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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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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04
Words:
11,00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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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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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艾空】迷失东京

Summary:

在明日奈的调职通知下来后,吉奥的大家带着刚回地球的艾克斯一起去看了《迷失东京》

全年龄向
禁止使用AI
禁止抄袭、除本人以外的搬运
如因某些原因无法留下反馈可以移步绿白

Notes:

写的时候一直在听Vaundy的东京闪景,其实我没有去过东京,也许等明年有时间去了以后就可以给他俩写一个很东京味儿的故事了

Work Text:

明日奈要被调去新部门了。距离打败格利扎已经过了两年,防卫队的职责也从与怪兽作战慢慢演变为与怪兽和谐相处。他们联合其他分部考察了各国怪兽的栖息点,对于处在野外的怪兽,大空大地携科考队在其四周搭建了小型的生态系统保护圈以防外界打扰,而对于已经在城市里生存的怪兽,防卫队也与政府协调沟通,出台了一系列诸如降噪、节电的市规,来确保尽可能不会干扰到怪兽的生命活动从而给双方都造成损害。

在这两年里,防卫队的各个队员穿正装的频率比起作战服已经渐渐增多。明日奈、阿渡这样的战士开始学习如何在谈判中为防卫队的诉求争取商讨的余地。与人打交道可比与怪兽打交道困难多了,怪兽尚且还有语言问题横在中间,与人类不同的思维模式也注定了祂们的言行举止单纯得显而易见。但人类,唉,与人打交道可比与怪兽打交道困难多了,明日奈再一次诉苦道。她已经在基地谈论那个难搞的议员好多天了,笑面虎、两面三刀、阴晴不定,明日奈努起嘴有些恶狠狠地说。

大空大地想法却不同,或者说他一直都这么惊世骇俗。他刚汇报完生态系统保护圈的维护记录,正要继续编写地球怪兽学的新版教材,他说,怪兽的体型就注定了祂们不用像人类那样转动大脑,一个仅仅靠吼叫就能掀起热带风暴的物种在地球上是无须投机取巧的。他又说他庆幸人类的投机取巧,这毕竟是人类才有的生存方式,不阴险、狡诈,不吸取教训又忘记教训,人类文明也发展不到今天。

格尔曼博士说好呀,大地,你说话的口吻好像人类学家了。明日奈却有力地哼了一声,说大博士、大学者,你倒好呀,又不和他打交道,纯真无比,真要是见上他一刻钟,我看能从你嘴里说出的抱怨能够作为创新点去围绕写一篇论文了。

明日奈就是这样,哪怕是呛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也像轻飘飘的、有趣的调侃。她是个不会有恶意的女孩。这就是这两年间不断上演的插曲,有时是明日奈,有时是隼人阿渡,但内核都大差不差。而当对怪兽的保护政策成功落地,编写的新版教材得以出版,两年也就这样过去,吉奥防卫队开始被拆解。明日奈将要担任军队顾问对特种部队们进行怪兽应对训练,以处理保护圈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其他队员也会慢慢被调到别的部门担任新的职务。虽说还是会同在吉奥分部,但对他们来讲仍然算是离别。

“你们应该给明日奈办一个欢送会。”橘小百合提议道。她使用的人称代词是“你们”。橘小百合是最先被调走的,神木队长即将退休,因此上级决定让他留下来作为队长来亲自送离这个由他一手开创的防卫队,橘小百合则前往国防部作为吉奥与政府沟通的中间人来处理各种遗留问题并推动新政策的实行,她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离开吉奥基地的,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工作。

“但是至少有假期,毕竟那群官员不会在节假日给你审批盖章。”橘小百合感慨道。她终于有比以往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家庭。此时她正通过视频电话与原来的队员们商讨怎么设置欢送会,最后以明日奈闯进大厅大喊都听我的而结束。

我们应该去看电影。明日奈目光灼灼。好呀,那去看什么电影呢?动作片?喜剧片?不要、不要!动作片每天都在上演,我可不想看的时候开始分析角色打戏是否合理,看爱情片吧!阿渡有些兴高采烈,爱情是不讲道理的!

于是几人决定去看爱情片。而艾克斯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们抓住硬塞了一张票的。他这会儿刚从宇宙回来,在听说防卫队可能要解散的消息后前辈们贴心地分担起他那一份任务,让他回地球来和大伙多聚一聚。其实就算没有这一出他也经常回地球,当初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和死别差不多,结果隔三岔五艾克斯就会带一堆科研报告和外星矿物样本来拜访,大家也就慢慢适应把他当成出差的同事来看待。

总之他刚钻进终端还没来得及给大家一个惊喜就被抓个正着。大地说你这样就别出来了,我们要去看电影了,然后及时用讨论选场时间的话题堵住艾克斯那张马上要把寒暄发展成学术汇报的嘴,明日奈问艾克斯能去看吗?他不是怕黑吗?大地说没关系,艾克斯已经克服了不少,而且他们可以坐靠前一点,离光源更近些。

他们最后买好票近乎卡着点坐到位子上。大地和艾克斯坐到第二排,其他人在他们往后一些。艾克斯没有显出实体也没有拟态,而是老老实实住在终端里被竖立在座位的正中间,他想打趣说这样很像人的遗像,被大地一个眼神给咽了回去。他只好又扮演起好奇的观众问大地这是什么电影。放映厅的人很少,只有他们几个,某种程度上这是全日本最安全的地方。

迷失东京。大地回答道。

 

电影结束后队员们还意犹未尽,大家漫步在夜晚的东京街头兴高采烈地讨论剧情,交换各自的看法,阿渡眼神迷离,看起来还陶醉在电影中,他如梦似幻用一种微醺的语气说以后也要和一个同频的可爱女孩儿穿过车流放肆欢笑,明日奈则皱起眉毛开始纠结男女主的行为是不是对各自配偶的不负责,神木正太郎闪烁其词感慨起男主角和家人打电话那段,被工作越推越远的距离让他想起了自己,而他很庆幸自己马上可以用余生来好好弥补。

最后他们像是真的在吵架。一派说那不过是电影!电影!电影就是需要抓马夸张的设定,另一派说可是我真的没法不去考虑现实道德因素,于是他们把目光投降艾克斯,这个金色的小小的终端被大空大地拿在手里,在路灯下闪着灿灿的光,他们说,你来评评理,艾克斯。艾克斯便一瞬间成为了法官那样的角色,唉,一瞬间,他可怎么在一瞬间去了解下载那些电影鉴赏的资料和视听语言的课程。

“我觉得我们应该听明日奈的,因为今天是她的欢送会,”大空大地代他宣布了判决,“她才是主角。”

明日奈满意地笑了起来,她小跳着越过队员们走到了最前面,临时起意说要学着电影里那样去唱K,行吧,都听你的,于是大家都上前去向着随处可见的KTV进攻。大空大地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离他们越来越远,但是不会有人担心他掉队,反正他总会跟上来,像以往一样。

“你看电影的时候差点睡着了。”等确定大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艾克斯便开口。他一直坐在大地身边,在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荧幕时大地正和瞌睡作斗争,眼皮随着点头频率一阖一抬,这些小动作艾克斯可都看在眼里。

“第二排的座位太折磨颈椎了。”大地的语气有些心虚。

“你不喜欢这部电影。”艾克斯一语道破。

大空大地没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耸耸肩膀,把金色终端举到一个和自己刚好平视的高度,然后抬起两条眉毛,无奈又盈起笑意看向艾克斯,像是在对他说真拿你没办法。

“从我个人角度来讲我认为它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不影响我觉得男主人公拍广告那一段很有趣。”

噢,相当谨慎的评价。艾克斯在心里斟酌。

他们这时候到了KTV,队员们坐在包厢里已经唱了两首了。橘小百合挂着视频通话,正在唱大家为她点的麝香葡萄,她略微沙哑的沉着声线倒是很适合这首歌。队员们一边为前副队长喝彩,一边喝起果汁——为了在常年的战斗中时刻清醒,每一个人都养成了滴酒不沾的习惯。见到大地来了以后,隼人赶忙把他拉到自己身旁的座位,催他快些选歌。我不擅长唱歌呀,大地面露尴尬。而阿渡又哈哈大笑起来,说大家又不是没听过你唱歌,你不就是不想在艾克斯面前出丑嘛!

艾克斯问他,你们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阿渡便顶着大地那要杀人的目光讲了起来。那是大空大地入职的第一年年末,当时大家本来要办年终晚会,但是意料外的停电使得计划被耽误。神木队长突然想到在漆黑之中庆祝也别有一番风味,便没让人启动大厅的备用电源,他燃起一支蜡烛,微暗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每传到一个人手上就要叫那个人唱两句歌,那天他们接力的是突如其来的爱情,是《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这部电视剧在上个世纪可是现象级的火爆,神木队长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看。

蜡烛传到大地手上的时候,他磕磕绊绊,有些害羞的青年深呼吸到蜡烛都要熄灭,才唱出了两句五音不全的调,大家呆滞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唱的内容以后又开始笑,大地一边容忍大家的勾肩搭背一边羞恼地说我再也不会唱歌了!于是他们才好声好气开始道歉,往他嘴里疯狂塞三文鱼赔罪。

艾克斯觉得那样的大地很有趣。他拟态出一个小小的投影坐在大地的肩膀上,转过身看向青年那因为羞耻而红得像烧伤的侧脸,他开始想象一个比现在更年轻、比他们第一次见面还要年轻的大地,更拘谨、更青涩的大地。

于是他说,我也想看你唱歌,大地。

大空大地的侧脸烧得更红。他伸出两根指头像掸灰尘那样想要蹂躏艾克斯却从中穿过,但投影还是很配合地飞到另一边。大地起身选了一首歌,明日奈见他选完便蹦蹦跳跳地过去把它置顶,说下一首就轮到你了。

他选的是生日快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曲子。每个孩子会说话的那年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这个。大地唱这首歌时心情很轻快,大白嗓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倒也没出错。艾克斯难得没有从专业的角度去评判他的水平如何、需要怎么改进,小小的投影坐在沙发顶,看向那双闪烁扑灭着的黑眼睛,锡箔纸片那样随着抬眼、闭眼被捏圆揉碎,在暗紫色的灯球下闪闪发光。大空大地看向阿渡与隼人的时候会把麦克风递到他们嘴边看他俩争相抢句子唱,看向明日奈的时候会轻轻拍起双手配合她肢体的摆动,看向手机里的橘小百合和在一旁抱臂的神木正太郎的时候则会下意识收敛情绪压低声音。

而当他看向艾克斯,这个银白色的小小身影被一双黑色的眼睛笼罩,当他看向他时,铺天盖地的砰砰心跳填满了整个包厢,这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球轻轻震颤,睫毛像泪水般簌簌地扑闪——瞬间、瞬间,艾克斯想,原来眼睛也是会呼吸的。

 

“大地,”艾克斯搭在大空大地的耳边,轻声向他发起询问,“为什么你要唱这首歌。”

大空大地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隼人和阿渡双人正合唱一首苦情歌,这边的沙发完全由他一个人占住。大地问他怎么了,艾克斯,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吗。艾克斯说我记得你们之中没有人在过生日啊。

他笑了起来。小小的艾克斯感到疑惑,飞到了大地的眼前,大地说,因为我没有在庆祝谁的生日呀。可是为什么大家的情绪波动会这么微妙?不以庆祝生日为目的的生日歌也会有这种魔力吗?艾克斯接连发出提问,大地一一接住,用一种比他更轻像羽毛般的声音说,这是在告别。

告别、告别,告别原来是快乐的么?艾克斯咬文嚼字,他想起自己离开地球和吉奥的大伙告别的那天,大空大地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失魂落魄、不可置信,吉奥的其他人也是万分不舍地再三询问他可不可以多留一会儿,这些痛苦直到他从那以后频频回到地球和大家重新开始相处才慢慢消失。

艾克斯从那时候起就深刻地领悟到离别是一件痛苦的事。那些人的表情挥之不去,磷火一般同他在宇宙中如影随形。而当某天艾克斯一如既往维护一个星球的生态环境,他无意撞见星球的矿洞中结满地球上没有的闪耀偏八方面体,想到可以把它打成手环或小圣像送给大地,对方收下礼物后惊喜如火焰般明亮的笑容涌上心头时,他恍然大悟离别的痛苦是相互的。

可大地在听完他的想法后告诉他说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不都是离别吗?是因为物种不同?人类对非人生物的离别和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离别会有差异吗?大地模棱两可,说是也不是。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你会再回来,”大地颇具耐心地向他解释,“你知道永别这个词么?艾克斯,在人类文化中,这个词很多时候是指因死亡、地理位置,或各种缘由导致的永远不能再见,艾克斯,你那近乎无尽的生命和全知全能般的智慧让你走得太远,你所能看得到的宇宙广度、轻易可以适应的太空环境是我们需要花许多许多年才能克服的,想要再见到你可不像买一张机票那样轻松,尽管那时候你说当地球再次面临危机时就会回来,可事实上没人会期待这样的重逢。对我们而言,这和永别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明日奈不一样,明日奈不管去了哪里,她都还在这颗星球上,只要她活着、只要我们活着,就能够再次相见。何况她的这次调职范围还是在日本境内,光靠偶遇都足以拾起以前的情谊。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身上都发生了很多事,你没见过明日奈学着打官腔的面孔吧,她并不擅长这个,这次调职对她而言是好事,她能够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战斗,所以我们为此高兴是理所当然的。”

“艾克斯,并不是所有的道别都是痛苦的。”

我是为你而来的,大地。艾克斯再一次说出这句咒语。当他第一次重回地球说出这句话时,手里正拿着宇宙矿物造的手环要给大空大地戴上。艾克斯在回来前就去科技局给它做了无害化处理,送到大地手上穿过那条黄皮肤的腕关节,比宝石还稀缺的火彩像是世上最闪耀的珍宝。

这就像是在求婚。大地感到头晕目眩,手环随着他的动作在腕关节乒乒乓乓地撞,比深渊还黝黑的材质经白炽灯灼烤后竟流淌起彩虹的颜色。那天之后他便把手环锁进柜里,用一个结实的金属小盒装着。艾克斯第二次回来时发现他的两只手腕光洁无比,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没有戴,大地说这太珍贵了,我得把它保存好。

“可我原本就是想看见它被戴在手上才送给你的,”艾克斯坚定得像是在口述真理,“这只是矿洞中无数晶石里最漂亮的那一颗,它被我采摘后的唯一价值就是在你手上发光,我甚至可以再去采十颗、百颗来供你消耗。”

自己那时候有回答什么话吗?他想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吉奥的大家起哄得太厉害,欢笑声如婚礼挥洒的花瓣那样在天花板上盘旋,如口哨般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如同此刻经混响处理后失真的歌声在室内横冲直撞。暗紫色的空气像翻涌的湍流,一股一股拍打起醉醺醺、甜丝丝的水花。明日奈正在唱椎名林檎的歌,每唱一句歌词回声就振个不停——或是一心想着遥不可及的你,都在同一片——他们喝完了一瓶又一瓶汽水,咂着嘴回味像是在约会。橘小百合已经挂断了通话,准备出门送她的两个女儿回加拿大——天空下展开了明日,纵使我停止呼吸——阿渡莫名哀嚎起来,撕心裂肺,大家开始笑他哗众取宠得太做作,好歹挤两滴眼泪出来啊。

“艾克斯,”大地的声音快要融进冰杯冒泡的无糖可乐,“我想听你再讲一次你在宇宙中听到我频率的事。”

他会讲的,像以往一样,像讲过的千次、百次一样,他开始讲述起宇宙中的电磁波,由于自身生理结构的特异性,接收这些电磁波对他来说就像是听见声音,用地球上的事物来打比方的话,那么恒星的电磁波像爆米花在噼啪膨胀,黑洞的电磁波像教堂管风琴的呜咽。他讲到一种很奇特的电磁波,那像是婴儿呜呜求助的声音,任何有良知的智慧生命都会想要伸出援手,但等他真正前往那个星球上找寻时,发现那是一条吞吃活物的宇宙蛇发出的,它会利用自己所发出的频率来引诱别的生物。

但是大空大地的电磁波、或者说频率,或者别的什么学名,他从没听过那样的,小波段欢呼雀跃地在他的计时器水晶里跳动,而当艾克斯被它吸引来到地球,同大地生活了些许日子,他才终于了解到那段频率在地球上被称作诗句。

“电影是人类文明中很奇妙的东西,”艾克斯开始谈起他的新感想,“我在观看《迷失东京》的时候,是作为和人类大相径庭的物种前去观看的,我完全不了解你们人类上个世纪的文化背景、也没有亲眼体会过看过那样的东京,我甚至不知道‘人种’这个概念在这部电影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可我仅仅是把专注力放在经演员精心设计的微表情上,便会体会到一种普遍的共情。”

“这就像是你的频率,它听起来是人类特有的诗歌,但我依然会被吸引。我想诗歌和电影在人类文明中都扮演了同样的角色,它非常美丽,大地。”

小小的身影,鬼魂一样悬浮,两只鹅蛋面眼睛永恒地点起微黄的光。他在讲述的时候手会无意识摆动,那是一种肢体语言,艾克斯每次讲的时候都会这样,但是这次动作和先前的不太一样。大地想到电影,是因为电影,艾克斯活动关节的样子就像男主人公三番五次拿威士忌的样子。他忽然想笑出声,但是没有,他不会提醒艾克斯这一点的。

“你应该会读气氛的。”大空大地近乎呢喃地说。他把自己缩在沙发里,脸红扑扑地想,如果你会读气氛的话,就不要把自己变得这么小,这要叫我怎么吻你。他看向那个小身影,又差点没忍住笑意,憋住的笑声泄了气,像是在咳嗽。

“我不喜欢那部电影,我觉得它实在是东方主义,”大空大地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准备去打招呼,比原先定好的离开时间早了快一个小时,琉依会和他换班然后赶往这里参加下一轮活动,“所以我很乐意看到那个白人男主角拍广告出丑的模样,摄像头可不是围着他转的。”

“这样看来,我对电影的评价是否也抱有了一种外来者的傲慢?”

“这不一样,艾克斯,”大地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我没法向你解释人类社会中人种、文化、语言、地区等种种差异带来的矛盾与冲突,这不是你应该了解的。”

他们一一告别后艾克斯又回到了终端。剩下的几个队员挤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向他挥手,眉飞色舞哈哈大笑说你俩要私奔去啦!艾克斯纠正说我们两个都没有签订任何具备法律效益的契约,所以私奔这个词的用法并不严谨,大空大地赶忙拍了两下终端说你就别添乱了理他们干嘛,那几个人又笑得前仰后合,更加放肆地开起了玩笑,喊私奔去吧!逃婚去吧!Marry me!Marry you!新婚快乐,二位!

他真的像是飞一样逃离了包厢。那些笑声和玩笑掩耳盗铃般被挡在了门内,却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的脑子里。这可真有点像私奔了。大空大地自暴自弃地想。KTV建在三楼,当你从三楼的封闭电梯回到大厅,走出门外,你会发现东京的天空比宇宙还要黑。钢筋水泥平地拔起,被浇灌装订好亮闪闪的玻璃幕墙,东京塔火山一般永恒耸立,从那儿跳楼需要花二十多秒,白或黑或红的汽车沿着路面从中穿过,反射出霓虹般的光影。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东京了。”大空大地屏住呼吸。柔黄的路灯像下起散漫的鹅毛,在城市的每一角穿梭,如果这是电影的话,那这个镜头肯定是被套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吉奥的每次行动都伴随着战斗或实地考察,需要克服的种种有关怪兽的问题逼得每个人都无法正常生活。东京街边的荧幕播报很多时候只会响起怪兽灾害预警、疏散人员情况、灾民受害报道,频繁到人们经过十字路口不再为受伤人数感到痛苦,那是一段被异化的日子。吉奥近乎是在同死神赛跑的情况下不断突破自己的科技水平,才从怪兽的脚下抢回无数性命,最后总算有余力开始思考共存的课题。

大空大地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艾克斯的帮助,对闪光玩偶研究进展的突破还需要花上许多年。艾克斯近乎是机械降神式地解决了困扰人类许久的问题,在他为此感到深深的无力的同时,他也无比感激艾克斯能够将他从电车难题中解放出来编写怪兽相关的教材。知识,惟有知识才能破除人们对未知的恐惧与偏见。

“艾克斯,我要送你一份礼物。”大地说道。艾克斯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存储条,然后插进了终端。顷刻间,艾克斯的空间里便多出了一本书。

“这是我编写的《地球怪兽学》的最初版,里面记载了我这些年来很多的研究心得,”大地微笑道,“这些内容不会被正式收录,毕竟都是些很孩子气的不具备学术价值的话。”

“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到来对人类造成了多大的意义,以及……在你不在的这些年,我的人生轨迹又是如何运行。”

起草怪兽的拉丁文学名的字符和记录大空大地个人事迹的字符被放在了同一页、十页、百页,这些字符上一行还在介绍自己是依据什么来归纳怪兽的界门纲目科属种,下一行就写到自己的某项研究收到了专利费可以拿去吃一顿不错的寿喜锅。

研究有进展而兴奋的大地、论文被打回而哀嚎的大地、和哥莫拉第一次建立沟通流出泪水的大地;拿满额奖学金的大地、体育课装病被识破的大地、给教授当助教整理PPT的大地,每个大空大地在一行一行的字符里跳越、成长,组成一帧帧电影镜头。艾克斯也看到了停电那天唱歌的大地,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烛光,嘴唇紧绷成弓弦,从中吹出的歌词箭矢般射进指缝去扑打那微暗的火,一明一灭,那时候的大地比现在青涩许多,面部还有些营养不良般的消瘦。鬼使神差地,艾克斯轻轻吹出一口气,他看见被大空大地拢起的火花幅度很大地跳跃了一次,然后对方就被吓得破了音。

数百页的内容就这样一页页扫过。你不能用人类的阅读速度来衡量艾克斯,当他看完整本书,在结语的致谢中扫过一排排名字,最后看到了自己:艾克斯奥特曼,祂是我能够编写《地球怪兽学》的主要推动力,也是人类社会最友善的朋友。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大地,你想听我讲述宇宙的故事吗?”

他开始讲述起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艾克斯去过好几个星球,有的星球有和人类现代社会类似的文明,但是他们每个生命都有两套器官,在繁衍后代的时候父本母本会各取一套传递给下一代,自己便只剩下一套。有的星球表面是连片的凝胶质海,海里充满了水母一样的生物,通过触须拨动海水的频率来传递信息。

 

他讲起辐射雪,那些亮闪闪雪花在异星永恒的黑夜里流光溢彩,落到皮肤上的时候又会快速地燃起一小簇火焰,连眼灯闪烁的功夫都不到就消失了。那是过度工业化后的产物,星球上的原住民都被这致命的辐射雪融化成灰,只留下钟乳石般的建筑残骸。

他讲这些的时候会使用人类作为参照物,人类的发明、人类的历史、人类本身,这是能够帮助大地理解他从未见过的宇宙的一角的最好的方法,他甚至用的是人类的语言,带着东京口音的日语。可是大地转动眼珠,说够了、够了,艾克斯,我不要这些善解人意的描述,我想听你的语言,我想听你真实的声音,我想听你不用任何比喻、不用任何修饰来讲述这些。

他们这时候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这里因为前阵子下了几场暴雨,植被长得非常旺盛,花粉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因此在夜晚没有人会从这儿经过。艾克斯此时把自己等比例缩小了二十五倍,成年男性大小的奥特曼投影坐在大地身旁,个子比他稍高些。艾克斯这银白色的流畅的面部朝向大地,两只淡黄的眼灯若隐若现着身后LED广告牌的滚动动画,他讲述的时候会显出微型的影像,辐射雪像是魔术般从他光洁的手指里簌簌落下,穿过大地的裤腿时还会有嗡嗡的电流声,如果维伦纽瓦要拍《迷失东京》的话也许会有这样一个镜头。

他说,好的,大地。这是最后一句人类的语言。

一些奇特的音符穿过大地的耳膜,那是不属于人类乐理范围的任何符号,它们太过尖锐,像无线电报哔哔啵啵的抱怨,沿着韵律一般的河流曲折回旋,三段四行和一组对句被火红的太阳拦腰折断,粉碎成数十万片比拼音还要原始的事物——这是诗句,每分每秒都在打乱重排的诗句,以数千年的生命拼凑起的十四行诗句,为轻音的结尾是艾克斯在宇宙中观测,为重音的结尾是艾克斯与格利扎的碰撞。

被太阳折断的部分呢?大空大地问道。

于是他给他看了永恒的孤独。无法在宇宙中传递的问候,终日与恒星相伴的夜晚,艾克斯掀起银白色的拖尾划过无数星球的文明偶尔留下与事实相差甚远的神话记载,这些漫长的岁月被一轮太阳吞噬,如断层般再不能承上启下,它本该以远胜过悲伤的宿命构成比十四行还要冗长完整的诗篇。

熟悉的、亲切的东京口音又回归现实。艾克斯说:“你看,大地,这就是真实的我,在看电影的时候,我很擅长分析演员的面部表情,有时候也会把这能力用在你身上,即使不通过一体同心,我也拥有类似读心的本领。不用你开口讲述,我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你的情绪变化、你在为什么事而忧心忡忡,在你不了解我的时候,我对你就已经知根知底,甚至要胜过你自己。可是我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在你眼前,用你最希望、最想要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你却也无法了解全部的我。”

“我不是在怪罪你,大地,这是一个由物种差异导致的问题,我的生命形式就注定了从一开始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对等,而感情是不与信息挂钩的,所以我们没有任何过错。只是看电影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类,他像别的人那样第一次见到你,对你没有任何了解却想要有所了解,于是开始询问名字、职业、爱好,如果他是别的国家的人也许还会询问你的国籍,你们就此开始交流,像一见如故那般同频,对,同频,你发现他拥有同样惊世的智慧、独特的思想、对宇宙与生命的喜爱,甚至会想要和他共度余生,这就像沼泽人理论,我在想我的存在是否占据了那个本该出现的和你同频的人类,打乱了你原本的人生轨迹。我知道你也会这样想我,大地,你看向我的时候也在想,是否自己顶替了那么一个不用借助语言作为媒介,不需要用比喻或字符来交流,仅凭电磁波就能了解我如了解手足的亲密无间的存在。”

他听见大地低低地笑。这笑声越来越大,像孩子般稚嫩、肆无忌惮,雨水那样没有节律地飞溅。大空大地侧身抱住了他的投影,两条手臂从中穿过交叠在一起,收紧构成一个胃。

他说:“可是我就喜欢你这样啊,艾克斯,和人交流、熟识、相爱,那样的过程我并不想要,我不喜欢那种随便两个人聊起生活、论文、原生家庭然后天雷勾地火,那是在拍爱情电影。我喜欢这样的你,因为洞悉我的内心所以无须掩饰,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用来守护生命,你身上有那么多对我来说自相矛盾的谜团,我越是靠近就越是被你吸引,就像在追逐火焰,我喜欢这种追逐的感觉,求知者们就是追逐这样的火焰才发起了工业革命。”

“可是,你的内心明明在告诉我你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啊。”艾克斯感到不解。

“这是嫉妒,艾克斯,嫉妒与爱是双生子,当我因为爱你而为你赋予一切的修饰词,嫉妒就会从影子里滋生,带来诸多不道德的、不安的妄想从而乱伦出无价值的痛苦,这些痛苦于是长大,又变为对你的恨。可我不会恨你,艾克斯,就像你无法拥有也无法理解人类的嫉妒一样。我不会否认这种丑陋的情感,我要把它告诉你、展示给你,因为我们人类是会被情感裹挟的动物,因爱产生嫉妒也是构成人类的一部分,我热爱还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自己,它让我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着的、微小的生命。因为即使是这样的嫉妒,它也能够和你的无私你的博爱共鸣,得以从中看到真实的我。”

艾克斯开始显出实体,大地交叠的双手被一点一点排斥出他的身体,当他彻底实体化后,大地感觉到自己摸上了某种水银质地的岩石,这是艾克斯的皮肤,光滑而温暖,你甚至找不到一个毛孔,但是远胜过神膏塑体那般刀枪不入。

“我喜欢真实的你,大地,即使是在讲述嫉妒也看起来那么闪闪发光。”

通体横跨交错的火红色纹路燃起熊熊烈焰,那比血还要沸腾的金灿灿像一轮残酷的太阳,艾克斯第一次向他讲述被太阳吞噬的经历,那是比全世界热武器总和还要炙热的九层地狱,身体被撕裂十万八千片又再焚烧得比灰尘还干净,你连一滴泪都没法流下就被灼瞎。艾克斯说,宇宙中会下起星尘暴雨,如果那时候你在月球,你会看到比雪还洁白比雨水还剔透的钻石般漂亮的尘埃,你们人类社会会把这称之为骨灰。

比地狱更炙热的是炼狱。当你把目光投向地球,那些因太阳耀斑导致命运天翻地覆的生命可不像昆德拉笔下精心设计的连环巧合,那是切实存在的灾难:损毁的房屋、逝去的生命、激化的矛盾,当你作为引发天灾的参与者收获鲜花与掌声,肉体饱受摧残后随之而来的是良心的煎熬,你会想没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就像是硫磺的火焰,任何有良知的生命都会由此发誓不会再让这里遭遇任何痛苦。

原来那时候你真的是在说永别。大空大地轻声说道。

他拥住了艾克斯,如同抱遗像那样把他抱得更紧,微微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叉型计时器上。艾克斯的温度是恒定的,似海蓝宝的水晶严苛地把人类的温度挡在体外,不让那团火进去。计时器是通往奥特曼灵魂的道路。可大地分明听见了声音,像是在跑代码,也像是在拉小提琴。

大空大地说:“下个月我受邀去东京大学做演讲,我想我会讲我是如何与哥莫拉相处。你知道的,要培养起学生们对怪兽学科的兴趣得用爱来唤起,格尔曼博士和琉依那边研发出了模拟城市环境的生态系统,也许在确认能够投入实践后我们也可以把城市里的那些怪兽变成闪光玩偶来安放。隼人和阿渡那边我有听到一点风声,月球基地需要优秀的人才来做好巡逻和与地面的联络工作,如果他们有意愿的话也许是会去月球的,就像阿姆斯特朗。”

“我想阿渡应该是不会结婚的,虽然他很憧憬恋爱,但要是去月球的话那就和丧偶式婚姻没有区别了。明日奈其实很紧张去新部门的事,不过你知道她的性格很豪爽,相信她到了那边也能和新同事们相处得很好。也许到最后大家都是要离开的,但是我会为此感到幸福。在往后的几十年里还能在新的人生阶段探索新的领域,遇见新的人,就像很多以前的观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一样。”

“我最近在考虑学习绘画,好更加精确地绘制怪兽的细胞结构图。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以后,他们都说好啊,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后就来找我画像。我其实会有些担心我能不能够给他们画得满意,但不管怎么说我也会给他们画的不是么?我一边想这个‘一切稳定后’快些到来,一边又想再多温存些时光,到那个时候的大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好像真的成为大家新生活的见证人了。”

“你会找我画像么?艾克斯,”大空大地的吐息热得像一团火,“你来找我的那天,就带我走吧。”

他往后仰去。

坠落、坠落。大空大地的身体开始倾倒,与此同时会升起从高处往下看的同样的恐惧,那是刻在人类基因的最原始的恐惧,对失重的恐惧。随后到来的是一种无法遏制的失控感,当你潜心多年在某个领域站到顶尖,大脑的每一次生化反应都为改变人类的未来而运转,伟大的重力会把你的思想或灵魂按回身躯,又拉着你的身躯回归土地,从东京塔呈直线下落需要花费二十多秒,从长椅仰躺跌进湖里则花费两秒不到,两者唯一的相同之处是你不会比在任何时刻像现在这样那么清晰地听到风声,听到物理法则精确地计算你身上施加的各种力。

而艾克斯接住了他。这就是为什么大空大地在这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仍在转动大脑。

“永远、每一次、不止这一次,我都会接住你,”艾克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做你想做的吧,大地。”

他按着艾克斯的后背一起坠进湖中。银色、灰色、红色相交的后背正中央有一小片连绵的银白色山丘,从头到尾没入腰部,质地坚硬又像血肉那样具有塑性。摸起它就像在摸鱼类的鳍。两个成年男性大小的活物没入湖中没有一点水花,像一枚哑掉的水雷前往湖水的自深深处。艾克斯把他的头贴近自己的胸膛,漂亮的计时器像绿灯在迷雾般的水中闪起微光,周遭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他听到身体划过湖水的咕噜声,听到从嘴巴飞出的气泡爆裂的噼啪声,他听到那代码编辑的、像是有机械在运行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湖底沸腾的高压锅,如同铺天盖地的砰砰心跳。

心跳。

格尔曼博士的电话在湖底响起,吉奥设备优秀的防水性给了他诉苦的机会,他抱怨说你们现在又到哪个星球上去了,再不回来我要饿死啦,琉依那小丫头走之前忘记补充冰箱了,我好想吃热腾腾香喷喷的玉子烧啊……

两位又像一条鱼那样浮出水面。艾克斯银白色的面庞被湖水拢了一层纱,淡黄色的眼灯经浸润后如同两只象牙,温润得能散出光圈,身处湖的中心好像一具圣像显灵。大空大地扬起微笑,想要说些什么,湖水却先一步从他嘴里涌出。这倒是和迷失东京的不同之处了,他们没有因此而接吻。