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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9-04
Words:
24,13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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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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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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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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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7

【晏奚】神仙也害相思病?

Summary:

*私设如山,巨量的ooc(真的很ooc),不知所云产物。
*原因不明无存在感的元素大杂烩
*可以到处点点屏幕
————————————
summary:某人做了一个梦,梦里挚友的灵魂是花做的。
————————————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残章【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

醒醒

溜回驻地前,江晏从他义父那里捎走一壶酒。

前几日王清无事,父子二人斟了一杯对坐小酌。江晏早已将义父的珍藏尝了个遍,偏偏只有这一壶新来的不让他喝,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剑南烧春,既烈且辣,入喉如刀,怕他喝了要出去招呼大伙儿隆冬三月脱光跑操。

听起来很有些夸大,江小将军早已心生怀疑,这一回正好尝尝是不是当真有这样醉人。

“江晏——”远远便听见某人正在驻地门口不满地喊他大名,小将军一扬眉,抬步走上前去,给他展示手里的酒壶:“走。”

是了,顺便也辣一下陈玉山。

“你说想喝酒,我可是赶早来的。”见他靠近,陈子奚竟然是顺势就倒,软趴趴地伏在他肩上开始抱怨,“有人叫我等了快两个时辰。”

江晏还是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他约好了,索性不再思考这点小事,将人顺势接住,见他面色微酡,奇道:“所以你自己就喝了?”

“非也。”小半个醉鬼很得意地竖起食指摇了摇,“封泥都没开,等着和你分呢。”

……那这人是怎么醉的?

江晏心生疑窦,将手中的烧春拿出来晃了晃,陈子奚果然没接,只是凑过来嗅了嗅,眼睛唰一下亮了:“好香的酒呀。”

江晏于是不回他的话,只环过腰半搂半扶着人走,路上遇到不少天泉弟子,问过了小江师兄好,又朝他挤眉弄眼。江晏实在不想看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有陈子奚乐颠颠地捏捏他的手,又回头向众人招呼说下次治伤寒记得还来找他。

“药酒没了?”进了屋子坐下,江晏环顾一周,才开口问。

“算算库存确实差不多,明朝给你带来可好?”被他放在软椅上的玉山君若有所思,又抬头笑看他,“可是小将军都叫我独守空房无所事事这么久,数罪状之前没有赏吗?”

“不论你的罪。”江晏说,“伸手,衣服撩上去。”

“江大侠今朝要做个登徒子?”陈子奚不动,只冲他笑。

他不动,江晏直接上手,撩开果然见到小臂一片青紫,斜了他一眼:“弄成这样了还跑这么远,挺能耐。”

玉山君见事情败露,无力地挣扎两下,又被按住。“别动。”江晏道,又拿起手边酒壶,小心倒了些在手心。

于是他果真不动了,只是不满地哼哼两声:“最近有些气息不稳,我本以为是内息出了岔子,想来找你过上几招看看,谁成想某人一出去就是一天。”

“你这是训练过度,揠苗助长。”江晏将酒搓热了,才敷上去轻轻按揉起来,“你本就天资不错,何必这样逼自己。”

“叹什么气呀。”大概是被刺激了一下,陈子奚轻轻嘶了一声,伸手想抚平小将军蹙起的眉头,“江大侠生得这么好看,别乱皱眉。”

门外的喧闹被隔绝开来,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又要倒酒时,陈子奚却连忙制止:“哎!再倒咱们喝什么?”

“怪谁?”江晏抬眼看他,“伤成这样还想着喝酒。”

陈子奚于是蔫儿了。他把提前放在江晏桌上的第一江山往前推了推,声音都软了下去:“用这个吧。一边一半,至少等会还能尝个味儿。”

江晏重新覆上去的时候放轻了些力度。这姿势靠得太近,陈子奚几乎能感到温暖的气息拂过皮肤。

“杭州城再太平,也并非绝无亡命之徒。这回是灌酒,下回就能往你杯中下药。”他听见小将军道,“你若是要找人练练,我陪你。”

“要是下药倒简单了。”小陈大夫说。

说什么胡话。江晏看了他一眼,起身将手洗净了:“下回我去找你,别跑这么远。”

回到座上,桌上已经摆好斟满的两盏酒。陈子奚伤好了不记疼,又开始摇起扇子,笑眯眯地问他:“那我当备上好酒,恭候江大侠。”

江晏不言,只拿起杯盏浅尝了一口。一壶有些年份的第一江山,苦中生香,末了回甘,余韵悠长——陈子奚到底醉了还是没醉?他心下有数,手上取过剑南烧春自斟,又问:“烈酒,喝么?”

“小看我呀?”陈子奚笑他,一面换上空盏递过去。

“不敢。”江晏从善如流地给他满上剩下的小半壶。有的人就是记吃不记打,只能晕上几回才知道利害。

“以后要是有人同你过一辈子,可真够倒霉的。”记吃不记打的那个人说。

“嗯?”江晏挑眉。

“一天到晚操心别人,自己却什么都不顾。谁喜欢你,不得天天提心吊胆——对了。”陈子奚看起来有些晕乎了,摇了摇杯中酒,忽然笑起来,“江大侠,我们也算朋友了吧?你有心上人没有?”

这人还眨了眨眼,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一副今儿势必要攻下江晏此人防线的样子。而正在被攻略的目标本人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忽然想起驻地中那些师弟的调侃,而眼前人还在试图达成挚友成就。

“嗯。”他说完,抬手抿了一口剑南烧春。

确实烈酒,烧得脸热。

陈子奚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确实要辛苦他。”江晏觉得挺好玩,一本正经道。

陈子奚瞪大眼睛看着他,喃喃一句“我真是醉了”,然后猛灌了一口酒,一下子被呛出了泪花,捂着嘴咳嗽起来,“咳咳——”

果然。江晏朝他伸手:“酒给我喝,下回给你换一个。”

“不。”小陈大夫怕是脑子都烧坏了,一拭唇边又不服气道,“说跟你共饮就是共饮,以后时间还长着呢,多喝几次就熟练了。”

江晏眼尖地看到他手心若无其事地捻碎了什么——花香?他微微蹙眉,于是挑开话题试他:“几次?我未必在江南久待。”

“哎呀,江大侠却是打算抛下我这朋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陈子奚佯作不满,笑道,“大侠身边没有大夫怎么能行。”

烈酒立竿见影,某人这回看着是真有点醉了。江晏抬眼看他,道:“战场拼杀不看江湖道义,亦无关一人之武艺,便算是天下第一,一样是螳臂当车。”

他说得严肃,陈子奚于是乖巧地沉默了。他是该好好想想。江晏心道。这样的话都能脱口而出。

然而很快,深思熟虑的陈子奚就开口了,一字一顿,听起来清明得很:“你既说我侠客当得大夫也当得,那你去杀敌,我便去救人。救你。”

“江晏,我同你一道。”

此人绝对是醉得狠了,眼睛亮亮的。江晏想着。不该给他喝烧酒,眼尾都熏红了。待会儿说不准要难受,今日就让他在这歇下,陈府那边,总归先前闯陈子奚房间的时候也不打不相识过了,自己去交代便是。他说得这样认真,说不准醒来便要忘了。但陈子奚酒品实在很好,从没有醒了就忘这等事情。一遭繁杂思绪掠过,耳畔的嗡鸣声和心跳声终于平静下来。江晏开口:“你——”

然后他一抬头,却见眼前人已经倚着软垫睡着了。

江晏一句话被憋在心里,差点儿气笑。好在陈子奚上回将寝衣留在这儿,他将人收拾完,又出去练了一会儿。

江晏。

有周遭路过的师兄弟同他问好,还八卦“小江师兄今日回来得这样早,是不是嫂嫂来啦?”,小将军只得第无数次解释他二人不过是朋友,然而话到嘴边,脑海中又闪过那双含着笑意、极为珍重的眼睛。

江晏?

他好像听见陈子奚呼唤他的名字。酒这么快就醒了?他听到陈子奚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走了多远了?还早呢江晏。挚友笑着叹息,声音里夹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日光还这样明亮!我们晚些再回去也无妨吧。总归有我同你一道。

朋友。他有些神游地想。朋友也会发这样的誓言么?

——“江晏!”

他骤然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在眩目到刺痛的白昼光下是挚友的背影,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肩胛,滴答,熟悉的、陌生的声音。

眼前一片刺目的鲜红,脑海一片空白,他将将自一场千年大梦中挣扎而出,却接连又跌入另一个噩梦,甚至来不及感到恍惚。王清曾夸赞他的剑无比精准、无比迅捷,堪称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剑的手也会颤抖吗?可是从手中剑穿过义父的心口开始,到怀中挚友深可见骨的伤痕,汩汩鲜血滚烫得几乎灼伤指腹。江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带着陈子奚离开那里。再光耀锋锐的宝剑也惧怕滔天的火焰——人又怎么可能在触碰死亡时不颤抖?

耳边回荡起马蹄踏过血肉的声音,回荡着杜重威高声呼喝的降书——还有如果,如果在更早的时候直接提剑杀上帅帐会怎样这样毫无意义的想象——过去的江晏从不幻想如果!战争,战争,世间一切都被这滔天巨浪席卷裹挟,摧毁一切后留下一片死地。身后那不停追赶着的猩红色的潮水已暂时退去了,一个用无数生民的性命、一个用义父和同袍的骨血换来的、屈辱的“暂时”;脚下蜿蜒的道路上新刻下了无数染血模糊的名字。离开滹沱的一路上他的思绪该死地、训练有素地、前所未有宛如刀锋般地锐利,甚至没有回头望。他深知自己是踏着怎样的路往前奔逃,身后铁锈色的天际渐淡成赭红色的霞光,从暮霭沉沉行至曦光乍破。他到达那片风声飒飒的竹林。

江晏在那里见到了陈子奚。

其实哪怕是陈子奚来了也什么都没有改变,敌人仍旧虎视眈眈源源不绝而他们仍然命悬一线。陈子奚笑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这仍是江大侠无所不能的少年时代,只要剑在手中便可挥起斩破狂风流云天地万象,眼前也不过是又一座需要花些精力攀过的高山,翻过去就是雨霁云销,霞光万丈。

如果陈子奚没有来呢?

江晏想:他不会不来。

又想:挺自负的想法。但陈子奚不会不来。没有为什么。陈子奚果真来了。他……

——他感到安心。

于是在无相皇轰然倒地、阳光倾洒在剑上的一刻,连日的奔袭逃亡带来的疲惫与战争溃败亲手弑父的痛苦,就在这快过飞光的一丝破绽里,如山岳崩塌般一同席卷而来了。

梦一样的雾白色回忆里喝醉了的陈子奚什么都敢说。他还说过什么?是了,他还说春蚕山庄一行,他欠自己一条命,起码得还清了再分开。如今他们天涯海角也一块儿走过了,要论谁欠谁的却早是一笔还不清的烂账,总归是彻底分不开了——啊,这话要是让背上这人听见了,定然要拿扇子敲他:好你个江无浪,你我之间何言相欠?

在冰冷到失温的风雨中江晏突兀地再次想起一刻钟前的那份安心——几近稍纵即逝——他想还是宁愿陈子奚记着自己欠他罢。或者他欠自己也行。是了,陈子奚至少还欠他一个誓言。

所以待到多年之后有人问起,江无浪也只说:陈子奚是他的挚友。

仅此而已。

 

 

最终回【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醒醒。

暮冬已去,春寒料峭,湖畔亭台到底还是有几分凉意。陈子奚抱着暖炉打了个呵欠。他最近精神不济,小孩方知扰了病号安歇,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陈叔,你要不再歇会儿。”

“歇什么呀。”陈子奚好笑地看他一眼,“那我不是白白起来一趟。”

年轻人还有些忸怩,他眼神一瞥,饶有趣味地摊开手:“看见你身后藏的书了,想给我瞧这个?”

早年游历江湖的时候,陈子奚也收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书,如今都堆在他的书斋里,很是充盈了一番少东家的博物志——可是这本不同啊。“陈叔,你看了别生气啊,就一话本儿。”

“哦,这么厉害的话本呐。”陈子奚笑吟吟地接过那书——没扯动。他抬眼看来,无奈道:“小大侠,这是打算给我看,还是只吊我胃口来的?”

这话一出,少东家乖乖松了手,在被弹脑瓜崩的忧虑中再三强调:“我就是好奇,这话本就是些江湖传闻,你别当真——”

“当真什么?”陈子奚已经翻开了第一页,众目睽睽之下,几个硕大的字映入眼帘:本书根据真实情节改编。

少东家:“……噱头,嘿嘿,噱头。”

陈子奚笑了:“做噱头也得有几分底气。杜撰话本也好,密探记录也罢,既是值得少侠专程要呈与我的奇书,我自然要看上一看。”

少东家只能点点头,还是没忍住开口:“陈叔。”

“嗯?”陈子奚又翻过一页,开始浏览起目录章回来,当真看话本似的,“哟,这么长,得多少年前开始写呀。”

“陈叔你先听我说话。”等会语出惊人,把病号吓着就糟糕了。

“我听着呢。”

好吧,显然这一个管不动他,但至少得在他往下看之前问出口——

“就是,那什么,书里说你和江叔……”小孩眼睛一闭,心直口快道,“你是我婶婶吗?”

一室静默。

少东家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掀开一线眼皮去看他的表情。好吧,至少现在陈子奚停住了,没有往下翻。

他似是有些愕然,随后便被小孩挤眉弄眼的情状逗笑了,笑着笑着险些又咳起来。少东家连忙拿起旁边煨着的小茶炉,给他倒了一杯水润喉。

陈子奚缓了缓,第一件事就是抬起手点了他一下,无奈道:“想什么呢?”

说不失望是假的。小孩低低哦了一声。陈子奚一面翻目录,一面道:“不过我们家大侠今日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亲自说书来的吧?”

被看穿了。少东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叔……”

“想听故事?”陈子奚了然,“打算等我一边看,一边旁敲侧击,好叫我漏点儿东西出来?”

“你真了解我陈叔!”那边那个立刻顺杆儿奉承起来,“我看了这书实在好奇,日思夜想,心里痒痒,你就当辟谣了嘛。”

“这么八卦,想当风媒啊。”

“我早在开封就当上风媒了。”少东家据理力争,“本职工作,不必夸奖,嘿嘿。”

“好吧,就当给我们安生了好几天的小少主的奖励,”陈子奚翻过一页,“哦,以及开学贺礼。”

”陈叔,能不能不提这个!”小少主本人一下子哭丧起来,好大声,有点吵。

“诶,既然都提前给你讲故事了,那就是赊了信用。”陈子奚一本正经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呀少侠。”

“刚不是说贺礼吗——”

在小孩儿拖长的声调里,陈子奚将目光移回书中,翻开了下一页,笑道:“竟然连这事儿都写了。”

凑近一看,只见那一页上赫然写道:“当年江湖中传有怪疾,患者胸闷心痛,咳而带花,谓之相思之症,原是心上生花、以情养之。起初食寝难安,久病则形销骨立,甚至身死。”

还有这种怪病?“陈叔,这个也是真的?”

陈子奚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那一行字:“奇闻怪谈而已,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毕竟看着写得挺详细嘛。”小孩好奇道,“真的会咳出花吗?”

“会啊。”

提问者闻言一愣,陈子奚却已经神色如常地把那页翻了过去,笑道:“病名好听,占了个风花雪月。真要碰上了未必就是好事。”

“陈叔你治过呀?”

“没。”陈子奚道,“此病药石无医,唯二法可解:一为圆此鸳梦,二为斩其根源。若强行取之,此情亦随之而去也。我便是想治也治不得。”

这么了解。少东家打了个冷颤,一脸惊恐。不是治过,那是……得过?

陈子奚看来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操心这个做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又点了点书面,十分置身事外地点评起来,“不过这话本倒是净着墨于情爱风闻上了,诸如此处,还道我被江无浪所救后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以至于心神不宁,后得此病,啧啧,我定要读与他一听,这可太——”

陈子奚忽然卡壳了,大概是这小报想得太天马行空、太污人清白——少东家心有戚戚,决定转移话题:“那果真也如话本中所说,二见倾心?江叔果真来找你喝酒了吗?”

“酒是喝了。”陈子奚回过神来,以扇掩唇笑道,“至于这书里说的什么眉来眼去,除非动手前对视一眼的暗号也算。”

-

两人第二次遇见,准确来说,是江晏找上了门,要还他的酒。然而彼时的陈小少主因为春蚕山庄一趟将家中吓得不轻,被哥哥关了禁闭,并且因为自己绘声绘色讲述的精彩冒险经历无人在意而十分委屈,正在泄愤地大书特书声明自己没错。

他不知道江晏是怎么找过来的——后来江晏告诉他自己翻遍了陈府的所有房间——但此人出现在门口倚着墙说他字不错的时候,陈子奚险些以为这地方闹鬼了,差点儿吓得跳起来。

“喝酒去?”江晏若无其事,仍然倚着门凹他的姿势。但别以为陈子奚听不出来他声音里那点笑意。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但是他手中的酒闻起来真的挺香的。

“兄长亲手封了穴道,如今我是半点轻功也使不得。”陈子奚心下一动,面上仍是有些恹恹,一边划拉着毛笔一边吐出当前困境,“插翅难飞呀。”

“我有办法。”江晏晃晃酒壶,说,“走不走?”

那自然好呀。“走。”陈子奚很是上道地起身,“小将军下回想喝什么?”

“听说江南有名酒唤做第一江山,既来此地,我当尝尝这第一如何。”江晏说。

“简单,一言为定。”一坛酒而已。陈子奚想。很划算嘛。“小将军在江南待多久?”

“还早。”江晏将酒壶塞到他怀里,然后坦坦荡荡地环了过来,“拿好,轻功带你。”

如果陈小少主早知道这位小将军口中的办法是凭本事斩开门锁,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大摇大摆地把他“劫掠”出去并对着追来的家丁留下一句“晚些归还”的话,他绝对不会如此轻率地决定的。

……至少会犹豫一下再说好。

“江大侠,你的江是江洋大盗的江吗……”陈子奚伏倒于桌上,捂着眼试图不去面对自己刚刚以被劫持的状态和江晏一起于众目睽睽下从半个杭州城上方飞过这件事,“我玉山君一世英名……”

江晏斟了一盏酒推过来。他看了看眼前郁卒的人,可能终于产生了一点同情心,道:“看不见脸,无妨。”

陈子奚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陈家服饰。

“?”江晏疑惑地看了一眼,又疑惑地将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不合胃口?看你刚刚挺馋的。”

……对了,小将军不是本地人来着。

陈子奚化悲愤为动力,端起酒一饮而尽——

“咳咳、好,”舌尖刺痛,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好辣!”

手边像是早有预料地递来一盏茶。“含着,缓缓。”始作俑者说,又解释道,“一会儿还有正事。”

“……确实好酒。”回味悠长,口齿生香。陈子奚抿了口苦茶,馋虫又被钩上来,不自量力地又把酒盏推过去一点。江晏能喝他怎么不能喝,想必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江晏闻言扬眉,按住他的酒盏,道:“醉了还是一样送你回去,玉山君。”

“……”陈子奚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小将军都愿意屈尊,我还介意什么。”

江晏到底还是给他满了半盏,看着他小口小口喝茶似的抿,忽然道:“我那儿……我义父那儿还有剑南烧春。”

看着陈子奚一下子亮了的眼睛,他慢悠悠补上后半句:“你现在定然是喝不了的,连我也未尝过。”

好大的口气。陈子奚道:“等着吧,说不准我便捷足先登了。”

然后被剑南烧春辣得掉眼泪吗。

江晏看他一眼,到底压着嘴角忍住没说出口。他话锋一转,说起正事:“收到报信,流落在外的最后一批春锦中掺有不老春蛾磷粉,有一买家自陈近日胸口发疼,咳疾不愈。起初只当是忧思过甚,后来却是咳出了带血花瓣。”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陈子奚。

……感情前面全是铺垫啊!

“送佛送到西,左右这咳花奇症倒还没听说过,总要去看看治不治得。”陈子奚终究没拗过身为医者的好奇心,一口答应下来。虽然感觉像是被摆了一道,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自己禁闭时长翻倍的未来。

不知能不能以每次一坛酒为聘,叫江小将军得空就来劫掠一下。他自暴自弃地想。

-

“……后来的事儿,就和书里写的差不多。那买家买来春锦,本欲赠与心上人裁衣,可当日才知心上人早已与人定亲,悲痛交加之下心如死灰,才直接到了咳花带血的地步。”

陈子奚一目十行,很快翻过了几页纸。“这病传播不广,只几个直接或间接接触过春蛾磷粉之人。后来我录此事于青溪医书,掌院批语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想来若不幸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那便还是自己想开为妙。”

“所以,”少东家举手提问,“那病患最后怎么样了?”

陈子奚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买家的心上人不忍,骗了他一骗。自此那怪花是不再吐了,可听闻那人自此再也未生情爱,连对那心上人的感情也一道枯萎了,最终剃去三千烦恼,遁入空门,再不问这人间八苦也。”

小孩看起来对此结局相当不满意,瞪着眼试图和他对峙,可过了半晌,眼前名满江湖的玉山君却仍岿然不动地摇着扇子。直到眼睛都酸了,眼见要举手投降之时,后者却十分突然地、卑鄙无耻地伸出手,飞快地弹了一下他额头。

“陈叔你!你偷袭!”少东家一时不察,连忙捂住头,气愤道,“我要告状了!”

“告吧告吧,不过大侠,明日可开学了,”陈子奚啪地合上书,在小孩陡然爆发的哀嚎中低咳了一声,就此作结:“要珍惜时光啊。”

 

第三回【歌尽桃花扇底风】

醒醒。

“这样小的孩子,怎么养啊。”

陈子奚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孩子咿咿呀呀笑着去抓他的手指,将小陈大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去:“这么软,我都怕戳散架了。”

“陈子奚,”江晏从门外喊他,“别站着,你伤才好了多久。”

“哪里就这样脆弱,再坐着骨头都松了。”陈子奚走到他旁边,探头去看他在干什么,“今日太阳好,暖洋洋的,我出来看看。”

江晏在削一把木剑,正在清理木刺的最后阶段,闻言拍去身上木屑,抬眼看了他一眼:“手。”

陈子奚泰然自若地把手递给他,问道:“这不会是给小孩的吧?”难道江晏做起父母来反倒十分鸡娃?

“不是这个小孩。”江晏握住他的手,确认了似乎是没那么凉了,才起身同他道,“在这里别动,别站风口。我去拿衣服。”

陈子奚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蜷了一下。方才那点心悸终于慢慢退了下去,他拿起木剑,眯着眼举在阳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神仙渡的小孩要买?”雕工当真精细,江小将军的剑用得当真好,又准又利,连屈才用来雕木头,都雕得很好。

“嗯。”江晏回来,将披风和帷帽严严实实给他戴好,“童言稚语,说长大了也要入江湖,家长没法,托我将这梦圆一圆。”

他这样说着,语气平静,却是难得安心的样子。神仙渡的人并不过问他们为何而来,也不细究他们姓甚名谁,好像这里本就有这么一户奇怪的人家,军中杀剑在这里的用武之地便是给孩子讲讲江湖故事。在接连的战争与奔逃之后,这样寻常不过的日子,反倒叫人有些不习惯。

陈子奚放下剑,乖乖站好任由他动作。江晏垂着眼给他系带子,像是要理一个风雅漂亮的系结出来,就像陈小少主在府中有人给精心打扮时那样。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陈子奚能看清眼前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无意间微微抿起的唇角。他咳嗽时江晏还是会下意识绷紧了弦,再加上还有个小孩子,眼下都熬出了青黑。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旧事重提的好时机,但陈子奚犹豫少顷,还是斟酌着开口了:“入春天气转暖,我也犯不着日日呆在家里养病,不如去活人医馆帮帮忙,还能赚点外快。”

“陈子奚。”江晏动作不停,“我们已经说过这件事了。”

“江晏,”出乎他意料,陈子奚这回却并不妥协,不仅喊了他全名,还要沉下一双眼看他,“堂堂玉山君,是受伤又不是废了,这点路途,这点工作,出不了事的。”

末了又顿了顿,到底还是软声安抚道:“我也是大夫呀。”

江晏动作一顿,不说话了,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放。陈子奚深知自己对上他的眼睛就会说不过他,只能微微别开视线,轻松道:“再说都这么久了,这伤早就不碍事了。冬天已经过去,活动活动筋骨好得快。”

真会说大话。江晏的指尖在系带上停顿了一瞬。夜里会疼得冷汗涔涔、整宿无法入睡的那个人是谁呢。

“随你。”但最终,他只是说,“我去看看药。”

小孩似乎睡着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剩药炉上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陈子奚跟过来时就看到江晏又抱着剑站在一旁沉默得像座雕塑——呀。他暗叹糟糕。这是生闷气了。从前的江大侠虽然也寡言少语,但是说话却犀利带刺,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是常有的趣味,哪里有今日这般抿着嘴不搭理人的委屈。

“江晏?”陈子奚轻轻喊他,“江无浪?江大侠?”

“……”

“别不理我呀?”他绕到人面前,弯下腰来看江晏的眼睛,岂料一下子牵扯到伤处,“江、咳咳——”

“哪里难受?”江晏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去扶他,却只撞见一副奸计得逞的笑眼。他难得地带了怒气,沉声道:“陈子奚。”

“好啦好啦,我没拿自己开玩笑。”病号低叹一声,反而按着他在床沿坐下,自己坐在他身旁。江晏别过头不去看他,他反而自顾自地靠近过来,伸手去抚平那双紧蹙的眉。

他听见陈子奚又叹了口气。认识三年至今,潇洒自如的玉山君何时叹过这样多的气。“堂堂江大侠,将屏息用在这种事情上,说出去能把全江湖吓一跳。”挚友的声音里噙着苦笑,“你怎么也一直醒着,江晏。”

窗外有萧萧长风再起,自竹林深处簌簌吹拂而来,好像与那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如出一辙。天和地是一样的灰色,远望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可再仔细一看,今日的天空分明天清日朗,蓝如碧玺,只有清河的竹林仍旧绵延不绝,以风相接,今日与那一日一样的繁茂、一样的幽深。

思绪在过去飘摇,他沉默地摇了摇头,牙齿咯咯作响,好像必须咬断谁的喉咙才能平息这样的瘙痒;然而下一秒唇齿间忽然传来了一点柔软暖意,有人轻柔地捧起他面颊,将惶然心神从回忆中抽离。这个不能咬。他立刻放松了。

“江晏。”

他听见陈子奚的声音,轻柔得宛如江南潺潺流水,一下子将人带回烟花三月的杭州,与君初相识,天光晴朗,处处是繁花鸣鸟,连风都温暖得宛如轻抚的旧时光。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陈子奚垂眸去够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指缝,肌肤相贴,十指相扣,脉搏与心跳都近在咫尺。医者一遍一遍念着他将要放弃的、再无人呼唤的那个名字,那双曾抚过生死的手也抚上剑客的脊梁。

他被拥入了一个怀抱。

“你看,”陈子奚放轻声音,像是避免惊扰鸟雀,“冬天已经过去了。”

五陵年少时,两人兴起泛舟湖上,见天色渐晚岁鸟归巢,陈子奚便吟“越鸟巢南枝”。江晏只当陈子奚想家,说再下江南也无妨。陈子奚却笑言自己回江南不急在这一两日,又反将他一军道不知江大侠可愿同往。可愿同往——江晏有些恍然地想,陈子奚原来邀请过他这么多次。

耳边是稳定的心跳,鼻尖是隐约的花香与清苦药味,薄薄一层衣物之下就是那道蜿蜒的伤痕,在那些不曾合眼的日子里江晏曾在月色下烛火下熹微晨光下用视线寸寸描摹过那道伤口,看着它蚕食挚友的生命,流血,结痂,愈合成一道白色的枝杈,如同一棵自医者心脏中生长出的树。江晏无可避免地再次想起那句诗。陈子奚也会像一棵树一样等待春暖花开、燕子归来吗?江南的风竟能一路吹拂到这样远的北方吗?冬天已经过去了——

——何其漫长的一个冬天啊。

于是他得以在这怀抱中安宁地合眼,想:等一切结束了,或许他们能一道再回到江南的春日里去。

-

那一日之后,陈子奚将他的铃铛拆了一个下来,给江晏打了个穗子,如此只要得闻铃声,就都知道彼此在附近了——“不知可慰江大侠相思之疾否?”

于是躺在屋檐上的江晏得以在听到铃声时就及时睁开了眼,看见江南人民心中光风霁月的玉山君鬼鬼祟祟地提起酒壶的身影。

“喝完了。”他直白地说。

陈子奚被他吓了一跳:“呀!你醒了?”然后半信半疑地提起来晃了晃,果真几近无声,于是开始斤斤计较:“怎么只给我留这么点!”

病号不宜饮酒。江晏真心这么想,他也直接这么说了。然而自从陈子奚发现路径依赖屡试不爽后,每次都只用同一套话解决,比如——

“可我才是医生啊江无浪!”他的挚友如是声明。

嗯。江晏想。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听见陈子奚拿这理由搪塞他。此理由用途甚广,上到为什么自己绝不能打地铺两人必须挤一张床(陈子奚言之凿凿地说他是病人受伤体寒这样一起睡有好处),下到为什么自己克扣陈子奚的那一份离人泪乃是罪大恶极——天地良心,寒香寻给他的时候,可是特意转达了天不收的重大警告:再惯着陈子奚,活人医馆明天就要在大门上张贴告示,上书狗与江陈不得入内。

总之,在“青溪的治学水平倒退一百年回归唯心主义”和“陈大夫可能觉得江大侠缺少医学常识可以糊弄”之间,江晏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他抬起眼正欲争辩,却看见陈子奚已经泄愤地拿起小几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江晏沉默了一瞬,张了张口才缓缓道:“我的杯子。”

他甚至根本没想过给病号留。

陈子奚一僵,顿时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虽然知道是装的,但江晏还是立即起身去拍他的背,蹙眉道:“放慢呼吸。”

“……你怎么在屋顶上喝酒?”缓过来后,陈子奚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江晏言简意赅:“小孩要尝。”

小孩口欲期还没过,见什么都啃,连陈子奚的扇子和江晏的剑都遭过殃。玉山君顿时想起自己死有余辜的一把爱扇,心有戚戚然,但仍未偏离重点:“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你不是也要尝?”江晏说得理所当然。

“好哇,将我和小孩一般看待!”陈子奚佯装怒气地睇来一眼,“怎么,不是你江大侠,我就不会喝酒了?”

此话中有话。江晏不置可否,只道:“顶上风大,天色晚了,回屋里去。”

“回什么去。”陈子奚自顾自地坐下,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壶离人泪,“月色甚美,此间对酌,岂不美哉。”

江晏看见酒坛子,动作立刻顿住了。简直就像逗猫一样简单。陈子奚见他眼神一亮,一面很是自得,一面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将酒壶放好在小几上,却并不急着打开,而是按着封口,故作正经地握拳咳了一声:“咳嗯,那么作为——”

江晏忽然凑近了。

陈子奚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一时间呆住。江晏仿佛一无所觉的样子,抵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眨了眨眼——好近,睫毛扫过时有点痒痒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还好,没烧起来。”他说,然后在陈子奚还在发愣的时候将人捞起来,随即为手感皱了皱眉,“穿这么凉,早上不是给你备了外裳。”

“江无浪!”陈子奚一生气就这么喊他,“又不是真的咳嗽,再说穿那么多你要热死我——哎你别把酒忘了呀!”

“别乱动。”江晏装作没听到他的争辩,只把人抱得紧了些,然后飞身跃下屋檐。陈子奚嘴上话多,倒是安安稳稳给人抱着,被放在榻沿就乖乖坐下等江晏给他加衣。

“刚刚要说什么?”末了,江晏想起方才被打断的那句话来。

“酒。”陈子奚道,“好不容易讨来和你分的,可惜江大侠背着我自酌,唉。”

“不给我喝?”江晏问得坦荡。

“要点利息。”陈子奚笑道。方才见人独坐的气早已消了,心念一转,到底还是松了口,“今日不想抬手。替我束发,就饶了你。”

这可真是轻中之轻了,早年两人行走江湖,江晏起得早,练完一圈后再回客栈,常常见陈子奚披着长发,迷迷瞪瞪地捏着那串珍珠对镜发呆。一开始陈子奚清醒后还会一边拆一边笑他,后来那百八十个样式他都熟练得很,赶时间就束一束便罢,今日要上街去就做些花样,犹记得某次陈子奚故意刁难他,偏要清河新流行的那个俏把式。

江晏沉默了一下,如临大敌地拿起那串珍珠。

最终陈子奚看着镜子里江晏自主发明的发式忍笑忍得颤抖——江大侠大概是绞尽脑汁数了清河乡里最常见的式样,最终得出了一个盘起来的妇人髻。江晏听着他隐忍到呛咳的笑声,唇角越抿越紧,垂着眼开始解玉山君的长发,却被受害人制止。“做什么呀江大侠,”陈子奚按住他的手,然后又偏头照了照镜子,眉眼含笑,一副越看越喜欢的样子,“我觉得挺好看的。”

江晏闻言重新审视了一番,没能说服自己。但最终他选择相信陈子奚的审美:“好。”

当日,两人分别收到了来自天不收的“你和江晏结婚了?”和来自寒香寻更不客气的一句“不好看”,然而陈子奚摇着扇子招摇过市,得意洋洋道地批判这评价完全是偏见。

江晏在他旁边很配合地点头。玉山君脸在江山在,某次在江南没带帷帽被一群闻声而来的风媒追出十里地的情景简直历历在目——

忍无可忍的寒香寻把他俩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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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门了,我弄简单些。”江晏坐在他旁边道,一面将绸缎一样的发丝拢在手心。

陈子奚支着下巴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是有点苍白,怪不得江晏要老母鸡一样把他往巢里赶,明天要不去寻点胭脂吧。带着剑茧的指腹轻柔地抚过鬓发,他后知后觉地回神:“噢……好。”

江晏扬眉,竟然没有调侃他偷懒,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想象了一下陈子奚束自己习惯的那个发型的画面——气质上大约大相径庭,但抛却可能会被寒香寻嘲一句“你被江晏夺舍了?”这个问题以外,江晏自己觉得那画面还算满意,于是开始动手。

“在想什么?”他一边以指为梳顺过长发,一边问。

有点痒,好舒服。陈子奚昏昏欲睡起来,两个睡眠质量本来就差的人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哭闹的孩子,这个组合能休息好就有鬼了。他忍着困意开始转动大脑,感慨似的缓缓道:“在想酒不愧为忘忧君……”

茶为涤烦子。

银质的月光透过窗棱,将地面洗刷成结霜一样的白色。清河那黛青色的夜幕中总是抱着无比明亮完满的一轮白月,屋舍被照得空前地亮堂,连带着镜子里年轻侠客脸上桃子似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陈子奚困得一点一点,出神地看着镜子里的江晏专注地垂眸拢发,乌墨发丝从指缝间流淌出去,像一条满载月光的河。

江晏一边思考怎么搞点好茶来,一边从怀中拿出一条红绸——上面还有书文?好奇心促使陈子奚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他登时清醒了:“灵隐寺的物件?”江晏哪来这东西?

“之前帮他们解决了点事,不好拿寺庙香火,就从开过光的物件里挑了一个。”江晏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两圈,“保你平安。”

“这是求姻缘的呀。”陈子奚放松下来又想笑,心里又有点泛着苦。江晏什么时候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了?

“寓意好,松柏之寿。”

“你一直揣着?”

“嗯。”江晏绑完了,垂眸看着陈子奚的发尾游鱼一样从他手里滑出去,“绑着试试,万一灵验了。”

“灵验了就跟我下江南?”陈子奚逗他。

“灵验了我就去一趟还愿。”江晏平淡地说,“有始有终。”

陈子奚一愣,轻轻抚过发间红绳,最终笑叹道:“大忙人,还是我去还吧。”

他一面笑,一面将手心薄而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捏碎。浅淡不可闻的一点花香飘在窗前,很快就被毕剥作响的火烛烧尽了。

 

第拾回【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也得先醒来吧?

案前灯火摇曳,窗外阴雨绵绵。左肩泛起细密如虫啮的痛痒,一路蔓延到心口。陈子奚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紫竹毫,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掐进手心。他闭了闭眼,不得不暂且撂笔,咬牙尝试驱转内力。正值多事之秋,他没有空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覆上颈侧,熟练地滑进领口。刺痛在接连渡来的内力中被压下去了一点,陈子奚微微一愣,随即搭着那只手起身:“没受伤吧?”

江晏显然回来不久,发尾还带着一丝湿意,却已换了身干燥衣服,掏出汤婆子就往他怀里塞,见人接了过去才轻轻抱住新上任的家主,埋在人颈间大猫一样蹭了蹭。“没有。”声音闷闷的,“几个二流货色而已。”

“哦,江大侠好厉害。”陈子奚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别蹭啊,好痒。你饿不饿呀?还有好一会儿才开饭呢。”

“还好。”江晏松开他,牵着他的手往床边去,“今日下雨,所以赶早回来了。”

陈子奚从善如流地和他一起在床沿坐下,笑吟吟转过身去道:“哎呀,江大侠这样关心我呀。”

江晏无视了他的调侃,手抵上陈子奚过去指给他的几个穴位:“疼就喊我,不要咬嘴唇。”

陈子奚这两年身体亏空又劳心劳力,一场调息下来竟有些冷汗涔涔,却是忍着没叫出声。江晏叫了热水,他虚软地靠在挚友怀里,任由江大侠剥莲子一样把他从层层叠叠的绫罗锦缎里剥出来。泡着泡着陈子奚又有点昏昏欲睡,但一想到还有不少文书亟待家主首肯,立刻又打起了精神:“江晏。”

“嗯?”江晏正坐在一边擦他的剑,剑锋上还有些尚未凝固的血污,一看就是刚杀完人还没来得及清理就赶了回来。

“你、咳、回来时洗过了?”

他擦剑的动作一顿,闻声抬眸看了一眼,陈子奚斜倚在浴桶沿,背对着这边,不知道是在玩自己的头发还是什么——这让江晏有点不满,一边归剑入鞘一边随口道:“路过一涧山泉,回来也烤过了火。”

“呀。”水雾后得陈子奚低低地笑了,声音带着点哑,不知是不是被暖意熏得,“江大侠讲究人。”

沐浴坚持要放花瓣的人说他讲究。“杀人见血,身上带煞,又沾了雨水寒气。”

江晏这两年看他发病多了,过去在清河伤势未愈时,一到雨天便发作得来势汹汹,几乎能将人折磨得痛昏过去。但这也不是把堂堂玉山君当半个瓷娃娃对待的理由。刚及弱冠的年轻家主眯起眼,故意作出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坐近一点,把文书拿来念给我听。”

江晏无语地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带着那些卷帙和他的章子挪了过来。他负责念,陈子奚负责给出决断,然后江晏仿着他的笔迹在文书上写下批注。在陈子奚刚赶回江南的那段日子,他们做过这种事不少次。玉山君处理完兄长的后事,白日要出面对峙满堂族老、与江南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周旋,处置回春堂事宜,晚上又一刻不停地处理积压的文书与风浪之下的暗流涌动——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去做。昨夜二人顺着线索一路查到陈家世交头上,一道夜探时不料对方竟与绣金楼勾结,故布疑阵设下陷阱。关键时刻别无他法,江晏骤然出剑。那颗曾以世伯相称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脚下时,陈子奚听见他道:抱歉。

听上去毫无歉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迟来的物理超度预告函,可从江晏口中说出这二字却已令人纳罕。陈子奚挑眉:对着天经地义的事情也道歉,江大侠何时变得这般心慈?

杀他,明日不好解释。江晏说。

这麻烦既已经惹了,也不差这一剑。陈子奚一合扇。江大侠怕了?

怕帮不上你。江晏平静道:我无从助你,只能拔剑,杀人。

当年我亦如此,卿知我心也。陈子奚闻言笑道。江大侠人在这里,已经帮我良多。至少,我还缺一个书童呢。

现下新鲜出炉的书童正坐在他旁边恪尽职守地帮忙。处理完那一堆文书,水也差不多温了。陈子奚被热气蒸得脸红,江晏把他裹在柔软的寝衣里塞进被褥,自己又去关窗。陈子奚曾自嘲如今算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躲懒偷闲都还了回来,他日日囚困在繁杂事务之中,如今也就看看外面的景色放松,江晏怕他吹风,又耐不住这人眉毛一横说江大侠让他连这点享受都不得,因而只能次次见了就关上。

就算房中烧着地龙,到底顺着窗缝渗进些许雨夜寒凉。陈子奚看着挚友的背影打了个呵欠,平白觉得手脚发冷。待江晏坐上床沿,他便紧跟着贴过去,满足地叹了一声:“江大侠好暖和。”

江晏捏了捏他指尖,又抬手摸他的额头,垂眸看来时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还是有点发热。”

“一点点而已,没关系。”陈子奚确实有点头晕,然而他已然练就一副毫不心虚的脸皮,“放心,大夫在这儿呢。”

江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道:“刚刚喊了厨房熬好汤药送来,睡醒了可以喝。”

“天呐。”陈子奚叹气,“我这些日子嘴里尽是苦味,好无趣。”

“也叫了甜汤。”江晏说,“酒酿圆子,你不吃就罢了,我让人送回去。”

酒酿。好吧,勉强也能算点甜头。陈子奚几日没合眼,今日又累了这么一回,确实有点儿困了:“江晏。”

“嗯。”

“一起睡?”

“不用。”江晏说。

“你这些日子也未合眼,”陈子奚坚持道,“如今鱼已入网,且合眼休息一会儿也无妨。”

这天下还有太多地方需要他,待事情告一段落,江晏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回清河去。两人自十六岁相识起形影不离,战时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也不过小半年,哪怕天下皆敌也有彼此在身边。可是如今他们当真要分开了,天涯海角,江晏要一个人了,怎么办呢。陈子奚苦恼地想。燕子每年都要飞这样长的路,风吹日晒,刀枪剑雨,要在哪里歇息呢?……江南能安宁下来么?

半梦半醒地,他摸索着去抓江晏的手,声音轻轻的:“别撑着呀……叫我心疼。”

“好。”他的燕子垂着头回答,却没有动作。在坠入梦境的前一秒,陈子奚感到手指被轻柔地拢起、握住,手心传来一点痒意,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摩挲了一下。

他听见江晏低低地说:“……我再看一会儿。”

-

“……郎主,郎主?”

安叔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陈子奚放下信,道:“放着吧,我等会儿用。”

他素来吃得少,过去还有人替他扫尾,如今府上没法,只能变着花样将午饷做得精致些。今日上了一道酒酿圆子,煮得软糯适口,还撒了些桂花蜜。安总管后来和他报告,提起下人收拾时对着难得一见的空碗诧异:“郎主今日心情好。”

“夜深忽梦少年事……”陈子奚悠悠叹了一声,“如今两个小孩出去到处乱跑,府中倒是安静许多。”

安叔闻言忍不住笑了。陈子奚看他一眼,点了点扇子,颇有自知之明道:“不过,比起当年那闹腾得鸡飞狗跳,如今已算得上风平浪静了。”

“闹腾些也好。”安总管道,“搅过的水浑一时,清一世。”

“那兄长可就要入梦来训我了。”陈子奚不置可否,“知足常乐,我还是梦一梦江无浪吧。”

 

第廿回【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醒醒。

自耸翠楼顶望下去,人流如梭,车马不绝,姹紫嫣红下,竟好一副安宁盛世景象。陈慎上来时,见到的便是陈子奚倚在雕栏玉砌边,捻着扇骨垂眸凝望。

“师父。”他出声。

哎呀。

玉山君指尖一顿,有些心虚。他若无其事地回首,抬起扇柄虚虚点了点徒弟:“子时都过了,怎么还有小孩没去歇息?”一面说,一面就轻飘飘地从旁走过。陈慎没抓到正行,鼻子倒是灵得很,转过身急声道:“您费神设宴也就罢了,还偷偷喝酒!”

“哪能叫偷喝。”陈子奚逗他,“这个月的份还没用呢,我是堂堂正正地喝。”

“剑南烧春——”然而陈慎还是眼尖,急道,“先前您分明信誓旦旦和我说是那位存在这儿,不是您自己喝的!”

小孩记性真好。“师父喝过的酒多了,没有喝不得的。”陈子奚摇着扇子走得更快,“这坛封泥破了,你江叔不在,只能我替他珍惜一下了。”

“可那酒烈得很!”

“知道知道。”他说得轻快,却没走出几步,忽然扶住了廊柱,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又来了。

不想来的偏要一块儿来,还偏生是在这里。陈子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杭州玉山君,倒当真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闭了闭眼试图按下喉头腥甜,然而刺骨削髓般冰冷的寒意骤然刺痛肺腑,恍惚地垂眸时,只看见几点模糊的猩红,和一片带着铁锈气的浅色骨朵。

陈慎脸色骤变:“师父!”

难得犒赏自己一回,当真是可惜。

他只来得及想这么多。眼前灯火骤然倾斜,坠入黑暗前,熟悉的气息却先环绕了上来。来人怀中带着些许凉意,大约是来得太匆忙,甚至心跳还未平。何时这样急躁了?陈子奚靠在他肩头,在意识模糊前本能地笑了一下:“你怎么……”那人却没有答,只抱着他的手箍紧了些,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

陈慎站在原地有些发愣,纵使已经见过不少次,他仍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今师父还被眼前人抱在怀里,更是叫这位年轻少主不知所措起来,半晌才喃喃道:“您来了。”

江晏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人紧闭的眼睫。“只得了一个晚上。”他将人打横抱起,低声道,“若他未醒,这回也不必告诉他。”

-

有人在玩他的头发。

散开的长发被这人绕在指间,绞成一圈,又缓缓松开,乐此不疲地重复。指腹偶尔蹭过他的后颈,带着薄薄的剑茧,又痒又暖。榻边药炉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氤氲出满室清苦药香。陈子奚动了动指尖,从那人的衣摆上摸到一滴尚未散尽的寒凉夜露。

有点可惜。如果早知道江晏忽然要来,今天他就早点回来,一个人对月独饮哪有抢江晏的酒喝有意思。

“没有酒让你抢。”江晏动作一停,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泡泡,“也不会许你喝。”

陈子奚这才掀起眼帘,笑吟吟地看他:“好哇,假装不知道我醒了,自个儿玩得起劲。”

江晏道:“你先装的。”

“哎呀,被发现了。”陈子奚伸了个懒腰,“不知江大侠深夜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请你喝药。”江晏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原是来抢回春堂的生意。”

“近朱者赤。”江晏将温在炉上的汤药端给他。陈子奚哑口无言,只好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得眉头都皱起来:“怎么加了黄连?”

“我让人加的。”

“……”陈子奚看了他半晌,“半月不见,江大侠倒是学坏了。”

“日积月累。”江晏道,“近墨者黑。”

“哎呀,还往我身上赖账了?”

“敢做敢当,”江晏面不改色,“你该夸我。”

江大侠这几年生闷气的表现终于从一语不发进步到了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文津馆访学去了。陈子奚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得肩头直颤,乖乖让江晏托着碗底,一点一点地喝尽了。末了江晏给他拿了几颗蜜饯,陈子奚拣了颗金丝枣,又挑了颗松子糖抵在人唇边。

江晏就着他微凉的指尖含了,又见他往床内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上来。”陈子奚道,“坐这么久,腿不麻呀?”

江晏从善如流,脱了外袍坐上榻来。他身上只着了件月白中衣,袖口还沾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痕。陈子奚见了,抬手去替他掸,掸了两下又改了主意,凑近些去解他的衣带。江晏由他动作,低头看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在衣结间穿来绕去,好一会儿才道:“做什么?”

“看看你。”陈子奚说,“黑灯瞎火的,万一江大侠带着伤来,别叫人笑话玉山君招待不周。”

“你几时见过我带伤来?”

“正因你从不说,才更要看呀。”陈子奚抬起眼来,眼尾还带着方才呛咳后的薄红,似笑非笑地睨他,“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江大侠掀我衣裳倒掀得熟练。”

江晏被他堵了个正着,无话可说。陈子奚便得意洋洋地继续去解,衣带散落,中衣滑下去半截,露出精悍结实的肩背。灯影下,旧年战伤纵横交错,横亘其上的新疤尚泛着淡粉色。陈子奚的手指抚上去,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不碍事。”江晏道。

陈子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忽然低头,唇面贴上江晏肩头一处尚未愈合的箭伤。舌尖扫过时带来一点温热的痒,江晏看他:“别闹。”

“嗯?”陈子奚抬头,眉眼弯弯的,狡黠得像偷腥的狐狸,“江大侠怎么这样小气,摸都不给摸?”

不能摸的另有其人,煽风点火简直过分。江晏转过来,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叼住猎物的后颈,陈子奚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两人就这么像是比赛似的动也不动僵持半晌,江晏忽然俯身来亲他。本来他只打算轻柔地碰碰嘴唇,结果却被舔了一下,睁眼一看,某个病号笑得像故意把琉璃杯推下桌面的猫。

江晏眯起眼,一手拢着人半束的长发按住后脑开始加深这个吻,直到陈子奚难耐地发出一点受不住的呜咽才放开,唇舌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他又亲了一下挚友唇角,遗憾地通知:“今天不行。”

“你不行?”玉山君非常不自量力地挑衅他。

江无浪冷酷道:“你不行。”

陈子奚别开脸去干咳一声,又将那中衣拉回去,慢条斯理地重新系好衣带,动作比方才解时还慢吞吞。江晏也不催,只是垂着眼看他十指穿梭。直到系完了两人还在沉默地垂着眼对坐,陈子奚一面觉得耳朵发烫——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烫什么,又不是小年轻——一面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江晏的耳尖。

哎呀,这边还有个年轻的小江少侠呢。

他率先忍不住又笑起来,伸手捏了捏江晏的脸颊:“几月不见,就将自己捯饬成这样?”还以为他蓄须呢。

“你上次挺喜欢的。”江晏任由他捏,声音被扯得歪七扭八,但陈子奚听出来他有点不爽。

“江大侠自然什么样都好。”玉山君深谙顺毛撸江大侠之道,立刻无理取闹地开口,“要是变成猫儿狗儿就最好了,像咔嚓那么点大,我一定养得油光水滑,日日抱在怀里不离手。”

江晏握住他的腕,温热的指腹正好压在他桡动脉上,缓缓道:“好,给你当暖炉。”

若是真能护在怀里就好了。陈子奚心下一痛,面上却只云淡风轻地转移话题道:“江大侠若也喜欢,也多给你捂一会儿,只是利息我也要收的——哎呀,宴上未饮酒,这会儿倒是馋了。”

“你若是想喝,温一会儿再尝。”江晏勾了勾唇角,道。

“哦?刚刚谁还不许我喝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同你一起可以。”江晏说,“你自己喝免谈。”

“好大的规矩。”陈子奚故作叹息,眼底的笑意无声流淌,“堂堂玉山君,在自家喝口酒快活一下还得等江大侠千里迢迢来点头。”

江晏却难得没有接茬,只是静静地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一片安静中陈子奚被他看得有些发懵,正要开口,却见江晏垂眸,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我来了,你快活么?”他问。

这问题当面砸下来,掷地有声。厢房内霎时一静,陈子奚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伏在他肩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江晏轻抚怀中人的脊背给他顺气,他想起宴会上过陈子奚毫无笑意的眼睛。陈家家主,玉山君,回春堂郎主,一个个名字被那些陌生的嘴脸吐出来。十九岁之后江晏失去了太多名字,陈子奚却获得了太多名字。他感到肩上有一点细微的濡湿。

陈子奚笑累了,压抑着低咳了几声。半晌静默后,才带着一点涩然哑意开口:“此心匪石……”

“不可转也。”江晏接道。

二人对视一眼,陈子奚陷回他怀里发出一点闷笑。江晏于是也跟着弯起唇角,垂着眼和他十指交扣;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略微急促的呼吸:“江晏……”

“嗯。”他下意识扣紧了些。

“我想去塔顶上。”陈子奚说,“今夜月色好呀,和那时候的清河一样……”

“……”比变个猫猫狗狗更过分的要求出现了,怎么把他这个想法按下去。江晏给他掖了掖外衣,为头脑风暴拖延时间:“如果你想看,下回我同你再去清河。”

“好呀。”陈子奚笑弯了眼,忍着嗓子里的痒意开口,“江大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但今夜还是要上去。”还没等江晏松口气,他说着竟已经动作起来,脚一沾地却兀地软了一软,被江晏一把揽住。陈子奚有点气闷:“看看,日日待在房里,把人都熬虚了。”

江晏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握住他的脚踝,拿过床尾的鞋袜替他穿上。陈子奚低头看他,灯下江晏的侧脸线条锋利如刀裁,此刻却柔和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摸了摸江晏的头顶。

江晏动作一顿:“别闹。”

陈子奚又摸了一下。毛茸茸的。他想,手感有点像咔擦。

“陈子奚。”

“好,好,不摸了。”他收回手,等江晏又给他披上外袍、系上氅衣,才慢慢站起身。这一回站得稳当了些,他自己活动了两下腕子,满意地点点头:“走吧,江大侠。”

-

月色澄明如水,从高处望下去,南边的西湖像一块嵌在城中的碧玉,粼粼浮着碎银似的光。塔顶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陈子奚深吸一口气,高处的寒意透进肺里,反倒让人清醒不少。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从指间穿过,将宽大的袖袍吹成一展鼓荡的旗。

“不冷?”江晏问。

“不冷。”陈子奚转过身看着他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江大侠,来华山论剑?”

“不是华山。”江晏道,“你也不使剑。”

这是婉拒的意思,然而陈子奚却不肯善罢甘休,只笑道:“那便只求一个‘论’字也不差。”

江晏看他一眼:“不论。”

“别小看人呀。”陈子奚将折扇从袖中取出,拢于掌心,轻轻一抖,扇面展开,其上墨色山水在月下泛出幽幽淡光,“怎么,敢天下为敌,却怕一个病号?”

出乎意料地,江晏“嗯”了一声。陈子奚扑哧笑出声来,却听一声清越剑鸣。江晏反手递来出鞘佩剑,道:“给你。”

“打定主意要输给我?”陈子奚啼笑皆非。江晏要是会用扇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半月不见,江大侠有点自大啊。”

江晏略一思忖,道:“怕玉山君的青山执笔把我挑飞到塔下去。”

上哪学的这么会卖乖。陈子奚无言,只好将扇子抛给他,又掂了掂手中熟悉又陌生的剑:“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话音未落,江晏已先动了,身形一闪,折扇并拢如剑刺出,势如疾风,直取陈子奚咽喉。陈子奚闪身而过,借势拔剑,剑光如白练横破夜色,照得他半边面孔雪亮。剑比扇长得多,他有些不习惯地滞了一下,随即便如执笔作画般剑走偏锋地朝江晏攻去。江晏险险以扇骨格开剑锋,大约是没把握好力度,震出清脆一声响,如玉磬相击。陈子奚被震得虎口发麻,小臂一酸,剑险些脱手,踉跄后退两步。

“太重了?”江晏收了扇要扶他。

“别。”陈子奚横剑于胸,喘了两口气,笑道,“还没打呢。”

他说完便重新立定,握剑起势闪身而上一派直截了当,竟是学了江晏的路子。剑刃破风之声在塔顶激荡,江晏微微眯眼,有样学样地回想起挚友的武学来,玉山君见状眉头一挑:“好你个江无浪,偷师啊。”

“你教的。”江晏说。

陈子奚闻言一笑,剑势更险,竟是又取了扇法灵动刁钻的功夫。江晏开扇一挡,翻身落在塔顶飞檐之上,并扇为剑,以气化刃,锐不可当地直斩而来。巨大的圆月之下两人在塔顶方寸之间往来追逐,交击声清越激荡,连绵不绝。江晏心念一动,手腕一翻,扇子脱手飞出,如一轮旋转的银盘绕过陈子奚剑身,直打他面门。陈子奚仰头避开,却见江晏已欺身而上,并不在意去接那飞落的扇子,直接捉住陈子奚一双手腕,剑柄当啷敲在瓦上,人已被他逼至栏边。两人僵持不下,面庞相距不足半尺,呼吸相闻。

“如何?”江晏道。

陈子奚的额发被汗濡湿,几缕碎发贴着苍白的颊边,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明晃晃地映着江晏的面容。他抿了抿唇,忽地笑道:“大侠,胜负未定呢!”

电光火石间,他足尖在栏杆上一点,整个人如飞鸟般翻过,落在江晏身后三丈处,旋即竟然自袖底翻出另一把扇,唰地展开,扇缘如刃,直扫江晏面门。江晏足尖一踢剑入手中瞬间出鞘,噌!他不退反进,剑锋自下而上挑起格开扇面,随即如飞隼般直冲而上,竟也没有一丝留手。

“再来!”玉山君快意极了,朗笑一声持扇横于胸前,眼中眸光流转异彩连连,塔顶疾风吹得他广袖翻飞,一身嚣然意气从支离病骨中挣脱出来,几乎要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恰在此时,头顶夜幕中一片薄云被风推走,月色骤然明亮起来,如天河决口将整座塔顶浇得通明如昼。他在这盛极的月光中对上江晏明亮如星的一双眼。

江晏笑了。

他的鬓发被方才的剑风吹乱了几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灼灼如烧,倒映着满城灯火与天心皓月,宛若一把百炼重锻的宝剑褪去层层铁壳现世,一瞬光华大绽。剑客反手抽剑,划出一道长虹,那凛冽光华如有知觉般自他指尖流淌至剑身,凝成灼灼一线锋芒,剑势方起便如急风骤雨追来。玉山君见状宛然,倏地抬腕,沧浪扇下霎时风动,如惊涛卷雪震开一片月色——最后一击!两人同时欺身而进,剑锋与扇缘划破月光,如两道银弧交错,齐齐斩向对方侧颈,又在不足一寸处不约而同地停住。

万籁俱寂。

“这下如何?”陈子奚收扇,微微气喘着笑问。

只见面前人执剑而立,衣袂猎猎,月光从他身后倾洒下来,像一层银霜做的披风。一滴寒露顺着剑身滑下,啪嗒碎在青瓦上,江晏跟着挽剑回鞘,看了他一眼,犟道:“不如何。风一吹便要着凉。”

陈子奚闻言挑起眉毛正欲反驳,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意捂住心口。他撑着扇子想站直身子,却猛地咳嗽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分力气,软软地顺着石栏下滑。江晏面色微变,一步将人抄在怀里:“陈子奚!”

“没事,只是有点累。”陈子奚靠在他肩头,攥着花瓣的掌心藏在袖中,声音带着极力忍耐的轻颤,“扶一下就好了。”

江晏便拥住他,将人整个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颈侧。塔顶风大,将两人的影子吹得交叠又分开,吹散一丝微不可闻的花香。怀中人呼吸又急又浅,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江晏沉默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心。“看你逞强。”他挤出来一句低哑的怪罪。

陈子奚缓过来一点,闻言又不服气了。“可是痛快啊!”他眸光烁烁,如星火碎在其中,“真痛快!怎么样江晏,来对了吧?别说你不尽兴?”

江晏嗯了一声,道:“今夜月色是挺漂亮。”

哪有这样答话的。陈子奚哑然失笑。他被牵着到塔顶背风处坐下,靠在江晏肩头仰面望着天。此处亦有高悬头顶的漫天星河,玉盘般的白月不移不变地俯瞰着人间,陈子奚却仍觉得不及多年前清河的夜空。他慢慢平复着呼吸,忽然低声道:“江晏。”

“嗯。”

“要日出了。”

“赶我走?”

“怕你又耽搁太久。”

这是和他翻起旧账了。“我脚程很快。”江晏说。

陈子奚不语,伸出手去抚过他眼下青黑:“江大侠,多久没歇息了?”

江晏微微阖目,将脸贴在他手心。在带着血腥的香气中他没再坚持,只道:“送你回去。”

“啰嗦。”陈子奚笑着摆摆手,妥协了,“从西边小路下去,那里没人。”

待到了房间,怀里人已经呼吸轻浅地睡着了。玉山君难得睡得安稳觉,于是江晏想了想,只是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他在床边沉默地站到到天边泛起了带着青灰色的白,临走前余光一瞥,却又想起了什么。

待到那身影纵身跃出四方天地,几个起落消失在晨雾之中,陈子奚才缓缓睁开眼。晨光熹微,他仰起头看了看,满足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特意放在旁边的那坛剑南烧春,果然被人顺手带走了。

 

 

第卅回【我闻神仙亦有死】

……但我与子不见耳!醒了?

“挚友吗?”少东家发出质疑,举起话本作证,“这里头还有理有据地说你也得了这相思病,你二人因此展开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情史——”

“闯江湖也不是日日都波澜壮阔的呀,”陈子奚笑吟吟地打断,“话本嘛,顶天了能有五分真吧。”

“那你和江叔呢?也五分真吗?”

“那可——”

“那可不止五分。”

在少东家“江叔你回来啦!”的招呼声中,一双手为他搭上了一件大氅。陈子奚一愣,无奈道:“这么厚的衣裳,江大侠存心要热死我呀。”

江晏绕过来落座,闻言“嗯”了一声,很是顺手地覆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比起看着堂堂圣手把自己刚缓和些的身子生生作出伤寒要好。”

“刚回来?”陈子奚自知理亏,拉着他坐下又斟了盏茶,“说要找你告状呢。”

江晏拿起茶盏晃了晃,上好的雨前龙井,温度尚且温热,算他过关。陈子奚自己喝不了酒就要拖他下水。“玉山君还怕告状?”他道。

(尚未)告状者登时不平地嚷嚷起来:“江叔你拉偏架!”

少安毋躁。江晏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那必然是有状可告了。”

一大一小齐齐看向陈子奚,玉山君僵了一下,随即反应很快地以扇遮面,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眼睛,佯装难过道:“哎呀,明明是小孩要我讲故事的,反倒来欺负我。”

江晏:“讲故事?”他随即看向你手里的话本。

“是啊。”陈子奚笑道,“少侠敏思好问、天马行空,我一人实在招架不住,江大侠若是有空,不如坐下来一道听听?”

江晏颔首:“外面风凉,去屋里说。”

早春的风带着的那点凉意于习武之人而言简直聊胜于无,这话是为了谁不言自明。少东家眼观鼻鼻观心,非常乖觉地哦了一声,快步走向门口抱着药匣子赶来的陈慎道:“那小师兄我们去赶课业吧。”

“这倒是提醒我了,小慎——”玉山君转头。

“师父。”本来是到了用药的时辰,现下他被少东家顺道捞走,陈慎只得遥遥同江晏一颔首,谨慎道,“我一会儿就来。”

“旁的无妨,只是不许再帮我们鬼神愁大侠代写作业了。”陈子奚原地开始热演,殷殷叮嘱起来,“孩子这样下去,我不好和你江叔交代。”

“不好交代”的那位本人面色不改:“下次书院的考校成绩,也一并寄给寒香寻看看。”

被交代的那个立刻大惊失色:“这这这这就不用了吧江叔!我说句实话何罪至此啊!对了你看这不就提醒我了,还得去准备考试呢,大事要紧大事要紧。”说罢脚底抹油试图加速跑路,“今日不用给我留饭了!”

那影子和一个一个梦一起嗖地飞出了天窗,然而不一会儿,梅雨季节的江南潮气便很不给面子地涌了上来。滴答。江晏抬眼:”下雨了。“

陈子奚任由他牵着起来往内堂走,转头非常放任自由地对欲言又止的陈慎挥挥手:“去吧小慎,见识见识我们鬼神愁大侠的轻功怎么样了,这儿还有江大侠呢。”

闻言,江晏脚步蓦地一顿。

少年人们消失在朦胧不清的烟雨里,江无浪盯着窗外模糊的山水繁花,听见玉山君笑问:“这个故事如何?”

1. 嗯。 不。
2. 他闭口不答。 他闭口不答,抬头看了看天,视线却被半截青灰瓦檐挡住。

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两个一道躲雨的年轻人。他听白衣的少年摘下帷帽,抱怨道:“哎,早知今日要下雨,便穿得轻便些。”

旁边那看着他的蓝衣少侠环臂抱剑,开口道:“回去么?”

“不回去。是病就总有办法。”听上去来自青溪的年轻人若有所思,从自己的左胸心口一路点到颈侧,像是模拟根茎的生长。“蜕变……诶江晏,你说那些人习性上也算蛾子吗?”

江无浪看着他。陈子奚原来还修过生物学。

“春蛾为花传粉……”抱着剑的少侠沉吟少顷,二人对视一眼:这事儿还远远没完。

“走?”陈子奚问得跃跃欲试。

“走。”江晏一口答应。他本就这么打算,除恶务尽,还是将事情做个了断为好。

少年人们消失在朦胧不清的烟雨里。江无浪盯着檐外融化的山水繁花,听见玉山君笑问:“这个故事如何?”

他闭口不答。他欲言又止。

-

陈子奚若是在这里,大约会嗤笑一声:故事再多又如何,桥段落了俗套,还不如继续玩儿回忆播片强。

江晏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酒杯,他刚刚已尝了一口,并得出结论:这幻境主人没能从记忆里学到玉山君本人半分品味,并且恐怕一口蓬莱春或丰和春或剑南春……好吧,他和陈子奚的品鉴列表疑似有点太广了。总之这幕后始作俑者大概一口好酒都没尝过。

台上已经唱起了一拜高堂,显得这幻境更加失真——他们俩哪里来的高堂可以拜?时间紧得很,江晏决定在这鬼东西侮辱他义父和陈子奚兄长之前了结完事。将酒泼在伤处时传来一阵聊胜于无的刺痛,他起身抽剑,足音在一片热闹喧腾中空旷地回响,那雪白的剑锋高高扬起,在一片烈烈朱红中刺眼得宛若启明星。

毫无动摇吗?微风穿梭于枝桠间,窃窃私语。不后悔吗?一瞬也不回头吗?

不回头。

在刚刚被掀开盖头的少年陈子奚茫然的双眼中,而立之年的江晏手中长剑高举,向着未及弱冠的自己垂直

斩下。

——。

就像是切开死水一样寂静无声。

江晏环顾四周,这一回是大片大片的惨白。耳边是哭泣和纸花飘扬的细碎声响,宛如蚕蛾嗡嗡的振翅声。那是谁的棺木?他走上前去时眼前的自己仍然头也不抬地垂眸看着棺中,从江晏的角度并看不到那里有着什么,只有一片混沌的、混沌的雾气。他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一阵憋闷的烦躁。身侧那蓝衣的小将军的剑被解了下来,放在不远的一边;哪怕一柄利剑就悬挂在头上,他也不曾出鞘。

倒是简单了。江无浪于是无波无澜地抬起剑:送你一程,不必言谢。

耳边飞蛾嗡嗡的振翅声愈来愈响。江无浪。顶着他面孔的东西抬起无波无澜的眼,道:这也是成长与蜕变的代价吗?

剑上还挂着白色的花粉与蚕丝,江晏甩干了剑,听着这荒唐言论,竟反而笑了一声。

那振翅声停了。被舍弃的不必要之物骤然尖啸起来:你在笑什么?

笑你说出这样的话,妄想以此迷惑我。

江无浪的愤怒是一块封存着滔天烈火烧了二十年而不化的坚冰,因而哪怕是此时他也惊人地平静,就这样近乎理所当然地淡淡回答:

“笑你敢不知道,陈子奚有多了解我。”

这把无往不摧、百炼不折的利剑,带着无声燃烧的怒焰,再度

斩下。
不知什么名酒的空酒坛。

(可以砍,他们有过太多了。)


一只或许装过药,或许有幸盛过甜汤的碗。

(可以砍,陈家赔得起。其实江晏知道陈子奚会往酒酿里偷偷掺一点点丰和春。)


一段红绳和一只铃铛。

(假的,可以砍。)

(江晏顿了一下:终于不是吃吃喝喝的了。)


一本没有名字的江湖传闻。

(他想起某年路过上元灯会时和陈子奚放河灯,许的愿是岁岁有今朝;流星一样的烟火在头顶炸开,万千七色光点落进水里,也落在他们身上。看完了烟火又去茶楼听说书。那说书先生从江湖风云榜如数家珍地开头,第一个便点到江小将军和玉山君。台下有人起哄道这二人如何绑定了似的,说书先生便胸有成竹地说起那些江湖传闻。戴着帷帽的陈子奚坐在角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叫人注意到,连忙开扇啪地遮住他的脸。江大侠无辜被沧浪扇一拍,耳根发烫面无表情地捏走了那人的酒杯。)


“——江晏!”

江晏下意识回身抽剑横于来人颈侧,几乎同时地,冰凉的扇骨也横在他脖子上。

来人不同寻常地穿了一袭红衣,红绳束发,风吹动衣袍时像一团跳动的火,在一片白色里亮得惊人——陈子奚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但他大概没想到这和幻境里那件喜服一个颜色,看得江晏心头一抽,险些手抖,连忙剑尖垂地:这个不可以。

“你来了。”他定了定神,吐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是啊,来杀你。”陈子奚笑吟吟地,扇子从江晏颈间移开。眼前人周身萦绕着一股寒意,大约是赶来匆忙,沾了露水。

“看到了?”江晏眼神一凛。

“是啊,全程。”陈子奚看着他陡然如临大敌的脸色哈哈大笑,“好吧好吧,就一点,又是拜堂又是出殡的好不热闹,想忽略也难啊。”

他漫步到江晏身边,轻轻一点他肩头:“倒是江大侠,我再不来,你还打算砍几个我的挚友?”

“自然是来几个砍几个。”江晏坦诚道。

“我也一样?”陈子奚又故意作弄他。

“不一样,砍不动你。”江晏挑眉,“你命硬。”

陈子奚一哂:“是是,你砍自己你胆大,反叫我看得心惊肉跳。”

“不怕。”江晏看他一眼,“这蛾子的功夫不到家,速战速决。”

听见蛾子二字的陈子奚还是忍不住打开扇子扇了扇风,道:“寻心幻境里都有些什么?”

玉山君在转移话题的时候会装作不经意很忙的样子。江晏有点想笑,他压下嘴角,想了想:“发生过的事情,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说了和没说一样。”陈子奚笑道,“不怕我也是幻境?”

“不怕。”江晏说,“先来的就是你。”

“说得我神了似的。”陈子奚无奈,“我还能预知到幻境呀?”

江晏勾起嘴角:“是啊,玉山君神通广大。”

然而神仙也害相思病呢。嗡嗡声说。

啊呀,哪个不懂事的打扰久别重逢的挚友(在危机四伏的幻境里围观完自个儿红白喜事后仍然兴致勃勃心平气和地自顾自)聊天?二人同时侧目。

“真是蛾子。”陈子奚一脸木然,扇子摇得飞快,看起来好像在抑制自己一个屏山叠翠冲上去的冲动。

“嗯,真是蛾子。”江晏上前一步,长剑出鞘。

“长得还不如徐庄主好看。”陈子奚嫌弃道。

“亦有此感。”

被两个从小相貌优越的家伙嘲讽的蛾子的心情不得而知,只听那嗡嗡声陡然拔高,像无数翅膀在琉璃灯罩里疯狂撞扑,整片惨白天地都跟着震颤起来。周围的红白纸花于是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一时间眼花缭乱。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像陈子奚、一时又像江晏自己,最后落成一片嘈杂的、非人的嗡鸣。可他舍不了你呀——又怕你一往无前、生死皆抛之度外,又怕叫你横生顾虑为人掣肘。贪心贪足,神仙亦生惧怖妄忧,可不是落得个这样境地。

江晏感到身后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将剑尖又抬高了半寸。

世上最锋锐之杀剑,是过刚易折还是浪得虚名。那声音忽然凝成一线,冷冷地、一字一字地说:且叫我看看,你当真无软肋么?

话音方落,整片幻境骤然翻转。天地倒悬,白色褪去,脚下的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从中竟涌出一片又一片潮湿的黑色骸骨,仔细一看,才看清附着在其上蠕动着的暗色花粉,宛如蜉蝣朝生暮落,一批一批窸窸窣窣地掉落,叫人头皮发麻。

生老病死,五阴炽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江晏啊江晏,当年你携挚友斥我等贪念前尘今朝来日,可曾料到你二人今日如此?

若欲蜕变而飞升,尔尚有机会舍八苦于此中!

江晏不答,只抽剑而出,剑光锐利如雪。身侧挚友久违地与他并肩,玉山君微微侧过脸,扇骨抵着掌心,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厌恶的、寒凉的轻蔑,开口如薄刃轻轻一划,割破了铺天盖地的嘈杂:“笑你,自然是因为尔等当真好笑。”

“既学佛法八苦,竟还为弃众生而入修罗道沾沾自喜,妄称飞升?”愈来愈静的幻境中那声音愈发清越明亮,鲜活得像是要从这片死白色里烧起来,玉山君讥诮道,“且多读点书吧!”

江晏盯着他看,突兀地弯了弯嘴角。

陈子奚正要并扇为刃,余光看见这人笑了,险些也被带得破功,忍着笑恼道:“江无浪!”

“觉得你骂起人挺漂亮,”江晏一剑格开一片幻境,顿了顿,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欲盖弥彰道,“玉山君嘴上功夫愈发精进,厉害。”

陈子奚被他一噎,一招鹤归林差点放天上去:“你到底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拆我台的?”

“都要。”

可能是被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激怒,飞蛾的嗡鸣声变得更加尖锐而杂乱,号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江晏借风势一把牵住陈子奚,在寸寸坍塌的幻境里一同后退,狂风吹得二人衣袂猎猎。在跃下梦境边缘的最后一秒他握住陈子奚的手,两人十指交叠,将那一柄剑高高扬起——

斩!

一道飞光至净至冽,一如十六岁破开冥冥白雾的少年剑客那疾风闪电般的一剑,贯天地、分晨昏、斩妖邪,剑芒烁烁,冽若长虹,照彻整片昏暝混沌。

天地俱寂,幻境寸寸崩塌,褪成一片澄明的白。

-

 幻境之外,江晏睁开眼,感到喉咙瘙痒。

 他正身处朝生暮落毒瘴的最中心,四周茂密丛生的花皆是血肉奉养,此时再张口吐出一朵花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喜悦的好兆头。然而他瞥了一眼那柔软的花瓣,忽然突兀地想:陈子奚好像不咳嗽了。挺好。若当真如此便好了。

 或许今日真是太漫长了,或许这一趟实在路途遥远他归乡心切,又或许时间当真会在剑身上留下划痕,换做从前的江晏,其实并不会去想‘如果’和‘当年’。

 毒瘴正在渐渐散去,需要的东西已然到手,可换世间一夕太平。收剑时那株小小的浅色花朵还在风中张牙舞爪地飘摇,江无浪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俯身捡起来,那花瓣却在触碰到手指的瞬间忽然尽数化为飞灰,随春风十里飘散。

 他抬头,顺着那灰烬仰望,只见天边一轮红如血泪的夕阳缓缓下沉,一轮晦暗圆月自地平线上升起,浩渺苍穹中央,正有飞鸿渡日,一路南去。

在这旷久的天地日月下,江晏听见逆流而上的信鸽不详的振翅声。

 

 

第◾️回【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直至◾️◾️让我们重逢。

江南多雨。

江晏睁开眼,一滴雨珠落进他漆黑的瞳仁里,荡开一圈涟漪。

梅雨淅淅沥沥,把天地洗成一片灰绿。他昨晚才赶回杭州,先去了灵隐寺替人还了愿。他系那红绸带系得熟练,引得一旁僧人看来,认出他笔下的名字便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施主可还安好,江晏点头说好,又听其感慨如今天下太平,愿二位施主亦如所求,平安无恙,松柏之寿。

背后的碑石被雨打湿,透出深青色;死物到底冰冷,他也没有什么非要作弄自己身体健康的想法,遂拍了拍衣服,起身寻地方躲雨。

青灰色的屋檐遮挡了半边天穹,风声簌簌。这一处檐下没有其他人,连其他燕子都没有,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残荷从角落干涸的水缸里探出头来,令他不免有些为自己的眼光感到一丝挫败。

雨连绵不断,看起来是一时半会不大会停的样子。江晏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把那壶剑南春开了封直接倒给他——但若是封泥还在,他喝不到陈子奚也喝不到,更算不得共饮,想到此处他便又心安理得了,觉得可以开始工作汇报了。

“……回春堂欣欣向荣,你那徒弟一切都好。那孩子现在在北边,亦搅得天翻地覆……”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劲。江晏顿了顿,最终还是大发善心地纠正道,“好的天翻地覆,颇有玉山君当年之风。”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今再无南唐,吴越亦将归宋,江南繁荣依旧。然当年一役……”他声音尽量平缓地自言自语着,“……尚未得息。所以,”

“此去北地,或不归矣。”

说罢,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剑鞘,眼神中少见地显露出一点无措和局促来,又像是当年和陈子奚一道站在陈家门口举着手挨训示众的小将军了。那两个字的昵称在唇齿间翻滚了一遭,几度要被含在口中咽下去。半晌,江晏轻轻浅浅地,像是呼吸一样吐出来一句:“再会,子奚。”

不知何处来的一滴血珠顺着眼角眉梢寸寸滑落,直至捯饬洁净的下颌,啪嗒坠落进脚下小小一汪积水潭中,恍如一滴泪水。

江晏抬手,碰了碰一下眼尾不知何时划破的细小伤痕;垂眸看向那水中倒影,却因晕开一片的红色而再看不清了。他沉默一瞬,忽地又开口:

“……酒少不了你一口。”

风声一顿,然后吹得更急了。

“下次若我再去寺中,别乱吹我的墨。”

风急得几乎要把他的帷帽吹飞。

“陈子奚。”他按住帽沿,轻斥道,“胡闹。”

风停了。

“子奚?”

风停了,雨声也渐渐小了。天高云淡,孤雁南飞。江晏抬头看向苍穹。江南风景旧曾谙,春来江水碧,映日荷花红,他年年都已见过了,这景色从南朝起便与寺庙古刹一同伫立,如今仍在此朦胧烟雨中受洗;他恍然意识到自己三十余年前来过这寸屋檐,那时它还挂着一只铜风铃,微风拂过时尚未扬名宇内的少侠正与挚友一同漫步过雨后小巷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年轻的玉山君摇着扇子讲起异乡商人带来的传闻:

据说,雨会将天上的魂魄带回故乡。

-

雨停下时,江晏正在北高峰顶。

连绵夜雨之后的破晓,始自一线熹微晨光如剑气劈开天地。他抬头时见天际有云涛自极远处席卷而来,翻涌如倒悬之海,颗颗吹熄漫天星子。残余的夜色被将明未明的青白一寸寸撕开,那微凉的光沉甸甸地压着云海,而后自东方山头漫起一道橙红,像熔化的铜汁沿着山林的轮廓缓缓浇下,在烧到极致时骤然裂开,万千霞光喷薄而出,世间万物都在这一瞬被照成金色。

天地无垠,云霞如烧,这片辉煌到极处的火连绵着烧遍了天下,灼烧得人双眼干涩。从这里看去,杭州城似乎就在脚下,对于年轻的侠客来说,想必轻轻一跃便可如鸿鹄随风而起,飞出城墙的囹圄。

江晏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切,恍惚看见日光熔化流淌成一片如血残红,天际暮霭朦胧,他在北高峰山石的阴影之中,看见那个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年轻人,正坐在那石头上不知目的地等待——真够装的。江无浪想。我满可以把他一脚踹下去。

转过身时,他诧异地发现腰侧的佩剑崭亮如新,悬挂着一只小小的酒坛,那酒香甘洌香醇,是他从义父那里偷偷捎走的好酒。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光明灿烂的路。这是往北去的路呀,是陈子奚千里北上的那条路——在他们更年轻的时候,这条路会经过天泉的一处驻地,风景很好,杨柳依依,路上还有几家不错的酒肆,江小将军和玉山君曾在这条路上无数次与彼此偶遇或假装偶遇,因而他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驻地门口传来,喊他名字时带着拖长的尾音,“江晏——”

——便知道某人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迈步,开始向着花草春光的方向走,脚步在与纯白的衣角擦肩而过时蓦地一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他有他的约要赴了。身后,与他背道而驰的那白衣公子于是毫无阻碍地向命运走去。他一步步走上前,直至与崖巅蓝衣的少侠并肩而立于这浩渺天地。江晏知道不再刺眼的夕阳会将最后的金色余晖慷慨地镀在他们身上,然后他会听见年少的陈子奚摇着扇子,悠悠然对一旁年少的自己开口:

“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试问人间百年,何处觅蓬莱?何苦求长生?何以患此贪嗔痴?

“好风光呀。”

自然是为好风光呀,江大侠。

-完-

 

Notes:

⬇️可能剧透⬇️

 ⬇️

 

⬇️

 

⬇️

*关于SUMMARY中的问题:陈子奚其实一直在场……所以这应该算谁的梦?

部分灵感来源于密教模拟器/司辰之书:

*关于蛾:蛾是变化、奇想、非理性、直觉、寻觅、混沌、渴慕的法则,它与抛却不必要之物有关,也被引申到了遗忘。

*关于蜜:很久以前,一些人把该准则称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