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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跟了他许久。
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下来，躲到别的东西后面去，每每他一回头，猫就不见了踪影。
注意到小猫畏畏缩缩又不敢向前的样子，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一棵树，倚着结实的树干曲膝坐在地上，装作闭目养神，实则悄悄观察：那毛绒绒的小家伙跟到了哪儿？
不一会，一团乎乎的小东西就从树影里分离出来。
你再靠近一点，我就给你分享我的午饭。他在心里同小猫说，面上不显，从随身的包袱里找出食物吃。
几年流浪的生活让他学会席地而坐就餐，战争后虽少了条左臂，却也不打紧，利落地解开包袱上的结，拿出是面的饭盒:装着三只饭团。
他假意不关心猫的试探，小口咀嚼着饭团，分几次吞咽下肚后，矜持的动物才终于来到面前，且光是盯他手中的食物。
你也想吃么？
他冲猫晃了晃第二个饭团。
咪呜———
猫像是听懂了，仰起头向他轻轻叫了声。
他把饭团丢在跟前，趁猫上来嗅时摸了摸猫的脑袋。
猫没有反抗，叼走饭团，身影消失于树荫后。
这猫....…不会直接逃走了吧。
望着那一抹消失在暗处的白色尾巴尖，他一面慨叹人与流浪猫的缘份真是萍水相逢。
好可惜。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空荡荡的，只有掌心的纹路，浅浅绣在皮肤里。
盒子里还剩最后一个饭团。
他抓起饭团，凑到嘴边，正要咬下一口，耳边倏地传来一声响。
他停下来，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好一会儿，都不曾传来动静。
或许，他就是听错了。
低头，张口，唇齿碰到饭粒的一瞬，声音又响起。
听起来，像是猫在叫。
他起身，饭团握在手里，不确定自己是否再次听错了，直到猫又叫了一声，他这才将信将疑地向猫消失的地方走去。
小家伙叫了一两声又不不叫了，令他心中有些惴惴。
好在没走几步，喵喵咪咪的声音又从更深出浮出来，有规律的腔调似是在呼唤什么，他愈发起了疑加快脚步，终于在一颗粗壮的树干后，找到它，方才被讨去的饭团放在地上。
你一只猫吗？他问。
猫扬起头看他，尾巴摇了摇，又唤了一声，往他身后的方向望去。他顺着它的方向：什么也没有。
你在等谁？他蹲下来。
猫又叫了几声，径直绕开，往他身后离去，饭团还在原地。
他知道它还会回来，于是就坐在那里。
却等来了另一只猫，虽然不像前一只那么怕生。
但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应是奶牛猫，雪白的毛长在脸上，通体漆黑连带着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只有尾尖的一抹是与脸同样的颜色，还有像是特意为生活的仪式感准备的"白手套"与"白袜子"。
只是体型小了很多。
正当他疑惑他们俩是不是一家时，林中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猫回头，耳朵也支棱起来。
他明白过来，轻轻对它说，在找你呢。
小猫像是听懂，跌跌撞撞跑走了。
不多时，大猫快步回来。没有瞧见小猫的身影，连音调都上扬不少，沿着小猫离去的位置再次消失。
终于，当他注视着叼着小猫后颈回来的大猫，便什么都明白了。
嘴角不自觉地透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冥冥之中，似乎曾有一只温暖的手提起自己的后衣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
我在等你。
果然是它们迷了路，小猫落了大猫一拍，在大猫讨要到食物后消失不见，殊不知它们都在走彼此先前的路，在一声声彼此呼唤里兜着圈子找不到对方。
经历了漫长的寻找，显然，它们饿坏了。
他把饭团放它们面前，它们即刻就大快朵颐起来，可那只大猫却只吃了将近四分之一的量便停下来，把剩下的部分往小猫那拨了拨，顺势为小猫舔抵起身上的毛。
他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手脚仿佛被锢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下意识地干呕，吐出的却是哽咽。
耳边忽然响起风的声音，带来些许微凉，隐约间似乎有阳光透下来，夹杂着暖意。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隔着一面墙，遥远又陌生。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声音。
秒针嘀嗒嘀嗒的走，指针落在那个数字上。
隔着一面墙，咫尺又熟悉。
是谁在叫他呢？
回过神来，那一大一小两只猫已经离去，大猫走在前面，小猫跟在尾后，他尚未来得及吃的饭团捏在手里，早已凉透。
嚼蜡般吃完剩下的饭团，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往林子外的方向走去。
小镇的容貌随着他逐渐往走撩开面纱，他看见房屋的轮廓，看见夕阳余晖下那一抹白色的炊烟，儿童经过时的打闹，一两句落在耳畔的“哥哥！等等我！”。
望着那两个孩子追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继续往前走，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
风拂过门前的晴天娃娃，抚过他的脸颊，牵起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仿佛引着他往前走。
可他却停下来驻足，他望着那只别人门前的晴天娃娃，布料微微泛黄，脑袋瘪下去，笑容褪色，却依旧灿烂。
记忆随风翻涌，带着娃娃舞了两圈，摊开一片褶皱。
他想起小的时候做的一个晴天娃娃，白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容，挂在窗前每天祈愿每天都是晴天。
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经过一家甜品店，他看见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门口悬挂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就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甜香扑鼻而来，摆在玻璃橱窗里各式各样的蛋糕色泽鲜亮，精致小巧。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他张了张口，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三色丸子？”
他在窗边坐下，两串糯米做的三色丸子摆在瓷盘里端上桌。
拿起竹签，张口咬住，裹进嘴里。
据说这丸子很甜，吃多了会牙痛。
可他怎么觉得一点也不呢？
他不是嗜甜的人，却一口一口嚼得仔细，像在读一封来自久无音讯的故人的来信，字字句句，研磨入腹……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奇怪，窗外怎么下起了雨？
落在窗上，晕开浅浅的印迹，划过一道道泪沟，消失的无影无踪。
雨啊，你哭什么？
他咽下最后一口丸子，放下竹签，甜味顺着喉管，丝丝缕缕翻涌上来，充斥口腔，占据大脑。
嗯，甜的。
甜得发腻。
出门前，好心的店主递给他一张纸巾，笑着指了指嘴角。
“这里，有东西哦。”
他瞬间恍惚，眼前人的面孔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连忙道谢，走出门。
雨停了。
街上处处都是水，坑坑洼洼，倒映着橙黄的天空。
走上前。
蹲下来。
望着那汪水，像回忆里故乡的月亮。
波纹散尽，他看到自己的脸，相仿的五官，相似的眉眼。
那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