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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的天空阴得吓人,连续一个周都是细雨连绵,平日里也总是狂风大作,吹得易一头长发乱如鸟窝,清晨他对着镜子沉思了一下,索性入乡随俗,破天荒扎了低马尾,发带的末端绣了一个小小的“易”字,不用说,又是他三哥从前的手笔。
“易先生,今天还是去市中心的店里吗?”佣人递来雨伞,按照原定的日程询问他。
“不去了,今天我哥过来,我要亲自去接他。”易环视了一下房间,从茶几上每日都换鲜切花的古董花瓶里抽了一支玫瑰别在领口。“叮铃”一声门响,易撑开雨伞,翩然而去了。
绩上次来看他还是半年前,他来了这边总穿西装,配上那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倒比他像是商人——虽然本来就是。两个人坐在易新开的典当行里闲话,客人进了门,总会先把绩错认成老板。
罗德岛的陆行舰停靠的很准时,绩拎着手提箱出现在港口,易随即喜笑颜开迎上来。“先回店里吧,给你带了两件好东西。”绩把手提箱递给他,易接过来放在马车后座,转头却对车夫报了一个陌生的地址。
“看上了一件好东西,希望三哥帮我掌掌眼,刚好他们家今天又有拍卖会,”易可怜巴巴的开口:“我知道三哥舟车劳顿,本来不该再折腾你的……就陪我这一回吧!”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里还差这一回啊。绩在心里默默腹诽。
马车最后停在一栋临街的宅邸前,门廊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易递上请柬,接待处的侍者核对过姓名,却没有立刻放行,反而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十分抱歉,易先生,”侍者依旧笑容可掬,“今日是私人拍卖,主人家的规矩,受邀的先生必须携一位女伴同行。”
易故作为难地“啊”了一声。绩在旁边看着他装腔作势的反应,忽然生出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三哥,事已至此,回去再找人也来不及了,”易转过头,神情诚恳得简直无可挑剔,“不如试试我的解决方法……”
说罢,他弯腰掀开马车座位下的小柜,十分自然地从里面拎出一条裙子。你是故意的吧?绩瞥了一眼他手里织金带蕾丝花边的裙摆,易今日一反常态,拉着他来这个所谓的拍卖会,恰巧必须要女伴陪同入场,恰巧马车上放着一条裙子,恰巧尺寸还符合他的身材,若着是一切全都是上天安排,绩都想立刻加入拉特兰人的宗教,诚心祈祷他从此能够日进斗金了。
“……这裙子的领口是不是太低了?”
绩把衣服展开看了一眼,顿时油然而生出一股逃离的冲动,又原样塞回易怀里:“不穿。你自己想办法。”
“三哥——”
“叫三哥也没用。”绩很冷酷地回绝了他。
易抱着裙子跟在他身后软磨硬泡了半天,从今日这场拍卖如何难得,一路说到看中的东西错过这次恐怕再也遇不上。绩起初还不为所动,最后被他缠得实在头疼,回头瞪了他一眼:“就这一回。”
易立刻笑起来。
“还有,”绩指了指路边,“你站远一点。”他把心怀鬼胎的弟弟赶到马车另一头,自己关上车门换衣服。过了好一会儿,车帘才重新掀开。
“穿得好像要参加谁的婚礼似的……”绩提着裙摆走下来,低头端详了一番。衣服做得倒比他想象中精细,织金的料子沿着腰身收拢,蕾丝从领口一路叠到胸前,只是领子实在开得太低,颈肩露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多。指尖捻过领口细密的包边,绩心道连尺寸都合身成这样,这东西若不是提前半个月做的,他明天就把店铺关了回家养老。一阵微风刮过,他不自在地把领口往上扯了扯,很显然毫无用处。
再抬头时,易正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怎么,真准备让我装你姐姐?”
“哎呀,三哥又不是我姐姐。”易好像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把话题岔开,又绕着他打量了一圈,“不过,好像还差点东西——”他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条三排珍珠颈链,细小圆润的珠粒紧扣在绩的脖颈上,正中嵌着一枚贝母材质的玫瑰花饰,恰好落在颈窝,随即易又从胸口取下那朵红玫瑰,斜斜插在绩的发髻一侧。
绩对着怀表里的小镜子端详了一下,自暴自弃的嘀咕,“唉,随便你吧……”话虽如此,他看着镜子里这一身打扮,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目光落到脚边的手提箱上,绩顿了顿,俯身从里面抽出一把象牙折扇。细细的金线绣在扇面,扇坠上悬着一颗海蓝宝,颜色竟恰好和这身衣服相称。
“原本是打算给你的,这回倒让我抢先了。”绩把折扇展开,挡在脸前,“如何,看不太出来我是男子吧……易,你怎么不说话了?”
宅邸的宴会厅临时改作了拍卖场,水晶吊灯底下一排排摆着鎏金靠椅,四周仍留着供客人交谈休息的小圆桌。门口的侍者从银盘上递来两杯香槟,易顺手取了一杯,又替绩接过另一杯,一路上倒难得安静了一会。绩已经彻底认命了,用折扇遮着半张脸,挽住易的手臂往里走,一路上竟真没有人多看出什么异样,倒有几位先生频频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拍卖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时,方才领路的侍者忽然又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小束白玫瑰。“这位小姐。”他微微欠身,“那边的先生托我送给您的。”
顺着侍者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方才坐在他们斜后方的年轻男人正举起酒杯,遥遥朝绩笑了一下。绩沉默片刻,把折扇往上抬了抬:“易,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自己解决。”
易倒是一点也没有替哥哥回绝艳遇的不快,笑眯眯地替他接过花,又十分自然地往绩身边凑了凑:“看来三哥今日这身打扮很成功啊。”
“……你闭嘴吧。”绩作势要拿扇子敲他,易偏头躲开,目光却落在他的脸上。方才从自己领口摘下来的红玫瑰还斜斜簪在绩鬓边,衬得那抹靛蓝格外显眼;颈间三重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正中的贝母白玫瑰恰好落在颈窝。
白玫瑰明明已经有了,哪里还用得着别人送呢。易越看越觉得满意,忽然笑起来:“红玫瑰也好,白玫瑰也好,”他说,“不都是我的心上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