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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杋圭手上动作和嘴巴都不停，挨个给每个要进体育室的小朋友贴上姓名标签，从虎头虎脑的姜太显到洋娃娃似的休宁凯，他正要感叹今天来的孩子都是熟面孔，大概日子不会那么难捱时，就看到一个小男孩怯生生扒着门边不肯往里走。
等所有孩子都戴好铭牌进了运动室时，那个新面孔的孩子还站在门边，眼眶里蓄着两汪泪，像是只要让他松开这扇门，那泪珠儿就会源源不断滚出来似的。
新手儿童咖啡厅的工读生崔杋圭犯了难：他只是想找一个时薪丰厚离家近的假期兼职而已，带孩子这种事情，要不是家附近没有更合适的工作，他宁愿去狗咖每天遛三圈阿拉斯加和萨摩耶。
但是来都来了，即使面前这个小男孩一副生怕会被教训的表情，杋圭也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刚刚他认真核对过了今日预约的花名册，表格上仅剩的那个名字和手中的铭牌贴，以及面前这个脸颊软乎乎的小家伙此刻重合在了一起。
“秀彬尼？是秀彬吗？”
杋圭俯身蹲下，想要去牵这个叫秀彬的小男孩的小手，对上那张嘴巴都瘪在一起了的小脸儿，手指都要挨着对方了，到底还是又收了回去。
他不确定自己五岁时是什么样子，毕竟那已经是十六七年前的记忆了，但至少机圭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有一个初次见面的大人要抓自己的手，他一定会恼怒地甩开。
不清楚是哪点触动了面前的小朋友，秀彬嘴巴一瘪，眼泪忽然就像泼天的大雨似的漫了出来。杋圭还没来得及向玻璃窗外的家长休息区看过去，秀彬就忽然扑进了他怀抱里，杀了面前这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年人措手不及。
杋圭本能地拥住面前的孩子，手掌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不哭不哭，秀彬啊，不要哭。”
小孩湿湿的眼泪沾在脸颊上落下去，连带着滚进机圭的工作衫里。要让崔杋圭说心底话，爱哭的小孩是最麻烦的，但这么小这么软的一个、一个热乎乎的小东西贴在他怀里哭得鼻涕眼泪的，也断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何况他现在就是挣这份钱的。
即使麻烦，杋圭也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帕，轻柔粘掉了秀彬脸蛋上的眼泪。他将手帕堵在小朋友鼻子下面，等秀彬的鼻子乖乖凑过来，机圭笨拙地捏住、然后等小孩子将鼻涕擤掉。
刚刚哭过再加上这么大声的擤了鼻涕，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崔秀彬小朋友的脸颊泛起两朵绯色的小云，脑袋垂着就是不与杋圭对视。他抿起小兔似的嘴巴，脸颊肉乎乎的鼓起来，憋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对不起。
走进儿童咖啡厅活动室的小朋友怕生的不是没有，爱哭的也有的是，但像秀彬这样惹了麻烦之后还会道歉的，这还是头一次——但要崔杋圭说，爱哭闹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大人没有耐心和小孩好好交流，才会觉得厌烦。
虽然觉得不厌烦是不可能的，但由于面前这个小朋友太懂礼貌了，杋圭反而有点稀奇了起来，“秀彬啊，老师没有生气哦，怎么要道歉呢？”
被点到名的小男孩不说话，却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掌，捉住了杋圭的一根食指。那根指头被小朋友抓得松松的，可说不上为什么，这一刻，杋圭只希望自己的手指能被対方牢牢握在掌心里，这样无论等下他们走到哪里，两个人也不会散开——这样想着，他回握住了秀彬的小手，让对方的小手被包裹在了成年人大大的拳头里。
“老师，对不起。”秀彬不再哭了，却还是抽噎着又重复了一遍。
“叫老师的名字也没有关系哦。”杋圭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拂过了秀彬汗湿的刘海，“我呢，是“杋圭”，崔杋圭。秀彬想不想和杋圭做朋友呢？”
拳头里的小手握得紧了紧，然后是重重地点头，“想要和杋圭做朋友。”
“朋友之间道过歉了就没关系，所以秀彬不要难过了哦。”看到面前小孩情绪稳定下来，崔杋圭如蒙大赦，正准备起身牵着对方进活动室，却再次被对方小手的拉力困住了手脚。
“但是，”秀彬瘪瘪嘴，兔子嘴巴被他抿成细细一条线，他咬了半天嘴巴，才吐出下一句话，“妈妈说男子汉不可以哭。”
新手育儿师从未想过，原来面前孩子在意的竟然是这一点。他重新俯下身，这一次面对着秀彬跪坐下来，双手搭在小朋友肩上，“秀彬啊，看着我。”
小男孩犹豫不决地抬起头，睁大了眼。
杋圭侧过脸，手指指向自己脖颈和肩胛交界处的发尾，“秀彬啊，老师有长头发哦。”说着他将头发拢成一束，随手脱下手腕上的发绳绑了个结，“看喔，老师现在有辫子了。”
大概搞不清面前的成年人想干什么，秀彬只是咀嚼着嘴巴，呆呆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杋圭，很漂亮。”
“啊，谢谢你呀，我们秀彬尼，从小就这么嘴甜了。”杋圭笑起来，捏捏小朋友柔软的脸颊，又刮了秀彬鼻尖一下。
“秀彬啊，”机圭晃晃脑袋后面的小揪，抓住发尾问他，“因为老师有长头发，扎辫子，老师就是女孩子了吗？”
秀彬睁大眼，“杋圭老师，是女生吗？”
“不是哦。”崔杋圭果断地摇头，“I’m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嗯.……”五岁的崔秀彬又开始咀嚼嘴巴。
“老师是男生这件事，让秀彬尼失望了吗？希望杋圭是女孩比较好吗？”
这次果断摇头的人换成了秀彬，“不要。杋圭就是杋圭。是男生比较好。很帅气。”
“啊什么啊，你这家伙也太可爱了吧.……！”恨不得搂住面前的小孩，在对方软软的脸颊上狠狠啵一大口，崔杋圭喜形于色眉飞色舞，到底还是没忘记对话的初衷，“那么，是男生的机圭，有长头发、扎辫子，这是不对的吗？”
像是困惑于这个问题，秀彬一时没有答话。眼看他左思右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再次靠近杋圭，最终慎重又珍惜地摸了摸杋圭的小揪，然后趴在青年的肩上没再松手。
“杋圭有辫子，也很帅气。”他又重复了一遍。
杋圭张开双臂，将小朋友揽进怀里。“是呀。”他贴着秀彬的耳朵讲悄悄话，“有长头发、扎辫子，杋圭也依旧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所以即使爱哭、会流眼泪，秀彬也还是小小男子汉，不是吗？”
杋圭的视线在玻璃窗外休息区的家长们身上扫过去，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家长在意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到底哪个是秀彬的妈妈呢……或许她甚至已经走掉了吗？明明正是会分离焦虑的年纪，怎么会因为小男孩爱哭这种事情就忍心责怪他。
二十二岁的崔杋圭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否有这么爱哭，却完全知道什么是被爱与支持、被肯定着长大。此刻他忽然没由来的想，好希望能将五岁时自己曾收到的爱分一些给秀彬哦。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秀彬啊，男孩子哭也是可以的。”他珍惜地抚摸着对方柔软的发尾，“可如果老师说希望你不要哭，那是因为秀彬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就更像兔兔啦。”
“秀彬啊，不要哭。”
他抱住小朋友热乎乎的身体，像是想要将爱意也投进去。
五岁的崔秀彬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一次，放肆将那些眼泪灌进了杋圭的衣领里。
他知道这个怀抱是他的安全之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