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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循子墨在去海边的第八天,用一个新手机号给罗宏明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他把旧卡拔掉,扔进大海,无声的号码被海浪淹没,吞进海水潮湿无止境的运动里,又伴随着沙砾的堆积被深埋进某个地表的深处。脚上残留的沙子弄得他脚趾间隔阂的疼痛,这很好,痛感在一瞬间提醒着刘循子墨离开这个海浪声太大的城市。
太大了,海浪声。短信有了回信,刘循子墨并不打算收进耳朵。
上周,他跟罗宏明厮混在那间海景房里,那里又大又宽敞,刺眼的阳光从环绕的落地窗外飞射进房屋,热度充斥着房间,有些不知该如何落脚的奢靡。他还记得十年前他们还在公司领工资拍戏的时候,几个人窝在大巴车的角落,也能睡得昏天黑地。海景房在夜晚亮起足够明亮的灯光,这个小房间与海边在客人看来,构成同样奢靡的海上夜景。
他们俩在这个小方块里,被缩小在这一小块灯光里。被忽略,压扁,混合成一团,人啊,人的一生被省略在渺小的景观中了。
刘循子墨闭眼前,是罗宏明安静的侧脸。他的眼镜放在刘循子墨这侧的床头柜上。这是他们俩温存前的习惯。亲吻前,他会在唇瓣接触时,沉默地将罗宏明的眼镜摘掉。这是最后一次了,眼镜上将不会再留下他指纹的温度。那个眼镜就躺在床头柜温顺的光下,不能触碰了,那不再是我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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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出一口雾气,升起一阵白烟。
罗宏明拉紧了点围巾。冬天的海,变成了昏蓝色的墓地,一切的萧条都在召唤一种逝去的时间,涌上的海浪并不能留下什么,反而徒留一股悲伤的白色泪水,带走最后残存的记忆。
他迫切的需要想起很多事情。例如刘循子墨为何不告而别。他手机里跟他的最后聊天记录是他徒增寂寞的单向呼叫,在那之前,刘循子墨只是留下一张照片。是这片海,而那照片里的海足够温暖,现在却只是冷清。
他是喜欢刘循子墨的。从大脑到身体。指尖触碰对方身体的时候,像是开了一朵白色的花。花瓣有些柔软,不会开太久,经历一天就足够消耗所有的生命。让生命开花却不能让其坚固。罗宏明觉得自己很悲哀,他好像拥有了一些不曾拥有的,获得了一些别的什么,却唯独不会栽培一朵弱小的植物。风越来越大了,不停地灌进他的身体。离海越远,他越沉溺。有些热烈,不是温度,事情进展是停滞的,那个人不会再发来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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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间他们还在会议室加班睡觉的时候,刘循子墨跟罗宏明和刘浩他们讲了个故事。在故事的开头,一个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人类生活的圣女,向神灵许下两个心愿:一为永世同所爱的凡人同生共死,二为让此凡人与自己在余生都能够平安顺遂。神灵答允,而条件是,她不能有任何一丝念头,想要离开这个凡人,如若发生,则会变成她那时所接触的任何介质,化作芸芸众生中的一渺尘埃。刘循子墨讲到一半的时候,刘浩窝在地铺上已经熟睡了。他抬眼看向罗宏明,罗宏明眼睛有点红。
罗宏明觉得刘循子墨这个故事作为提案很好,刘循子墨应该不是圣女,自己不是圣女的凡人。他摘了眼镜,面向刘浩,不再出声。刘循子墨躺在一旁,其实谁都没阖眼。那晚也没人听到故事的结局。
结局被刘循子墨悄悄地藏起来了。
海水涌到刘循子墨脚边,像回忆终点的无数次重现那样。温度变成冷热交替的,他分不清是人的温度,还是沙子的温度。海水呢,海水有心跳吗?海水也会有透明的血液在不停循环往复吗?他会震动吗,还是倾听每一次震动,见证地壳的分离与挤压,见证湖泊的出现和消失,却依旧无法改变自身与那个世界潮汐涌动的规律吗?
罗宏明的手在下一秒落在他的肩上,刘浩和本煜在沙滩上面喊:子墨,快上来,要涨潮了。
罗宏明冲刘循子墨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傻气,薄薄的嘴唇形成一个心,挤出右边的小酒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刘循子墨很爱看罗宏明笑,不管是真心的,还是想要活跃气氛。他不需要知道故事的结局。刘循子墨想了想,也对他笑。那时候太阳恰好落在海面上,光沿着粼粼的海面流淌至他们脚边。
他真想停在这一刻,保留那个笑容。那个故事的结局并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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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许愿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她记得有一个凡间有一个笑容甚至可以成为她心中永恒的光亮。那个意义比浓缩的人间光里的灯光更甚。或许总是有光,圣女才得以找到凡间的路。故事其实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结局,就像海也是看不到尽头的。
刘循子墨很喜欢这里的大海。于是他订了大海旁边的一间海景房。
罗宏明很诧异地认为刘循子墨是难得大方。他甚至在刘浩张本煜柯达面前炫耀了好久,朋友有福我一定先享,刘浩严厉地指责了罗宏明这种行为。本煜则表示酒店的音响是德国进口,音质极好,让他俩一定要试试。入住后的第一件事罗宏明打开了房间的所有灯,以及落地窗前的所有窗帘。在刘循子墨拿到总遥控器前,他只是在看外面的海。夜晚的海面变得黑漆漆的,似可以吞噬一切。
下一秒刘循子墨关了灯。房间蓦然暗了下来,只留下夜景闯进来的淡淡灯影。他扯着罗宏明并将其推倒在床上。在接吻的时候,他摘下罗宏明的眼镜。那双眼睛现在有些雾蒙蒙的了,很可爱。罗宏明的大腿不自觉的蹭上他的小臂。有些冰,像是海水的温度。在夜晚,大海的潮涌声色共振,弥漫在一块小小的房间里,翻涌。
刘循子墨吻了罗宏明的眼角,会议室里被遗忘在角落的那一块潮红,此刻呜咽了一滴眼泪。
他用吻将其稀释了,泪水拥进大海,成为消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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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连同阴影都一齐殆尽了。无数潮汐射出的箭羽变作那轮太阳周身的光芒,黑色压抑着路的延伸,目之所及再不过一潭死水。
罗宏明睁开眼睛。手机代替子墨的位置,安静地包裹在被子里,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窗帘是关闭的,罗宏明打开窗帘,发现外面是晴空万里,太阳在近正午时分将阳光狠戾地洒进房间,仿佛在标记着一些马上要被遗忘的事情。而手机上只有一条刘循子墨发来的面朝大海的照片。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套上衣服追了出去。沙滩上风平浪静,只有阳光和海面极大地存在于此,以及零星的游客和海鸥发出的声响。有人在这里逗留,他们说笑后,大海冲刷掉那些脚印。然后,那些鲜活的生命继续创造着下一刻故事。
可是,那个故事不是戛然而止了吗?
罗宏明突然意识到未听到的结局不代表没有结局。那个故事已经被收录进他们新拍的戏里,效果很好,可罗宏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漏洞百出的俗套爱情神话为何会令人揪心。那些词句仿佛在说明前因时就已经吐露出不可揭示的后果。
他变成了什么?风?海?还是沙砾?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