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红牌港的天气总是特别热,春天、秋天,还有冬天都像是在这里不存在似的。有人说这是因为战国以后就再也没有春秋,所以这种海滨小镇在十一个月的酷暑后稍微冷上那么几十天的时间也很正常。如果要让关潮来讲的话,那么他会说这是因为红牌港处在陆地的最南端,同时有海洋调控温度,所以会比其他地方更加温暖。更具体的什么暖流什么季风影响他说不上来,那些知识早就被他还给老师了。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夏天是红牌港的长期居民,而在自建房和小卖部之间乏味又枯燥的两点一线里,关潮能够判断时间的唯一方式就是墙上的钟表,以及小孩们的假期。
——如果要从头开始讲这一整件事,那么这就是故事的开头——漫长的暑假结束了,阿衡、跑跑,还有秦王在九月初被他们的父母一起打包塞回学校。临走前阿横让关潮记得把剩下的货盘点完,假期快结束的时候阿衡和他一起盘了一半,现在关潮得独自面对剩下的一半。
清点数量,检查保质期,然后把过期掉的货物放在架子的最前方。关潮一个人做这种事的时候总感觉工作量特别大,特别是有时候刚数到一半店里就有人来买东西,他还得在收银台和货架反复旋转,搞得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把进度推到零食区。
那个时候有一块巧克力不知道怎么搞的,被卡在货架的最深处,关潮伸长了手变换好几次角度才终于把那玩意给掏出来,期间还不小心弄倒一片隔壁的软糖。球型的塑料包装滚落一地,关潮还没来得及细看自己手里的罪魁祸首就得去追那些小球——众所周知,这种邪恶的小东西一旦消失在什么地方,就永远也没有办法再找回来。
他趴在货架下面摸索,检查过每一个狭窄的角落,却总有一个球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最后他只能自掏腰包补下这一点空缺。虽然软糖的价格并不高,但在工作途中意外支出这样一笔金钱也很难让人高兴起来,怀着这样的情绪去重新清点巧克力的时候,关潮才发现导致他破财的罪魁祸首看上去有一些古怪:红白配色的三角形包装上写着一串英文,根据他脑海里残留的英文知识,关潮不那么流畅地念出了它的名字:
“一…愿……柳?
“让你的朋友大吃一惊…只有一次许愿机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关潮把这玩意在自己手里转了一圈,也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阿衡托付给他的列表里面没有叫作一愿柳的选项,关潮甚至很怀疑这种进口货怎么会出现小镇的便利店里。他和老板一家进行过一轮商讨,也没人明白这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只好把这盒酷似巧克力的玩意放在前台,指望着有哪个冤大头能顺便将它带走。
刚开始老板觉得这是个稀奇的洋玩意,给它标上十元的高价,结果一直没有人买,一愿柳的价格也就跟着一路往下滑。中途有人将它买走,结果那人当天就来店里找麻烦要求赔钱,说自己家小孩把这东西当作巧克力棒,然后一口咬下去磕掉了一颗牙。关潮呆滞地坐在收银台后面听老板和对方据理力争,说你家小孩本来就在换牙期,怎么能说是因为吃我们家的东西导致的。
最后老板还是赔钱了,同时带回二次塞进包装的一愿柳。这个被以数倍身价重新赎回的晦气货被流放进收银台的某个角落,和灰尘一起肩并肩。
关潮很快就忘了这回事,他早就不是会相信幻想的年纪,更不要说去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三无产品。
况且他也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
故事应该这样延续:关潮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而神秘的许愿柳就待在阴影里,直到某一次大扫除或者店铺搬迁时才总算得以重见天日。
故事原本是这样的,直到某一天关潮扫走一瓶好劲水饮料,把自己的钱放进收银盒后才发现找零的小额钱币已经消耗殆尽了。他在前台抽屉里翻找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零钱,反而把一愿柳重新拿了出来。
他没有想过要拿走一愿柳,但是那笔理应属于他的零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至于大到让他愿意等上几天,看有没有人结账的时候交给他的数目刚好够他的找零;也不至于小到可以让他忽略掉这笔钱,干净利落地拿上他买的好劲水回到他的房间。这种恰好的难受就像是一块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的某种硬块,它并不危险到需要严肃对待,但也足够让人不上不下地感到不快。
作为自己逝去零钱的交换,关潮下班的时候带走了一愿柳。
这件事没有人会在意,老板恨不得拿这个虚头八脑的玩意换来实在的钱;阿衡压根不信什么愿望成真;跑跑听说一愿柳以后倒是激动过一下,但很快他和秦王就跑跳着把这种东西抛在脑后。于是在某个平凡的,日历上说现在已经入秋但依然热得像盛夏的夜晚里,关潮拉好便利店的卷帘门以后,带着他的好劲水和许愿柳走向他的违章建筑。
关潮搭房子时没能把电线拉进去,那会总有人跳出来说乱拉电线很危险,又或者哪里不方便。总之到最后关潮也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个不方便,他只知道自己的房间到了晚上没有灯和光线,他回床的路上总是容易踩到某种东西。如果踩到的是纸袋什么的都还好,如果很不幸遇到喝空的易拉罐,他多半还得摔上一跤。
因为这样的缘故,关潮不得不站在走廊的声控灯下反复跺脚,同时仔细看包装角落里的小字。他读得很慢,因为那些字符实在是小得可怜,又因为他太久没有接触英文。拖鞋蓄着力踏在水泥地面,结实的踢踏声中关潮直接脑内完成翻译然后默念:打开包装…折成两半,说出愿望……最多只需要24小时,愿望就会成真,然后…魔法失效。
这一切看上去真的很荒谬,不管是无故出现在货架深处的这个玩意,还是不管怎么看都很不靠谱的包装说明,甚至当关潮把松垮的边缘再次拆开时,随着内部镂空的仿树枝型玩具一起掉出来的还有劣质的音乐。音乐唤醒刚刚暗下去的声控灯,把关潮吓了一跳。他借着光线把玩具和纸质包装又看了几遍,没等他找到发声源那音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周围人家透过窗户玻璃传来的谈话声,电视声,还有楼下传来的蛐蛐叫声把关潮包裹起来。
在这样的喧闹里,柳枝被折断的声音显得微不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