缺的圣殿。披风下摆轻轻飘动。卡厄斯不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万敌轻吸了口气,冷气从喉咙一路灌到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没有回头,他只是伸手将神使的左手攥住,感受到对方若有似无的温度和微不可察的僵硬,万敌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将对方抓紧了些许,直到十指相扣。他重新迈开步子,向圣殿走去。

他的脚尖触碰到第一块岩石砖,金属战靴的底部与岩面接触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响声——像将一颗石子丢入一座深井。踏出的每一步,让人有了实感,摩擦声刺破死寂的冰壳。

泰坦的神像静静伫立在两侧,五官被雪半掩着,只露出一双双眼。苍老、沉默、悲悯,「死亡」存在此地太久,它们已不再恐惧,不再愤怒。一种疲倦的温柔被深深地刻印在这座土地,守望着逝去的灵魂。

他走上台阶。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盔甲上,很快被体温融成水痕,顺着甲胄的纹路流下。最后只剩下余留在发尾的星星点点。被金发的神使捕捉,试图将其攥入手心,再将手掌放在胸膛,感受着那喷薄欲出的跳动。

雪满头,鬓如霜,谁人曾存在人间,一次又一次埋葬对方的尸骨,替代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守候一个没有归期的春天,连和对方落进同一场雪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万敌在台阶上站定,轻轻地拽了拽他的手,示意:
“我们到了。”

视线终于开阔起来,圣殿的门廊后是一片极广的,被残缺的岩石所环抱着的露天中庭。中庭铺满了青灰色的石板,有些已经断裂,被深深浅浅的白色覆盖,而就在石板其上,竖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

墓碑排列的不太紧凑,但数量之多还是会让人感到头皮发麻。它们高矮不一,材料不同,有的用黑岩石雕刻而成,已经被腐蚀地看不清姓名,有的只是简单由粗糙的石片组成,印刻的字印却清晰可见。

万敌停在墓林外,没有再往前一步。身后却突兀地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卡厄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有人来了。

“万敌阁下?”淡紫色头发的少女取下兜帽,对他行了个标准的提裙礼。与她一同到来的是一位年迈的老人,金色的丝线绑在少女的小拇指,随行的衣匠搀扶着老人前进。是那位金织女士留下的遗产。

他点了点头,以作回应。视线从遐蝶,又转移到卡厄斯。只看见他原本还有些激动的眼神一瞬间沉郁下去,对万敌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不见我。”

“是吗?”他没头没尾的回了一句,引来了少女的疑惑。
“没什么,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遐蝶姐姐…?我们…回家了吗…”老人感觉到少女不再前进,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拉住了衣匠的裙摆。
“啊…安西娅,我们…我们已经到了,哀地里亚,你熟悉的家,大家…大家都在这里。”

万敌这才观察到老人的眼睛,浑浊的灰蓝色,像结了霜的旧玻璃,没有聚焦地注视着前方。他想起圣城的预言家帕西提亚,和那素未谋面的先驱阿格莱雅。后人的笔墨寥寥,却勾勒出前人的一生。失去一双清明的眼睛,又会看到怎样真实的世界呢?

“我知道了。”
万敌转向被风雪掩埋的墓碑群,抬手唤出血晶,冰雪在血晶的步步紧逼下消退,粗糙的石块在脚下延伸,一条平稳的小道,在少女的眼前呈现。
“我会为你开辟前路,就像从前那样。”
“现在,回家吧。”

没等万敌开口,卡厄斯就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一样,绕到老人背后,将已经磨损严重的衣匠扶稳,手指将开裂的金线缠绕几圈,动作小心。万敌一回头,就看见半人马高的神使此刻正半屈着,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微笑着,平静而沉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真帅气啊,迈德漠斯。”

 

圣殿深处的雪似乎比外面落得更静。

穿过碑林,中庭尽头连接着一片半塌的回廊。一侧的墙已经脱落,石灰散在雪中,像死龙遗落的骨节。断墙之下,一堆勉强取暖的火苗终于免受风雪的侵害,倔强的从雪原上挣扎着爬起来。

“姐姐。”老人极轻声地开口,声音像一把被雪水泡烂的旧风琴,每个字的音节都不完整。“你见到,哀地里亚的花开了吗?”

遐蝶攥紧披风的手一顿,随后又放开。

“什么花?”万敌出声打破僵持的氛围,老人寻声看向他,突然笑了。满脸的褶子都皱在一起,像风吹过一片千沟万壑的稻田。

“…你的气息很锋利,孩子。让我想起「纷争」的神明第一次踏入哀地里亚,无边的战火打破了本应寂静的死亡。”老人垂眸,遐蝶明白这是她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便任由她将回忆的思绪拉的很长。

“悬锋的战士打进城里,我还在外逃难。母亲浑身是血,将我抱在怀里。一位勇士骑一匹黑马,盔甲上沾满了黄金色的血液,威风凛凛,直到我离开哀地里亚那一刻,他仍旧在与那些不可战胜之物对抗。”

“那是我的父亲。”万敌轻轻垂下眸,卡厄斯关切地伸手将他的手掌覆盖住。欧利庞在那场战役侥幸捡回一条命,但随他出征的战友,子民,都死在了那场战役,悬锋的王第一次感受到所谓不可违之命运所在,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了举起皇冠的力气。

那是困扰了迈德漠斯二十多年的问题。
世界所抛给他的命运太过沉重,他身居高位,自然无人可说。
狮子就独身爬上城外最高的山,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遥望远方的黎明机器,俯瞰世尘。偶然开口,却无处寻觅他素未谋面的友人。

他将手掌伸向半空,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湛蓝的天空映入他的眼帘,像是谁人的双眼。他莫名感到,手掌被人轻轻地握住,阳光的温暖一点点渗入掌心,血液化作小指上一条扯不开的红线。

万敌若有所思,看向卡厄斯那双如同日晕的双眼,回扣住他的手。

雪还在下,一行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前进。在一座几乎被白雪全部掩盖的地方,遐蝶站定。万敌抬手,一扇老旧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遐蝶姐姐。”老人第三次开口。

“我们…到家了。”遐蝶的声音有些哽咽。
“安西娅,你看。我们一起围着跳舞的篝火群,那些石子,还有树枝。你和我一起翻过的那道矮墙,都在这里。”

“是吗?”老人在对方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向少女走去,万敌伸出手,却被卡厄斯拦住。神使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哭…遐蝶姐姐。你永远都这么美丽…”
“看啊,我们回家了。哀地里亚的大家,都在这里。”
“所以,离别之际,再给我个拥抱吧。遐蝶姐姐的手,明明这样温暖。”佝偻的背影,在少女颤抖的背影下,一点点地消散在风雪之中。死亡在这里总是这样安静,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万敌脱下手甲,无声地靠近遐蝶不断起伏的背影。他知晓,从今往后,他们都要学会习惯离别。
“遐蝶。有时候,活下去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万敌阁下…?”泪眼朦胧的少女有些迷茫的看向他。只见他将匕首从手底抽出,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黄金血液沿着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

“——!”遐蝶试图去抓住他的手,意识到自己的体质,又立刻收回来。
她就这样目睹着血液滴入雪地之下,没有融化,没有更剧烈的反应。只是一株染血的百合,在雪地里悄然绽放。

“我为哀地里亚留下一份永恒的坚韧。它将作为亡者的信标,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们,都会在此地看到家的方向。”

 

临行之际,遐蝶将一枚带着猫耳的硬币放入他的手心。这是赛飞儿给她回家的快捷通道,估算一下差不多还能再用最后一次。

“万敌阁下…还有,那位我看不见的朋友。”她微微欠身,向二人的方向行了个礼。
“愿我们,终将在新世界重逢。”

察觉到身旁的人僵硬了一瞬,又很快露出微笑。
万敌微微颔首。
“多保重。”

 

神使伫立在残破的矮墙下,一眼望上去,俨然成了一尊精细雕刻的神像。
“还疼吗。”他的语气倒是和冷酷的外表大相庭径。

“这不算什么。”万敌嘴上说着,手却相当诚实地伸出让对方打量。

万敌深知自己的时日不多,迎着对方的目光站起身来。
最初只是甲胄在右膝里不可遏制地磕了一下,随后整个关节都开始回缩。像有什么东西从这片碑林中钻出,抓住了他的脚踝。整条右腿像是被抽空,一身冷汗从他背后惊出。从脚底到膝盖,没有一处听他使唤。

卡厄斯察觉到他的表情不太对 还没开口,就看见对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倚靠在断墙的手都在发抖。万敌感到指尖发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节一点一点从碑石上滑落,力量像一捧沙子从指尖溜走。

两只膝盖与金属的甲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此刻他意识已经模糊,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更不用说感受疼痛。盔甲碾过薄雪,发出金属挤压的哀鸣他的左手虚握在半空,直到触碰到卡厄斯的手掌,才泄了力,垂了下去。

他降落人间。

卡厄斯的手颤抖,他已经无数次见到这副景象,他已经无数次贯穿王储的胸膛,他总是在见证迈德漠斯的死亡,他伸手触摸上挚友那月牙弯钩一样的耳坠。唯独少了那一点蓝色,他想到。

神使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将对方微微发抖的身躯裹进羽翼之下。

他腾出手来,搂住万敌的腰,顺势拉近两人的距离,温柔的吐息触上迈德漠斯冰冷的脸颊,他将手指嵌入柔软的发丝,直至触及脊背,有些颤抖地触摸上对方的颈窝。

他更加用力地压下去,指腹陷进颈部与骨骼之间的凹陷处。
那不是一次完整的跳动,但他仍感受到了,几乎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故人。

然后,他感受到了脉搏的第二次跳动,像鼓点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试探般的触上他的指尖,然后再次鼓起勇气,血液随之涌动。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那永不干涸的鎏金之河,正在修筑他坍塌的河道。他已经分不清,那振聋发聩的声响,究竟是万敌的脉搏,还是他的心跳。

他伸出手,将万敌阖上的双眼蒙上,慢慢下移,触碰到对方微凉的嘴唇。
他微微倾身,将二人的身躯交叠,雪落在万敌那张艳丽的脸上。他靠近,最后将那个吻落在自己的手背。

天地间,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走向对方的路不长,但他们已经走了三千多万世。
他们曾背道而驰,但翁法罗斯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终将相遇。

在某个晴朗的日子,我们会再次相逢。
下一次相遇,我会带上一束花,然后亲吻你。

我亲爱的,亲爱的迈德漠斯。

To be continued…

Notes:

这篇不会坑掉,但是主播一直在过早五晚十的校园生活,缓口气再写,大概还有六千多字完结。还有就是祝家产2691快乐!在遥远的将来,我们会再见的两位!
最后谢谢你的阅读,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