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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浪、金黄色的麦浪——
张呈跪在自家的田埂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麦子,只是用脸去轻轻擦过麦芒,感受着那尖刺扎在脸上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他又想起来了。雷淞然的手也是这样的触感,带着老茧,也带着泥土,还混合着成熟的味道。
其实从冬天的雪地里他就闻着麦香了,好香好暖,好像被雷淞然拥抱。
哥,你看见了吗?
哥——
大旱来的时候是没有什么征兆的。
不过是四月没下雨,咦,五月也没有下。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是春雨贵如油。可是六月也没有下,一滴水都没有,大地干了,裂了。
等到七月,等到八月。
雷淞然一手摸上龟裂的田地,算算日子,已经四个月没下过一滴水了。
麦子死了,全都干枯了,死了!
麦子是大地的灵魂,麦子都枯了,一枝都活不下来了,大地也就跟着一起死去了。
雷淞然一开始是怕,他怕麦子都死了,今年没饭吃;之后是怨,怨老天爷为什么不下雨,又怨自己为什么不争气;最后又害怕,害怕他和张呈,一个都活不了。
张呈是他的弟弟。
娘生下张呈就走了,爹早死了,娘带着他改嫁到村头张瘸子家。外边打仗打的厉害,张瘸子就是瘸了也被抓去当了士兵。瘸子不识字,寄回来一封空白的信,整张纸上歪歪扭扭是几滴血,干涸了一扣就掉下来。
娘反反复复看那封信,过了一个星期就走了。
雷淞然不管,十六岁把张呈背在背上下地去锄地,汗水滴下来,砸进泥土里。大地贪婪地舔舐着每一滴水,连汗水都不放过。
背上的张呈不哭不闹,雷淞然把包裹解下来,才发现小孩已经热昏过去了,连呼吸都微弱了。
那天他带的水全喂给了张呈。
热,热浪一股一股打在雷淞然身上,一滴水都不剩了,张呈被他揽进怀里了。小孩总算是福大命大,在雷淞然怀里睡得居然还算是安稳,呼吸也平稳下来。
白白的,藕似的小手臂伸出来,抓了一下雷淞然背心的肩带。
张呈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
十八岁的雷淞然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没人愿意嫁他,都说那孩子是雷淞然跟哪个野女人生下来的,媳妇跑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
越传,越离谱起来。有人说雷淞然赌博,有人说雷淞然打老婆,也有人说那老婆是被强的,总之,怎么说都是雷淞然的不是。
雷淞然不善言辞,更不擅长解释。他没有巧舌如簧的话术,也不会去跟那群人计较得失。
他爱的始终是土地。
你投机取巧,土地不会回应你,你站在田埂上说再多话,种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只有,只有锄头锄下去,汗水滴下去,种子种进去,土地就会给予你生机。
雷淞然没念过书,不识字。他不懂文人嘴里的“生机”是什么意思。
他如同千千万万,只是活着,只是劳作着。
后来,雷淞然才知道,不是种下去,就会长出来。
第一个没下雨的春天后面跟着滴水未进的夏天。
枯死了,全都枯死了。
雷淞然不会再生气了,他不再埋怨老天爷了。他没有力气了,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
种子种下去,死在地里。
家里还有张呈呢,青壮年,是劳动最好的时候,也是最耗饭的时候,一顿不吃个三五碗的下地都没力气。
张呈今年二十一,雷淞然已经三十六了。
三十六了,说他是壮年未免有些恭维了,连年的劳作早就击垮他了,肩膀直不起来,皮肤黝黑而干燥。晒伤叠了一层又一层,后脖子有那么一小块地方,从来都没好过。
张呈要给他抹药,他不肯,嫌痒。
张呈喜欢捉住雷淞然,两只手能捏住雷淞然交叠的手腕,一把按在自己身下,腾出来的一只手还能去蘸那润润的药膏,轻轻擦在雷淞然的后脖子上。
雷淞然说,痒。
张呈很喜欢自己的哥哥。
小时候总是要跟在哥哥背后,一直叫他哥,叫到雷淞然烦他才舍得停下。雷淞然根本没说过烦,真要干活了,随手塞给张呈一块泥巴团,就当是玩具了,张呈也玩得开心。
哥——俺饿了——
哥给你做饭,乖,先把柴火劈了。
哥——俺困——
把活忙完就回家睡觉,乖,麦子还在地里嘞。
哥,你会一直陪着俺吗?
哥会看着呈儿长大,哥会看着呈儿娶媳妇,哥给你带小孩。
哥,你不娶媳妇吗?
哥有呈儿就够了。
张呈没告诉雷淞然,他有哥哥,也就够了。
大旱来的那一年他二十一,哥哥给他物色过三门亲事,他一门都没答应。也有来找雷淞然要搭伙过日子的,雷淞然也没答应他们。
雷淞然好歹还能拿出来张呈做理由,张呈每次回绝都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人家姑娘看他这磨叽样子,心里也明白。
哥哥会因为这个训自己,没关系,只要搂住哥哥的腰说俺要一辈子搂着哥哥,哥哥就会心软。
冬天雪下的稀薄,稀稀拉拉几片,跟被子里的棉絮一样,带着点漏风,没盖住麦子的苗。
冬天过完的时候,桌子雷淞然常坐的一侧被磕出来一块小小的凹痕。那年冬天他抽得格外凶,张呈都拦不住。
愁啊,愁啊。
他很难去怨恨老天爷,因为老天爷从来公平,他不愿怨恨他赖以生存的土地,可土地就是颗粒无收,麦苗就是死在了地里。
恨啊,恨啊。
恨什么呢?恨老天?你抬头去骂吧,尽管骂吧,有什么好骂的呢?你说为什么还不下雨啊!可是老天从来寂静,也从来不会回答。
恨大地,可大地不也是受害者吗?他也喝不到水啊,渴,干渴,龟裂,大地死了!死去了!一滴水都吸不出来了!裂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死灰,摸起来扎得手痛才是。
雷淞然跪在田地里。
神,佛还是什么龙王,他都拜过了,没有用。老天爷吝啬到一滴水都不肯降下来,一整个夏天一滴水都没有从天上降下来,算上春天的干涸,这已经是第五个没有降水的月份了。
这一季颗粒无收已经是定局了。
可是,可是。
米缸里的米要见底,雷淞然打听了一圈,隔壁村,隔壁村的隔壁村,全都没有雨。听那在外面乞讨的人说过,整个河南省都没有雨。
其实他连省是一个什么样的单位都不清楚,他这辈子走到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隔壁村的大集,但他能听出来,很严重。
千里无鸡鸣。
雷淞然说,弟弟,咱在家好不好。
张呈说,哥,我去参军吧,这样家里少一口吃饭的嘴。
那是雷淞然第一次同张呈生气,从前张呈偷人家家的鸡也好,打别人院子里的枣也罢,雷淞然从来不说生气,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许拿。
可张呈说他要跟着军队走,雷淞然却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
你别死在家以外的地方,好嘛。
雷淞然是个老派的农民,他一生所信奉不过落叶归根,张呈要走,他当然不愿意。
可是哥,我不走,这一点粮食,够谁吃呢。
雷淞然像小时候张呈犯错那样摸了摸张呈的脑袋,说,别害怕,哥有办法呢。
他们不知道,这五个月的热气,不过是一场灾难的开端。
干旱持续了十五个月。
十五个月是什么概念呢?
一年不过十二个月,应该是经历了春雨贵如油的阶段,或许夏天还会有暴雨和冰雹,紧接着是秋天的一场秋雨一场寒,还有冬天的雪。
可从二月起,家乡再也没降下一滴水。
雷淞然并不知道干旱持续了那么久。
他死在第十四个月的一个早晨。
其实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早上,雷淞然给张呈掖了掖被角,看着张呈因缺乏碳水而凹陷的脸颊,轻轻闻在张呈的额头上。
我的人生其实没有什么遗憾,小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你抱媳妇,我也没能看到你的孩子。
如果你有孩子,应该会有和你一样的大眼睛才是。
哥对不起你,哥没能把你照顾好才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见底很久了,哥没办法弄到更多的粮食了,要恨,要恨谁那?
是啊,恨谁呢?
雷淞然不愿意恨天地,不愿意恨任何生灵。
他只是想问问,问天地,也问那龙王雷公电母,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
昨天他在村口遇见了李婶,李婶疯了,据说是她儿子自己把腿上的肉割下来给她吃,然后自己因为流血太多死在了炕上。
李婶见人就说,你看,那么大的肘子,多香啊。
她张开双臂,画了极其夸张的圆,然后痴痴地盯着每一个听她说话的人——
“一个大肘子,油冒出来,很香,咬上一口,闻到油的香味。”
她四处拉着人,问要吃她家的肉吗。
雷淞然只是加快了脚步,他不敢听,怕自己也馋起来。
他想吃面了。
河南的烩面是最出名的,金黄的稻谷磨成粉,白白的,像贵妇手上戴的珠子。加水,揉成面团,扯成一道又一道白白的条,再加点羊油,就会很香。
张呈最爱吃烩面了,他一次能吃两大碗。
雷淞然又想起躺在床上的张呈了。
两颊都凹陷下去了,胳膊和腿都瘦到可以摸到骨头了,连肋骨都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
早就没有食物了,一点都没有了,还剩下那么十斤种子,不能吃。
种子,不能吃。
雷淞然固执地把种子藏在自己家地窖里,不让任何人知道。
种子,是要种进地里的。
到这种时候,雷淞然还是坚定地信奉着大地,他依然相信种进地里的种子会变成粮食,变成麦子长出来。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种子了,那一点种子根本不够。
雷淞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张呈。
其实不一定是睡梦了,张呈也只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饿到昏迷了而已。
张呈,你会怪我吗?
张呈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雷淞然。
他以为只是哥哥到什么地方去讨粮食了,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就是没见到哥哥。
哥哥?哥哥去哪里了?
张呈已经没力气下床了,家里还剩下最后十斤小麦,哥哥说那不能吃,那是种子。
种子是什么?种子是希望。
如果没有种子,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哥哥说过,再饿,也要把种子种进地里。
可是哥哥,地是干裂的,也是粗糙的,种子放进去,只会自己死在地里,到时候,刨都刨不出来。
他们都死了。
张呈知道,村东头的老李家饿死了好多人,村里有名有姓的乡绅王家也没人了,家里一滴存粮都不剩下了。
方圆百里,连一具骨架子都找不到。
全都被吃了。
树皮,野草,老鼠,飞鸟,蚯蚓,人。
任何能放进嘴里的东西都消失了。
十四个月了,干冷的冬天也过去了,这个冬天也分外难熬起来,因为树皮都扒光了,树也都死了,他好不容易才抢到那么一点柴火,还好,冬天没把他们冻死。
到了下一个春天了,大地只剩下一片荒芜。
太阳光打下来,晒得人发痒,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云,一朵也没有。
有时候张呈真想问问老天爷了,为什么?为什么不下雨,又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去当兵的朋友没寄来信,只是他的家人收到了一坛土块,来的人说,这里面掺了你儿子的骨灰。
那老两口第二天就吊死在房梁上了,然后,然后他们的邻居抢走了尸体。
张呈不愿意细想,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吃过。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流亡去乞讨的,也有死的,还有更多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没人在乎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不重要了。
活着。
哥哥去哪里了?
张呈顶着饥饿,从炕上站起来,准备去找雷淞然。
路过老赵家的门口,看到赵大爷坐在门栏上,准备顺嘴问问,看看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哥哥。
你哥,嗷,雷子啊。
老赵不说话了,深深吸了两口旱烟,说,你回家吧。
紧接着他又问了李婶,还问了周伯伯,又去问村长,还有隔壁的吴大哥。
所有人都说,你回家吧。
那种不好的,不安的感觉涌上张呈的心头,可是,哥哥会去哪里呢。
他在地窖里找到了二十斤,小麦。
二十斤?哪来的多出来十几斤?
雷淞然不会写字,他没念过书,退一步来讲,张呈也不识字,他们不能靠文字与纸币留下任何信息。
可张呈就是读懂了,他好像就是读懂了雷淞然的隐喻。
哥,你不要俺了?
雷淞然是独自走上路的。
他啥都没带,穿着破烂的背心,手里拄着一根破烂的树枝,保证他能走得足够远。
他害怕有人发现他的尸体,被捡走当了谁的口粮。
至少要走得完整,不是吗。
雷淞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走过路了,他好像生出来用不完的力气似的,一直走,顺这上山砍柴的路,顺着那一条路一直走,走到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周围是枯死的黄色的土地,杂草都被拔干净了,树也都枯死了,就留下那么一点沙土了。
死之前,要不然饱着走吧。
雷淞然抓起来一块黏糊地土,可这怎么吃下去呢?
我想吃羊肉了。
羊肉是什么味道的呢?一点点膻气,那一定是张呈没处理好,有香味,熬进汤里,是浓浓的香味。
羊肉是有嚼劲的。
雷淞然的牙机械地碰撞,可惜嘴里只剩下黏重的沙土。
哎呀,有硬硬的东西,肯定是张呈这小子没把骨头剃干净。
下次不能让张呈下厨了,这孩子,还是不会顿羊肉啊。
白花花的馒头,白,软,冒着热气。
一口咬下去,热腾腾的蒸汽冒到你的鼻腔里,麦子的香气一下子在嘴里就铺满了,越嚼,越有一股甜味。
张呈蒸馒头的水平还是不错嘛。
只是有点噎嗓子了。
雷淞然使劲吞咽着,把那一口沙子咽进胃里。
沉重的,坠着,好像真的吃饱了一样。
啊,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泪水,流下来了。
老天爷——你下雨吧——
老天爷——你原谅我吧——
老天爷——你看看孩子吧——
老天爷——下雨吧——
我们世代在这一片土地上生长,世代以种地为营生,世代生于土地,也死于土地。
老天爷——你行行好——
我的弟弟,还有很多人家的孩子,弟弟,妹妹,他们都不该死啊,他们也都还年轻啊,你不救我们也罢了,救救他们吧。
你吝啬那一滴水干嘛——
你降下一滴水又能怎样——
大地要枯死了,我们也要枯死了。
我们是大地的孩子,是老天的孩子,我生于大地,也死于大地,我生于老天的恩惠,也死于老天的一时吝啬。
老天爷,我不怪你。
只要你肯降下甘霖。
雷淞然从来不怪命运不公,他没时间怨天尤人,他只想让张呈过上好日子。
其实雷淞然死的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是瓢泼的,是倾盆的,是爆裂的。
张呈呆呆地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握着锄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狂欢,雨来了,哥哥走了。
哥哥,哥哥,雷淞然。
老天爷,你到底为什么要戏弄我们?
张呈种下了种子,种子长了出来,长得郁郁葱葱,长得生机勃勃。
哥哥,你能看到吗?
张呈放任自己倒在麦田里,返青的麦苗不怕压,他就这样被麦子包围着。
好痒,好像哥哥那布满老茧的手。
哥——你看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