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台风要来了。新闻一天内提醒三次，或许不止，李承协今天难得三顿规律，食堂悬挂的电视滚动播报台风预测线路，直到晚上拉起红色预警。
“还好啦。”
店主烟叼一半，讲蹩脚的港普，掀两页报纸时给柜台又糊层烟灰。李承协站在冰柜前挑牛奶，顺着惊喜特价的标签往后排摸索。
“鲜奶每天特供，不打折。”
玻璃平底在烟柜撞得铛铛响，他点头，又从脚边的筐里捡出两盒临期的巧克力奶，连同加热完还在冒蒸汽的饭团揣进外套口袋。店主掌心一摊，两枚溏心蛋上还塞了卷布基胶带。
“不是说还好吗？”
“那也是十二级台风啊。”
傍晚红霞万里，透亮的天飘着水汽和团云，不知道预报里的路径会不会跟着调整，李承协趴栏杆张望，直到楼下结的灯网又闪出红绿的光。门被带上的动静很轻，头顶吊灯晃两下，晕出几层光圈，柳会胜之前让他换护眼灯管，李承协当时背对他正冥思苦想，握着纸笔头也不回地说，不会选呢。
今天柳会胜回来得比平时晚，一阵塑料袋窸窣，厨房门金属把手撞上瓷砖，淘洗时冲撞的水流，摩擦的铁盘，两步，三步，李承协耷下一只耳朵，感觉到身后迟来的热气。
“今年荔枝好便宜。”
“降到多少了？”
“反正，他们都说便宜。”
“亏了啊。”
李承协笑，转身要拿果壳给外地佬上一课。柳会胜俯身，盯着他抿得水润的唇，捏住下巴轻轻凑上去，尝到一点荔枝的香气。甜的，不亏。
桌上铺开的那张纸，直到柳会胜洗完澡出来仍是空白一片，他发间还在淌水，从身后凑上来瞟两眼，揽住李承协脖子问，校庆前写得完吗。
其实写过很多版，废曲都能凑出来两三首，李承协自己不满意，说好拼拼凑凑放过自己，最后还是从头再来。柳会胜听他唱两段，似是而非只觉得耳熟，追问半天也没拿到答案，只好报复性的互相追着对方脖颈咬，磨牙似的搔得人痒。
李承协伸指点着他的额头问，是小狗吗，糊我一脸口水。话没说完，被人卷着手指拨弄舌尖，调笑的话变成更绵长的低吟，剧烈的颠簸中困意汹涌，耳边柳会胜哄他的声音又轻又磁，李承协被人拍着背，竟梦到几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严格来讲，柳会胜算是他在草丛里捡回来的。
字面意义的，捡。
身上的那件t恤已经扯得不成形状，李承协小心翼翼从剪开的地方替他消毒涂药，难免碰到伤口，因为高热陷入昏迷的人被他的动作带得皱眉，李承协在心里悄悄道歉，用毛巾沾水擦拭，擦出张圆润又充满稚气的脸。
发炎的伤口处理完，李承协喷着酒精替他擦拭耳后和腋窝。每天出门前用手背量下温度，回来先探下鼻间的热气，就这么连续烧了三天，期间李承协老担心他醒过来就跑，但跑掉也没事，家里小得无处可藏，出去或许更有天地。
如此自我安慰着，等到第三天夜里李承协替他换毛巾，看到他滴溜着双眼，无声打量着房间以及他本人。
他这才后知后觉，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孩回家是多么危险。对方的信息一无所知，而对面倒是清楚知道自己的名字。
“海报上不是写了么。”
李承协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墙上的校园祭海报已经风化，丧气地跌落一角，自己埋头站在合成器前，像秋风里的一杆树。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五天，正值立秋，南方港岛四季并不分明，暑气蒸腾得人目眩，还以为那是秋老虎扬起的尾巴。柳会胜眯着眼咬冰棍，冰袋从左手倒到右肩，提防刚愈合的伤口因为汗水又溃烂。
屋里还留有撒隆巴斯混合清凉油的味道，柳会胜顺着李承协的膝盖摸到脚踝做确认，“没大碍，大概率拉伸不够抽筋的”。他说得淡然，李承协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再为了自己这点伤口大呼小叫，瘸着腿去翻自己的旧t恤，听见身后的人轻声笑：“真的很疼吗？”
“……没你的疼。”
“那我明天去接你？琴包这么大一个。”
原本当他说笑，等到第二天学院楼下出现穿着黑色兜头帽衫的人时，李承协突然涌上来说不清楚的情绪。
“怎么找到这栋楼的？”
“一打听就知道了，音乐学院的教学楼怎么走。”柳会胜伸手接过他的单肩包，“去吃点什么？”
他头也不回带路的样子太过笃定，等到第三次回到音乐学院门前的海菲兹雕像时，李承协叹气问，你是不是完全不记路。
正值下课的高峰期，食堂人太多，李承协带着他拐去西门的市集。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他们踩着树的影子往外走，直到光秃秃的鹅卵石上只剩他们两条人的影子，瘦瘦长长，像两杆秋天的树。
李承协听他讲立秋后过肺的凉意，冒热气的烤红薯，干燥的冷空气，与这个小岛完全背离的一切。
“骗你的。”
他们拿着桌号纸站在店外等，灯牌投下一小块阴影，两个人垫起脚在同一片砖里挤，抓住彼此的小臂，因为紧贴的皮肤和左摇右晃反而淌下更多汗。
“其实我刚才直接问的他们，李承协在哪。”柳会胜低头轻轻地说，“你很有名。”
又有三三两两从店里往外走，胡乱背着彼此的书包，像一群逃走的鸟。李承协想，虽然他只告诉了自己名字，其他什么信息都不清楚。
但…
“会胜啊。”
柳会胜闻言抬眼，任人扯住袖子往反方向走，直到他们的影子拖得和声调一样长。
会胜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